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个寒暑,翻烂了四部大字典,废纸堆了半吨高,硬是抠出来一部三十三万字的长篇巨著。
要是谁跟你说,这活儿是个没进过学堂的“睁眼瞎”干的,还是个没手没脚、只剩一只左眼的残疾人干的,你准得当他在讲神话故事。
可这事儿,让朱彦夫给办成了。
大伙看朱彦夫,往往只盯着他的“惨”和“硬”。
但在那个节骨眼上,光靠硬挺是活不长的。
回头看这老爷子的一生,从尸山血海里爬回来,又拽着全村老少从穷窝里爬出来,靠的可不是一股子蛮劲,而是几回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拍板”。
说白了,每到人生的岔路口,他选的那条道,正常人连看都不敢看。
咱们先算头一笔账:关于“这条命”怎么活。
1950年那大冬天,长津湖,冷得唾沫落地都能砸个坑。
250高地上,美国人的炮火跟下暴雨似的往头上浇。
这一仗打得有多惨烈?
那个叫“冰雕连”的队伍,打到最后,这就剩他一根独苗。
代价大得吓人:昏死过去三个多月,身上动了四十七回刀子。
醒过来那年,他才十七岁,四肢全没了,左眼也没了——那是在阵地上饿疯了,随手摸个圆溜溜的东西以为是吃的,直接吞了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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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当口,两条路摆在跟前。
头一条,住荣军院。
国家管饭,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身子虽说废了,但这辈子吃喝不愁,还能顶着英雄的光环。
第二条,回那个穷得叮当响的老家。
那时候家里有啥?
老爹老娘都一把岁数了,几亩瘦田,全家饿得直不起腰。
一个没手没脚的人回去,别说帮忙,那就是个活脱脱的累赘。
按正常人的脑子算,这账怎么都得选第一条。
留下是享清福,回去是找罪受。
可朱彦夫偏不,他选了第二条。
在荣军院赖了四年,这老爷子突然炸雷:不享受特护了,回山东沂源老家去!
图啥?
因为他心里头有另一本账。
在荣军院,他是个被圈养的“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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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导员临死前那句话像烙铁一样烫在他心口:“替全连兄弟活下去,去看看太平日子。”
要是躺床上让人伺候着,那不叫“替兄弟活”,那叫苟活。
要想活得像个兵,就得把自己重新扔回日子的战壕里去。
这决定,对自己太狠了。
到家第二天,难处就怼脸上了。
爹娘看着这肉球一样的儿子,只会抹眼泪,愁得不知日子咋往下过。
朱彦夫心里跟明镜似的,要是不证明自己是个有用的人,这原本就苦的家立马就得散。
他开始跟自己较劲,近乎“自残”。
没手咋做饭?
嘴叼着刀背,断臂压着菜。
起初那刀根本不听使唤,咣当砸地上,碗碎了不说,断腿还划开了口子。
爹娘听见动静跑进来,心疼得直掉泪:“儿啊,俺们伺候你到死还不行吗?”
朱彦夫直摇头。
能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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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
忍了这辈子就真废了。
他发了狠地练。
嘴皮子磨烂了,牙都咬松了,硬是把这活拿下了。
接着是吃饭,勺子绑断臂上,这一练,几百个碗碟成了碎片。
最要命的是练走路。
装上假肢,断肢磨得血肉模糊,摔得鼻青脸肿那是家常便饭。
最狠的一回,直接摔出了大毛病,被抬进医院抢救。
看着像是在折磨自己,其实他是在抢那张“做人的入场券”。
只有生活能自理,他才有底气谈后头的事。
就在住院这档口,老天爷给他安排了第二个岔路口。
或者说,是个姑娘替他拿了主意。
陈希永,医院的护士,二十二岁,一朵花的年纪。
听完朱彦夫的那些事儿,她做出了个让家里炸锅的决定:嫁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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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搁现在看,也是天方夜谭。
一个是前程似锦的俏护士,一个是没手没脚的特等伤残。
这是一笔明摆着赔到底的买卖。
朱彦夫自己都吓得不轻,每次陈希永来送药,他都往外赶人:“你走吧,别把自个儿坑了。”
可陈希永这账不是这么算的。
她撂下一句话:“你把啥都给了国家和百姓,我愿意把自个儿给你。”
这话听着像冲动,可后头几十年证明,这是陈希永眼光最毒辣的一次“风投”。
她投的不是一个残废的现在,而是一个英雄的魂儿。
她把工作辞了,跟着朱彦夫回了那个穷窝窝。
有了陈希永这个“后勤大总管”,朱彦夫的本事彻底撒开了。
他不光能穿衣洗脸,连下地干活、蹬三轮都在行。
这时候,第三个坎儿来了:关于“钱”怎么分。
靠着月月那三十六块抚恤金,在那个穷得掉渣的村里,朱彦夫一家那是妥妥的“大户”。
只要关起门过日子,那是相当滋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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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朱彦夫整宿睡不着。
看着乡里乡亲还吃糠咽菜,村里穷得叮当响,他那种“幸存者的亏欠感”又冒出来了。
自个儿吃香喝辣,战友们知道吗?
那一连的兄弟要还在,能只顾自己肚皮圆吗?
于是,他拍了个惊天动地的板:竞选村支书,领着全村奔富路。
这事有多难?
没钱、没路子、没劳力(他自个儿都不算个囫囵人)。
朱彦夫把那三十六块“巨款”掏出来,劈成两半。
少的那份留着家里买米买面,多的大头拿出来给村里办夜校、盖图书室。
让媳妇陈希永当免费先生,教大伙识字。
这招高明得很。
他知道穷根子在脑瓜里,不读书不识字,给金山也守不住。
夜校一开,人心聚齐了,朱彦夫开始折腾大的。
村里缺水,庄稼快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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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领着媳妇,拖着十几斤的假肢,满世界找水利专家。
为了找水源,他在山上爬上爬下,假肢愣是磨坏了七副。
最后,三眼大井打通了,四十亩荒地变良田。
1972年,听说外头有电灯了。
朱彦夫屁股又坐不住了。
那年头拉电线比登天还难,没料、没技术。
他拖着残废身子,领着媳妇全国各地跑材料。
那年头出差,对一个没手没脚的人来说,简直就是下地狱。
但他硬是把电线杆子竖到了村口。
他们村,成了全乡头一个亮灯的。
后头又是拖拉机,又是搞科学种田,地里的粮食亩产干到了六百斤,成了全县响当当的富裕村。
这一干,就是整整二十五个春秋。
朱彦夫这支书当得“亏”不?
从自家腰包看,亏到底裤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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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救命钱贴补公家,把老命搭进去搞建设。
但按他心里那本账,他赚翻了。
他把250高地上没打完的仗,在村里的穷土地上打赢了。
可老天爷似乎总爱在人刚喘口气的时候,再捅上一刀。
就在朱彦夫花甲之年,打算卸任好好陪陪老伴时,陈希永得了肺癌。
这辈子流血不流泪的硬汉,在媳妇走那天,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下葬那天,朱彦夫干了件破天荒的事:给媳妇披麻戴孝。
按老理儿,平辈不兴这个。
但朱彦夫不管那一套。
他说:“是媳妇重塑了我这条命,我这是敬她,重她,谢她。”
没陈希永,就没后来的朱彦夫。
这点事,他比谁都门清。
媳妇走了,娃大了,朱彦夫也老了。
按说,这辈子够本了,该歇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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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又给自己揽了个活:写书。
他要写长津湖,写那些冻成冰疙瘩的战友。
这又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没手,咋写?
他用两只断臂夹着笔,或者把笔绑在断臂上。
有时候写着写着,笔滑下来,他就用嘴去叼。
这一写,就是七年。
这七年,翻烂了四部字典,废稿纸堆了半吨。
每抠出一个字,都要调动全身的肉。
一天下来,浑身汗津津的,跟刚打完一场仗没两样。
三十三万字的《极限人生》问世了。
紧接着又是二十四万字的《男儿无悔》。
有人问他,这么折腾图个啥?
跨进21世纪,当他站在“时代楷模”“感动中国”的领奖台上时,大伙才读懂了他这辈子的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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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津湖的雪早就化干净了,但在朱彦夫心里,那场仗压根就没停过。
他这辈子,都在执行那个“替全连兄弟活着”的死命令。
他不敢偷懒,不敢享清福,因为他肩膀上扛着几十条人命的分量。
对朱彦夫来说,哪有什么岁月静好,他只是把每一次喘气,都当成了冲锋。
就像他自己念叨的那样:“奋斗着,就是幸福的。”
这大概是这世上最硬核的一种幸福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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