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世纪初英格兰围城战中的坑道爆破战术

13世纪初英格兰围城战中的坑道爆破战术

1215年 罗切斯特之围

罗切斯特之围是英王约翰为数不多的军事胜利之一。本插画由约翰·坎恩创作，再现了1215年的罗切斯特战役——约翰王正是凭借坑道爆破战术，赢得了这场著名的围城战。

这位在历史上被称作“无地王”的英格兰君主，素来背负着军事无能的骂名，但在罗切斯特城堡围城战中，他展现出了鲜为人知的围城战才能。反叛贵族据守城堡，这场围城战持续两月，守军最终才向约翰王投降。战事惨烈且攻势从未停歇，《巴恩斯韦尔编年史》中记载：“吾辈所处的时代，从未见过如此攻势猛烈、抵抗顽强的围城战。”

约翰王一心要夺回城堡，将指挥所设于博利山。当他的攻城器械始终无法撼动坚固的城墙时，便下令调来坑道挖掘工具。1215年11月25日，他向王室司法官发出加急令状，要求“日夜兼程，将四十头最肥硕、最不堪食用的猪送来，为塔楼下方的爆破引火”。这道命令，意味着一场坑道爆破行动即将展开。约翰王的军队早已在罗切斯特城堡主楼的东南角下方挖好坑道，并架设了木支柱支撑被掏空的地基，而猪油的作用，便是点燃这些木支柱。国王的坑道爆破战术大获成功，城堡主楼的整段墙体轰然坍塌；但即便如此，反叛守军仍退守主楼内部，围城战仍在继续。直到守军弹尽粮绝，只能以马肉和生水充饥，这支卫戍部队才最终向约翰王投降。

反叛乱党

在英格兰这场内乱的整个时期，反叛贵族纷纷将目光投向英吉利海峡对岸，觊觎着法国强大且稳定的王室血脉。自1066年诺曼征服英格兰后，盎格鲁-诺曼王朝的统治始终充斥着不满、纷争与王位篡夺——威尔士的杰拉尔德曾评价金雀花王朝的君主：“这些王公并非依循正统的世袭秩序代代相传，而是靠悖逆纲常、自相残杀，以暴力手段夺取统治权。”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法国王室已实现了两百余年的父子直系和平传位。腓力二世奥古斯都已在位三十五年，其前五位先王的统治时长也均在二十九至四十八年之间。他育有一位成年王子、一位幼子和两位孙辈，王位继承根基稳固。

反叛贵族对拥立腓力二世本人为王尚且心存顾虑，这一点不难理解（更何况彼时他已年届五十，并非长久的王位人选），但腓力二世的儿子路易却是绝佳选择：他年富力强，是久经沙场的勇士，且素有品行端正、处事公正的美誉；其出身的卡佩王朝，向来有召集贵族议事会参与决策的传统；路易的妻子是约翰王的侄女，他也因此拥有了英格兰王位的血缘继承权。更现实的是，有法国王室的军力和资源作为后盾，路易的夺位计划胜算极大。

这一切，都让路易在王位角逐中脱颖而出，远超其他潜在候选人。例如苏格兰国王亚历山大，虽为英格兰盎格鲁-撒克逊旧王室后裔，却无足够的军事实力支撑其王位诉求。而路易的法国身份，还为他带来了另一重优势：约翰王的大批雇佣军均来自法国各地，若路易成为叛军领袖，这些雇佣军很可能便不再为约翰王效力——1214年的普瓦捷战役中，约翰王就曾遭遇过这样的情况。更让反叛贵族安心的是，即便路易成功登上英格兰王位，他大概率也不会长期居于英格兰，这便为贵族们留下了更大的自主行事空间。这种跨海峡统治并非先例，亨利二世及其先王便常年居于欧洲大陆，因此由一位身跨英吉利海峡的君主统治英格兰，早已存在先例。

总而言之，路易是反叛贵族心中的完美人选。1215年9月，以温彻斯特伯爵塞尔·德·昆西、赫里福德伯爵亨利·德·博恩和罗伯特·菲茨沃尔特为首的一众反叛贵族，扬帆驶向法国。

9月，本是约翰王翘首以盼的日子——他从阿基坦和佛兰德斯招募的新雇佣军本应如期抵达，他也早早赶赴肯特郡海岸等候。然而，当月海上风暴肆虐、波涛汹涌，预想中的雇佣军舰船未至，取而代之的是一具具溺亡者的尸体，被海浪接连冲上肯特郡和萨福克郡的海岸。

就在约翰王在海岸边为损失惨重而哀叹之际，反叛贵族决定抓住这一时机，攻占罗切斯特城堡——这座城堡扼守着约翰王返回伦敦的要道。城堡的守备官多年来一直效忠于约翰王，但或许是见大势已去，他最终为叛军打开了城门。此举彻底激怒了约翰王，他当即率军猛攻城堡；英格兰的国土上，首次爆发了国王与臣民之间的正面武装冲突，双方已然撕破脸皮。

反叛贵族对罗切斯特城堡的布防十分严密：在能征善战的指挥官威廉·德·阿尔比尼的率领下，九十五名骑士和四十五名军士据守此城。但叛军一心认为，罗切斯特城堡能坚守到出使法国的代表团归来，因此既未制定任何增援预案，也未部署第二支部队以备解围之需。反观约翰王，早已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他命人打造攻城器械，亲自在罗切斯特指挥作战长达七周——这是他十六年前登基以来，在同一地点停留最久的一次。

温多弗的罗杰在史料中记载：“因守城者极为英勇、悍不畏死，他们从城墙和壁垒上以石还石、以器抗器，拼死还击，这场围城战被一再拖延。”城堡主楼始终抵挡住了所有猛攻，约翰王于是转而采用坑道爆破战术：士兵们在城墙下挖掘坑道，以木柱支撑坑道顶部，随后在坑道内堆满易燃物，其中便包括约翰王特意下令征调的四十头猪的猪油，最后引火点燃。木柱燃烧坍塌，坑道顶部随之陷落，城堡主楼四座塔楼中的一座轰然倒塌。此时的守军早已饥肠辘辘，被迫以马为食，他们退守至主楼的另一半，继续负隅顽抗，但最终意识到大势已去，于1215年11月30日投降。

约翰王最初欲将所有守军全部处决，但手下劝止了他——若他如此行事，叛军日后也会以同样的方式对待王室的卫戍部队。最终，仅有一人被处以绞刑，那是一名此前曾为约翰王效力的十字弓手。

多佛尔之围：法国王子的英伦入侵尝试

未来的法国国王路易八世，曾为争夺英格兰王位，与约翰一世、亨利三世展开了一场被历史淡忘的战争，而坑道爆破战术，也成为他尝试入侵英格兰的重要手段。

多佛尔城堡围城战，是法国王子路易为掌控英格兰而发起的军事行动的一部分。约翰王因失道寡助，招致众多贵族反叛，其中一部分贵族遂邀请法国国王之子路易入侵英格兰，推翻约翰王的残暴统治。路易一心想要攻占具有重要战略意义的多佛尔城堡，以此掌控肯特郡，为征服英格兰铺平道路。

这场围城战于1216年7月打响。路易先是动用抛石机、弩炮和攻城塔猛攻城堡，久攻不下后，便转而采用坑道爆破战术。他命人用“攻城盾车”掩护坑道兵作业，成功挖空了多佛尔城堡木质门楼的地基，其军队趁机猛攻，顺利攻占了这座门楼。路易乘胜追击，又派遣坑道兵在城堡主城门下挖掘坑道。有编年史家记载：“他们掘开坑道，城堡的两座塔楼中，有一座轰然倒塌。”

大批路易的士兵从城墙缺口涌入城堡，但守军迅速以木材封堵了缺口，成功击退了入侵者。此次进攻失利后，路易被迫签订休战协议，最终不得不放弃围城，彻底撤离英格兰。多佛尔之围也印证了：围城战中的坑道爆破战术存在局限性，而在这场战役中，这一战术的失利，更是直接影响了外国势力对英格兰蓄谋已久的入侵行动，使其以失败告终。

坑道爆破战术解析

当弩炮、撞锤、抛石机等常规攻城武器无法撼动城墙时，坑道爆破便成为攻城方打破围城僵局的地下战术。塔楼和城堡主楼这类建筑，凭借坚固的结构，很难被常规手段摧毁，因此坑道兵会在其下方挖掘坑道，以此削弱地基。

坑道兵的工作极度危险：起初，他们的挖掘行动完全暴露在守军的视野中，只能依靠“攻城盾车”的掩护展开作业。攻城盾车是一种带轮的封闭式防护工事，顶部异常坚固。守城方总会想方设法摧毁这一器械，因此攻城盾车的设计，足以抵御巨石、木梁、沸水、熔铅、尖杆等各类武器的攻击。攻城部队在这一移动防护工事的掩护下，在城墙下挖掘坑道；作业时，坑道兵会搭建木质支架支撑坑道，待确认坑道挖掘深度足够后，便将柴草与猪油混合，放置在木支架旁。

当所有易燃物都布置妥当，除了点火兵外，所有人都撤离坑道；点火兵引火后，也需迅速撤离。木支架被烈火焚烧后轰然坍塌，理论上，上方的石墙或塔楼也会随之陷落。

单是挖掘和准备工作，就已危机四伏，而坑道兵还面临着坑道过早坍塌，以及守军反坑道作战的双重威胁。守城军队会在疑似有坑道挖掘的区域放置水桶，以此探测坑道兵的动向。一旦发现敌方坑道的踪迹，守军便会挖掘己方坑道，展开反坑道作战。若双方的坑道最终相通，坑道内便会爆发惨烈的白刃战——在支护薄弱的坑道中，这样的战斗尤为凶险。显然，围城战中的坑道兵，从来都不是为胆小者准备的职业。

多佛尔围城战全程

1216年7月25日，路易率军抵达多佛尔城堡下。这座城堡气势恢宏，防御严密，令人生畏：经亨利二世大规模扩建和修缮后，城堡内建有一座石质主楼，其底座为百英尺（30米）见方，城墙厚达二十英尺（6米），独立成区；主楼外围环绕着幕墙，仅在城堡围场西北角有一座双塔主门楼，门楼前方还建有一座木质门楼作为额外的防御工事，形成双重防护。

城堡内，休伯特·德·伯格麾下约有一百四十名骑士（其中多数为佛兰德斯或普瓦捷人），军士数量更为庞大，武器充足，补给也十分丰沛。城堡坐落于高地之上，俯瞰着整座多佛尔镇，这无疑让守军占据了更大的地理优势。要攻占这座城堡，需投入大量的时间、兵力和物资。

幸有《公爵史》中一份细节详尽、且几乎可以确定是目击者记录的史料，我们得以清晰了解多佛尔围城战的全过程。路易抵达后，率军在多佛尔镇内扎营或在周边露宿数日，一边侦察地形，一边制定作战计划。路易并未住进军营帐篷，而是居于一座小修道院中——他需要一个战役指挥所，且他深知这场战事耗时长久，倒不如找个舒适的住处。

随后，他将军队兵分两路：一路驻守在城堡一侧的镇内，另一路则进驻城堡主门楼前的高地。占据高地的路易掌握了地形优势，得以在那里指挥整场攻城行动。他命人架设石弩和弩炮，持续轰击城墙和城门，但这些在温彻斯特和奥迪厄姆战役中屡立奇功的器械，在多佛尔城堡面前却收效甚微。

在率军赶赴海岸前，路易已派信使返回法国，向其父腓力二世求援，而援军也如期抵达，还带来了大型攻城器械。腓力二世送来的是一款名为“恶邻”的攻城器械，这或许是抛石机首次出现在英格兰的土地上。

抛石机的工作原理与石弩相似，均依靠平衡原理投掷石弹，但石弩依靠人力牵引——士兵们拉动绳索，撬动杠杆的另一端腾空，而抛石机则依靠配重块发力。其核心为一根长木梁，在靠近一端的位置设枢轴支撑；木梁较长的一端连接投石索，用于放置石弹，较短的一端则悬挂着大型配重块，通常是装满泥土或石块的容器。士兵团队会合力拉下投石索一端，将配重块吊起，随后固定木梁；将石弹或其他投射物装入投石索后，松开木梁，配重块轰然坠落，投射物便会被奋力抛向空中。

重型配重块的优势在于，相比人力牵引或扭力驱动的攻城器械，抛石机能将更大的石弹投掷到更远的距离。

尽管对这款新式攻城器械颇为满意，路易却并未将所有希望寄托于此。他的军队早已封锁了城堡的陆路通道；如今，其舰队卸载完物资后，又封锁了多佛尔附近的海面，多佛尔城堡彻底陷入孤立，既无法获得增援，也无法补充补给。

路易将首个攻击目标锁定在城堡围场北侧的主门楼和木质门楼。除了各类抛石器械，他还命士兵搭建了一座柳条攻城塔——这款器械可将攻城士兵送至与城墙守军同一高度，方便双方对射弓箭；也可在塔内满载士兵，将攻城塔推至城墙边，让士兵无需攀爬云梯攻城，从而避免遭到守军的居高攻击或轰炸。同时，他派遣士兵在“攻城盾车”的掩护下，着手挖掘城墙地基。

正如前一年的罗切斯特之围所证明的，坑道爆破是一种有效的攻城战术，但这一过程极其缓慢——面对巨大的石墙及其地基，攻城士兵只能依靠鹤嘴锄和其他手工工具挖掘。

这场围城战绝非一边倒的压制。就在路易在城堡北侧的阵地上指挥各项攻城行动时，城堡守军频频发动突袭，骑兵策马冲出城堡，与攻城士兵展开白刃战，杀敌伤敌。路易的军队虽能击退守军的突袭，却难以造成大量伤亡，因为守军一击便退，能迅速撤回城墙后方。城堡内的十字弓手还化身狙击手，但凡有人疏于防护、进入射程，便会被精准射杀。

路易年少时便听闻，狮心王理查便是在一场围城战中被十字弓射中，最终因伤口感染败血病痛苦离世，因此他始终身披锁子甲，所幸未受重伤。

数周时间悄然流逝，路易的军队开始出现士兵逃散的情况：荷兰伯爵已宣誓参加十字军，此时决意启程前往圣地朝圣；部分骑士认为自己的法定兵役期已满，选择离开；一些雇佣军因薪酬问题心生不满，也纷纷离去；还有不少士兵在守军的频繁突袭中阵亡。因执意屯兵围城，路易首次在这场战争中失去了主动权，脾气也变得愈发暴躁。温多弗的罗杰记载道，路易“怒不可遏，发誓不攻占城堡、将所有守军绞死，绝不撤离”。

8月中旬，战局出现突破：路易麾下的骑士对守护主城门的木质门楼发起猛攻，血战之后成功攻占了这座门楼。《公爵史》记载，数周来一直坚守木质门楼的彼得·德·克拉翁，与其他守军一同在此次猛攻中阵亡。然而，尽管攻城方向前推进了一步，却仍面临着双塔主门楼的阻挡；即便他们能攻破主门楼，守军仍可退守至城堡主楼，重新集结兵力。显然，这场攻城战仍将是一场持久战。

路易继续坚持围城，而来自法国的新一轮增援，也让他重新燃起斗志：彼得·德·德勒抛下布列塔尼的事务，前来援助这位表亲兼战友；年仅二十一岁的佩尔什伯爵托马斯也率军赶来。托马斯是法国贵族中冉冉升起的新星：1202年，七岁的他在父亲去世后继位；十几岁时，便为腓力二世征战布汶战役；如今二十一岁的他，已凭借赫赫战功和骑士精神声名远扬。

这场战争的双方，实则有着千丝万缕的血缘联系：托马斯是约翰王最忠实的支持者威廉·马歇尔的亲属（其曾祖母与马歇尔的母亲是姐妹）；同时，托马斯的外祖母是约翰王的妹妹玛蒂尔达，他本人也拥有英格兰王位的微弱继承权，但他仍全心效忠于路易。

两位贵族的到来，为路易带来了大批骑士和士兵，助力其攻城行动；但一则坏消息也跨海峡传来：新任教皇霍诺里乌斯三世正式宣布，将路易处以绝罚。这一打击沉重无比，但此时的路易早已骑虎难下，即便心生退意，也无法放弃对英格兰王位的觊觎。他决意继续推进计划：一旦征服英格兰、俘获约翰王并加冕为王，他便有时间与教皇好好交涉，更有实力影响教皇的决策。

与此同时，八月已逝，九月将至，多佛尔城堡仍未被攻克。坑道兵们始终在缓慢而艰难地挖掘，而此刻，战局终于迎来了关键突破：主门楼的一座塔楼因坑道爆破轰然倒塌，路易和麾下骑士趁机从缺口猛攻入城。

这正是骑士们苦苦等待的时刻：他们自孩童时期便接受白刃战训练，早已厌倦了在围城战中无所事事，看着坑道兵和工程师主导战局。如今，他们终于有机会亲自冲向敌人，将长久围城的愤懑尽数发泄，挥剑舞斧，劈砍敌人的盔甲与血肉。

但城堡的守军同样满腔愤懑、勇猛无畏，且陷入了背水一战的绝境——毕竟，路易曾发誓要将他们全部绞死。彼时的战争惯例是，若守军投降，可安然离去；但若城堡被强攻攻陷，城内所有人都将难逃处决。守军数周来屡屡激怒路易、挫败其攻城计划，若战败，绝无可能得到宽恕，因此他们倾尽全力还击，大批士兵涌至城墙缺口阻敌。

守军步步为营，成功击退了攻城部队的进攻，守住了防线，将敌人赶出城外，并争取到了足够的时间，用城堡围场内的建筑木材临时修补了城墙缺口，筑起了一道木栅栏。防线守住了，多佛尔城堡仍屹立不倒。

这场僵局终究无法持续下去。武力强攻无果，困死守军又耗时太久，而路易急需率军转战各地。他十分清楚，久屯一地，便会丧失战争的主动权。最终，路易与休伯特·德·伯格签订休战协议，其军队于1216年10月14日撤离，结束了这场围城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