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24年,灞上。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六十万大军黑压压一片,旌旗连着旌旗,一眼望不到头。
这是秦国几百年攒下的全部家底,如今全交到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手里。
秦始皇嬴政亲自来送行,这本来是君臣互信的千古佳话,可主将王翦接下来的举动,差点让在场的所有人把下巴惊掉。
就在大军马上要开拔的关键时刻,王翦没谈怎么打仗,也没表忠心,而是慢吞吞地从怀里掏出一张长长的清单,摆出一副死皮赖脸的架势向秦始皇讨赏:“大王啊,那几处良田那是真不错,还有那座带花园的宅子,您看是不是先给我把地契办了?”
秦始皇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老将军都要出征了,还怕以后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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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翦却根本不接这茬,继续摆出一副贪得无厌的嘴脸:“大王,您也知道,我这辈子封侯是没指望了。
趁着这把老骨头还有点用,我得赶紧给子孙后代留点家产啊,不然我不放心呐。”
旁边的副将们脸都绿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大敌当前,这老将军怎么掉钱眼里了?
这也太给秦军丢人了吧?
可谁又能想到,这看似荒唐、贪婪甚至有点不要脸的举动背后,其实藏着王翦三十年前目睹的一场血腥清洗?
那一天的记忆,就像一根带倒刺的毒针,深深扎在他的骨髓里,拔都拔不出来。
那个死在杜邮雪地里的男人,用自己的命教会了他最后一条兵法——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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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把时间拨回到公元前257年。
那会儿的王翦,还不是什么威震天下的名将,只是秦军里一个刚被提拔的小队长。
那天,他接到了一个绝密任务:带一队骑兵,去追一个被流放的老人。
那个老人,就是大名鼎鼎的“人屠”白起。
白起在秦军里那是神一样的存在。
长平一战,坑杀赵军四十万,全天下听到他的名字都得哆嗦。
王翦把白起当偶像,做梦都想学他的兵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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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离偶像最近的一次,竟然是去送他上路。
当骑兵队在杜邮追上白起时,并没有发生什么激烈的打斗。
白起好像早就料到了这一刻。
他看着面前瑟瑟发抖、连剑都握不稳的王翦,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眼望不到底的悲凉。
秦昭襄王的赐死密信就在王翦怀里揣着,烫得他胸口疼,但他根本不敢拿出来。
“不用看了,”白起的声音沙哑得像磨砂纸,“我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
年轻的王翦想不通,为什么一个为大秦立下不世之功的战神,会落得这么个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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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的他还太嫩,哪里看得懂战场之外那些杀人不见血的刀光剑影。
说白了,白起之死,不是死在他不懂打仗,而是死在他太不懂人心。
就在几年前,长平之战大胜,邯郸指日可下。
那本是灭赵的最佳时机。
可就在白起磨刀霍霍准备一鼓作气的时候,秦国的相邦范雎慌了神。
因为赵国的使者苏代,精准地抓住了范雎的软肋。
苏代只问了范雎一个问题:“如果白起灭了赵国,那功劳还有谁能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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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时候他位列三公,您这个丞相,该往哪摆?”
这一句话,比四十万大军还管用。
范雎为了保住自己的位子,立马向秦昭襄王进谗言,硬是以“秦兵疲惫”为借口,强行把白起召了回来。
等到秦昭襄王回过味来,再想派兵攻赵时,战机早就凉透了。
白起是个直肠子,脾气又倔。
他拒绝挂帅,还耿直地告诉秦王:“现在赵国上下一心,早就做好了准备,这时候去打,必败无疑。”
秦王不信邪,换了几个将领去打,结果果然被打得满地找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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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下秦王面子上挂不住了,他又去找白起。
白起也是倔到了底,竟然称病不出。
这在秦王眼里,就不再是军事建议了,而是“怨望”——你这是在怨恨君王啊!
一个功高震主、又心怀怨恨的将领,在帝王眼里,比敌国的百万大军还要危险。
于是,就有了杜邮的那一幕。
白起拔出剑,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临死前,他仰天长叹:“我固当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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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平之战,赵卒降者数十万人,我诈而尽坑之,是足以死。”
剑光一闪,鲜血染红了皑皑白雪。
一代战神,就这样窝囊地死了。
在倒下的那一刻,白起从怀里掏出了一卷竹简,扔给了面前那个年轻的小队长。
那是他毕生的心血,《白起兵法》。
“拿去吧,”这是白起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别像我一样,只学会了怎么赢敌人,没学会怎么赢君王。”
王翦颤抖着接过了那卷带血的竹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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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把它上交,而是藏进了贴身衣物里。
那一刻,王翦心中的热血冷了一半,另一半则凝结成了冰冷的理智。
他终于明白了,在秦国做将军,光会打胜仗是远远不够的,你还得让君王觉得你“没有威胁”。
带着这本兵书,王翦回到了军营。
他开始日夜研读,但他学得越深,人就藏得越深。
他在等一个机会,一个既能立功,又不会把自己送上绝路的机会。
公元前236年,机会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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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嬴政要攻打赵国的阏与。
王翦被任命为主将,这是他第一次独立统帅大军。
出征前,王翦干了一件怪事。
他没有抓紧时间练兵,而是搞了一次大规模的“裁员”。
他把全军集合起来,下了一道命令:“凡是家里有像样收入的,或者想回家种地的,都可以走。”
这命令一出,军营里炸了锅。
大家都以为这新将军疯了,这不是自废武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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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十个人里走了八个,原本庞大的军队缩水了一大半。
剩下的这一小撮人,全是家里穷得叮当响,只有靠军功人头才能翻身的亡命之徒。
王翦看着这群眼睛里冒着绿光的士兵,笑了。
他不需要人多,他需要的是一群饿狼。
这就是王翦从白起兵法里悟出的精髓:兵贵精不贵多,将贵智不贵勇。
这一仗,王翦仅用十八天,就攻下了阏与,一战成名。
从此,王翦开启了他的灭国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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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赵国到燕国,除了主动投降的韩国,剩下的五个国家,几乎都是被王翦父子扫平的。
他的功劳越来越大,地位越来越高,甚至超过了当年的白起。
但他心里的恐惧,也一天比一天重。
每灭一国,他都要在深夜里惊醒,梦见白起那把染血的剑。
他知道,功高震主这把达摩克利斯之剑,如今已经悬在了他的头顶。
到了攻打楚国的时候,这种危机感达到了顶峰。
此时的秦国,已经灭了三晋和燕国,只剩下楚国这个庞然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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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气盛的将领李信吹牛说:“给我二十万兵,我就能灭楚!”
秦始皇很高兴,觉得年轻人有冲劲。
而老练的王翦却冷冷地说:“非六十万人不可。”
秦始皇嫌王翦老了,胆子小了,于是派李信出征。
结果李信被打得大败而归,秦军损失惨重。
秦始皇这才慌了神,亲自跑到王翦的老家频阳,低头认错,请他出山。
王翦答应了,但他提了一个条件:必须给我六十万大军,少一个都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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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万。
这是个什么概念?
这几乎是当时秦国所有的壮丁。
换位思考一下,如果你是秦始皇,把全国的兵力都交到一个外人手里,你晚上能睡得着觉吗?
如果王翦有二心,带着这六十万人直接造反,秦朝瞬间就会改姓王。
这才是最致命的危险。
王翦太清楚秦始皇的性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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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千古一帝,疑心病比谁都重。
如果让皇帝睡不着觉,那将军的脑袋就该搬家了。
所以,才有了灞上那荒诞的一幕。
在大军出征的路上,王翦并没有停止他的“表演”。
每走一站,他就要派使者回去给秦始皇送信。
信的内容千篇一律,全是讨要赏赐。
“大王,我那块地还要再加五百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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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王,我要那座带池塘的园子。”
“大王,别忘了给我孙子安排个好差事。”
一连五次,次次不落。
这一路上的使者跑断了腿,军中的部下都觉得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连王翦的心腹都看不下去了,悄悄劝他:“将军,您这一辈子英名,怎么临老了变得这么贪得无厌?
这吃相也太难看了,就不怕大王厌恶吗?”
王翦听完,收起了那副贪婪的嘴脸,露出了深不可测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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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压低声音,说出了那句保命真言:
“你懂什么?
大王生性多疑,如今把全国的兵力都交给我,他心里能踏实吗?
我如果不表现得贪财好利,只想着给子孙置办产业,大王就会怀疑我有野心,怀疑我想拥兵自重!
只有让他觉得我是个胸无大志、只想当个富家翁的俗人,他才会真正放心。”
部下听完,冷汗直流,瞬间跪服。
这哪里是在求赏,分明是在求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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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翦的这番苦心,秦始皇看懂了吗?
当然看懂了。
当第五封求赏的信送到咸阳宫时,秦始皇看着满纸的“田宅美园”,不但没有生气,反而把悬着的心放回了肚子里。
他对着群臣大笑:“这个老王啊,真是个财迷!”
这一笑,王翦的命保住了,王家的荣华富贵也保住了。
公元前223年,王翦率领这支让他“费尽心机”的六十万大军,大破楚军,杀楚将项燕,俘虏楚王负刍。
至此,东方六国,彻底成了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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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已定,功成名就。
按理说,这时候正是享受荣华富贵的时候。
但王翦做出了他人生中最后一个,也是最明智的决定。
就在班师回朝的庆功宴后,王翦立刻上交了兵符。
他对秦始皇说:“老臣身体不适,手都在抖,连剑都拿不稳了,请求告老还乡,去种大王赏赐的那些地。”
这一次,他没有试探,没有表演,是真真切切地要走。
秦始皇看着这位满头白发的老将,眼神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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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里其实跟明镜似的,王翦之前那些贪财的把戏,他早就看穿了。
但正如王翦所料,秦始皇需要的,恰恰就是这种态度。
“老将军,”秦始皇扶起王翦,轻声说道,“你就留在咸阳吧。
朕不会动你,还要让你看着大秦万世基业。”
王翦最终留在了咸阳,在极尽荣宠中度过了晚年。
但他至死都没有忘记,那个杜邮雪地里的背影。
他用一生的时间,把那本带血的兵书读透了。
白起赢了战争,却输了人生;王翦看似输了气节,把自己活成了一个贪鄙的小人,却赢得了家族的延续。
在权力的绞肉机里,有时候,示弱比逞强更需要勇气,装傻比聪明更需要智慧。
这,或许才是最高级的兵法。
信息来源:
《史记·白起王翦列传》,司马迁,中华书局,1959 《资治通鉴》,司马光,中华书局,1956 《战国策》,刘向,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 《秦崩:从秦始皇到刘邦》,李开元,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5 《大秦帝国》,孙皓晖,河南文艺出版社,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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