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藏经阁内,烛火将熄。
那位扫了三十年地的无名老僧,枯槁的手指攥住虚竹的僧袍,气若游丝。
他浑浊的眼球里,倒映着虚竹错愕的脸,也倒映着一座佛门圣地崩塌的倒影。
“孩子,记住……你的父亲,并非玄慈方丈。”这句话如同一根淬了冰的钢针,刺入虚竹的识海,随后,老僧用尽最后一口气,吐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名字,以及一句让他如坠冰窟的谶言:“金刚之怒,伏于菩萨低眉……去达摩院……找到那半块‘伽蓝’……”
01
老僧的身体,在虚竹的怀中一寸寸变冷,最后化为一尊冰冷的石像。
他圆寂了,带走了少林七十二绝技的秘密,也留下了一道足以撕裂虚竹整个世界的惊雷。
“师父……师父!”虚竹下意识地摇晃着他,可怀中的躯体再无半点生息。
那双浑浊的眼睛,永远定格在了说出秘密后的那一刻,仿佛是一种解脱,又像是一种沉重的托付。
“你的父亲,并非玄慈方丈。”
这句话,比当年西夏冰窖中与梦姑的相遇更让他心神紊乱,比缥缈峰上继承灵鹫宫主人之位更让他手足无措。
玄慈方丈,那个为了维护他而甘愿受杖责,最终圆寂在他面前的男人。
那个他刚刚确认,却又瞬间失去的父亲。
他的死,是虚竹心中一道刚刚愈合又被强行撕开的伤口。
可现在,这位深不可测的扫地神僧,却用生命最后的力量告诉他,这一切,都是一个错误?
“金刚之怒,伏于菩萨低眉……”
这句谶言,像一团无法驱散的迷雾,笼罩在虚竹心头。
金刚怒目,所以降伏四魔;菩萨低眉,所以慈悲六道。
这本是佛门最浅显的道理,为何在扫地僧口中,却充满了某种诡谲的暗示?
更让他心惊的是,老僧最后提到的地方——达摩院。
那是少林寺的武学核心,是全寺戒备最森严,也是地位最尊崇的所在。
达摩院首座澄靖禅师,一位不问世事、潜心修禅的前辈,辈分甚至比玄慈方丈还要高。
他与世无争,为何会和自己的身世扯上关系?
还有那半块“伽蓝”……虚竹摊开手掌,那是一块触手生温的墨色玉佩,显然是扫地僧在临终前,用最后的内力从怀中震出,塞进他手中的。
玉佩呈不规则的半月形,断口处光滑如镜,显然是被人用极高明的内力一分为二。
玉佩上只刻了两个古朴的篆字:伽蓝。
“伽蓝”,佛寺的守护神。
这块玉佩,又代表了什么?
虚竹感觉自己赖以生存的整个世界,从根基处裂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
他所认知的一切,恩、怨、情、仇,都在这短短一刻钟内,变得模糊不清。
他本是一个憨直的小和尚,命运却偏偏将他推向一个又一个巨大的漩涡。
他得到了天下人梦寐以求的内力,继承了逍遥派的衣钵,当上了灵鹫宫的主人,可内心深处,他最渴望的,依旧是那个在少林寺菜园里挑水浇地,内心平静的自己。
他想把这一切都当成是扫地僧临终前的胡话。
可是,那双眼睛里的沉痛与决绝,那只攥住他僧袍时传递过来的、不容置疑的力量,都在告诉他:这是真的。
一个比“玄慈方丈是带头大哥”更隐秘,更可怕的秘密,就埋藏在这座千年古刹的慈悲表象之下。
夜色如墨,厚重地压在藏经阁的屋檐上。
虚竹站起身,怀中的玉佩仿佛也变得滚烫。
他看了一眼扫地僧安详的遗容,心中第一次生出一种不同于往常的坚定。
他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那个被谎言掩盖的真相,为了扫地神僧临终的托付,也为了那个他称之为“父亲”的玄慈方丈——他要知道,自己究竟是谁,而玄慈方丈,又到底为谁背负了这三十年的罪孽。
他没有声张,而是悄悄将扫地僧的遗体安放好,对着他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将那半块“伽蓝”玉佩贴身藏好,如同一个真正的幽灵,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藏经阁外的夜色之中。
他的第一站,必须是达摩院。
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离开藏经阁的同时,数百米外的达摩院深处,一间禅房的灯火,悠悠亮起。
灯光下,一个枯瘦的身影,正缓缓擦拭着手中的另外半块“伽蓝”玉佩。
02
通往达摩院的路,虚竹走了二十年,从未觉得如此漫长。
每一块石板,每一棵松柏,都像是沉默的眼睛,注视着他这个心怀惊天秘密的“罪人”。
他没有选择直接闯入。
扫地僧的警告言犹在耳,“金刚之怒”绝非虚言。
他决定先从外围查起。
达摩院不仅是武学圣地,也负责掌管少林寺的典籍勘校、戒律诠释,其下属的“律堂”,存放着数百年来所有高僧大德的生平事迹、功过评定,甚至是犯戒僧人的惩处记录。
如果三十年前发生过什么大事,这里,最有可能留下蛛丝马迹。
律堂位于达摩院一侧的偏殿,夜里只有两名武僧看守。
以虚竹如今的身手,避开他们易如反掌。
他如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飘入殿内。
殿内弥漫着陈年纸张和檀香混合的气味。
一排排巨大的书架直抵殿顶,上面密密麻麻地摆满了各种卷宗。
虚竹的目标很明确——三十年前的记录。
他按照年份的标识,很快找到了对应的区域。
卷宗是用牛皮纸封存的,外面贴着标签。
他小心翼翼地取下一卷,标签上写着“玄慈,乙丑年,功过录”。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展开卷宗,里面是熟悉的笔迹,记录着玄慈方丈那一年的日常。
主持早课、勘校佛经、接待信众……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常。
虚竹一页页地翻过去,直到最后一页,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记录的末尾,有一段被朱砂笔划掉的文字。
笔力遒劲,几乎要划破纸背,可见划掉它的人内心是何等挣扎。
凭借着深厚的内力,虚竹能勉强辨认出那被划掉的字迹。
“……雁门关事毕,带头大哥罪孽深重,然其动机护寺之心可悯。唯叶氏一女,已有身孕,恐成佛门天大丑闻。经达摩院首座澄靖禅师提议,启‘地藏’之策,以全方丈清誉,保少林千年基业……”
“地藏之策”?
这是什么?
虚竹的心脏狂跳起来。
这段话信息量巨大。
它明确指出了叶二娘怀有身孕,但关键在于后半句——“经达摩院首座澄靖禅师提议”。
又是澄靖禅师!
玄慈犯下大错,为何处置方案是由达摩院的首座来提议?
而且这个所谓的“地藏之策”,竟然能保全玄慈的清誉?
这与玄慈后来隐瞒一切,最终在天下人面前自承罪孽,完全是两条路!
这说明,当年除了玄慈自己想隐瞒之外,还有另一股力量介入了这件事!
而这股力量,就来自达摩院!
虚竹正想继续往下看,突然,一股极其微弱的劲风从他背后袭来!
这股劲风无声无息,若非虚竹身负逍遥三老的百年功力,对气劲的流转感应入微,根本无法察觉。
偷袭者显然是个中顶尖高手,其目的不是杀人,而是……他手中的卷宗!
电光石火之间,虚竹没有回头,而是做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动作。
他手腕一抖,那本卷宗像是有了生命一般,从他手中滑出,贴着地面飞向书架的另一头。
同时,他身体一矮,以“凌波微步”滑向相反的方向。
“嗤!”
一道凌厉的指风擦着他的僧袍而过,击打在书架上,只留下一个指头大小的深孔,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好霸道的“拈花指”!
虚竹心中大骇。
这绝不是普通看守武僧的功夫。
偷袭者一击不中,似乎也有些意外。
他没有追击虚竹,而是身形一晃,鬼魅般追向那本飞出的卷宗。
虚竹立刻明白,对方的目标,就是这本卷宗!
这本记录了“地藏之策”的卷宗!
“留下!”虚竹低喝一声,不再隐藏实力。
他反手一掌,“天山六阳掌”中的一式“阳歌天钧”拍出。
炽热的掌力瞬间笼罩了整个空间,却巧妙地避开了所有书架,只攻向那个黑影。
黑影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普通的小和尚竟有如此功力,仓促之间只能回身硬接。
“砰!”
一声闷响,黑影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了三步。
他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但从身形判断,绝不是寺中任何一位他认识的高僧。
就在这一掌的阻碍下,那本卷宗终于力尽,落在了一个书架的顶端。
黑影见一击不成,反而暴露了实力,毫不恋战。
他双脚一点,身形如青烟般向殿外掠去,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
虚竹没有去追。
他知道,以对方的身手,在复杂的寺院环境中很难追上。
更重要的是,他要保护这唯一的线索。
他纵身跃起,轻轻取下那本卷宗。
刚才的交手兔起鹘落,但已经让他确认了三件事。
第一,确实有人在不惜一切代价掩盖三十年前的真相。
第二,对方实力极高,至少是玄字辈高僧的水平,而且对少林武功了如指掌。
第三,他冲着卷宗而来,说明“地藏之策”就是关键中的关键。
虚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
他没有再看卷宗,而是将其原封不动地放回了原处。
他知道,此刻这本卷宗已经成了鱼饵,再动它,只会引来更凶猛的鲨鱼。
他必须换一种方式。
扫地僧说,去达摩院,找到那半块“伽蓝”。
这说明,真正的证据,不在这些谁都可以看的卷宗里,而在达摩院的核心,甚至在澄靖禅师的身上!
今夜的试探,已经变成了引蛇出洞。
虚竹非但没有害怕,反而更加坚定了决心。
那黑衣人的出现,恰恰证明了扫地僧所言非虚。
这张覆盖在少林寺上空三十年的大网,终于因为他的闯入,而露出了一丝缝隙。
他要做的,就是用尽全力,将这道缝隙,彻底撕开!
03
离开律堂后,虚竹没有返回自己的僧房,而是径直走向了另一个地方——关押犯戒僧人的“戒律院”。
律堂的卷宗是“死”的,他要去寻找“活”的线索。
三十年前,如果达摩院启动了所谓的“地藏之策”,如此大事,不可能只由澄靖禅师一人经手。
必然有其他参与者。
这些人,或许因为种种原因,后来犯了戒,被关入了戒律院。
戒律院与其说是一座院子,不如说是一座地牢。
这里阴暗潮湿,终年不见天日,关押的都是犯了重戒,但又不至处死的僧人。
虚竹的到来,让看守戒律院的老僧大吃一惊。
“虚竹师侄?你……你来这里做什么?”看守老僧法号“玄苦”,是玄慈方丈的师弟,为人刚正不阿。
虚竹双手合十,恭敬地说道:“玄苦师叔,弟子奉方丈遗命,前来查证一桩三十年前的旧案。方丈圆寂前曾嘱托,若有疑难,可来请教师叔。”
他巧妙地搬出了玄慈方丈。
玄慈刚刚为了少林圆寂,他的“遗命”,在寺中拥有无人可以质疑的分量。
玄苦禅师脸色一肃,果然不再多问:“方丈遗命,老衲自当遵从。你想查什么?”
“弟子想找一位名叫‘了因’的师兄。”虚竹说出了一个名字。
这个名字,是他刚才在律堂那本卷宗的封皮背面,发现的一个极不起眼的签名。
那是负责誊抄卷宗的书记僧,而在另一本记录人事调动的卷宗里,他查到,这个了因,在二十五年前,因为“妄议长辈,动摇僧心”的罪名,被罚入戒律院,终身监禁。
玄苦禅师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了因?你找他做什么?他已经疯了二十多年了。”
“疯了?”虚竹心中一沉。
“是啊,”玄苦叹了口气,“当年他本是达摩院最有天赋的弟子之一,精通佛法,过目不忘。不知为何,突然有一天就像失心疯一样,见人就说‘佛陀在流血,伽蓝在哀嚎’,还试图冲击达摩院的舍利塔。澄靖师兄亲自出手将他制服,废去了武功,关在这里。这么多年了,嘴里还是念叨着那些胡话。”
佛陀在流血,伽蓝在哀嚎!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中了虚竹的脑海!
伽蓝!
又是伽蓝!
这绝不是巧合!
“师叔,无论如何,请让弟子见他一面。”虚竹的语气不容置疑。
玄苦禅师定定地看了他半晌,似乎从他眼中看到了某种熟悉的执拗,最终点了点头,领着他走进了地牢深处。
地牢尽头,一间独立的囚室里,一个披头散发、衣衫褴褛的身影蜷缩在角落。
他就是了因。
听到脚步声,他猛地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污垢但依稀可见昔日俊朗的脸。
他的眼神,时而疯狂,时而恐惧。
“伽蓝……伽蓝神哭了……血……都是血……”他看到有人来,立刻开始喃喃自语。
玄苦禅师摇了摇头,转身离开,把空间留给了虚竹。
虚竹缓缓走到囚室门口,没有说话,只是从怀中,慢慢取出了那半块墨色的“伽蓝”玉佩,将它放在了因能够看到的地方。
了因的呓语,在看到玉佩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他的瞳孔,从涣散瞬间凝聚成一个点,死死地盯着那块玉佩。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不是因为疯狂,而是因为一种深入骨髓的激动和恐惧。
“伽蓝……令!”他嘶哑的喉咙里,挤出了两个清晰无比的字。
“它……它怎么会在你这里?另一半呢?另一半在哪里?!”他猛地扑到栅栏前,双手死死抓住栏杆,指甲因为用力而泛白。
虚竹心中巨震。
他赌对了!
这玉佩不仅仅是信物,它还有一个名字,叫“伽蓝令”!
“另一半,在它应该在的地方。”虚竹压下心中的激动,用一种平静无波的语气说道,“了因师兄,三十年前的‘地藏之策’,究竟是什么?”
“地藏之策……”了因听到这四个字,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坐倒在地。
他抱着头,痛苦地呻吟起来,“没有地藏……只有无间地狱……没有慈悲,只有替换……”
“替换?什么意思?”虚竹追问。
“是孽种……也是佛种……”了因的眼神再次变得迷离,他似乎陷入了久远的回忆,“方丈犯了色戒,珠胎暗结,这是天大的丑闻,足以让少林百年清誉毁于一旦。澄靖师座……不,是那个魔鬼……他说,他有办法保全少林。”
了因的声音开始发抖:“他说,佛子犯错,自有另一个‘佛子’来承担。他找到了一个同样怀有身孕的女子,一个无名无姓的孤女。他说服了她,让她相信,她的孩子,将成为拯救佛门的‘佛种’,未来会继承少林大统。而方丈的孩子,将作为‘孽种’,被送出寺外,永远背负罪孽。”
虚竹如遭雷击,他感觉浑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
“你的意思是……当年有两个婴儿?”
“是……是两个……”了因哭了起来,“那天晚上,叶二娘和那个孤女,在不同的禅房里,几乎同时生产……都是男孩……澄靖师座……他用‘伽蓝令’作为信物,调动了达摩院的亲信,完成了这一切。他告诉方丈,他的孩子已经被送走,而另一个孩子,则被他悄悄留在了寺中,对外宣称是收养的孤儿……他骗了所有人!”
虚竹脑中一片空白。
如果了因说的是真的,那么,玄慈方丈和叶二娘的孩子,那个一出生就被人抢走,导致叶二娘性情大变的孩子,其实根本没有被萧远山抢走!
被抢走的,是那个孤女的孩子!
而玄慈的亲生儿子……一直被作为“佛种”,留在了少林寺!
那么,我……我是谁?
我是那个被送出去的“孽种”,还是那个被留下的“佛种”?
“那个孤女呢?”虚竹用颤抖的声音问。
“死了……”了因绝望地闭上眼睛,“难产……澄靖说她功德无量,将她厚葬在了后山。而叶二娘,她看到自己的‘孩子’被抢,悲痛欲绝,却不知道,那根本不是她的孩子。玄慈方丈更是被蒙在鼓里,他以为自己犯下的罪孽,由一个无辜的婴儿承担了,从此终身活在忏悔之中。”
一个弥天大谎。
一个偷天换日的阴谋。
澄靖,他用一个谎言,骗了玄慈,骗了叶二娘,骗了整个少林,也骗了整个江湖!
“那个被留下的‘佛种’……是谁?”虚竹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了因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怜悯与恐惧,他看着虚竹,一字一句地说道:
“澄靖禅师,一生未婚,无儿无女。他将那个孩子,视如己出,悉心培养。那个孩子……就是达摩院百年不遇的奇才,未来的首座继承人……”
“……法号,澄观。”
04
澄观。
这个名字在虚竹的脑海中炸开,掀起滔天巨浪。
澄观师兄!
那个只比自己大几岁,却已经是达摩院年轻一辈中的翘楚,被誉为“小澄靖”的天才僧人!
他佛法精深,武功高强,为人谦和,是寺中所有年轻弟子仰望和敬重的对象。
虚竹和他有过几面之缘,对他的印象,是一个温润如玉、宛如佛子降世般的人物。
他,竟然会是玄慈方丈的亲生儿子?
那个本该被送出寺外,背负罪孽的“孽种”?
那么……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了虚竹的心底。
如果澄观是玄慈的儿子,那被送出去的那个孩子,那个被萧远山抢走,最后被丢在少林寺门口,由一个普通僧人抚养长大的孩子……
那个从小被人叫做“丑和尚”,资质鲁钝,却又心地善良的……
虚竹!
原来……我才是那个孤女的儿子!
那个被用来“替换”的牺牲品!
这一刻,虚竹感觉自己的人生,就像一个精心编排的笑话。
他所经历的一切苦难,他对父母的思念,他对玄慈和叶二娘的孺慕之情,甚至他体内那份与生俱来的、对佛法的亲近感,都变成了一种巨大的讽刺。
他是假的。
他的身份,他的血脉,他的一切,都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他是这场阴谋里,最无辜,也最可悲的道具。
“为什么……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些?”虚竹强忍着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绝望,沙哑地问了因。
了因痛苦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因为……因为当年负责记录‘地藏之策’所有细节的人,就是我!我以为那是在记录一件功德,直到我发现那个孤女的尸体,发现澄靖师座看澄观的眼神……那不是师徒的眼神,那是看一件完美作品的眼神!我才明白,他不是在保护少林,他是在窃取少林!”
“窃取?”
“是!”了因激动地说道,“玄慈方丈德高望重,但他犯了错,有了污点。而澄靖,他要的是一个完美无瑕,血统‘纯正’,又能为他所掌控的继承人!他让玄慈的儿子顶着‘佛种’的名号,享受着最好的资源,未来继承大统。而他自己,则作为这个‘佛种’的缔造者和守护神,成为少林寺真正的幕后掌控者!他玩弄了所有人!”
“我发现了真相,我想去揭发他,可是我太天真了……”了因惨笑起来,“他只用了一招,就废了我的武功。他说我‘妄议长辈,动摇僧心’,将我打入这里。他还说,只要我敢说出一个字,他就能让澄观师兄……身败名裂。”
用亲生儿子的名誉,来要挟知情人。
好狠毒的手段!
虚竹全身冰冷。
他终于明白了扫地僧那句“金刚之怒,伏于菩萨低眉”的含义。
澄靖禅师,那个外表慈悲、不问世事的“菩萨”,其内心,却隐藏着最冷酷、最霸道的“金刚之怒”!
他的怒火,不是为了降魔,而是为了权力!
“澄靖的亲信,是谁?”虚竹问道。
昨夜偷袭自己的人,一定就是其中之一。
“是他的影子……戒律堂首座,玄正。”了因毫不犹豫地说道,“玄正师叔,本是澄靖师座的师弟,对他言听计从。当年执行‘地藏之策’,所有见不得光的事情,都是他去做的。包括……处理那个孤女的后事。”
玄正师叔!
虚竹心中一凛。
玄正平日里铁面无私,掌管戒律,是寺中最让人敬畏的人之一。
没想到,他竟然是澄靖的爪牙!
那么昨晚那个偷袭者,十有八九就是他!
“伽蓝令……究竟是什么?”虚竹再次举起玉佩。
“那是澄靖当年为了执行‘地藏之策’,私下成立的一个组织的信物。”了因看着玉佩,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恐惧,“这个组织,就叫‘伽蓝’。里面的人,都是达摩院中最忠于他的弟子。他们是守护佛寺的‘伽蓝神’,也是……铲除异己的‘伽蓝鬼’!持有此令,可以调动所有‘伽蓝’成员。这令,一分为二,一半在澄靖手中,另一半……在‘伽蓝’的副手手中。”
“副手是谁?”
“我不知道。”了因摇头,“这个人极其神秘,连我都没见过。我只知道,他是澄靖最信任的人。”
虚竹收起玉佩,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他看着眼前这个被折磨了二十多年的可怜人,郑重地说道:“了因师兄,你受苦了。这个真相,不会再被埋没。我会让一切,重见天日。”
说完,他转身准备离开。
“等一下!”了因突然叫住他,“你要小心澄观!他……他虽然是玄慈的儿子,但他从小被澄靖抚养,对他言听计从,视若神明。他……可能也是‘伽蓝’的人!他绝不会允许你,去破坏他师父,也是他‘恩人’的计划!”
虚竹的脚步顿住了。
是啊,澄观。
那个被虚构出来的“佛种”。
他会是自己的敌人,还是……盟友?
当真相被揭开,这个活在谎言中的“天之骄子”,又会如何选择?
虚竹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了一句“多谢”,便大步走出了这片阴暗的地牢。
外面的天,已经蒙蒙亮了。
阳光刺破云层,却照不进他此刻晦暗不明的内心。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要面对的,不再是几个偷袭的黑衣人,而是以达摩院为核心,盘踞在少林寺心脏地带长达三十年的一个庞大而精密的阴谋集团。
而这个集团的核心,一个是他的“亲生父亲”,另一个,是他“父亲”最得意的弟子,也是他血缘上的“兄弟”。
何其荒谬,何其讽刺。
虚竹抬起头,看向达摩院的方向,眼中没有了迷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冷静和决绝。
既然菩萨低眉换不来慈悲,那便只能,让金刚怒目!
05
虚竹没有立刻去找澄靖或澄观对质。
他知道,在没有绝对证据的情况下,任何指控都会被斥为疯言疯语,甚至会招来杀身之祸。
了因的下场,就是前车之鉴。
他需要一个契机。
一个能将所有矛盾都摆上台面,让澄靖无法再用权势和谎言来掩盖的契机。
这个契机,很快就来了。
三日后,是少林一年一度的“传灯法会”。
届时,全寺僧众将齐聚大雄宝殿,由方丈点燃主灯,再由各院首座将灯火传遍全寺,寓意佛法传承,光明不灭。
玄慈方丈圆寂,如今寺中没有方丈,按规矩,将由辈分最高的达摩院首座澄靖禅师,代为主持。
这将是澄靖权势达到顶峰的一刻。
也必将是他防备最松懈的一刻。
虚竹决定,就在传灯法会上,揭开一切!
为此,他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
首先,他需要一个强有力的“证人”。
了因疯疯癫癫,他的话不足为信。
他想到了一个人——叶二娘。
虽然她已随萧远山而去,但虚竹知道,凭灵鹫宫的情报网,找到她并非难事。
他立刻飞鸽传书,密令远在天山缥缈峰的梅兰竹菊四剑侍,不惜一切代价,在传灯法会之前,找到叶二娘,并告诉她,她儿子的事情,另有惊天内幕。
他没有说具体内容,但他相信,只要这八个字传到,叶二娘一定会来。
一个母亲对孩子的执念,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力量。
其次,他需要物证。
那半块“伽蓝令”是其一,但还不够。
他想起了了因的话,玄正处理了那个孤女的后事。
那么,那个孤女的坟墓,就是关键。
后山,埋葬普通僧人和香客的地方。
虚竹趁着夜色,独自一人来到了这里。
他不知道那个孤女的名字,也不知道她葬在哪里。
但他身负北冥真气,对生命的感知远超常人。
他闭上眼睛,将真气缓缓散发出去,渗透到地下。
活人的气息是流动的,而死人的气息是凝固的。
他要找的,是一处三十年前的,女性的,且死于非命的坟墓。
那种怨气,即便过了三十年,也绝不会完全消散。
一个时辰后,他终于在一片乱坟岗的角落,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异样。
那是一个没有墓碑的土坟,坟上长满了杂草,显然多年无人祭扫。
虚竹心中一凛,就是这里了。
他没有动用工具,只是伸出双手,用“天山折梅手”的巧劲,一层层地拨开泥土。
他的动作很轻,仿佛不是在掘墓,而是在为一位故人拂去身上的尘土。
挖到地下三尺,他的指尖触碰到了坚硬的朽木。
是棺椁。
他运起内力,小心翼翼地揭开棺盖。
一股混合着泥土和腐朽的气味扑面而来。
棺中,是一具早已化为白骨的遗骸。
虚竹的目光,落在了骸骨的盆骨位置。
那里,果然有生产时留下的痕if it's a female. 他不懂医理,但他能感觉到,这具骸骨的生命力,是在最旺盛的时候,因为某种巨大的消耗而戛然而止的。
这与了因所说的“难产而死”完全吻合。
他的目光继续在棺中搜寻。
突然,他在骸骨的指骨旁边,发现了一点暗红色的痕迹。
那是一块小小的布料碎片,已经和泥土混在一起,几乎无法分辨。
虚竹小心翼翼地将它拈起,用内力震去上面的泥土。
布料的材质是江南最上等的“云锦”,这种料子,绝非一个“无名孤女”能穿得起。
而在布料的角落,用金线绣着一个极其微小的图案。
那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
虚竹的心脏猛地一缩。
这个图案,他见过!
就在澄观师兄的僧袍袖口上!
澄观曾说过,这是他师父澄靖禅师亲自为他设计的禅修服,取“花开见佛”之意。
为什么同样的图案,会出现在三十年前一个死去孤女的陪葬品上?
除非……这个孤女,根本不是什么无名之辈!
她和澄靖之间,有着非同一般的关系!
一个大胆到让他自己都感到战栗的猜想,浮现在他的脑海里:澄靖不仅仅是“地藏之策”的策划者,他也是……参与者!
那个被留下的“佛种”,澄观,根本不是玄慈的儿子!
那么,澄观是谁的儿子?
这个孤女又是谁?
澄靖,他为什么要策划这一切?
一个个巨大的谜团,让虚竹的头脑几乎要炸开。
他意识到,自己之前的所有推断,可能都只是冰山一角。
这个阴谋的复杂和黑暗,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他将那块布料碎片和一小块骸骨小心收好,将坟墓恢复原状,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前辈,安息。您的冤屈,晚辈定会为您昭雪。”
做完这一切,虚竹返回寺中。
距离传灯法会,只剩下一天。
他知道,明晚的大雄宝殿,将不再是佛光普照的圣地,而是一个审判人性的修罗场。
他将要面对的,是一个比萧远山和慕容博加起来还要可怕的对手。
一个用慈悲伪装了三十年,将整个少林寺玩弄于股掌之上的……魔。
就在虚竹回到僧房的瞬间,他敏锐地感觉到,房间里有第二个人!
他猛地推开门,只见昏暗的灯光下,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背对着他,静静地站在窗前。
那人缓缓转过身,露出一张温润如玉、无悲无喜的脸。
正是澄观。
“虚竹师弟,”澄观的声音如同他的表情一样平静,“师父……达摩院首座澄靖禅师,请你过去一趟。”
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虚竹的胸口。
那里,正是虚竹藏着骸骨和布料的地方。
虚竹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还是暴露了。
06
达摩院的禅房,比虚竹想象的要简朴得多。
除了一张蒲团,一个书架,再无他物。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的墨香,以及一种若有若无的、极淡的莲花香气。
澄靖禅师就盘坐在蒲团上,闭着双眼,仿佛一尊枯寂的石佛。
他看上去比玄慈方丈还要苍老,脸上布满了深刻的皱纹,但腰背却挺得笔直,如同一杆标枪。
澄观将虚竹引至门口,便双手合十,默默退了出去,顺手关上了房门。
禅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虚竹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站着,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将全身的功力都提升到了巅峰状态。
他知道,眼前的这个老人,是比扫地僧还要可怕的存在。
扫地僧的强,是显而易见的,是佛法的浩瀚;而澄靖的强,是内敛的,是深不见底的城府。
不知过了多久,澄靖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没有得道高僧的慈悲与智慧,也没有枭雄的霸道与凌厉。
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片虚无,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
“你去了后山。”澄靖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而平直,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虚竹心中一凛,知道自己的行踪果然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他索性不再隐瞒,从怀中取出了那块绣着莲花图案的云锦碎片。
“弟子只是想知道,这位前辈,究竟是谁。”
澄靖的目光落在布料碎片上,那死水般的眼眸,终于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
“她叫‘莲心’。”澄靖淡淡地说道,“江南慕容氏,送来寺中带发修行的女弟子。”
慕容氏!
虚竹脑中轰然一
响!
竟然是姑苏慕容家的人!
“三十年前,她与人私通,怀有身孕,自知罪孽深重,在诞下孩子后,血崩而亡。”澄靖的语气,像是在诉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往事。
“与人私通?与谁?”虚竹逼问。
澄靖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扫地僧,都对你说了些什么?”
虚竹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他说,我的父亲,并非玄慈方丈。”
“他没说错。”澄靖的回答,让虚竹准备好的所有质问都噎在了喉咙里。
他承认得如此干脆,如此理所当然。
“他还说,‘地藏之策’,偷天换日。”
“他也说对了。”澄靖的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近乎赞许的微笑,“玄机师兄,是寺里唯一看透了这件事的人。可惜,他被‘佛法’这两个字困了一辈子,到死才敢把真相说出来,已经太晚了。”
虚竹感觉自己的拳头,在僧袍下攥得咯咯作响。
他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所以,澄观师兄,才是玄慈方丈的儿子?”虚竹抛出了他一直以来的推断。
听到这个问题,澄靖终于笑了。
那是一种充满了怜悯和嘲讽的笑。
“虚竹啊虚竹,你和玄慈一样,都那么天真。”他摇了摇头,“你以为,我费尽心机布下这个局,只是为了帮他掩盖一个丑闻,然后把他的儿子扶上宝座吗?”
虚竹的心,猛地往下沉。
“你错了。”澄靖的眼中,第一次透出一种炽热的光芒,那是一种对权力最原始的渴望,“少林,需要的不是一个犯过错的‘罪人方丈’的后代,而是一个血统高贵、天赋绝顶、并且绝对忠于我的‘完美佛子’!”
“莲心,是慕容家百年不遇的武学奇才。而我,是达摩院最有智慧的禅师。”澄靖缓缓站起身,一股无形的、山岳般的气势,瞬间笼罩了整个禅房,“澄观,是她和我的儿子。他继承了慕容家的武学天赋,也继承了我的佛法智慧。他,才是真正的‘佛种’!”
轰!
虚竹的脑子,彻底炸开了。
澄观,不是玄慈的儿子,而是澄靖和慕容氏女子的私生子!
那玄慈呢?
“玄慈……他只是一个棋子。”澄靖冷酷地说道,“他的雁门关之错,他的私生子丑闻,都是我这个计划里,最完美的烟雾弹!我让他以为,澄观是他的儿子,让他心怀愧疚,对我言听计从。我让他以为,我在帮他,实际上,我是在利用他的罪孽,来铺就我儿子的成佛之路!”
“至于你……”澄靖的目光转向虚竹,就像在看一件物品,“你,是这个计划里,最成功的意外。一个资质鲁钝的孤儿,却阴差阳错地成了天下第一的高手。你用你的‘奇遇’,完美地掩盖了澄观的‘天命’。所有人都以为你是天选之人,又有谁会去怀疑,那个一直在你光环之下的、温润如玉的澄观师兄,才是真正被选中的人呢?”
魔鬼!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魔鬼!
他利用了所有人!
玄慈、叶二娘、那个被萧远山抢走的可怜孩子、莲心、澄观,还有自己!
所有人都只是他为了满足自己野心而摆弄的棋子!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虚竹的声音嘶哑,充满了滔天的怒火。
“为什么?”澄靖仰天长笑,笑声中充满了癫狂,“因为这座寺庙,已经腐朽了!玄慈的仁慈是软弱,扫地僧的避世是怯懦!他们守着那些陈腐的戒律,眼看着少林一天天衰落下去!我要的,不是一个偏安一隅的少林,而是一个君临天下的佛国!我要让天下武林,都跪伏在达摩院的脚下!我要的,是‘地上佛国’的无上权威!”
他张开双臂,眼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而澄观,我的儿子,他将成为这个佛国的第一任‘佛皇’!而我,将是创造神的人!”
虚竹终于明白。
扫地僧留下的那半块“伽蓝令”,不是让他来寻找真相的。
是让他来……清理门户的!
07
“疯子!”虚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他体内的北冥真气,因为极致的愤怒而疯狂涌动,几乎要破体而出。
他见过形形色色的恶人,无论是四大恶人,还是丁春秋,他们的恶,都源于自身的欲望和残忍。
但澄靖的恶,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包裹在“宏大理想”之下的、纯粹的傲慢与冷酷。
他视人命如草芥,视情感如无物,为了他那虚无缥缈的“地上佛国”,可以牺牲一切。
“疯子?不,我是先知。”澄靖缓缓放下手臂,脸上狂热的表情褪去,再次恢复了那种虚无的平静。
“历史,只会由胜利者书写。当澄观君临天下之时,我今天所做的一切,都将是‘功德’。而玄慈的罪,你的愚,都将成为他成佛路上的垫脚石。”
“你以为你赢定了吗?”虚竹的声音冷得像冰,“今夜,我就要让你的‘地上佛国’,变成真正的无间地狱!”
“就凭你?”澄靖不屑地摇了摇头,“虚竹,我承认,你是个异数。逍遥三老的百年功力,确实让你拥有了挑战棋手的资格。但你终究只是个棋子,你永远不懂,棋盘的规则,是由谁来制定的。”
他话音刚落,禅房的四壁,突然传来一阵机括滑动的声音。
墙壁上,无声无息地出现了八个碗口大小的洞口,洞口里黑黝黝的,不知是什么。
“这是达摩院的‘八部天龙’阵。”澄靖的语气平淡无奇,像是在介绍一件普通的陈设,“专为历代犯上作乱的达摩院弟子准备的。三百年来,只用过两次。上一次,是对付一个练成了‘易筋经’,却妄图颠覆佛法的叛徒。今天,你是第三个。”
虚竹瞬间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危机感。
他体内的真气自动运转,形成了一道无形的护体气墙。
“你以为,我会蠢到和你单打独斗吗?”澄靖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你的武功,是‘杂’,是‘多’。而我,和我教给澄观的,是‘纯’,是‘一’。是对少林武学最本源的掌控。对付你,甚至不需要我亲自动手。”
他轻轻拍了拍手。
“咻!咻!咻!”
八个洞口中,同时射出了无数细如牛毛的钢针!
这些钢针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大网,将虚竹所有的退路都封死。
更可怕的是,这些钢针并非直线射出,而是在内力的催动下,带着诡异的弧线,仿佛长了眼睛一般,从四面八方刺向虚竹周身的各大要穴!
“天山折梅手!”虚竹临危不乱,双手幻化出无数掌影,试图将这些钢针拨开。
然而,他的掌风一接触到钢针,就感觉不对。
这些钢针上附着着一种极其阴寒的内力,竟然能穿透他的护体掌风,直接侵蚀他的经脉!
“没用的。”澄靖的声音如同催命的魔咒,“这是浸泡过‘玄冰蟾蜍’毒液的‘冰魄银针’,再由八名‘伽蓝’高手用‘无相劫指’的内力催动。你的北冥真气虽然浑厚,但本质是‘吸’,是‘纳’。而这股力量,是‘刺’,是‘破’。你的盾,挡不住我的矛。”
虚竹心中大骇。
他感觉到自己的护体气墙正在被一点点地穿透,无数细小的、冰冷的针尖,已经触碰到了他的皮肤。
他不能坐以待毙!
电光石火之间,虚竹做出了一个让澄靖都意想不到的决定。
他放弃了所有防御,将逍遥三老传给他的、那浩瀚如海的内力,毫无保留地、猛然向外爆发!
他没有用任何招式,只是最纯粹的、最原始的力量宣泄!
“轰隆!”
一声巨响,整个达摩院都为之震动!
那间小小的禅房,像是被一颗炸弹从内部引爆,墙壁、屋顶、书架,瞬间被一股无可匹敌的气浪炸成了齑粉!
八名隐藏在墙壁后的“伽蓝”高手,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这股狂暴的气浪震得口喷鲜血,倒飞出去,生死不知。
烟尘弥漫中,虚竹的身影显现出来。
他的僧袍已经碎成了布条,身上也插着十几根未来得及避开的银针,鲜血顺着皮肤流下。
但他站得笔直,双眼赤红,如同地狱里走出的修罗。
“这就是……你引以为傲的规则?”他盯着不远处的澄靖,声音沙哑地问道。
澄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震惊的表情。
他设想过虚竹的各种应对方式,唯独没有想到,他会用这种近乎自毁的、最野蛮的方式破局。
这不是武功,这是纯粹的力量碾压。
澄靖的僧袍,也被气浪撕裂,但他本人却毫发无损。
在他身前,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淡淡的金色光罩,如同一个倒扣的巨钟,将他牢牢护在里面。
“金刚不坏体神功!”虚竹认出了这门少林寺传说中的最高护体绝学。
“你果然……给了我一个惊喜。”澄澄靖的眼中,震惊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炽热的贪婪,“好霸道的内力!如果……如果这股力量,能为澄观所用……”
“你没有这个机会了!”虚竹怒吼一声,强忍着经脉中传来的刺痛,身形一晃,主动发起了攻击。
他用的,是天山六阳掌。
但这一刻,他掌中蕴含的,不再是逍遥派的灵动飘逸,而是充满了滔天恨意和无边怒火的阳刚爆裂!
“来得好!”澄靖不退反进,不闪不避,同样一掌迎了上来。
他用的,是少林七十二绝技中的“大韦陀掌”,掌势古朴厚重,平平无奇,但掌力到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
双掌相交!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噗”声。
虚竹感觉自己像是打在了一座深不可测的海底火山上。
对方的掌力初时厚重如山,但接触的瞬间,内部却爆发出一种更加精纯、更加凝练的炽热力量。
那股力量,仿佛是他天山六阳掌的源头,是“祖师爷”!
“噗!”
虚竹一口鲜血喷出,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达摩院的院墙上,将坚硬的墙壁都撞出了一片蛛网般的裂痕。
他挣扎着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澄靖。
“你……你的内力……”
“很惊讶吗?”澄靖缓缓收回手掌,脸上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你以为,少林七十二绝技,真的是佛法演化而来的吗?错了。它们的原型,都来自于一本书——《易筋经》。”
“而我,是三百年来,唯一一个将《易筋经》练至化境的人。”
澄靖的眼中,闪烁着神一样的光芒。
“你的内力是‘海’,浩瀚无边。但我的内力,是‘核’,是万物之源。虚竹,在绝对的‘质’面前,你的‘量’,毫无意义。”
“今夜,你走不出达摩院。”
08
绝望。
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感,笼罩了虚竹的全身。
经脉中,“冰魄银针”的寒毒正在四处流窜,与他体内的阳刚真气剧烈冲突,让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一个即将爆炸的熔炉。
而澄靖那一掌,更是直接重创了他的五脏六腑。
那股源自《易筋经》的精纯内力,如同一把尖刀,在他体内横冲直撞,瓦解着他的北冥真气。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百年功力,在真正的、绝对的力量面前,是如此不堪一击。
澄靖一步步地向他走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心脏上。
“放弃吧,孩子。”澄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谑,“把你身上的逍遥派功法,全部交出来。我会给你一个痛快,让你去见你的那个‘孤女’母亲。”
虚竹靠着墙壁,艰难地喘息着。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意识也渐渐沉沦。
难道,一切都到此为止了吗?
扫地僧的托付,了因的冤屈,那个惨死孤女的仇恨……都将随着自己的死亡,而再次被埋入黑暗?
不!
我不能输!
就在虚竹的意识即将消散的瞬间,他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了无数画面。
缥缈峰上,天山童姥教他“天山六阳掌”时的喝骂;西夏冰窖里,李秋水将她毕生功力传给他时的不甘;聋哑老人苏星河摆下珍珑棋局时的落寞……最后,画面定格在了藏经阁,扫地僧临终前,那双充满了托付和期许的眼睛。
“金刚之怒,伏于菩萨低眉……”
是啊,扫地僧既然知道澄靖练成了《易筋经》,为何还要让自己来送死?
他留给自己的,难道就只有那半块玉佩和一个谜语吗?
不,一定还有别的!
虚竹的脑中,灵光一闪!
他想起了扫地僧圆寂前,攥住他僧袍时的那个动作!
当时,他感觉有一股微弱但极其奇特的气流,从扫地僧的指尖,传入了自己的体内。
那股气流,没有增加他的功力,也没有治疗他的伤势,只是悄无声息地潜伏在了他的丹田深处,与他的北冥真气格格不入。
当时他以为是错觉,现在想来,那才是扫地僧留给他的、真正的“杀手锏”!
“你的内力是‘核’?那我就用我的‘海’,将你的‘核’彻底淹没!”
虚竹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
他放弃了抵抗澄靖内力的侵蚀,也放弃了压制体内的寒毒。
他做出了一个比刚才自爆破阵更加疯狂的决定——他主动将自己的丹田,向那些外来的、霸道的力量,完全敞开!
他要用“北冥神功”的原理,去“吸”澄靖的《易筋经》内力!
去“吸”冰魄银针的寒毒!
他要把自己变成一个战场!
一个熔炉!
“找死!”澄靖立刻察觉到了虚竹的意图,眼中闪过一丝暴怒。
他没想到这个小和尚竟如此刚烈,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他脚下一点,身形如电,一指点向虚竹的眉心。
这是“多罗叶指”,足以洞穿金石。
他要在虚竹的计划成功之前,彻底终结他的性命。
然而,已经迟了。
当澄靖的《易筋经》内力和冰魄银针的寒毒,涌入虚竹那如同大海般敞开的丹田时,它们立刻与原本就存在的北冥真气、小无相功真气、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真气,发生了最剧烈的碰撞!
一瞬间,虚竹的身体,变成了一个能量的奇点。
冷、热、阴、阳、刚、柔……数种性质截然不同,但都霸道绝伦的力量,在他的体内疯狂地冲突、湮灭、然后……融合!
就在这个过程中,那股一直潜伏在他丹田深处的、来自扫地僧的气流,仿佛被激活的钥匙,突然散发出一种祥和而中正的佛光。
它像一个定海神针,强行将那些狂暴的、互相冲突的能量,拉向了一个微妙的平衡点。
“啊——!”
虚竹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痛苦嘶吼。
他的皮肤寸寸龟裂,鲜血从裂缝中喷涌而出,整个人变成了一个血人。
但他的气势,却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疯狂暴涨!
如果说澄靖的《易筋经》内力是“质”的极致,虚竹原本的内力是“量”的巅峰,那么此刻,在他体内诞生的这股全新的力量,就是“质”与“量”的完美结合!
它既有北冥神功的包容万物,又有天山六阳掌的至阳至刚,还有八荒六合功的唯我独尊,更有《易筋经》的精纯本源,最后,还被扫地僧那股慈悲的佛法真意,赋予了一种“禅”的意境。
澄靖那足以洞穿金石的一指,点在虚竹的眉心。
“铛!”
一声仿佛洪钟大吕般的巨响。
澄靖的手指,像是点在了一块神铁上,一股无可匹敌的反震之力传来。
他闷哼一声,整个人竟被震得倒退了五步,每一步,都在坚硬的青石板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他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只见虚竹缓缓地站直了身体。
他身上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他身上的血污,正在被一层新生的、淡淡的金色光芒所净化。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澄靖。
但他的眼神,已经变了。
如果说之前的虚竹,是一片愤怒的海洋。
那么此刻的他,就是一片平静的宇宙。
你看不到波澜,却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足以创造或毁灭一个世界的恐怖力量。
澄靖的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丝恐惧。
09
传灯法会,大雄宝殿。
灯火通明,梵音阵阵。
少林寺所有僧众,近千人,齐聚于此。
他们神情肃穆,等待着法会的开始。
按照惯例,吉时已到,本该由住持法会之人,点燃主灯。
但今天,主位之上,却空无一人。
首座澄靖禅师,没有出现。
众僧开始议论纷纷,一种不安的气氛,在庄严的宝殿中悄然蔓延。
戒律堂首座玄正,站在人群前方,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频频望向达摩院的方向,眼中充满了焦躁。
突然,大殿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了。
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虚竹。
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僧袍,步履平稳,神情平静。
只是他的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而跟在他身后的,是澄靖。
这位达摩院首座,此刻披头散发,僧袍破碎,嘴角还挂着一丝血迹。
他被虚竹用一只手,轻轻地搭在后颈,看上去,不像是被挟持,更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被长辈领着来认错。
全场,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惊得目瞪口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个被誉为少林定海神针,辈分最高,武功深不可测的澄靖禅师,竟然……竟然会是这副模样?
而制住他的,竟然是那个不久前还是个菜园小和尚的虚竹?
“虚竹!你大胆!”玄正第一个反应过来,厉声喝道,“你竟敢对首座无礼!还不快快放开!”
虚竹没有理他,只是将澄靖,一步步地,带到了大殿中央,那盏巨大的主灯之前。
然后,他松开了手。
澄靖身体一软,瘫倒在地,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的武功,已经被虚竹用那股新生的、融合了数家之长的霸道真气,彻底废掉了。
现在的他,只是一个普通的老人。
“阿弥陀佛。”虚竹双手合十,声若洪钟,传遍了整个大殿。
“今日传灯法会,弟子虚竹,有两件事,要向诸位师伯师叔、师兄师弟,禀明。”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玄正那张又惊又怒的脸上。
“第一件事。三十年前,玄慈恩师犯下色戒,与叶二娘女侠生下一子。此事,罪在玄慈恩师。但他,并非主谋。”
虚竹顿了顿,指向地上的澄靖。
“真正的主谋,是这位,我们敬爱的达摩院首座,澄靖禅师!”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一派胡言!”玄正怒喝道,“虚竹,你私闯达摩院,打伤首座,如今还敢妖言惑众,污蔑长辈!来人,给我将他拿下!”
几名戒律堂的武僧应声而出,扑向虚竹。
虚竹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只是轻轻一挥衣袖。
一股柔和但无法抗拒的气劲发出,那几名武僧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齐齐被推了回去,摔倒在地,却没受半点伤。
这一手,镇住了全场。
“我是不是胡言,你,玄正师叔,心里最清楚。”虚竹的目光,如利剑般刺向玄正,“三十年前,是谁,在澄靖的授意下,执行‘地藏之策’?是谁,找到了一个无辜的孤女,偷走了她的孩子,来替换玄慈恩师的亲子?又是谁,在那个孤女难产死后,将她草草埋在了后山乱葬岗?!”
玄正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眼神中充满了恐惧。
虚竹没有停下,他转向人群中,一个面容俊朗、气质出尘的年轻僧人。
“澄观师兄。”
澄观身体一震,缓缓抬起头。
他的脸上,充满了迷茫和痛苦。
“虚竹……师弟……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你应该是我的师兄,但不是澄观师兄。”虚竹看着他,眼中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怜悯,“你的父亲,是玄慈。你的母亲,是叶二娘。你,才是那个本该在三十年前,就被送出寺外的‘孽种’。你的名字,你的身份,你的一切,都是他,”——虚竹再次指向澄靖——“为了自己的野心,赋予你的谎言!”
澄观如遭雷击,他踉跄着后退几步,扶住了身边的柱子,才没有倒下。
他看着地上那个如同死狗一般的澄靖,眼中充满了不可置信。
就在这时,大殿外,传来一个凄厉的女声。
“我的孩儿!我的孩儿在哪里?!”
一个风尘仆仆的妇人,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
正是被灵鹫宫四剑侍带来的叶二娘。
她的目光在殿内疯狂地扫视,最后,定格在了澄观那张,与年轻时的玄慈有七分相似的脸上。
母子连心。
血脉的感应,是任何谎言都无法隔绝的。
“你……你是……”叶二娘颤抖着,伸出手,走向澄观。
澄观看着她,这个三十年来只存在于别人口中,带给他无尽耻辱的“母亲”,一时间,百感交集,泪流满面。
真相,已经不言而喻。
“玄正!”虚竹再次暴喝,“你还有何话可说?!”
玄正脸色灰败,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突然,他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决绝,猛地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嘶吼着扑向地上的澄靖:“老贼!你害我!我跟你拼了!”
然而,他刚扑到一半,身体就僵住了。
一根小小的银针,插在他的后心。
出手的人,不是虚竹。
而是澄观。
澄观看着倒下的玄正,又看了看地上的澄靖,最后,目光落在了虚竹身上。
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泪水,只有一种令人心寒的平静。
“谢谢你,虚竹师弟,让我知道了真相。”
他缓缓说道。
“但是,师父……他养育了我三十年。无论他是魔鬼,还是佛陀,他都是我的师父。”
澄观弯下腰,将已经如同行尸走肉的澄靖,搀扶了起来。
“从今日起,我不再是少林的澄观。我叫……玄念。我会带着他,离开这里,找一个无人认识的地方,了此残生。”
说完,他搀扶着澄靖,一步步地,向大殿外走去。
所有僧人,都自动为他们让开了一条路。
虚竹看着他们的背影,没有阻止。
他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至此,这场持续了三十年的惊天阴谋,终于落下了帷幕。
10
传灯法会,终究没有举行。
一场足以颠覆整个武林的阴谋,就在这座佛门圣地的大雄宝殿内,开始,又结束。
没有江湖仇杀,没有血流成河,只有人性的撕裂和信仰的崩塌。
玄正死了。
澄观带着澄靖走了。
了因,被从戒律院的地牢里放了出来,当他看到阳光时,这个疯了二十多年的男人,放声大哭,哭声中,分不清是喜是悲。
少林寺,一夜之间,失去了两位首座,一位未来的首座继承人。
玄慈方丈留下的权力真空,变得更大了。
整个寺庙,都笼罩在一种茫然和空虚的氛围之中。
虚竹,成了那个解决问题的人,也成了那个最大的“问题”。
方丈的禅房内,几位玄字辈的老僧,神情复杂地看着他。
“虚竹,”辈分最长的玄苦禅师叹了口气,“不,或许我们该叫你……方丈。”
“以你如今的武功、声望,以及为本寺立下的功劳,接任方丈之位,名正言顺。”
所有老僧都点了点头。
这是他们商议后的结果。
如今的少林,需要一个强有力的人物来稳定局面。
而虚竹,无疑是唯一的人选。
虚竹摇了摇头。
“弟子,担不起这个位置。”
他从怀中,取出了那半块扫地僧留下的“伽蓝令”,放在了桌上。
“弟子的使命,已经完成了。至于这少林,弟子从未想过要执掌它。”
他想起了自己那从未谋面的、作为“牺牲品”的母亲。
想起了那个同样被牺牲的、被萧远山抢走的孩子。
想起了玄慈、叶二娘、澄观……这场悲剧里,没有胜利者。
每个人,都是澄靖野心的牺牲品。
而他自己,这个最大的“意外”,如今拥有的这一切,都建立在那些牺牲之上。
这份沉重,他背不起。
“弟子并非玄慈恩师之子,亦非少林嫡传。这一身功力,来自逍遥派。这份因果,弟子必须自己去了结。”虚竹站起身,对着众位老僧,深深一揖。
“少林的未来,还请诸位师伯师叔,好自为之。”
说完,他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你要去哪里?”玄苦在他身后问道。
虚竹的脚步没有停下,只是留下一句话,回荡在空旷的禅房里。
“去寻一个,只在人心,不在寺庙的佛。”
他走出了方丈禅房,走过了大雄宝殿,走出了山门。
山风吹来,吹动着他的僧袍。
他回头,看了一眼这座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千年古刹。
这里有他的童年,有他的苦难,有他刚刚找到又瞬间失去的亲情,也有他刚刚勘破又选择放下的真相。
从今以后,他只是虚竹。
不是少林僧人,不是灵鹫宫主,也不是逍遥派掌门。
他将带着这一身惊世骇俗的武功,和一颗千疮百孔却又无比清明的心,去走一条,从未有人走过的路。
或许,他会去天山,看看梅兰竹菊四个丫头;或许,他会去江南,祭拜一下那个叫“莲心”的薄命女子;或许,他会去更远的地方,看看这大千世界,是否真的有,澄靖口中的“地上佛国”,和扫地僧期许的“慈悲人间”。
无人知晓。
只知道,从这一天起,江湖上,少了一个憨直的小和尚。
多了一个,孤独的行者。
他的传说,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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