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热得邪门。我记得清清楚楚,1992年,我刚念完高二,整个人像是被糊在了一层又黏又热的糖浆里。我家那台老华生电扇,开到最大档,吹出来的风也是滚烫的,呜呜响着,像个喘不上气的老牛。
那年头,家里房子小,格局也怪。我哥新婚没多久,单位分的房子还没下来,就带着新嫂子暂时住在家里。我和我弟挤一间屋,我哥我嫂子住隔壁。那屋门板薄,晚上能听见隔壁压低的说话声,还有我嫂子偶尔轻轻的笑。
我嫂子叫秀云,是纺织厂的工人。人长得白净,说话细声细气,见人总是先带三分笑。她嫁过来之前,我只在婚礼上远远见过几回,觉得她挺好看,但有点认生。住到一个屋檐下,才发现她手脚特别勤快。下了班,家里做饭洗衣的活儿,她抢着干,把我妈乐得合不拢嘴,直说我哥有福气。
我弟建军,比我小两岁,那个夏天跟一帮同学跑去北戴河“见世面”了,说是要半个多月才回来。他一走,我们那屋就空了一半,我的书啊、磁带啊,趁机侵占了他的地盘。
那是个寻常的晚上,大概九点来钟吧。空气闷得没有一丝风,窗外黑沉沉的,连知了都懒得叫唤。我刚冲完凉,身上还挂着水珠子,穿着大裤衩和汗衫,坐在我屋的凉席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蒲扇,看一本被翻烂了的《笑傲江湖》。
我爸在厅里看《渴望》,声音开得不大。我妈大概在厨房归置东西。我哥好像上夜班去了。
“吱呀”一声,很轻。我抬起头。
是我嫂子。她站在我门口,背光,看不太清脸。她也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没像平时那样扎起来。身上就穿了一件碎花布的背心,很旧了,洗得有些透,下面是一条宽松的灰色短裤,脚上趿拉着塑料凉鞋。她手里拿着一条湿毛巾,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脖颈。
“小海,”她叫我名字,声音比平时还要低,像怕惊扰了什么,“还没睡呢?”
“啊,嫂子,天热,睡不着。”我赶紧坐直了些,把书放下。心里有点奇怪,她很少主动来我这边。
她往前挪了两步,倚在门框上,没有进来的意思。屋里昏黄的灯光落在她身上,能看见她额角还有细密的水珠,不知道是没擦干的洗澡水,还是热的汗。碎花背心贴着身子,勾勒出单薄的肩线和锁骨。她身上有股淡淡的香皂味,是那种最老式的檀香皂的味道,混着一点湿润的水汽,飘过来。
她没看我手里的书,也没看别处,眼神有点空,又好像有点专注地看着我面前那块凉席的花纹。手里的毛巾停下了。
安静了几秒钟。只有电扇呜呜的声音,还有厅里隐约传来的电视剧对白。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轻轻的,像一片羽毛落在滚烫的沙地上,几乎要被电扇声盖过去。
“小海,”她又叫了我一声,顿了顿,“你弟……建军他,信上说没说,具体哪一天回来?”
我愣了一下。就为问这个?这也不是什么急事啊。
“信里就说大概玩半个月,没说准日子。妈昨天不还念叨呢,说这小子玩野了,也不知道来个电话。” 我照实说,心里那点奇怪的感觉更浓了。
她听了,没马上接话,只是点了点头,湿漉漉的头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她又拿起毛巾,慢慢擦着另一侧脖颈,眼睛垂着,看着自己的凉鞋尖。那是一种我没在她脸上见过的神情,不是平时那种温和的笑,也不是干活时的利索劲儿,怎么说呢,有点……游离,好像心思飘到很远的地方去了。
“哦,”她应了一声,声音还是轻轻的,“没说准日子啊。”
然后又是沉默。空气里的热浪好像凝固了,包裹着我们俩。我握着蒲扇,忘了扇。她擦脖子的动作也停了,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毛巾的一角。
时间好像被拉长了。就在我觉得这沉默有点让人不自在,想说点什么打破它的时候,她忽然抬起眼,看了我一下。那眼神很快,像夏夜飞过的萤火虫,一闪就过去了。但我看见了,那里面有东西,一点点说不清的焦灼,一点点掩藏得很好的期待,还有更多我那时根本看不懂的、属于大人的复杂情绪。
“那……等他快回来的时候,你提前告诉我一声,行不?”她说完这句,似乎松了口气,又好像更紧张了,手指把毛巾角捻得更紧了。
“行啊,这有啥不行的。”我答应得爽快,心里却直犯嘀咕。告诉我干嘛?她是我弟嫂子,我弟回来,她还能不知道?家里就这几个人,动静还能小了?
“嗯。”她点点头,嘴角似乎想弯一下,像是要给我一个平时那种安抚的笑,但没太成功,只成了一个浅浅的、有些勉强的弧度。“那你……看书吧。早点睡,天热也别贪凉。”她叮嘱了一句,很家常,就像平时一样。
说完,她转过身,轻手轻脚地带上了我的房门。“咔哒”一声轻响,隔开了两个世界。
我坐在凉席上,半天没动。手里的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却感觉更热了。刚才那短短的几分钟,那几句简单的对话,像是投进平静水潭的一颗小石子,漾开了一圈圈我看不懂的涟漪。
我嫂子问我弟什么时候回来。为什么偏偏是洗完澡、穿得这么随便的时候,悄没声地来问我?为什么她的神情那么……不同寻常?那种欲言又止,那种空茫的等待,还有最后那一点点焦灼的期待,都不像是对一个小叔子寻常的关心。
那时我十七岁,脑子里除了金庸古龙,就是学校那点功课和还没影儿的未来。对于男女之间、夫妻之间那些微妙而复杂的情感流动,我懵懂得像一张白纸。我只是本能地觉得,嫂子那个样子,那个问法,不太对劲。可具体哪里不对劲,我又说不上来。
后来几天,我悄悄观察过嫂子。她在我哥面前,还是那样,轻声细语,带着笑。和我妈一起忙活时,也利落周到。只是有时候,她会一个人站在阳台,望着巷子口发呆,手里可能拿着一件要收的衣服,却半天不动。有一次,我听见我妈随口问她:“秀云,想什么呢?”她像是惊了一下,忙笑着说:“没,看看这天,是不是要下雨了。”可那天明明晴空万里。
我弟终于要回来了。前一天,我收到他拍的电报,很简单:“明晚八点到站。”
吃晚饭的时候,我把电报拿出来念了。我爸说:“臭小子总算知道回来了。”我妈喜滋滋地开始盘算明天做点什么好吃的。我哥笑了笑,给嫂子夹了一筷子菜:“建军回来,家里更热闹了。”
我瞥见嫂子。她正低头吃着饭,听到消息时,筷子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很轻地“嗯”了一声,头埋得更低了些。灯光下,她的耳廓似乎有点泛红。她没有像我妈那样高兴地计划饭菜,也没有问我弟路上顺不顺利,只是安静地,甚至有些过分安静地,吃完了那碗饭。
晚上,我躺在床上,电扇摇着头。隔壁依旧有隐约的说话声,但很快静了下去。我忽然想起嫂子那天晚上站在我门口的样子,湿漉漉的头发,单薄的碎花背心,轻轻的声音,还有那句“等他快回来的时候,你提前告诉我一声”。
告诉我一声,然后呢?
一个模糊的、我此前从未想过的念头,像黑暗中擦亮的一星火花,倏地闪过我的脑海。但我立刻把它按灭了,觉得那是对我哥、对我嫂子的一种冒犯。怎么可能呢?那太荒唐了。那一定只是我的错觉,是夏天太热让人心烦意乱,是我武侠小说看多了胡思乱想。
第二天傍晚,嫂子下班回来得特别早。她仔细地洗了澡,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浅蓝色连衣裙,是我很少见她穿的样式,衬得她格外清爽。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扎了一个利落的马尾。她进了厨房帮我妈的忙,手脚比平时更轻快些,话却不多。
七点多,我哥说要去车站接我弟。嫂子正在擦桌子,听到后直起身,手里攥着抹布,看向我哥,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
我哥一边换鞋一边说:“秀云,你就别去了,天热,在家帮妈准备饭吧。我俩骑自行车去,快。”
嫂子攥着抹布的手指收紧了一下,随即松开,脸上露出惯常的温和笑容:“好。路上小心点。……建军坐车累,你们别骑太快。”
他们出门了。家里剩下我、我爸我妈,还有嫂子。嫂子继续擦着已经光洁如新的桌子,擦得很慢,很仔细,仿佛那上面有无穷的纹理需要辨认。窗外的天色渐渐变成黛蓝,蝉声一阵响过一阵。
我妈在厨房喊:“秀云,来帮我把这葱切了!”
“哎,来了。”嫂子应着,放下抹布,快步走向厨房。她的背影,那浅蓝色的连衣裙,在昏暗下来的客厅里,像一抹安静的、等待融化的晚霞。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新闻联播,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昨晚那个被我按灭的念头,又幽幽地浮了上来,带着更清晰的轮廓,和一丝让我心慌的凉意。
也许,在那个闷热的、无处躲藏的夏天夜晚,在我那间弥漫着旧书和汗味的小屋里,我嫂子悄声问出的那句“你弟何时回”,从来就不是一句简单的询问。那是一个被困在局促现实里的年轻女人,在孤独和迷茫中,下意识地向最近的一个旁观者,发出的一声连她自己都无法清晰辨认的、关于遥远期待的探询。她探询的,或许并非我弟具体的归期,而是某种凝滞生活里,可能出现的、不一样的微风。
而我弟的归来,对于她而言,究竟意味着家庭团聚的热闹,还是另一种无从言说的、微弱的希望寄托?我永远无法知道答案了。我只记得,那晚她站在门边的身影,湿发,旧背心,以及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萤火虫般微弱而执拗的光亮。
那光亮,照亮了1992年夏天,一个微不足道的角落,也在我心里,投下了一片持续多年的、淡淡的影子。它让我第一次模糊地触摸到,生活平静水面之下,那些暗流涌动的、属于成年人的复杂心事。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