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的冬天,我刚满二十岁,跟着村里的老舅到中俄边境的满洲里讨生活。那时候的边境线不像现在这么规整,铁丝网有的地方锈得豁了口,雪一盖,分不清哪是中国哪是苏联。我和老舅在边境线上的一个木材厂干活,每天扛着原木在雪地里蹚来蹚去,晚上就挤在板房里,裹着两层厚棉袄还是冻得直打哆嗦。
那时候边境上的人不多,除了我们这些干活的,就是偶尔来往的边贸小贩,还有两边站岗的士兵。苏联的士兵大多高高壮壮,冬天裹着厚厚的军大衣,戴着大皮帽,远远看着像移动的雪人。我们这些工人偶尔会和他们对视,不敢说话,就互相点点头,毕竟那时候两国关系还没那么热络,心里都揣着点谨慎。
我第一次见到卡佳,是在一个飘着小雪的傍晚。那天我们木材厂提前收工,我揣着刚发的几块钱,想去镇上的小卖部买瓶二锅头暖暖身子。走到半路,就看见铁丝网那边站着个苏联女兵,个子挺高,扎着马尾,军大衣穿在她身上显得有点宽大,小脸冻得通红,正低着头搓手。
我本来想装作没看见,赶紧走过去,可走了两步又停住了。那时候边境上的苏联士兵,大多是男的,女兵很少见,而且她看起来年纪不大,眼神里带着点迷茫,不像其他士兵那样严肃。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停下了脚步,朝着她那边扬了扬下巴。她抬起头,眼睛挺大,带着点警惕,又有点好奇。
我那时候俄语一句不会,她中文也听不懂,就只能靠比划。我从怀里掏出揣着的二锅头,晃了晃,然后指了指她冻得通红的手,又指了指自己的嘴,意思是这东西能暖身子。她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了,露出两颗浅浅的梨涡。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包装简陋的巧克力,朝着我举了举,又指了指铁丝网,意思是想跟我换。
那时候巧克力在边境上可是稀罕物,我们这些干活的平时根本吃不上。我赶紧点点头,把二锅头拧开盖子,隔着铁丝网递了过去。她也把巧克力剥开,小心翼翼地递过来。我接过巧克力,塞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瞬间在嘴里化开,那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巧克力。她也学着我的样子,抿了一小口二锅头,顿时皱起了眉头,脸憋得更红了,然后赶紧咳嗽了两声,逗得我哈哈大笑。
从那天起,我每天收工都会绕到那个铁丝网边,有时候带瓶二锅头,有时候带个苹果、几个花生,她也总会给我带点苏联的糖果、饼干,或者一小包茶叶。我们还是没法说话,就靠比划,或者在雪地上写字。她教我写俄语的“你好”“谢谢”,我教她写中文的“吃饭”“睡觉”,有时候写得不对,两个人就对着雪地里的字傻笑。
我慢慢知道她叫卡佳,才十八岁,跟着部队来边境站岗,离家很远。她有时候会对着远方发呆,眼神里带着想家的情绪,我就从口袋里掏出随身带的口琴,吹我们老家的小调,她就安安静静地听着,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像一幅画。
有一次,我得了重感冒,发烧烧得迷迷糊糊,躺在板房里起不来。老舅急得团团转,边境上医疗条件差,也没什么好药。没想到第二天傍晚,卡佳居然在铁丝网那边朝我挥手,手里拿着一小瓶药。她比划着告诉我,这是苏联的感冒药,让我按时吃。我接过药,心里暖乎乎的,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个苏联姑娘,心也太好的。
我吃了她给的药,没过两天感冒就好了。我特意去镇上买了一条红色的围巾,想送给她。那天我把围巾递过去的时候,她愣了很久,然后慢慢接过围巾,围在脖子上,红围巾衬着她白皙的脸,格外好看。她从脖子上摘下一枚小小的金属徽章,递到我手里,徽章上刻着苏联的国徽,还有她的名字。我把徽章小心翼翼地揣在怀里,贴身放着,感觉像是揣着一份沉甸甸的心意。
冬天过去,春天来了,边境上的雪开始融化,铁丝网边的小草冒出了绿芽。卡佳告诉我,她的部队要换防了,再过几天就要走了。那天我们没有交换东西,就隔着铁丝网站着,说了很多话,虽然大多还是靠比划,但我能看懂她眼里的不舍,她也能看懂我的难过。
她走的那天,我特意请了假,早早地在铁丝网边等着。她穿着整齐的军装,背着背包,和几个战友一起过来的。她走到我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递给我,本子上画着一幅画,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雪地里,我拿着二锅头,她拿着巧克力,旁边还有歪歪扭扭的中文和俄语,写着“朋友”。
我把早就准备好的一个中国结递给她,她紧紧攥在手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踮起脚尖,隔着铁丝网,轻轻抱了我一下,然后转身跟着战友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看我,挥了挥手,然后慢慢消失在远处的树林里。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小本子,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后来,我离开了满洲里,回到了老家,结婚生子,日子过得平平淡淡。那个刻着卡佳名字的徽章,我一直好好收着,还有那个小本子,偶尔拿出来看看,画上面的字迹已经有点模糊,但我总能想起那个冬天,在边境的铁丝网边,那个用巧克力换我二锅头的苏联姑娘。
现在几十年过去了,我已经快六十岁了,不知道卡佳现在在哪里,过得好不好。有时候看着电视里关于中俄友好的新闻,我就会想起1987年的那个冬天,想起那瓶二锅头,想起那块巧克力,想起那个红围巾下的笑脸。
原来有些相遇,不分国界,不问归途,一瓶酒,一块糖,就足以温暖一辈子。那段在边境上的日子,那个叫卡佳的苏联女兵,成了我这辈子最珍贵的回忆,就像寒冬里的一束光,照亮了往后所有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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