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舟!那是行舟——我儿子行舟!”芭提雅的海风裹着潮湿的热气扑面而来,夜色下的海滩灯火通明。露天舞台前挤满了游客,粉红色的射灯来回扫过,一阵高过一阵的鼓点敲得人心口发麻。
许知晴正推着轮椅,准备绕开这片喧闹。就在那一刻,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嘶哑又尖利的喊叫,她猛地回头。
轮椅上的父亲许德海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然撑着扶手站了起来,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舞台中央,手臂抖得厉害,却指得极稳。
“行舟!行舟!”“我不会认错,那是我儿子!”人群瞬间骚动。
“你胡说什么!”母亲刘翠芬脸色刷地一白,几步冲过来,一巴掌拍在许德海背上,“你老糊涂了是不是!那是人妖!不男不女的东西!你儿子早就不在了!”
许德海却像没听见一样,眼眶迅速泛红,声音破碎又执拗:“就是他……”
许知晴僵在原地,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移向舞台。
粉红灯光下,领舞的人妖身材修长,长发垂到腰际,妆容浓艳,红唇上扬,正随着音乐扭动身体。
然后,那人抬起了头,隔着重重灯影与人群,许知晴的心狠狠一沉。那双眼睛——她看了整整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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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在许知晴的追求者中,周行舟并不是条件最好的。
如果把条件一条条摆出来,他几乎没有哪一项占优。出身普通,家里没什么能撑门面的背景,学历也谈不上亮眼,二十多岁的人,常年泡在港口,皮肤被海风和日头磨得发暗,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总有洗不掉的油渍。和她身边那些做生意的、跑项目的、说话一套一套的男人比起来,周行舟显得过分安静,甚至有点笨拙。
许知晴第一次见他,是在港口边那家老旧的修船铺。
那天风浪很大,天色从一早就阴着,云压得极低,海面翻着不规则的浪花。港口一带本就湿滑,木质栈桥被海水反复浸泡,踩上去总有点发软。许德海照例过去盯货,一艘外地渔船靠岸时操作失误,船头偏了角度,缆绳在风里猛地绷紧,像一条突然抽紧的铁索。
几乎是眨眼的工夫,缆绳横扫过来,许德海躲闪不及,被拖得一个趔趄,整个人向栈桥边缘滑去。许知晴站在岸上,只听见一阵杂乱的惊呼声,回头时,父亲半个身子已经悬在外面,下面就是翻涌的海水,浪头拍上来,溅得人满脸都是咸腥的水。
她脑子一片空白,脚却像被钉在原地。有人想伸手,又不敢,缆绳绷得太紧,稍有不慎就会被反抽伤人。
就在这时,一个人从修船铺里冲了出来。
他跑得很快,鞋底踩在湿木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几步就冲到许德海身边,几乎没有犹豫,直接跪下去,一把抓住许德海的胳膊。那一下力气极大,许德海只觉得整条手臂被生生拽住,身体被往回拖,胸口猛地撞在栈桥上,疼得他闷哼了一声,却也因此脱离了边缘。
旁边的人反应过来,连忙去松缆绳。绳子一松,那人顺势一拉,把许德海整个人拖回安全区域。许德海摔坐在木板上,浑身湿透,裤腿还在往下滴水,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腔。
他下意识去看救他的人。
那人蹲在一旁,低头检查手背,一道被缆绳擦破的口子正往外渗血,血水混着海水往下流,他却像没感觉一样,只用袖口随便抹了一下。
“你叫什么?”许德海喘着气问。
那人抬起头,五官并不出挑,眉眼却很稳,声音低而平:“周行舟。”
许德海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抓住他的胳膊,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小伙子,你救了我一条命。”
周行舟没有多说,只是点了点头,提醒了一句:“地滑,先别站。”
那之后,许德海去修船铺的次数明显多了。
一开始是顺路,后来干脆找理由过去坐一会儿。周行舟干活时话很少,修船、换零件、下水检查,动作利索,不偷懒,也不敷衍。许德海坐在一旁看着,偶尔递根烟,两个人断断续续聊几句,聊海况,聊船,聊活计,几乎不谈别的。
许德海看人向来准。
他看得出来,周行舟身上有一种少见的踏实劲,不急着往上爬,也不耍嘴皮子,眼神干净,不躲不闪。时间一长,他越看越顺眼,回家时忍不住跟刘翠芬提了一句:“这孩子不错。”
刘翠芬当场冷了脸:“不错有什么用?外地的,又没房没车,日后还不是靠我们?”
许德海把碗往桌上一放,语气不重,却很硬:“我认他当儿子。”
刘翠芬一时没接话。
婚事就是在这种不算热闹、却异常坚定的气氛里定下来的。没有太多铺张,也没有反复拉扯,周行舟入赘许家,像一件早就被决定好的事。
婚礼那天,酒席摆得不算大,却坐满了熟人。许德海喝得满脸通红,走路都有点晃,却偏要拉着周行舟的手,站到众人面前,一遍又一遍地说:“这是我儿子。以后谁欺负他,我第一个不答应。”
周行舟站在人群里,背挺得很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在许德海说到“儿子”两个字时,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许知晴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一瞬间的恍惚。她忽然觉得,父亲不是在替她选丈夫,而是在给这个家选一个能站得住的人。
那时的她以为,只要这样踏实地过下去,日子再怎么平淡,也会慢慢走到头。她不知道,有些被认下的“一辈子”,从一开始,就已经在暗处埋下了岔路。
02
婚后的生活,并没有许知晴当初想象得那样顺。“入赘”这两个字,谁都不挂在嘴上,却无处不在。
刘翠芬很少直接说难听的话,她更多时候只是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把界线反复划出来。吃饭时,她会把账本摊在桌角,随口提一句:“这阵子水电费涨了,家里开销大,你们也得省着点。”说话的时候,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落在周行舟身上,像是在提醒他,这个家的一切来源于哪里。
有亲戚来串门,她介绍周行舟时,总会多加一句:“行舟现在跟着我们做事。”那语气轻描淡写,却像在不经意间强调,他是被收进来的,而不是本就属于这里的人。周行舟听见了,却从不反驳。
他原本在港口做潜水维修,工作辛苦,却自由,船有问题随叫随到,下海检查、换零件,回来的时候一身咸味,却能自己安排时间。婚后没多久,刘翠芬提议让他别再往港口跑了,说是危险,又不稳定,“自家有民宿,你帮着打理,账目清楚,也省得别人说闲话。”
周行舟点了头,他把潜水装备收进仓库,钥匙交回港口管理处,转头进了民宿,从修船变成修水管、换灯泡、接客、搬行李。每天的事琐碎又重复,没人夸他干得好,只要哪一步慢了,刘翠芬就会皱眉:“你怎么连这个都弄不明白?”
许知晴看在眼里,心里不舒服,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试着劝过母亲几句,话还没说完,就被堵了回来:“我让他闲着了吗?我这是为这个家好。”
真正让气氛变得不对的,是那场“净身海祭”。那是沿海一带流传多年的说法,说新女婿进门,若命格不顺,容易带晦气,需要在退潮时入海净身,把不干净的东西留在海里,家里才能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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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得体面,仪式也被包装得像个传统。可真正执行起来,却近乎赤裸的羞辱。
选在清晨退潮的时候,把人带到礁石滩上,赤身入海,跪在冰冷的礁石前,由族中年长的人一瓢一瓢地往身上泼盐水,边泼边念着听不清的祷词,说是洗晦,其实更像是公开的驯服。
消息传到周行舟耳朵里时,他正在修院子里的排水沟,手上还沾着泥。
他听完,只停了几秒,抬头问了一句:“一定要这样?”刘翠芬理所当然地点头:“这边都这样,又不是针对你一个人。”周行舟没再问。
到了那天清晨,许知晴站在屋檐下,看着族里的长辈已经聚在礁石滩那头,心里隐隐发紧。她回头去找周行舟,却发现他还坐在院子里,背靠着墙,神色平静。
“行舟……”她想劝,却不知道从哪里说起。周行舟站起身,拍掉裤腿上的灰,走到人群前,却在礁石边停住了脚步。
“我不信这些。”他说得不大声,却足够清楚。
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刘翠芬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不就是走个形式?你这是不把我们家放在眼里。”
周行舟没有提高声音,只是重复了一遍:“我不信。”那一刻,许知晴清楚地看见,母亲眼里的不满,不再只是针对一个仪式,而是被拒绝后的失控。
许德海第一次沉了脸,他站出来,挡在周行舟前面,语气压得很低:“算了,孩子不愿意就不愿意。”
这句话像是给了台阶,却也让场面彻底冷了下来。仪式散了,族里的人走时神色各异,有的摇头,有的叹气,低声议论着“不懂规矩”“不知好歹”。刘翠芬一路没再说话,脸色却难看得吓人。
那天晚上,院子里很安静。周行舟一个人坐在台阶上抽烟,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像被风随时会吹灭。他抽得很慢,烟雾在空气里散开,很快被夜风带走。
许知晴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知晴,”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有些地方,我好像永远都进不去。”
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只能沉默。她想说不是这样的,又清楚地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那之后,周行舟外出的次数明显多了。他说接了东南亚的海上项目,时间不固定,有时候凌晨出门,有时候深夜才回。再后来,他干脆说有机会出国,项目周期长,收入高。
说这话的时候,他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就想好的决定。
许知晴听着,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不安。
03
周行舟说要出国的那天,家里出奇地安静。清晨的院子里还带着海边特有的潮气,石板地被露水打湿,踩上去微微发凉。周行舟把一个不算大的行李箱拖到门口,拉链声在空旷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动作不急,像是刻意放慢了节奏,却始终没有回头看屋里一眼。
许知晴站在门内,手里还攥着一条没来得及叠好的毛巾。她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口。那些该说的、不该说的,在这一刻全堵在喉咙里,只剩下一种空落落的感觉。
周行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给自己留一个缓冲的时间。他把行李放上车,关上后备箱,这才转身对许知晴说了一句:“我出去一阵子,很快就回来。”
语气很平,像是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许知晴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也没有叮嘱。她看着车子发动,尾灯在巷口拐弯时闪了一下,很快消失在清晨的雾气里。那一刻,她心里忽然涌上一阵没来由的慌,却又被她自己强行压了下去。
起初,一切看起来都还算正常。周行舟几乎每天都会打电话,有时是清晨,有时是深夜。视频接通时,屏幕那头是他被海风晒得更黑的脸,背景里隐约能听见浪声和机械运转的噪音。他会随口说几句今天干了什么,说海上风大,活又累又危险,但工钱比在家里高得多。
“再熬一阵子就好。”他总是这么说。
钱也按时打回来,数额不算多,却稳定。许知晴把转账记录一笔一笔记下来,心里多少有了点底。
可这种“正常”,并没有持续太久。大概过了两个月,电话开始变得不规律。有时候一整天都联系不上,等再打通时,对方那头只剩下匆匆一句“信号不好”。视频也越来越少,更多时候只是简单的语音,甚至只回一句“忙”。
汇款的时间开始往后拖。
最开始还是每个月一万,后来变成七八千,再后来只有三四千。有一个月,直到月底,账户里依旧没有动静。
刘翠芬的脸色也跟着一天比一天难看。
“我就说吧,入赘的就是靠不住。”她在饭桌上冷着脸,“说走就走,外头一有机会,人心就变了。”许德海却始终护着女婿。
“他在外面不容易。”他说,“海上的活不是谁都干得了。”刘翠芬听了,冷笑一声,没有再接话,却在转身进厨房时重重摔了一下门。
矛盾在那个晚上彻底爆发。那天许知晴刚算完账,发现这个月依旧没有汇款,心里隐隐不安。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刘翠芬已经先忍不住了。
“你要是真把自己当这个家的人,怎么能一声不吭就跑!”她对着电话失控地喊,声音尖利,“钱不打,电话也不接,你当我们是什么?当冤大头吗!”
电话那头很安静。过了几秒,才传来周行舟低低的一声“对不起”。
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解释。那一刻,许知晴站在一旁,心一点点沉下去。她忽然意识到,周行舟的沉默,不再只是疲惫,而像是一种刻意的回避。
争吵结束得并不体面。
电话被挂断,刘翠芬还在骂,情绪越来越激动。许德海一直坐在一旁,没有插话,只是脸色发白,额头渗出细密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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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许知晴察觉不对时,已经来不及了。许德海在厨房门口突然倒下,手里的杯子摔在地上,碎裂的声音在屋里炸开。许知晴冲过去时,只看到父亲半边身体僵着,嘴角歪斜,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救护车的声音划破夜色。手术做得很急,人是救回来了,可醒来后的许德海,却像是换了一个人。
有时候他很清醒,能准确说出今天的日期,记得账目,记得船的情况;有时候却突然糊涂,盯着门口发呆,一坐就是半天。
最糊涂的时候,他会拄着拐杖,慢慢挪到门口,望着巷子深处,一遍遍地问:“行舟怎么还不回来?”
声音低低的,像是在问别人,又像是在问自己。
许知晴站在一旁,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强烈的不安。她隐约感觉到,周行舟这一走,并不是简单的外出工作,而是某种已经无法回头的分岔。
只是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条分岔路,最终会把他们带向一个怎样的结局。
04
转眼间,周行舟已经走了三年,她没再怀念过去,看着电视里的热带风情,突然想要提出想去泰国带父母去疗养身体。
医生确实建议过,换个环境,对许德海的病情也许有好处。国内的沿海城市他们跑了不少,熟悉的海风反而更容易勾起他的旧记忆,让病情反复。芭提雅这个名字,是许知晴在一堆旅游宣传册里挑出来的,理由充分——海边、气候温暖、节奏慢,适合老人。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趟行程真正的目的。
周行舟最后一次联系她,是在三年前的一个凌晨。那条消息很短,只有一句“我这边信号不太好”,后面附带了一个模糊的定位。她后来反复看过无数遍,定位点始终停留在泰国附近的海域,既不像码头,也不像城市,像是一块被随意标注在地图上的空白。
再往后,电话彻底打不通了,她不是没找过。
最初,她联系了周行舟提过的那个海上项目,对方却告诉她,公司早就注销了,法人变更过几次,连办公地址都查不到。她又辗转打听他以前的同事,一个两个还愿意敷衍几句,时间久了,号码不是空号,就是再也无人接听。
港口那边更直接。
有人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说了一句:“他早就不在了。”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许知晴问:“什么时候不在的?”对方却不再回答。
这些零碎的信息拼不出一个完整的答案,却足够让人心里发凉。她渐渐明白,周行舟不是单纯地失联,而是被人从原本的轨迹里彻底抹掉了。
许德海的病情,也是在这三年里慢慢变得复杂。清醒的时候,他话很少,大多时候只是坐着,看着窗外发呆。可一旦糊涂起来,记忆却会倒退到很久以前。他会忽然问起修船铺,问起港口的浪,说起某年台风来临前抢收货物的细节,说得头头是道。
更多的时候,他会盯着海面出神。
无论是在电视里看到海,还是在公园里看到湖水,他都会下意识地停下来,目光变得空洞而专注,像是在等什么从水面上浮出来。
刘翠芬起初还会纠正他,后来索性不再多说,只是叹气。
“出去走走吧。”她对许知晴说,“也许换个地方,他能好点。”
许知晴点头应下,心里却清楚,这趟出行,对她来说更像一次孤注一掷。
飞机落地那天,芭提雅的空气湿热而黏腻。刘翠芬一路抱怨气候,说话声在机场大厅里显得有些尖利。许德海却异常安静,只是睁着眼睛,缓慢地打量着周围陌生的环境。
他们住的酒店靠近海滩,阳台推开,就能看见远处一线海水。许德海每天早上都会坐在阳台的椅子上,一坐就是很久,目光始终落在海平面上,像是在辨认什么。
许知晴带他去散步,去吃当地的餐厅,尽量把行程安排得松散而规律。表面上看,一切都符合“疗养”的定义。
可她心里始终绷着一根线。
她会在夜里翻看手机,反复比对那条旧定位,查附近的港口、酒吧、海上项目,哪怕只看到一个相似的名字,都会停下来多看几眼。她也会留意街头的中文招牌,留意偶尔擦肩而过的华人面孔,生怕错过什么。
那天傍晚,天气闷得厉害。
海滩上的游客很多,天色渐暗,远处的商铺陆续亮起灯。许知晴推着许德海,沿着沙滩慢慢走着,刘翠芬落在后面,停在一个卖纪念品的小摊前讨价还价。
风里忽然夹杂进音乐声。
一开始只是低低的节奏,很快变得清晰而张扬。许知晴循声望去,看见不远处亮起了一片粉红色的灯光,在夜色里格外刺眼。人群开始朝那个方向聚拢,手机举起来,笑声和口哨声此起彼伏。
“绕开吧。”许知晴下意识地想推着父亲换条路。她不想让这种嘈杂刺激许德海。
可就在这时,人群忽然一阵骚动。音乐声骤然拔高,灯光集中到舞台中央,一个身影从后台走了出来。长发、亮片、修饰得极其夸张的妆容,在灯光下几乎耀眼。
领舞的人妖上台了,许知晴的脚步,不知为什么,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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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而与此同时,许德海像是被什么狠狠击中了一样。
前一秒,他还安静地坐在轮椅上,目光散漫地落在远处的海面上,像是听不清周围的喧闹;下一秒,他整个人却猛地绷直了身体。那种反应快得不像一个反应迟缓的病人,更像是身体先于意识做出的本能判断。
他双手死死抓住轮椅扶手,手背上的青筋一下子凸了出来,指节泛白,像是要把那点支撑生生掰断。轮椅在沙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几乎是挣脱开来,踉跄着站起身,脚下一软,又被什么力量强行撑住。
“那是我儿子——!”声音在夜色里炸开,嘶哑,却异常清晰,像一块石头被人用力掷进人群,瞬间砸出一圈空白。
周围的笑声、音乐声、口哨声,在那一刻出现了极短暂的错位。
舞台上的灯光仍旧炫目,鼓点还在继续,可站在最中央的那道人影,却明显顿了一下。短到只有半秒,却足以让许知晴看得清清楚楚。
那人抬手的动作停在半空,肩背的肌肉线条绷紧了一瞬,像是下意识想要回避,又被什么力量强行压住。紧接着,他重新接上节奏,身体再次跟着音乐摆动,可那一瞬间的僵硬,已经暴露了太多东西。
许知晴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住。
不是像,也不是所谓的“眼神相似”这就是周行舟。
她太熟悉那张脸了。哪怕被厚重的妆容覆盖,哪怕轮廓被灯光修饰得柔化变形,可那双眼睛,那种微微偏头时才会露出的眼角弧度,那种在呼吸急促时,胸腔起伏的节奏——所有细节拼在一起,没有任何误差。
那是她和他朝夕相对了七年的身体。
舞台上的人,终于抬起头。他的目光在台下扫了一圈,很快就落到了她们所在的位置。灯光太亮,人群太杂,他却像是精准地捕捉到了什么,视线没有犹豫,直直地对上了许知晴。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许知晴清楚地看见,他的瞳孔微微一缩,像是被强光刺了一下,又很快恢复平静。那不是意外撞见熟人的惊慌,也不是被戳穿的慌乱,而是一种极短暂的评估——像是在判断,这一幕该如何继续。
然后,他移开了视线。没有停下。没有解释。甚至没有一丝躲避的意思。
音乐声陡然拔高,鼓点重新压过人群的杂音。他抬起手,动作比刚才更加用力,腰背的线条在灯光下被刻意拉长,笑容也被刻意放大,夸张到近乎挑衅。他对着台下抛了一个飞吻,动作熟练而自然,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把刚才那半秒的失控彻底覆盖掉。
像是在向所有人证明,他属于这里,不属于台下。
“行舟——!”许德海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急,更破,“回家!你跟爸回家!”
他往前冲了两步,脚下一软,差点栽倒。沙子灌进鞋里,他却像感觉不到疼,只死死盯着舞台,眼眶迅速泛红。
保安很快反应过来。
他们显然已经习惯了突发状况,从舞台侧面冲下来,两个人一左一右地挡在许德海面前。语言不通,动作却直接,其中一个伸手去推他的肩膀。
许德海本就站不稳,被这一推,整个人向后仰倒,轮椅翻倒在一旁,他重重摔在沙地上,后背砸出一声闷响。
“爸!”许知晴冲过去,膝盖几乎是跪进沙子里,手忙脚乱地去护他。
“你们干什么!”刘翠芬这才反应过来,尖叫着扑上来,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腿哭喊,“打人了!打老人了!有没有天理啊!”人群彻底乱了。
有人举起手机开始拍,有人退开几步看热闹,嘈杂的议论声混着音乐声,让整个海滩变成一团失控的漩涡。
舞台上的灯光依旧亮着。
最后一个鼓点落下,掌声和口哨声如约而至,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那个人站在舞台中央,向四周微微鞠了一躬,动作标准而疏离。随后,他转身,在两名工作人员的护送下,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后台。
粉红色的灯光在他身后合拢,像是一道被迅速关上的门。
许知晴跪在沙地上,怀里是还在发抖的父亲,耳边是母亲歇斯底里的哭声。她抬头望向那片已经空无一人的舞台,心脏却像被留在了灯光背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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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我们是在一片混乱中报的警。确切地说,是被迫报警。沙滩上的动静闹得太大,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拍视频,有人用蹩脚的英语对着保安指指点点。刘翠芬坐在地上不肯起来,哭声又尖又亮,一边拍着腿,一边反复喊“打人了”“欺负老人”,情绪完全失控。许德海被我和一个路过的游客一起扶到轮椅上,整个人还在发抖,嘴里断断续续地念着“行舟”“别走”。
保安显然不想把事情闹大,很快叫来了当地的巡逻警察。
警车的灯在夜色里闪了几下,红蓝交错,映得人脸发白。警察下车后先看了一眼现场,眉头微皱,显然已经见惯了这种旅游区的小冲突。他们用泰语快速交流了几句,又用不太流利的英语询问情况。
最开始,他们的态度很明显——这是家庭纠纷。
一个老人精神状态不稳定,当众闹事,被保安制止,引发家属情绪失控。这种事情,在他们眼里,大概每天都要发生好几起。警察示意我们冷静,甚至有人试图劝刘翠芬站起来,说“没有人受重伤”“不要影响秩序”。
我一开始也以为,最多就是做个记录,被教育几句,然后各自散场。
直到我拿出手机,我把那张照片递过去,是几年前拍的合影,周行舟站在我身旁,穿着最普通的白T恤,背景是港口,海风把他的衣角吹得鼓起来。那是我能翻到的、最清晰的一张正脸照。
我用英语尽量完整地解释:“这个人,是我丈夫。刚才在舞台上的表演者,和他是同一个人。”警察起初只是扫了一眼。
然后,其中一个人停住了动作。他把手机接过去,低头看了几秒,又抬头看了看不远处的舞台方向,表情明显发生了变化。他没有再说什么,而是示意同事过来,把手机递给了对方。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这一次,他们没有再表现出不耐烦。
其中一名警察走到一旁,开始用对讲机低声说话,语速很快,语气也不再随意。我听不懂具体内容,只能从他的神情里看出一种谨慎——那种在处理普通纠纷时绝不会出现的谨慎。
很快,我们被请上了警车。警车没有鸣笛,只是缓慢地驶离海滩,夜色在车窗外一寸寸退后。刘翠芬还在小声抽泣,情绪却明显低了下来,像是终于意识到事情不太对劲。许德海靠在轮椅上,闭着眼睛,呼吸急促又杂乱,像是被刚才的刺激彻底耗空了力气。
警局离海滩不远,却安静得出奇。
消毒水混着一种不明的香料味,空气里透着凉意。我们被安排坐在一间并不大的办公室里,警察给我们倒了水,却没有立刻开始问话。
他们在等什么,我能感觉出来。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一名警察拿着我的手机走了回来,示意我再提供一些资料。我把周行舟的身份证照片、以前的聊天记录、转账记录,一样样翻出来。他们看得很细,尤其是那几条转账停止前后的时间节点,不时低声交流。
然后,其中一名警察坐到电脑前,开始进行系统查询。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我盯着那块屏幕,却什么都看不清,只能看到一行行英文和泰文快速滚动。
敲击声忽然停了,警察的身体僵了一下。
那种反应太明显了,明显到让我心口猛地一沉。他盯着屏幕,像是在确认什么,又抬头看了一眼我,眼神复杂得让我读不出情绪。
他没有再问任何问题,而是站起身,直接走出了办公室。
这一走,就是很长一段时间。
刘翠芬开始坐立不安,低声问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我摇头,却发现自己连说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那种不祥的预感,像一块冰,慢慢压在胸口,让人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大约二十分钟后,警察回来了。这一次,他身后多了两个人,制服明显不同,肩章更复杂,神情也更加严肃。他们没有寒暄,直接让人打开了会议设备。
视频会议接通的那一刻,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被抽空了。屏幕那头,是另一间会议室,灯光冷白,坐着几名高级警官。他们显然已经提前看过资料,在画面稳定下来的一瞬间,就把目光集中到了我身上。
其中一人抬手示意,把周行舟的资料再次调出来。
屏幕上出现了那张我无比熟悉的脸,会议室里,忽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那不是普通的沉默,而是一种被强行压住的反应。有人下意识地别过头,有人皱紧眉头,像是在极力克制什么。
就在这时,坐在角落里的一名年轻警官忽然抬手捂住了嘴,转身干呕了一声。
那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十几秒后,为首的那名警官终于开口。他的语气低沉而克制,像是在反复确认每一个用词的重量。
“女士,”他说,“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记录,你的丈夫,周行舟,已经于两周前确认死亡。”
这句话落下时,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发现地点,”他继续说,“是在芭提雅近海的弃船区。”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粗重而不规则,像是一个快要溺水的人。
“死因……”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选择一个相对‘中性’的说法,却仍旧无法掩饰其中的残酷。
“确认系严重外力致死,伴随长时间非法拘禁痕迹。”“遗体发现时,面部与指纹已被刻意破坏,身份确认过程非常复杂。”
我猛地抬头,“拘禁?”这个词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我的耳膜。
警官没有回避,缓慢地点了一下头。“是的。根据现场与法医报告判断,他在死亡前,曾被限制自由一段时间。”“至于具体经过……目前仍在调查中。”
那一刻,我的大脑彻底失去了组织语言的能力。像是被人狠狠推了一把,所有声音同时远去。刘翠芬的惊叫声仿佛隔着一层水,许德海的轮椅在地上轻微晃动,我却什么都抓不住。
周行舟死了,这个结论,以一种冰冷而权威的方式,被摆在了我面前。
可就在不久前,我亲眼看见他站在舞台上,在粉红色的灯光下起舞。他的眼神、他的停顿、他的呼吸节奏,全都真实得不容否认。
如果周行舟已经死了,那刚才在舞台上的人,又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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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警局的冷气开得很足,我却像被海滩那阵闷热黏住了,手心一层汗,指尖却冰得发麻。
那名警官说完“确认死亡”之后,没有再给我们任何消化的时间,他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像是终于做完一件不想做却必须做的工作,随后对身旁的人说了几句泰语。翻译立刻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谁听见。
“他们要先把你们安排到安全的地方。”翻译看着我,“今晚别回酒店,别再去海滩,也不要跟任何人提起舞台上的事,更不要在外面找那个人。”
刘翠芬猛地抬头,眼泪还挂在脸上:“凭什么?那是我女儿丈夫!我们是受害者,你们还不让我们找?”
警官没有跟她争辩,只是把一份纸质记录推到我面前,让我签字确认,同时示意另一个警员递给我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打印出来的模糊截图,像从监控里截的,画质粗糙,灯光刺眼,人物轮廓被拉得变形,但我还是一眼认出来——那是舞台后方侧门的走道。
走道尽头停着一辆黑色面包车,车身没有标识,车窗贴膜极深,几乎看不见里面。两名穿便服的男人站在门口,手臂横在胸前,姿态不是普通工作人员那种散漫,而是刻意收紧的防备。
而被他们夹在中间带走的那个人,披着长发,穿着亮片裙,脚步却很快,像是从舞台上下来的一瞬间就把“表演”的壳子剥掉了。
我盯着照片,喉咙干得发痛。
“你们……抓得到他吗?”我问。
警官没有直接回答,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像在确认我是不是能承受下一步。
他开口,翻译一句一句传过来:“这个人出现在我们系统的高风险关联记录里,我们需要确认他到底是谁,确认你们看到的,是不是同一个人,确认今天这场表演是不是故意安排。”
“故意?”我几乎是脱口而出,“谁会故意安排让我爸看见?”
警官没有回答。
他拿起桌上的另一份文件,指了指上面的时间和地点:“两周前,弃船区发现遗体。三天前,有人以匿名方式向我们提交线索,说‘粉红海滩’附近会出现一名疑似失踪的中国男子,让我们注意。”
我猛地抬头。
三天前。
也就是说,在我们来之前,就有人知道我们会来,甚至知道我们会走到那片海滩,知道我们会听见那阵音乐,知道我父亲会失控地喊出“那是我儿子”。
我的背脊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刘翠芬还在哭闹,声音尖利得刺耳,可我已经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了。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周行舟不是突然出现在舞台上,他像是被摆在那里,专门等我们撞上去。
当晚,我们被两名警员护送着离开警局,车子绕了很远的路,像是在刻意甩掉可能的尾巴。翻译坐在我旁边,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低声提醒:“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这里涉及的东西,比你想象的复杂。”
我没有应声。
许德海在轮椅上睡睡醒醒,偶尔醒来就抓着我的手腕,声音像漏风一样:“行舟呢?他刚才还在……他怎么不回来?”
我只能把他的手轻轻按住,告诉他“我们在找”,而每说一次“在找”,我心里就更空一分。
车停在一间靠近警局的普通公寓楼下,没有招牌,门口甚至没有保安,像是专门用来暂时安置证人。警员把我们送进屋里,检查了窗户和门锁,最后留下一句:“不要开门给任何人,除非我们来。”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发抖。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信息,只有短短一行中文,像冰水一样泼进我眼里——
“别再找了,不然你爸下次醒不过来。”
我手指一滑,差点把手机摔下去。
刘翠芬看见我脸色,凑过来抢手机,我下意识把屏幕按灭,她却已经抓住了我的袖子:“怎么了?谁发的?是不是行舟?”
我没有回答。
我把手机反扣在桌上,胸口像被人压了块石头,沉得喘不过气。
那条信息来的时间太准了,像是有人正站在我们门外,透过猫眼看着我们的一举一动。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打开手机回拨那个号码。
提示音响了两下,直接变成“无法接通”。
我盯着那串数字,忽然想起周行舟当年在港口说过的一句话——海上做项目,最怕的不是风浪,是你不知道谁在背后拉着你的绳子。
那一夜,我几乎没合眼。
凌晨四点多,我听见门外走廊传来很轻的脚步声,停在我们门口,像是有人站了几秒,又慢慢离开。我屏住呼吸,指甲掐进掌心里,直到脚步彻底远去,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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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天亮后,警官亲自来了。
他带来两样东西:一份更详细的笔录表,以及一段剪辑过的监控录像。
录像里,我们在海滩被带走之后,舞台后台的门又开了一次,那辆黑色面包车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停了将近十分钟。期间,有人提着一个黑色箱子上车,箱子不大,却被两个人一起抬,动作很小心,像怕里面的东西磕碰。
我盯着屏幕,嗓子发紧:“那是什么?”
警官看着我,翻译轻声说:“类似医疗箱。”
我脑子“嗡”地一下。
这两个字一出来,所有东西都变了味。舞台、灯光、人群、掌声,忽然像一层廉价的糖衣,包着某种我不敢触碰的真相。
警官把笔录推过来,让我再描述一次舞台上的细节,越细越好——他有没有伤疤?手腕有没有痕迹?走路有没有跛?耳后有没有胎记?
我努力回忆,却发现自己当时根本看不见那么多,我只能看见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像钩子,钩住了我全部的判断。
我说:“他停顿了半秒,看见我们之后更用力地跳,像是在故意……”
“故意什么?”警官追问。
我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发哑:“故意告诉我们——他不怕被认出来。”
警官的眉头缓慢地皱紧,他沉默片刻,忽然抬手示意警员拿来另一张照片。
这一次,是遗体发现时随身物品的清单照片,物品已经被清洗、封存,摆在金属托盘里。里面有一截断掉的皮绳、一枚变形的钥匙、一只被海水泡得发胀的旧手表。
我的视线停在那只手表上,心脏骤然一缩。
那是我买给周行舟的。
婚后第二年,他生日那天,我攒了三个月的钱买的,表盘不贵,却是他第一次戴上像样的东西。他当时笑得很轻,抬手摸了摸我的头,说“你别总想着给我花钱”。后来他出海维修,总怕磕坏,常常摘下来放在衣柜里,可出国前那天,他却戴走了。
我记得很清楚。
因为我替他扣表带时,手指碰到他腕骨处那道浅浅的旧伤,是当年缆绳擦破后留下的疤。
我抬头,声音几乎失控:“你们确定是他的东西?”
警官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像在说——我们也希望不确定。
翻译把他的意思压得更低:“他们还没有最终结论,但这些物品与登记信息高度一致。接下来,需要你做一个确认。”
“确认什么?”
“去认领。”翻译说,“遗体特征已经被破坏,常规识别很困难,但还有某些身体特征能对上,需要家属确认。”
刘翠芬在一旁听见“遗体”两个字,整个人像被抽了一下,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不可能……昨晚还在跳……”
我没有说话。
因为我心里其实也在崩塌。
如果那只手表真的是周行舟的,如果遗体真的是周行舟的,那昨晚舞台上的那个人——到底是用什么方式,把我骗得毫无怀疑?
我忽然想到那半秒停顿。
也许不是被认出来的惊惶,而是某种提醒:你们看到的,只是你们被允许看到的。
就在这时,许德海忽然醒了。
他不知什么时候睁开眼,坐在轮椅上,目光从我们脸上一一扫过去,最后停在那张手表照片上。他盯了很久,眼神出奇地清明,清明得不像一个时常糊涂的人。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像要碎掉的叹息:“他戴着这个走的。”
我猛地转头:“爸,你记得?”
许德海没有看我,他像在看一段很远的旧海面,慢慢开口:“那天……他站在门口……我喝酒……我说他是我儿子……他没说话,他把手抬起来……我看见了那个表。”
我的呼吸一滞。
许德海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我还跟他说……‘行舟,海上有些活别接,钱不干净’……他笑了一下,说‘爸,放心’。”
我全身的血像一下子凉透。
钱不干净。
那意味着周行舟可能早就知道自己踏进了什么地方,他不是突然失联,他是在某个节点上被卷进去,卷得再也回不了头。
警官明显也听懂了。
他立刻追问:“你说的钱不干净,是谁告诉你的?你怎么知道?”
许德海的眼神忽然又浑浊下去,他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拉回病里,眉头皱起,开始焦躁:“行舟呢?你们别问了,把行舟带回来……把行舟带回来……”
他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指甲几乎掐进我皮肤里:“知晴,别让他们带走他,别让他去那个船上……那个船上……”
“哪个船?”我压着声音问,“爸,你说清楚!”
许德海却突然闭上嘴,像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眼神里浮出一种孩子般的恐惧,他摇头,喃喃重复:“船上有人……船上有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这一次,只有三个字——
“别出门。”
我盯着屏幕,指尖一点点发冷,抬头看向窗外。
窗帘缝隙里,街道上阳光明亮,行人正常来往,可我却觉得那光像假的,像一层薄薄的幕布,幕布背后有人正安静地盯着我们,盯着我们要不要迈出下一步。
而我清楚地知道,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尾章
去“弃船区”的那天,天色灰得厉害,海面像一张被反复揉皱的铅皮。
警车没有开灯,走的是小路,沿途的棕榈树在风里摇,叶子刮着车窗,发出细碎的摩擦声。许知晴坐在后排,手里攥着那张手表照片,指尖一遍遍压过表盘边缘那道熟悉的划痕,像在确认自己没有发疯。
许德海被固定在轮椅上,头靠着软垫,一路都没说话。只有在车子拐进临海荒地时,他忽然睁开眼,目光越过玻璃,落在远处一片锈迹斑斑的船影上,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哼”,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压住了什么。
刘翠芬坐在他旁边,脸色比夜里更白。她一路都没再哭闹,嘴唇抿成一条紧线,像是把三年来所有怨气都含进了牙缝里,不敢吐出来。
“你们确定要她们去?”负责的警官在前排转头,目光冷硬,“一旦进入现场,你们可能会成为目标。”
许知晴抬眼:“我不进去也已经是目标了。”
警官沉默了半秒,点头:“那就按计划。”
所谓“计划”,听起来像是我们在配合他们,可许知晴心里清楚,他们同样在配合一个更大的东西。昨晚那场表演、那辆面包车、那条短信——所有线索都像被人刻意摆在她面前,逼她走到这一步。
弃船区在近海的一片浅滩后,退潮时露出大片泥沙,涨潮时又把一切吞掉。几艘废弃的船横在水面上,船身被盐蚀得斑驳,像一排溃烂的骨头。
警员把人分成两组,悄无声息地沿着礁石和船体阴影靠近。许知晴被安排留在最外侧的车里,窗帘拉到只剩一条缝。翻译坐在她旁边,手握着对讲机,呼吸很浅。
时间一点一点拖过去。
风声、浪声、远处海鸟的叫声,像一层层细针扎在耳膜上。许知晴盯着那条缝隙里的一小块海面,忽然想起周行舟出门那天的背影——他把行李放上车时,停了很久,像在把什么硬生生按回心里。
也许那一刻,他就已经知道自己回不来了。
对讲机里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到位”。
紧接着,所有声音都被压低到了最低。警官用泰语快速下令,翻译的脸色一点点变了,他没有翻译内容,只是看着许知晴,压着嗓子说:“他们发现人了。”
许知晴的心骤然一跳:“周行舟?”
翻译摇头,又点头,像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们说……看见了‘那个表演者’。”
空气瞬间变得更冷。
下一秒,远处一艘废船的侧舱门被推开,一个身影被人从里面拖出来,踉跄着跌到甲板上。那人还穿着昨晚的亮片裙,外面却套了一件黑色薄外套,长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
他抬起头的那一瞬间,许知晴的胃狠狠一缩。
那双眼睛——还是那双眼睛。
不是妆,不是灯光,不是她的幻觉。
隔着这么远,她依然能看见他眼底那种冷到极致的平静,像是早就把自己放到一个没有退路的位置。
警员举枪冲上去的同时,废船另一侧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从暗处扑出,像是要夺路逃走。紧接着就是两声短促的枪响。
“砰——砰!”
许德海在轮椅上猛地一抖,像被那声音直接击中。他的手抓住扶手,指节发白,喉咙里冒出一声嘶哑的喊:“行舟!”
许知晴的后背瞬间发麻。
她透过缝隙死死看过去,只见那名“表演者”在枪声响起的同时忽然一转身,像是本能地要扑向某个方向。他的动作太快,快到不像一个被控制的人,更像一个在等这一刻的人。
然后,他停住了。
他看见了岸边的车,看见了窗帘缝隙后的那双眼睛。
隔着海风、隔着距离,他的目光直直落在许知晴身上,停了整整两秒。
那两秒里,许知晴看见他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但她读得出来——
“别怕。”
下一秒,他猛地抬手,扯掉头上的假发,长发被海风掀起,露出耳后那道她曾经摸过无数次的旧疤。
许知晴的眼前一黑,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猛砸了一下。
那一刻,她终于明白昨晚舞台上那种“刻意证明”的意味——不是挑衅,也不是冷漠。
是信号。
是他把自己摆在光下,让她和警方同时看见。
警员把他按在甲板上时,他没有反抗,只抬头对着警官说了几句极快的英语,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警官愣了一下,随即立刻对对讲机下令,语气明显变了——从抓捕变成了“保护”。
翻译一边听一边倒吸一口凉气,终于颤声把关键一句翻出来:“他说……两周前那具遗体不是他。”
许知晴猛地抬头:“那是谁?”
翻译的喉结滚动,声音像被沙磨过:“他说……是他用来‘换身份’的。”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接割开了许知晴最后一点侥幸。
她终于理解那只手表为什么会出现在托盘里。那不是遗物,是标记,是他把自己从“周行舟”这个身份里硬生生剥出来,丢给海面。
警官很快带人返回岸边。
那名“表演者”被护送上车时,身上还带着昨晚亮片的余光,脸上的妆却已经被汗水冲花,红唇裂开一道细口子。走到车边,他忽然停下,目光越过许知晴,落在轮椅上的许德海身上。
许德海死死盯着他,浑浊的眼睛在这一刻像被一股热流冲开,竟然清明得惊人。
他嘴唇发抖,像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一句:“行舟。”
那人眼底的冷终于裂了一条缝。
他蹲下去,把额头轻轻抵在许德海膝盖上,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爸。”
刘翠芬在旁边像被定住了,脸色惨白,想伸手又不敢,最后只是颤着嗓子骂了一句:“你还敢叫他爸?你把我们害成什么样了!”
周行舟抬起头,眼神很沉:“我不走,你们会更惨。”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把刘翠芬剩下的所有咒骂都浇哑了。
回到安全屋后,周行舟只说了三件事。
第一,他当年接的不是普通海上项目,是被人套进去的灰色链条。一开始他以为只是走私货,后来才发现“货”里有人。他想抽身时已经晚了,对方捏住了他的身份、他的护照、他的路线,甚至捏住了许知晴的家庭。
第二,那条“确认死亡”的记录是他逼出来的。他需要一份足够骇人的官方文件,逼警方升级处理,逼外部力量介入,逼对方露出后手。所以他把手表留在“遗体”旁边,让身份确认无可避开;他也必须让许知晴亲眼看见“舞台上的他”,否则警方不会相信他仍在控制之下。
第三,昨晚那条短信不是吓唬,是警告。对方已经发现他在转向,也发现他想把线索交出去,所以他们开始用许德海的命逼他收手。那也是他选择把自己推到舞台灯光下的原因——只要灯光足够亮,对方就不敢随便灭口。
许知晴听完,指尖一直在抖:“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回来?为什么要让我们走到这一步?”
周行舟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我回来,你们就被拖下水。”
刘翠芬终于崩溃,捂着脸哭出声:“那你以为现在就不是下水吗?我老头子脑子坏了,我女儿三年像守寡一样——你这是保护?你这是把我们当筹码!”
周行舟没有争辩。
他只是看着许德海,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一种近乎求饶的疲惫:“爸,我对不起你。”
许德海盯着他,嘴唇动了动,像要骂,又像要哭,最后却只是伸出手,颤颤巍巍摸了一下他的头发,像当年在婚礼上那样,低声说:“回来就好。”
那一刻,许知晴忽然明白,父亲的“痴呆”也许并不是完全的遗忘。
有些东西他一直记得。
比如周行舟的眼神,比如那只表,比如那句“钱不干净”。
第二天,警方正式行动的消息传来:弃船区废船被控制,多名涉案人员被带走,相关链条被追查。警官没有给出太多细节,只告诉许知晴一件事——他们需要周行舟作为关键证人,进入保护程序。
这意味着,周行舟不能跟他们回国,也不能以“周行舟”的身份再出现。
那晚,周行舟在屋里换回普通衣服,洗掉妆,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他坐在门边,背靠着墙,抽着一根烟,烟燃到尽头,他都没动。
许知晴站在他面前,嗓子发紧:“你还会回来吗?”
周行舟抬眼看她,半晌,低声说:“如果我还活着,我会。”
许知晴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却像被刀割:“你这句‘很快就回来’,我听了三年。”
周行舟的手指颤了一下,烟灰掉在地上。
他想伸手抱她,又停住,像是怕自己一碰,就把她拖进更深的泥里。
最后,他只把一张纸塞进她掌心。
那是一串新的号码,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很稳,却透着疲惫——
“你们安全时,别联系我。你们不安全时,打这个。”
天快亮的时候,周行舟被带走了。
他走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没有告别,没有誓言,只有一种沉重的确定——他知道自己必须消失,才能让他们活在光里。
许德海坐在轮椅上,忽然又清醒了一瞬,望着门口喊:“行舟,别回头,走直路。”
周行舟脚步停了半秒,眼眶红了一下,却还是没回头。
两周后,许知晴带父母回国。
芭提雅的粉红灯光像一场梦,醒来后只剩下掌心那张纸和心口那条永远合不拢的裂缝。
许德海的状态反而稳定了些。他不再每天问“行舟怎么还不回来”,更多时候只是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偶尔望着天边发呆。刘翠芬也不再提“入赘”两个字,她只是把账本收得更紧,饭做得更清淡,像在用最笨拙的方式补偿这场撕裂。
有一天傍晚,许知晴收拾柜子,发现那只旧手表的同款包装盒还在。她把盒子放回去,关上柜门,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是一条短讯,来自那串新号码。
只有四个字——
“海面平了。”
许知晴看着那行字,眼眶一点点发热。
她没有回。
她把手机放回桌上,走到院子里,抬头看向远处的天。
风吹过来,带着淡淡的咸味。
像有人还活在海上,像有人还在黑暗里替他们挡着浪。
(《故事:带爸妈去芭提雅疗养偶遇海边表演,痴呆父亲突然指着台上粉红人妖叫喊:那是我儿子》本文情节稍有润色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图片均为网图,人名均为化名,配合叙事;原创文章,请勿转载抄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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