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钓鱼城,矗立在重庆合川的嘉陵江、涪江、渠江三江交汇处,因1259年“钓鱼城之战”重创蒙古大军,使蒙古大汗蒙哥丧命城下,从而延缓蒙古铁蹄踏入欧亚非,影响世界格局走向而载誉史册。这场持续36年的宋末抗元坚守,终以1279年守将王立献城画上句号——这一“献城”之举,让王立成为历史争议的焦点,也为城中忠义祠的建立、演变,以及祠内人物牌位的“进与出”埋下了伏笔。忠义祠的兴衰,本质是不同时代对“忠”与“义”、“名节”与“生命”价值判断的生动镜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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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官方敕建“王张祠”——抗元主将的祭祀正式登堂
明初虽有百姓缅怀钓鱼城抗元将领,但“王张祠”的建立并非民间自发,而是经官方层层审批的正式祭祀场所,祠中“王张”所指抗元核心主将王坚与张珏。
明代弘治五年春,在朝中任户科给事中的合州人王玺,于回乡守孝期间游览钓鱼城,对王坚、张珏二将的忠烈甚为感念,然而却没有列入祀典,实在是一件憾事。王玺遂向朝廷上书,请求为二人立祠,以表纪念。朝廷随即派员赴合川实地查勘,核实二人功绩后,由明孝宗批准,正式修建“王张祠”。
此时,最终献城的王立尚未被纳入祭祀范畴——一方面,王立献城虽有“保民”之举,但“降元”行为与明初推崇的“忠君守节”观存在冲突;另一方面,明代建祠核心是表彰“钓鱼城之战”及后续坚守的抗元功绩,王坚、张珏作为战役核心与坚守代表,自然成为祭祀核心。“王张祠”的敕建,标志着钓鱼城抗元将领的功绩得到官方正式认可,祠宇也从潜在的民间纪念,升级为承载国家“忠义”教化的官方场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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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前中期:从废墟重建到“忠义祠”定名——王采增祀与五人共祀
明末清初,战火纷飞,“王张祠”在清兵入关的战乱中被毁,祠宇沦为废墟,祭祀中断数十年。直至乾隆二十四年(1759年) ,满清江山已稳固,统治者亟需通过提倡“忠孝节义”巩固统治、凝聚民心,时任合州知州王采敏锐捕捉到这一需求,倡议重建祠宇。
此次重建并非简单复原,而是对钓鱼城抗元“功勋群体”的全面追认:王采在原“王张二人”(王坚、张珏)基础上,新增了三位对钓鱼城抗元起到“奠基性作用”的人物——余玠(南宋四川制置使,主持构建以钓鱼城为核心的四川抗元防御体系,是钓鱼城战略的总设计者)、二冉(冉琎、冉璞兄弟,是钓鱼城防御设施的倡议者。受余玠委托,实地勘察后设计并主持修建钓鱼城,以“山为城、江为池”的独特布局,让钓鱼城成为“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军事堡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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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祠宇祭祀对象从“前线守将”扩展为“战略设计者+堡垒建造者+前线坚守者”的完整抗元群体,共五人。王采遂将祠宇正式更名为“忠义祠”,既贴合祭祀内涵,也呼应了清廷“忠孝节义”的教化需求,这一名称沿用至今。
清代中期:陈大文增祀李德辉、熊耳夫人——“保民”功绩的官方首次认可
乾隆之后,清代对钓鱼城历史的评价出现新视角。曾任合州知州的陈大文,深入研究1279年钓鱼城最终献城事件后,认为这段历史不应只聚焦“抗元”,更需关注“民生”:当时元朝安西王府相李德辉奉命劝降,明确向王立承诺“若献城,可保合州全城百姓无屠城之祸”;王立的义妹熊耳夫人与李德辉是兄妹,主动承担“斡旋者”角色,多次沟通双方,最终促成“献城不屠民”的约定,让合州十万生灵免于战火。
在陈大文看来,李德辉的“止战”、熊耳夫人的“斡旋”、王立的“献城抉择”,共同避免了生灵涂炭,其“保民之功”不亚于王坚、张珏等人的“守土之忠”。于是,他未报奏朝廷,直接在忠义祠内增设李德辉与熊耳夫人的牌位,将王立也纳入祭祀名单,与此前五人(王坚、张珏、余玠、二冉)并列。忠义祠因增祭王立、熊耳夫人、李德辉,又相继改名为“功德祠”和“贤良祠”。这是历史上首次由地方官员公开为三位“非传统抗元者”正名,却也为后续的牌位争议埋下伏笔。
清代晚期:华国英的“正名”与王立的彻底移出——争议的白热化
陈大文的举措,在百余年后引发了激烈反弹。光绪十八年(1892年) ,时任合州知州华国英募资修缮忠义祠廊舍,将祠名改回为忠义祠。同时以“回归忠义本真”为由,对祠内牌位进行大刀阔斧的调整:
1. 移祀与清出:将李德辉、熊耳夫人的牌位从主祠移至别室,不再与核心抗元将领并列;更彻底清出王立的牌位,明确将其排除在“忠义”祭祀范畴之外;
2. 刻碑申斥:华国英专门刻碑撰文,态度鲜明地批判王立“为宋之叛臣,元之降人”,认为其“献城”是背弃家国的“不义之举”,毫无忠义可言;同时上纲上线指责前任知州陈大文,称其当年“不报奏朝廷而私请王立三人入祀”,质疑其“不知何心”,完全否定了陈大文“以保民为忠义”的价值判断;
3. 楹联明志:他还为忠义祠楹柱撰写对联,将立场刻入建筑本身:“持竿以钓中原,二三人尽瘁鞠躬,直拼得蒙哥一命;把盏而浇故垒,十万众披肝沥胆,竟不图王立贰心。”上联直指王坚率军民重创蒙哥的功绩,下联则痛斥王立“贰心降元”,与“十万众披肝沥胆”形成鲜明对比,彻底否定了王立的历史地位。
华国英的调整,本质是晚清内忧外患背景下,官方对“忠义”定义的极端收缩——此时清廷亟需以“绝对忠君、绝对守节”的符号凝聚人心,王立的“献城”、李德辉的“元臣身份”、熊耳夫人的“斡旋行为”,均被视为“不符合忠义标准”,自然成为被清理的对象。
近现代:争议人物的评判,映射时代的价值取向——最终走进历史
民国的“摇摆”:民国时期,“忠”的内涵从“忠君”转向“忠于国家与民族”,部分学者与地方人士重提王立“保民”之功,认为其行为是“以民为本”的体现,曾将王立牌位恢复至忠义祠别室与李德辉与熊耳夫人的牌位并列。但因“降元”的历史标签仍具争议,祭祀争议始终未平息。
当代的“正视”:新中国成立后,尤其是近年来,历史研究更注重“以人为本”的视角,强调历史评价的客观性与复杂性。2006年,忠义祠恢复了清乾隆二十四年重建时立牌位的风貌。将王立、李德辉、熊耳夫人供奉在忠义祠堂左室,立匾“丹心云表”,牌位旁有楹联:“顺时谋札传千里;托疏回天力万钧”,并配以详细文字说明。既不回避王立“献城降元”的历史事实,也肯定其“避免屠城、保全百姓”的积极意义;既承认李德辉的“元将”身份,也认可其“止战”的作用;同时还原熊耳夫人居中斡旋的历史细节。如今的忠义祠,不再是简单的“道德评判场”,而是解读宋末元初“战争与民生”关系的历史课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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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语
如今,忠义祠坐落在与护国寺相邻的两级台地上,建筑宏伟。走进正厅,迎面可见高悬的“忠义千秋”四个金色大字,彰显着这座古祠的历史底蕴。正厅门前的黄葛古树,栽种于明天启年间(1621-1627年),历经400多年风雨仍枝繁叶茂,象征着合川人民的自强不息与英勇顽强精神。此树,或许正是钓鱼城精神的最好见证与守护者。
从明代弘治年间王玺倡议、明孝宗敕建“王张祠”(祀王坚、张珏),到清代乾隆王采重建更名“忠义祠”(增祀余玠、二冉,共五人)、陈大文增祀王立、李德辉、熊耳夫人,再到光绪华国英清牌申斥、楹联明志,钓鱼城忠义祠的数百年变迁,始终围绕“谁配享‘忠义’祭祀”这一核心问题展开。
牌位的“进与出”,本质是不同时代对“忠义”的定义差异:明初以“抗元守节”为核心,清代中期兼顾“保民”,晚清则回归“绝对节义”。“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我们无需站在现代视角评判陈大文与华国英的对错,也无法简单定论王立当年应“死守”还是“献城”;如今回望忠义祠,更应铭记的是余玠、二冉的战略远见,王坚、张珏的坚守决心,以及所有为守护家国、保全生民付出的努力——这才是忠义祠真正的精神内核,也是历史留给我们的珍贵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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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经700多年的沧桑变迁,钓鱼城依然屹立不倒,默默地诉说着过去的故事,见证着时代的更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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