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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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我是他明媒正娶却被他弃如敝履的正妻。
三日前,他携新宠平妻前往皇家温泉别院,满朝皆知他给她的无上荣宠。
三日后他回府,推开我卧房的门,却见——
素来清冷的房间挂满红绸,我凤冠霞帔端坐镜前,正一笔一画为自己描眉点唇。
他嗤笑:“终于学会争宠了?”
我缓缓转身,对他绽开此生最明媚的笑颜:
“王爷误会了。今日,是臣妾为自己送嫁。”
01
腊月十七,亥时末。
摄政王府正院,栖梧居。
地龙烧得不算旺,丝丝寒气还是从窗棂缝隙里钻进来,缠上人的脚踝,一路攀到心口。烛台上的火苗被不知哪来的风吹得一跳,在青玉镇纸上映出晃动的影。
沈青瓷搁下笔,指尖冻得有些发僵。
纸上录的是《女诫》第七章,“和叔妹”。字是小楷,工整得挑不出一丝错处,却也呆板得没有半分活气,密密麻麻铺满了整张熟宣。抄到第几遍了?她没数,也不想去数。总归这方寸之间,除了抄书、礼佛、盯着窗外那株半枯的海棠,也无甚别事可做。
“王妃,”侍女云疏捧着个黑漆描金手炉进来,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涩,“时候不早了,您……”
“放着吧。”沈青瓷没抬头,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字上,“还有两页。”
云疏将手炉轻轻放在桌角,又取了件银狐裘披风想给她搭上。沈青瓷却微微侧身避开了。“不用,我不冷。”
怎么会不冷。云疏看着她越发单薄的肩背,鼻尖一酸,忙低下头去。王妃嫁进王府三年,起初那半年,王爷偶尔还来坐坐,虽多是沉默,到底这屋里还有些人气。后来……后来那位进了府,这栖梧居便真成了冰窟。王爷再不曾踏足,连带着阖府下人,也渐渐怠慢起来。炭是最次的,饭菜是温凉的,连月例银子都要克扣拖延。
这些,王妃从不言语。她只是日复一日地抄书,从晨光熹微,到夜色如墨。
窗外传来隐约的喧闹声,丝竹管弦,隔着几重院落,飘飘渺渺地传过来,听不真切,却又固执地往人耳朵里钻。是了,听前头洒扫的小丫头嚼舌根,说王爷今夜在锦华园设了家宴,为侧夫人林氏庆生。侧夫人……府里上下,谁不晓得王爷的心尖子就是这位进门才一年半的平妻林婉茹,如今怕是只差个名分,就要与王妃平起平坐了。
云疏偷偷抬眼去看沈青瓷。烛光下,王妃的脸苍白得几乎透明,眉眼低垂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青灰色的影。她像是根本没听见那远处的热闹,腕子悬着,笔尖稳稳落在纸上,一笔一划,勾勒着那些早已刻进骨子里的规训。
只是那握着笔杆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了白。
“王妃,”云疏忍不住,声音更轻了,像怕惊碎什么,“您……好歹用些点心,厨房方才送来的杏仁酪,还温着。”
“撤了吧。”沈青瓷写完最后一个字,终于搁下笔。她缓缓站起身,因坐得久了,眼前晕开一片黑,身子几不可察地晃了晃。云疏急忙上前扶住,触手一片冰凉。
“我没事。”沈青瓷轻轻抽回手,走到窗前。院子里那株海棠,叶子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墨蓝色的夜空,像一双双绝望干枯的手。更远处,锦华园的方向,似有烟花绽开,一蓬一蓬,绚烂的光短暂地照亮天际,旋即熄灭,留下一股更浓重的寂寥。
“云疏,”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明日,你去库房,将那套赤金嵌红宝石头面找出来。”
云疏一怔:“王妃,那是您……那是您的嫁妆。”是沈家嫡女出嫁时最风光的一套头面,可自从入了这王府,便一直锁在箱底,从未见王妃戴过。
“嗯。”沈青瓷应了一声,目光仍望着窗外,望着那早已看不见的烟花残影,“还有,库里那匹正红色的云锦,也取出来。”
红色?云疏心头猛地一跳。正红色,那是正室嫡妻才能用的颜色。王妃自入府,因着王爷不喜,衣物多用青、白、月蓝等素色,何曾主动要过正红?
“王妃,您这是要……”
沈青瓷转过身,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极快,让人捉摸不透的光。“快年下了,也该……添些喜庆。”
她没再说下去,只是走到床边,和衣躺下。“熄灯吧。”
烛火灭了。黑暗像潮水般涌上来,吞没了最后一点光亮。远处的笙歌不知何时停了,夜安静得可怕,只剩下寒风掠过屋檐,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谁在压抑地哭。
沈青瓷睁着眼,看着帐顶模糊的纹路。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捻住了胸前贴身挂着的一枚旧玉佩。玉佩温润,边缘已被摩挲得十分光滑。那是很多年前,一个少年偷偷塞给她的,带着笨拙的承诺和滚烫的体温。
掌心慢慢收紧,玉佩硌得生疼。那疼意细微而尖锐,一路刺到心底某个早已麻木的角落。
02
翌日清晨,雪竟纷纷扬扬落了下来。
不大,细盐似的,给雕梁画栋的王府蒙上一层暧昧的灰白。下人们缩着脖子快步走,扫帚划过青石地面,发出单调的沙沙声。
栖梧居里却难得有了点活气。云疏指挥着两个粗使婆子,从库房抬出一口沉重的樟木箱子。箱盖打开,尘土在透窗的光柱里飞扬。底下是层层叠叠的锦缎,颜色大多暗淡了,唯有最上面一层,盖着一匹布,云疏小心翼翼地拂去灰,展开一角——那红,烈得像血,又醇得像最浓的酒,锦纹在雪光映照下流淌着华泽。
正是那匹正红云锦。
两个婆子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诧异。这栖梧居,冷清得跟雪洞似的,多久没见过这般鲜艳的颜色了?
“仔细些,别沾了灰。”云疏低声吩咐,自己也有些心神不宁。昨夜王妃的话,还有那沉静得异乎寻常的神色,总让她心里揣着个吊桶,七上八下。
沈青瓷起得比平日稍晚,乌发松松绾着,只插了根素银簪子。她坐在镜前,看着云疏将那云锦捧过来。
“王妃,您看这料子……”
“很好。”沈青瓷伸手抚过锦面,触感细腻冰凉。“就按旧年宫里赏下的那套百鸟朝凤的吉服样子做。”
百鸟朝凤?云疏手一抖。那是王妃大婚次日,入宫朝拜时穿的礼服规制!寻常日子,如何穿得?
“王妃,”云疏声音发紧,“这……这怕是于礼不合。若是传到王爷耳朵里,或是让锦华园那边知晓……”
“知晓便知晓。”沈青瓷截断她的话,语气仍是平的,却不容置喙,“按我说的做。”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窗外簌簌的雪。“另外,去请城里‘漱玉斋’最好的梳头娘子,后日过来。”
“后日?”云疏一愣,“后日……后日王爷要陪侧夫人去城外的皇家温泉别院,听说……要去小住三两日。”这话说得艰难,谁不知道这是王爷给那位天大的脸面,更是将正妃的脸面踩到了泥里。
“我知道。”沈青瓷淡淡道,“正是后日。请人来,我要重新梳头。”
梳头?王妃一头青丝保养得极好,向来只是简单绾髻,为何忽然要特意请梳头娘子?云疏满腹疑窦,却不敢再问,只低头应了:“是。”
沈青瓷不再言语,拿起昨夜抄好的《女诫》纸张,一张张理齐,走到角落里那个半人高的黄铜火盆边。盆里只有冷灰。她拿起火折子,吹亮,橙黄的火苗舔上纸张边缘。
“王妃!”云疏惊呼。
焦黑的边缘迅速卷起,蔓延,吞没了那些工整的字迹。火光映亮沈青瓷的脸,平静无波,只有眼眸深处,跳跃着两簇冰冷的火焰。
“这些,没用了。”
轻飘飘的灰烬升腾起来,落在她素白的裙角上。她看着最后一角纸张化为灰烬,然后将火折子丢进盆中,转身。
“去办事吧。”
03
腊月十九,天色未明,王府正门处已灯火通明。
六辆朱轮华盖马车并数十骑护卫肃立,铠甲与刀剑在灯笼光里闪着寒芒。仆役们屏息静气,往来穿梭,将箱笼锦盒一样样搬上后面的车驾。
摄政王萧衍一身玄色金纹常服,外罩墨狐大氅,立在阶上。他身量极高,肩背挺阔,久居上位的威势融在眉宇间,即便只是静静站着,也让人不敢逼视。只是那惯常冷峻的唇角,此刻却微微松弛,目光落在身旁女子身上时,罕有地含了一丝温度。
林婉茹裹着一件雪白的狐裘,衬得小脸晶莹如玉。她仰着头,正轻声对萧衍说着什么,眼波流转间,是全然依赖的娇柔。萧衍略略低头听着,偶尔颔首。
“王爷,车驾齐备,可以动身了。”王府总管躬身禀报。
萧衍“嗯”了一声,目光随意地扫过沉寂的府邸深处。那个方向,是栖梧居。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松开。那个女人……大约又在抄她那永远抄不完的《女诫》,或是对着那株死了一半的海棠发呆。无趣得紧。
“走吧。”他携了林婉茹的手,扶她登上最前方那辆最为宽敞华丽的马车。
林婉茹临上车前,似不经意地回头,望了一眼栖梧居模糊的轮廓,嘴角极快地向上一弯,随即垂下眼睫,掩去所有情绪。
车马粼粼,碾过积雪未融的街道,向着城门方向而去。仪仗煊赫,引来早起百姓的窥探与私语。
“瞧见没?摄政王的车驾!这是陪那位侧夫人去温泉别院呢!”
“啧啧,真是宠上天了。听说正头王妃在府里,跟个摆设似的……”
“小声些!不要命了?”
喧嚣远去,王府重归寂静。那寂静,却比往日更沉,更空落。
栖梧居的院门,在车队离开后约莫一炷香时,“吱呀”一声开了。
沈青瓷披着一件半旧的莲青斗篷,站在门口。雪已停了,天色是一种混沌的灰白。她脸上没有表情,只是静静望着大门方向,望了许久,直到云疏担忧地唤了一声“王妃”。
她缓缓收回目光,落在自己指尖。然后,轻轻解开了斗篷系带。
“人都请来了吗?”
“回王妃,漱玉斋的徐娘子巳时就到。”云疏接过斗篷,低声道,“还有……您要的东西,也备齐了。”
“好。”沈青瓷转身回屋,“更衣。”
04
巳时正,漱玉斋的徐娘子带着全套家伙什儿到了栖梧居。她是京城里最有名的梳头娘子,手艺巧,见识广,达官显贵家的女眷都爱请她。可踏进这摄政王正妃的院子,她还是暗暗吃了一惊。
太冷清了。不是那种因主人简朴而致的清静,而是一种了无生气的、带着腐朽味道的冷。院子里那株海棠,形如枯鬼。屋里倒是烧了炭,却驱不散那股子寒意。
待见到王妃本人,徐娘子更是一愣。王妃只穿着家常的月白襦裙,坐在镜前,乌发如瀑垂在身后。脸色是苍白的,眉眼却生得极好,只是那好看的眉眼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冰,沉静得让人心头发憷。
“给王妃请安。”徐娘子规规矩矩行礼。
“徐娘子不必多礼。”沈青瓷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清凌凌的,没什么起伏,“今日劳烦你,是想请你帮我,梳一个最正式、最隆重的发髻。”
徐娘子忙道:“王妃折煞民妇了。不知王妃想要何种样式?牡丹髻、凌云髻、朝凰髻,民妇都会些。”
“朝凰髻。”沈青瓷道。
徐娘子心头又是一跳。朝凰髻,那是大婚或极重大典礼时,皇后、王妃方能梳的髻,隆重华贵,也极繁琐。“这……王妃今日是有要紧宴饮?”
“没有。”沈青瓷抬眼,透过铜镜看着身后的徐娘子,眼神平静无波,“只是忽然想梳了。”
徐娘子不敢再多问,应了声“是”,净了手,开始梳理那一头令人惊叹的青丝。发丝冰凉柔滑,握在手里,像握着一匹上好的墨缎。
梳头,篦发,抹头油,盘绕,固定……徐娘子手艺娴熟,一丝不苟。屋子里极静,只有篦子划过发丝的细微声响,和炭火偶尔的噼啪。云疏在一旁帮着递钗环珠花,那些首饰一件件从匣中取出,赤金点翠,红宝耀眼,南珠温润,都是沈青瓷压箱底的嫁妆,许多连上面的保护油封都还未曾擦去。
徐娘子越梳越是心惊。这满头的珠翠,件件价值不菲,尤其是正中那支衔珠翔凤金簪,凤口垂下的东珠有龙眼大小,光华流转,这规制……她只在几年前有幸为一位太妃梳头时见过类似的。
这位沉寂多年的王妃,今日究竟是要做什么?
发髻终于梳成。高耸巍峨,金凤昂首,步摇轻垂,每一根发丝都被妥帖安置,华美端庄,无可挑剔。镜中的女子,因着这发髻和璀璨头面,苍白的面容竟也被逼出几分惊心动魄的艳色。
沈青瓷看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指尖极轻地触了触金凤的翅膀。
“很好。”她说,“有劳徐娘子。”
徐娘子不敢居功,连道不敢,收拾了东西,几乎是逃也似地告退了。这栖梧居里的气氛,让她莫名感到窒息。
“云疏,”沈青瓷依旧望着镜子,“把东西拿来吧。”
云疏抿了抿唇,转身从内室捧出一个长长的紫檀木匣。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套折叠整齐的衣裳。
正红色。云锦。百鸟朝凤纹。
05
锦华园,林婉茹的居所。
虽是人已离府,园内依旧留了不少伺候的。大丫鬟碧荷指挥着小丫头们收拾箱笼里未能带去的细软,嘴角一直噙着笑。
“都仔细着点!侧夫人那些苏绣的帕子,可金贵着呢,别勾了丝!”
一个小丫头捧着件银狐坎肩过来,小声问:“碧荷姐姐,这件也收进箱底吗?”
碧荷瞥了一眼,那是前年王爷赏的,如今侧夫人有了更好的白狐裘,这件便不怎么穿了。她随意道:“先搁着吧。”又想起什么,压低声音,带着掩不住的得意,“咱们夫人这一去别院,可是独一份的恩宠。满京城谁不知道王爷心里头是谁?那位……”她朝栖梧居方向努努嘴,“不过是个占着名分的泥菩萨罢了。我听说啊,昨儿个栖梧居那边,居然开了库房,取了正红的料子出来,还要做什么‘百鸟朝凤’的吉服,真是笑死人了,也不看看自己如今是个什么境况,穿给谁看?”
小丫头们噤若寒蝉,不敢接话,只埋头做事。
碧荷哼了一声,扭身进了内室。内室暖香袭人,多宝格上摆满了各色珍玩,都是王爷的赏赐。她走到妆台前,台上放着一只未曾带走的螺钿首饰盒。她左右看看无人,悄悄打开,里面是一支赤金缕空木兰簪子,工艺精巧,只是样式略有些旧了。这不是侧夫人的东西,是王爷还是皇子时,那位沈家小姐……不,是王妃的旧物。不知怎的落在这里,侧夫人见了,只让她收着,别让人瞧见。
碧荷拿起簪子,撇撇嘴。再好的旧物,如今主人失了宠,也不过是件晦气东西。她正想放回去,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碧荷姐姐!碧荷姐姐!”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跑进来。
“作死呢!嚷嚷什么?”碧荷赶紧把簪子塞回盒里,盖上。
“不、不好了!”小太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栖梧居……栖梧居那边……”
“那边又怎么了?还能塌了天不成?”碧荷不耐烦。
“不是……是王妃,王妃她……她穿了正红色的吉服,梳着朝凰髻,满头珠翠,在院子里……在院子里……”小太监脸都白了,“在烧东西!烧了好多东西!”
“什么?!”碧荷霍然站起。
06
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盐粒似的,落在栖梧居的院子里。
院子正中,不知何时摆上了一个极大的铁皮火盆。盆里烈火熊熊,吞吐着炽热的舌焰。
沈青瓷就站在火盆前。
她穿上了那身正红云锦的百鸟朝凤吉服。厚重的锦缎,繁复的刺绣,广袖曳地,在素白的雪地上铺开一片惊心夺目的红。朝凰髻巍然高耸,金凤步摇在火光映照下流光溢彩。她脸上薄施脂粉,唇上点了鲜艳的口脂,眉间绘了精致的金色花钿。这一身盛装,将她身上最后一丝病弱之气也压了下去,只余下一种近乎凌厉的、灼人的明艳。
然而她手里拿着的,却与这身华丽格格不入。
那是一摞旧衣。料子普通,颜色黯淡,袖口甚至有磨损的痕迹。她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将最上面一件藕荷色的半旧褙子,丢进了火盆。
“嗤——”布料遇火即燃,迅速蜷缩、焦黑,化作袅袅青烟。
接着是第二件,一件洗得发白的淡青襦裙。第三件,一件毫无纹饰的月白中衣……
云疏跪在廊下,浑身发抖,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却不敢哭出声。她看着王妃一件件焚烧那些旧衣,那些王妃过去三年里常穿的、几乎算得上寒酸的衣物。每丢一件,王妃的脸色就更平静一分,那平静底下,却像有冰川在崩塌,在咆哮。
“王妃……王妃您别烧了……求求您……”云疏终于忍不住,膝行上前,抱住沈青瓷的衣角,泣不成声。
沈青瓷动作顿了一下,低头看她。火光在她漆黑的眸子里跳动,那眼神里有种云疏从未见过的东西,决绝,冰冷,又带着一点点奇异的温柔。
“傻丫头,”她声音很轻,几乎被火焰吞噬,“这些,都脏了。”
脏了?云疏茫然。是沾了灰?还是……
沈青瓷已不再看她,继续从身旁的竹筐里取出东西。这次不是衣物,而是一些零碎物件:一只普通的青瓷笔洗,边缘磕了个小口;一卷抄到一半的经文;几本翻旧了的诗集;一个绣工粗糙、配色古怪的香囊……
统统,扔进火海。
火焰越烧越高,热浪扑面,将雪花都阻隔在外。红光映亮了半个庭院,也映亮了院门外,那些闻讯而来、却不敢进入、只敢躲在影壁后偷看的各院仆役惊恐的脸。
碧荷也挤在人群里,看着那一身红衣、立在烈火前的女子,只觉得心头一股寒气直冲头顶。这哪里还是那个默默无闻、逆来顺受的王妃?这分明是……
沈青瓷似乎察觉到那些窥视的目光,缓缓转过头,视线扫过影壁方向。她脸上没有任何被窥破的恼怒或羞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那目光所及之处,仆役们如同被冰水浇头,齐齐打了个寒颤,缩回头去,不敢再看。
烧完了零碎,竹筐里还剩最后几样东西。
沈青瓷拿起一卷画轴。慢慢展开。画上是一个少女,穿着鹅黄衫子,站在一树开得烂漫的梨花下,回眸浅笑,眼波清澈,仿佛盛着整个春天的光。画技算不得顶好,却将那份灵动捕捉得淋漓尽致。右下角,有一行小字:癸未春,为阿瓷作。
她看着画中的少女,看了很久很久。指尖拂过少女含笑的眼睛,拂过那行熟悉的字迹。然后,她闭上眼睛,手一扬。
画轴落入火中,绫绢瞬间被火焰吞噬,画中人的笑靥在炽热中扭曲、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接着,是一本旧书,书页泛黄,边角卷起。封面上没有任何题字。她翻开一页,里面夹着一朵早已干枯压扁的紫色小花。她捏起那朵花,看了片刻,松开手。枯花飘落,书册紧随其后。
最后,她摘下了一直挂在颈间、贴身藏着的玉佩。温润的白玉,雕着简单的祥云纹,因为年深日久的摩挲,边缘光滑莹润。红线早已褪色。
她紧紧攥着玉佩,指节捏得发白,几乎要嵌入掌心。火焰在眼前跳跃,热气蒸得她脸颊发烫,眼底却干涩得没有一滴泪。
许久,她松开手。
玉佩划出一道弧线,坠入熊熊烈焰。没有声音。只有火苗猛地窜高了一瞬,似在舔舐这最后的温存。
一切都烧干净了。
沈青瓷静静站着,看着火盆里最后一点余烬也暗下去,化为虚无。雪落在她乌黑的发顶、鲜红的肩头,很快又融化。
她转过身,吉服曳地,在雪地上拖出迤逦的痕迹,走向正房。
“关门。”
07
皇家温泉别院,暖阁内。
水汽氤氲,温泉独有的硫磺气息混合着龙涎香的甜暖,充盈着整个房间。白玉砌成的池子边缘,萧衍背靠着池壁,闭目养神。水波荡漾,勾勒出他坚实的肩背轮廓。
林婉茹只着一件轻薄的纱衣,依偎在他身侧,纤纤玉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撩着水,声音软糯:“王爷,这别院的景致真好,泉水也舒坦。婉茹都不想回去了。”
萧衍“唔”了一声,并未睁眼。出来这三日,政务虽由心腹快马送来处理,到底积压了些。方才看了一下午的折子,有些疲乏。林婉茹的温言软语,听在耳里,却莫名有些心浮气躁。眼前不知怎的,晃过离府那日,瞥见的栖梧居方向。那女人在做什么?还是老样子么?
“王爷?”林婉茹见他走神,轻轻摇了摇他的手臂。
萧衍睁开眼,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很快压下。“既喜欢,便多住两日也无妨。”
林婉茹顿时笑靥如花,正要再说些什么,外间传来刻意放轻的脚步声,随即是总管太监略显迟疑的声音:“王爷。”
“何事?”萧衍眉头微皱。他吩咐过,若非急务,不许打扰。
“京城王府……递来了消息。”总管的声音更低了。
林婉茹察言观色,立刻柔声道:“王爷政务要紧,婉茹先去瞧瞧晚膳备得如何了。”说着,便要起身。
“不必。”萧衍抬手止住她,对外道,“进来说。”
总管太监躬身进来,不敢抬头,双手呈上一封密信。“是王府留守的侍卫统领,加急送来的。”
萧衍接过,拆开火漆。信不长,他目光扫过,起初是随意,随即顿住,眉峰一点点蹙紧,形成一道深刻的刻痕。周身的气息,也骤然冷了下去。
暖阁内的温度,仿佛瞬间下降。
林婉茹心中不安,小心翼翼地问:“王爷,可是府里出了什么事?”
萧衍没回答。他又将信看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扎进眼里。烧旧衣?穿吉服?梳朝凰髻?沈青瓷?她疯了不成?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起,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被冒犯的愠怒。那个女人,一贯是沉默的、顺从的、毫无存在感的。她怎么敢?在他离府陪伴婉茹的时候,弄出这般荒唐的动静?是想故意打他的脸,还是打婉茹的脸?抑或是……终于耐不住寂寞,用这种拙劣的方式引人注意?
“王爷?”林婉茹又唤了一声,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
萧衍蓦地起身,带起一片水花。水珠顺着他凌厉的下颌线滚落。他抓过一旁架上的外袍,随意披上,声音冷硬如铁:
“备马,回府。”
08
夜幕完全降临时,萧衍回到了摄政王府。
马蹄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到了府门前也未停歇,直接疾驰入内,惊得门房仆役慌忙跪地。萧衍翻身下马,墨狐大氅在身后扬起一道凌厉的弧线,带着一身未散的寒意与怒气,径直往府内走去。
总管提着灯笼,小跑着跟上,大气不敢出。
府内一路行来,异常安静。下人们远远看见王爷归来,且面色不善,无不避让低头,瑟缩在角落。那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沉甸甸地笼罩着整座王府。
萧衍脚步极快,目标明确——栖梧居。
越是靠近,他心头的火气就越盛。沈青瓷,好,很好。三年了,他几乎忘了她还有这般“能耐”。今日他倒要看看,她究竟唱的哪一出!
栖梧居的院门紧闭着。里面一丝光亮也无,黑魆魆的,像一头沉默的兽,趴在雪夜里。
萧衍在门前停住脚步。总管上前,正要叩门,却被他抬手制止。
他盯着那两扇黑漆木门,门上铜环冰冷。忽然,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夜,他偷偷溜出宫,跑到沈家后墙外,只为了将一枚暖了许久的玉佩,塞给那个披着斗篷、偷跑出来看雪的小姑娘。那时她眼睛亮晶晶的,比雪地上的月光还清亮,小声说:“萧衍,你真好。”
真好?
萧衍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满是讥诮。好什么?好到如今,她要用这般不堪的方式来“提醒”他她的存在?
心底那点因为回忆而泛起的细微涟漪,瞬间被滔天的怒意和厌烦覆盖。他不再犹豫,猛地抬脚——
“砰!”
结实的木门被粗暴地踹开,撞在两侧墙壁上,发出巨大的声响,在死寂的夜里回荡。
萧衍一步跨入院中。
然后,他愣住了。
09
预料中的漆黑没有出现。
院子里挂满了灯笼。不是寻常的白纸灯笼,而是蒙着红绸的喜灯。一盏盏,一串串,从屋檐下,树枝上,垂挂下来,将整个院落照得一片通明。红光流淌在未扫尽的积雪上,晕开一团团暖昧又诡异的辉光。
但这红光,却照不进正房洞开的门内。
那门里,是更浓重、更纯粹的红。
门楣上,窗户上,甚至廊柱间,都披挂上了崭新的正红色绸缎,挽成巨大的花球,垂着长长的流苏。那红,比灯笼的光更刺目,更喧嚣,铺天盖地,蛮横地占据了萧衍全部的视线。
没有声音。没有哭泣,没有控诉,没有想象中的任何“争宠”的把戏。
只有一片死寂的、盛大的红。
萧衍的脚步骤然钉在原地。他身后的总管和随从也惊呆了,怔怔地看着这恍如鬼蜮婚堂的景象,寒气顺着脊梁骨爬上来。
就在这时,正房内,那一片浓红的深处,有一点烛光亮起。
然后,是第二点,第三点……很快,屋内变得灯火通明。透过挂着的红色纱帘,可以隐约看见里面的陈设似乎也变了样,多了许多不该出现在这清冷栖梧居的物件,影影绰绰。
一个身影,缓缓自内室走出,停在梳妆台前。
是沈青瓷。
她依旧穿着那身白日里的正红百鸟朝凤吉服,头上的朝凰髻与金饰一丝未乱。她坐了下来,背对着门口,对着那面模糊的铜镜。
然后,她拿起了螺黛,开始慢慢地、仔细地,为自己描眉。动作舒缓,姿态从容,仿佛这不是一个被丈夫冷落三年的弃妇的寒夜,而是她人生中某个再重要不过的良辰吉日。
萧衍终于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随即,一股被彻底无视、甚至被某种更高姿态俯视的暴怒,席卷了他。这算什么?在他面前,演一出荒唐的独角戏?
他大步走进院子,靴子踩在雪上,咯吱作响。径直来到正房门前,一把掀开那碍眼的红色纱帘。
屋内,红烛高烧,将一切都蒙上温暖的光晕,却驱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冷。家具似乎被重新擦拭摆放过,多宝格上甚至摆放了一些似是贺礼的锦盒。妆台上,除了她正在用的,还摆满了胭脂水粉,珠宝首饰。
而沈青瓷,对身后的巨响和迫人的气息恍若未闻。她描好了眉,又拿起口脂,用指尖蘸了少许,对着镜子,一点点润泽苍白的唇瓣。她的神情专注至极,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柔和。
萧衍盯着她的背影,那挺直的脊背,那从容的动作,无一不在挑战他忍耐的极限。他嗤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红房子里显得格外刺耳、冰冷。
“沈青瓷,”他开口,声音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和毫不掩饰的嘲讽,“你这是在做什么?穿了这一身,点了这些灯,是终于……学会争宠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带着碾碎什么的恶意。
沈青瓷的动作,终于停了。
她看着镜中,唇上那一抹艳色已然饱满。她轻轻放下口脂,然后,缓缓地,转过了身。
烛火在她眼中跳跃,映着满头珠翠的华光。她脸上没有任何被羞辱的难堪,没有愤怒,没有哀伤,甚至没有他预料中任何一丝该有的情绪。只有一种极致的平静,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虚空。
然后,她对着他,唇角轻轻向上弯起。
绽开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极其明媚,极其灿烂,甚至带着一种少女般的纯真与欢欣,仿佛看到了世间最值得开心的事。可这笑容出现在此刻此地,出现在她苍白的脸上、盛装的身上,出现在这满室诡异的红光里——
却只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萧衍瞳孔骤缩。
沈青瓷看着他,笑容未变,声音清晰、平稳,一字一句,敲碎了一室死寂:
“王爷误会了。”
她顿了顿,眼波流转,竟似有光华闪过,比头顶的凤簪更亮。
“今日,是臣妾——”
“为自己送嫁。”
10
“送嫁”两个字,像两颗冰珠子,滚落在铺着红绸的地面上,发出清脆而诡异的回响。
萧衍脸上的讥讽与怒意瞬间冻结,化为一片空白般的错愕。他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沈青瓷却不再看他。她扶着妆台边缘,慢慢站起身。吉服厚重,裙摆迤逦,在地面拖过,悄无声息。她转向屋内另一个方向——那里不知何时设了一个小小的香案,案上燃着三柱清香,烟气笔直上升。
她走过去,从案上拿起一把剪刀。银亮的剪刀,在红烛下闪着寒光。
“沈青瓷!”萧衍心头猛地一紧,上前一步,厉声喝道,“你要做什么?!”
她像是没听见,左手拢起脑后一丝垂下的发尾,右手举起剪刀。
“咔嚓。”
极轻的一声。
一缕乌黑光滑的发丝,断落在她掌心。她松开手,发丝飘然坠地,落在红绸上,触目惊心。
然后,是第二缕,第三缕……
她剪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剪刀开合,青丝纷纷而落。高耸的朝凰髻逐渐散乱,金簪步摇失去依托,叮叮当当地掉落在梳妆台上、地上。她毫不理会,只是专注地,将那一头曾经让梳头娘子都惊叹的、代表女子美好年华的青丝,一寸寸剪断。
萧衍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眼前的景象荒诞得超出了他所有的认知。那个永远低眉顺眼、安静得像一抹影子的沈青瓷,此刻散着发,握着剪,站在满室红光里,用一种决绝到近乎惨烈的方式,摧毁她作为王妃、作为女子最显眼的象征。
这不是争宠。这不是赌气。这甚至不是绝望的宣泄。
这是一种……彻底的告别。
“你疯了……”他喃喃道,声音干涩,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丝颤意。他想阻止,脚却像被钉住。眼前的沈青瓷,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冰冷的屏障,将他所有的话、所有的动作,都隔绝在外。
头发剪到齐耳长短,参差不齐,却有一种异样的、惊心动魄的凌乱美感。她停下,放下剪刀,拿起香案上准备好的一个乌木发簪,将剩下的短发随意在脑后绾了一个最简单的髻,用簪子固定。
然后,她拿起案上那杯不知何时备下的清酒,双手举起,对着香案上虚无的牌位,也是对着窗外沉沉的夜空,缓缓倾倒在地上。
酒液渗入地毯的红,了无痕迹。
她放下酒杯,再次转身,面对萧衍。
此刻的她,短发凌乱,脂粉未卸,吉服加身,红唇如火。几种极端矛盾的特质混杂在她身上,形成一种极具冲击力的、令人窒息的诡异美感。
她看着他,脸上那明媚到骇人的笑容早已消失,只剩下无边的平静,和一种近乎慈悲的……怜悯?
“王爷,”她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像隔着千山万水传来,“夫妻缘尽,红尘路远。从今往后,沈青瓷与你,死生不复相见。”
死生不复相见。
萧衍浑身一震,像是被这七个字狠狠掼了一拳,心脏某处传来一阵尖锐的、陌生的刺痛。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喝问,想命令,想撕碎这荒唐的一切。可喉咙里像是堵满了雪,又冷又涩,发不出任何声音。
沈青瓷不再看他。她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把她惯用的、他曾嫌其寡淡无味的素银簪子——那是她唯一留下的、属于自己的旧物。她握在手里,冰凉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
然后,她迈步,朝着门口走去。
经过萧衍身边时,她没有停顿,没有侧目,甚至没有一丝气息的紊乱。仿佛他只是一根柱子,一件家具,一个彻头彻尾的、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鲜红的裙裾,拂过他的靴尖。
带着决绝的、冰封的温度。
她一步一步,走出这间她住了三年、却从未真正属于她的“新房”,走进院子里那片红灯映照的雪地,走向洞开的、漆黑的院门。
夜风卷着雪沫扑进来,吹动她凌乱的短发和厚重的衣袂。那身影在红光与雪光的交界处,显得如此单薄,又如此……笔直。
像一柄终于出鞘的剑,染着自己的血,斩断所有牵绊,孤绝地,投向未知的黑暗。
萧衍猛地转身,对着那个即将消失在门外的红色背影,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吼而出:
“沈青瓷!你敢走一步试试!这是摄政王府!你是本王明媒正娶的王妃!没有本王的允许,你哪里也不许去!”
咆哮在红艳艳的院子里回荡,震得灯笼晃动,红绸翻飞。
门口的红色身影,停住了。
萧衍的心跳,在那一刹那,竟漏了一拍。他死死盯着她的背影,等着她回头,等着她屈服,等着这失控的一切回到他熟悉的、可掌控的轨道。
沈青瓷缓缓地,侧过半边脸。
跳跃的灯笼光,勾勒出她瘦削而优美的侧脸线条,和那截脆弱白皙的脖颈。她的目光,越过肩头,遥遥地落在他脸上。那眼神,空茫,寂寥,却又清澈得可怕,仿佛已看透红尘万丈,再无留恋。
她对他,极轻极缓地,摇了摇头。
没有言语。没有怨恨。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
只是一个简单的、拒绝的动作。
然后,她转回头,毫不犹豫地,一步跨出了栖梧居的门槛。
红色的身影,彻底融入了门外的黑暗之中。只有那盏盏红灯,还在不知疲倦地燃烧着,将一室荒唐而盛大的红,映照得如同白昼,也映照出萧衍立在房内、骤然僵直如雕像的身影。
雪,不知何时又大了些,纷纷扬扬,很快掩盖了她离去的足迹。
仿佛那个人,从未归来,也从未离开。
只是这栖梧居,这摄政王府,乃至他往后漫长的岁月里,有些东西,终究是不同了。
寒风穿过洞开的院门,呜咽着,卷起地上几缕未被扫净的断发,打了个旋,不知飘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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