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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志恒/文
一、中国货物贸易顺差总体情况:总体持续扩大,主要源自出口强劲
过去二十余年,中国货物贸易顺差整体呈现持续扩张态势。2001年加入WTO后,中国深度嵌入全球分工体系,逐步确立“世界工厂”地位,出口规模在较长时期内保持快速增长,成为推动货物贸易顺差扩大的核心动力。海关总署数据显示,2001—2025年,中国货物贸易顺差年均复合增长18%。2025年中国货物贸易顺差高达11889亿美元,历史上首次破万亿美元,较2024年上升19.8%。货物和服务净出口对GDP增长的拉动达1.64个百分点,为2007年以来次高,仅次于海外需求激增但全球供应链紧张的2021年。
贸易顺差反映的是出口与进口规模之间的差额,其变化通常取决于两端的共同作用。中国货物贸易顺差快速扩张,主要是因为出口保持韧性增长,同时进口增速阶段性放缓。
一方面,中国出口保持强劲韧性。2025年中国出口增长5.5%,预计占全球出口份额将突破15%,创历史新高。中国出口韧性的背后有两大支撑:一是出口市场布局多元化。2025年中国对美国出口明显下滑,但对东盟、非洲等非美市场的出口快速增长,有效对冲了对美出口下降带来的缺口。二是出口结构持续升级。中国出口正从过去以服装、鞋袜等中低端消费品为主,逐步转向零部件、机械设备等中高端资本品和中间品为主。
另一方面,中国进口增速阶段性放缓。受国际大宗商品价格回落、中国产业链本土配套能力增强、美国高技术商品对华出口限制等因素影响,2025年中国进口规模同比基本持平。其一,国际大宗商品价格回落,对中国进口金额形成直接抑制。2025年,原油、铁矿石等主要大宗商品国际价格较前期高位明显回落。在进口实物数量变化相对有限的情况下,价格因素对以金额计的进口规模产生明显下拉作用。其二,中国产业链本土配套能力持续提升,对部分中间品和设备进口形成结构性替代。其三,部分发达经济体在半导体芯片、光刻机等高端技术产品领域强化对华出口管制和审查,影响了中国相关产品的进口节奏。
二、分市场看,中国货物贸易顺差来源更加均衡,逆差格局结构性分化
中国对近八成贸易伙伴形成货物贸易顺差。海关总署数据显示,2025年中国与249个国家和地区发生贸易往来,其中对196个国家和地区形成贸易顺差,对53个国家和地区形成贸易逆差。分别按照2025年中国对主要经济体形成的货物贸易顺差和逆差规模从高到低排名,中国货物贸易顺差前十大来源经济体分别为:中国香港、欧盟、美国、东盟、印度、墨西哥、英国、阿联酋、土耳其和尼日利亚;中国货物贸易逆差前十大来源经济体分别为:中国台湾、澳大利亚、巴西、韩国、瑞士、阿曼、俄罗斯、秘鲁、伊拉克和智利。
中国的货物贸易顺差主要来自两类经济体:第一类是终端消费能力较强的发达经济体,如美国、欧盟等,其居民消费能力强,但本土制造业空心化,对中国商品有持续、规模化的进口需求。第二类是处于工业化中早期阶段的发展中经济体,如东盟、印度等,其从中国大量进口资本品和中间品用于当地产业链建设和生产。
中国的货物贸易逆差也主要来自两类经济体:第一类是资源型经济体,如澳大利亚、巴西、俄罗斯、秘鲁、阿曼、伊拉克等,中国对其能源和矿产资源具有长期且刚性的净进口需求。第二类是技术密集型经济体,如日本、韩国和中国台湾等,中国在部分高端制造和关键环节仍需进口其中间品。
(一)顺差来源更加均衡:中国对美顺差收窄,对欧盟、新兴经济体顺差扩大
受贸易摩擦、产业竞争力变化及经济发展阶段差异等因素影响,中国对主要经济体的货物贸易顺差表现出现显著分化:对美国、墨西哥的顺差规模有所收窄,而对欧盟、东盟、印度、非洲等经济体的顺差则持续扩大。综合看,目前中国货物贸易顺差来源更加多元化,不再过度依赖美国,而是在美国、欧盟、东盟三大市场之间相对均衡分布,从而增强了整体稳定性。
中国对美国货物贸易顺差因关税战冲击而收窄,但美国仍是中国货物贸易顺差的主要来源地之一。在美国对华关税和贸易限制持续加码的背景下,2025年中国对美出口下降20%,对美货物贸易顺差规模较2024年下降22.3%。但由于中美贸易结构的互补性,中国在货物贸易领域仍长期保持对美国的顺差。从贸易结构看,美国自中国进口主要集中于消费品和机电类制成品,而对华出口则更多集中在农产品以及飞机、高端设备等资本品。2001—2022年,中国对美国的货物贸易顺差规模持续扩大,从281亿美元快速升至4041亿美元,增长超14倍。2023年以来,受关税政策延续、产业链布局调整等因素影响,中国对美国的货物贸易顺差阶段性收敛。但从绝对规模和结构地位看,美国仍是中国货物贸易顺差重要的来源市场之一。2025年,中国对美国的货物贸易顺差仍达2804亿美元,占中国货物贸易顺差总额的23.6%。
受美国关税政策外溢影响,中国对墨西哥货物贸易顺差亦出现收窄。2025年,美国对墨西哥加征25%的“芬太尼关税”,仅有符合《美墨加协定》(USMCA)原产地规则的墨西哥产品可享受对美零关税或低关税待遇。在此约束下,过去中国经由墨西哥转运、以规避美国对华“301关税”的相关产品出口空间被显著压缩,转口贸易效应减弱。2025年中国对墨西哥出口下降1.2%,为2021年以来首次负增长,其中,终端消费品出口下降4.7%。
相较之下,中国对欧盟、东盟、印度和非洲的货物贸易顺差显著扩大。2025年,中国对上述经济体的货物贸易顺差分别达2918亿美元、2758亿美元、1161亿美元和1020亿美元,较2024年分别扩大18.1%、44.6%、13.3%和64.6%。
对于欧盟,随着中国制造业整体竞争力持续提升,部分产业已由过去对欧盟的“进口依赖”逐步转向“本土替代并向外输出”。汽车产业的转变尤为典型,2025年,中国自欧盟进口汽车总额下降34.2%,而出口总额增长18.1%。2024年中国对欧盟汽车贸易格局发生实质性变化,首次由长期逆差转为顺差,且顺差规模在2025年继续扩大。在此过程中,德国作为此前中国主要的汽车进口来源国之一,其对华贸易格局亦发生显著变化。中国在2022年时隔13年首次对德国实现货物贸易顺差,此后顺差规模快速扩大,由2022年的48亿美元增至2025年的254亿美元。这一变化表明,中欧在部分制造业领域的比较优势已发生实质性转换,中国的高端制造业竞争力和优势更加凸显。
对于东盟、印度、非洲等工业化中早期经济体,近年来中国对其货物贸易顺差规模持续扩大,主要受这类经济体的工业化需求驱动。此类经济体的工业体系尚处于补链、建链阶段,资本品和中高端制成品供给能力不足,对中国机电产品、基础设备及关键零部件形成持续性进口需求;而其对华出口则主要集中于资源品、初级产品或附加值较低的劳动密集型制造品,双边贸易结构不对称特征较为明显,因此推动中国对其货物贸易顺差持续扩大。
(二)逆差格局结构性分化:中国对澳洲、秘鲁等资源型经济体逆差受大宗商品价格扰动,对日韩等技术密集型经济体逆差扩大
受铁矿石、原油等大宗商品价格回落影响,2025年中国对澳大利亚、阿曼和伊拉克等资源型经济体的货物贸易逆差出现阶段性收窄。2025年,中国对澳大利亚、阿曼和伊拉克的货物贸易逆差额分别为539亿美元、217亿美元和168亿美元,均较上年有所收窄。中国自澳大利亚进口的主要商品是铁矿石,自阿曼和伊拉克的主要进口商品是原油,中国对其逆差规模收窄主要受铁矿石和原油价格回落影响。从价格与数量因素拆分看,2025年,中国原油和铁矿石进口数量分别增长4.4%和1.8%,但进口均价分别下降12.6%和8.6%,带动原油和铁矿石进口金额分别下降8.8%和7.1%,价格因素成为中国对部分资源型经济体货物贸易逆差收窄的主要原因。
而在铜及贵金属涨价带动下,中国对秘鲁等经济体的货物贸易逆差规模显著扩大。2025年中国自秘鲁进口的铜矿砂及其精矿和贵金属矿砂及其精矿分别增长19.7%和57.8%,直接带动中国自秘鲁整体进口增长18.3%。
而对俄罗斯而言,中国对其货物贸易逆差扩大主要源于俄国内经济走弱,进而导致中国对俄出口回落。2025年,中国对俄罗斯出口下降10.4%。
随着中国产业竞争力持续提升,中国对日本和韩国的货物贸易逆差总体呈收窄趋势。2017—2021年中国对韩国和日本的年均货物贸易逆差分别为716亿美元和324亿美元;2022—2025年则分别收窄至320亿美元和66亿美元。中国在部分中高端制造领域加快推进国产替代进程,对日本、韩国关键零部件和专用设备的进口依赖度持续下降。
但2025年中国对日韩的货物贸易逆差有所扩大。2025年,中国对日本、韩国、中国台湾的货物贸易逆差分别为75亿美元、428亿美元和1471亿美元,分别扩大76.8%、21.1%和3.2%。一是中国AI、新能源汽车等产业对半导体芯片需求大幅增长,二是全球AI算力投资热潮引发芯片短缺和涨价。2025年中国集成电路进口增长10.1%,其中,自日本、韩国和中国台湾的进口分别增长65.7%、23.2%和19.6%,进口额占中国整体集成电路进口的比重分别为6.8%、22%和35.9%。
三、分商品看,初级产品逆差收窄,顺差由低附加值工业制成品为主转向高端制造为主
按照《国际贸易标准分类》(SITC),出口商品通常可划分为初级产品和工业制成品两大类。其中,初级产品主要包括食品、饮料、原材料、矿物燃料等资源品与农产品;工业制成品则涵盖化工成品、金属及橡胶、软木等原材料制品、机械及运输设备和家具、服装等各类杂项制成品。
中国在商品贸易上长期呈现“初级产品逆差、工业制成品顺差”的格局。2025年,中国初级产品逆差达8593亿美元;工业制成品顺差达20483亿美元。
原油等大宗商品价格回落带动初级产品逆差收窄。油籽、木材、金属矿砂等原材料,以及原油、煤炭等矿物燃料,长期构成中国初级产品逆差的主要来源。随着中国工业化推进和资源能源需求持续上升,原材料和矿物燃料逆差规模持续扩大,2025年分别占初级产品贸易逆差的48.2%和45.7%,合计占比超九成,反映中国资源、能源对外依存度仍处于相对高位。而受原油等大宗商品价格回落影响,2025年矿物燃料逆差较2024年收窄12.6%,初级产品逆差整体收窄4.5%。
工业制成品内部结构发生显著变化,顺差来源由以家具、鞋靴等低附加值杂项制品为主,逐步转向以机械及运输设备等高附加值产品为主。随着中国产业结构持续升级以及全球产业链重构,工业制成品贸易顺差的来源结构发生显著变化。2022—2025年,机械及运输设备的顺差规模从7626亿美元扩大至10163亿美元;而杂项制品顺差规模则在外需放缓和竞争加剧的背景下有所收窄,从6213亿美元降至5328亿美元。2025年,机械及运输设备和杂项制品顺差规模分别占工业制成品顺差总额的49.6%和26.0%。随着顺差重心从低附加值制品向高端制造切换,2025年工业制成品顺差较2024年扩大8.3%。
与杂项制品相比,机械及运输设备出口对价格波动和短期消费周期的敏感度相对较低,更依赖产业能力和技术积累,这也使得中国工业制成品顺差在外部环境波动加大的情况下表现出更强韧性。但值得警惕的是,高附加值产品顺差扩大虽增强了整体贸易韧性,但其潜在风险亦在上升。高附加值机械产品技术密集度和资本密集度较高,更容易成为外部经济体贸易保护和产业政策干预的重点对象。同时,其他经济体进口机械设备等完成产业链布局后,形成实质的产业链转移。
(作者为粤开证券首席经济学家、研究院院长)
责任编辑:刘锦平 主编:程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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