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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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帝为迎白月光入宫,当众赐我休书。
我含笑接过,三拜九叩谢恩离去。
当晚,父亲率满门文武递上辞官奏折。
边关狼烟起时,他八百里加急寻我父帅。
信使带回我亲笔回函:「陛下曾言,沈家去留,绝不后悔。」
打开随信木匣,他猛然跌坐——里面整整齐齐,是他当年求娶我时亲手所刻的九百九十九枚护身符。
01
承明殿的汉白玉阶,在暮春的日光下白得晃眼。
沈青窈立在阶下,裙摆的银线暗纹随着微风轻轻拂动,像一池被吹皱的静水。她身后,是黑压压的文武百官,身前,是九重丹陛之上,那个穿着明黄龙袍的年轻男人——她成婚三年的夫君,如今的新帝,萧衍。
殿内熏着龙涎香,气味浓郁庄严,一丝丝钻入鼻端,压得人胸口发闷。御座旁,侍立着一个素衣女子,身姿纤弱,眉目如画,正是那位名动京华的才女,柳如烟。她微微垂着眼,眼角却有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目光偶尔掠过阶下的沈青窈,很快又柔顺地收回,落在身侧帝王的袍角上。
萧衍没有看沈青窈。他的手指摩挲着御座扶手上的鎏金龙首,声音平稳地传下来,穿过空旷的大殿,落在每一个竖起的耳朵里。
“皇后沈氏,”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又或许,只是让那判决更清晰些,“自先帝大行,朕承嗣大统以来,感念其昔日辅佐之劳。然,中宫之位,关乎国本,当以贤德为范,以安天下之心。”
贤德。沈青窈在心中轻轻咀嚼这两个字。三年前,他跪在沈家祠堂外,说他此生非她不娶,赞她“慧质兰心,堪为良配”。如今,这“良配”不够“贤德”了。
萧衍的声音继续流淌,冰冷而公式化:“柳氏如烟,温婉淑慎,才德兼备,深得朕心。今为社稷计,为中宫之选,朕决议,迎柳氏入主椒房。”
一阵极低的骚动像水波般在百官中荡开,又迅速被更深的寂静吞没。无数道目光,惊的,疑的,怜悯的,幸灾乐祸的,投向阶下那个挺直脊背的身影。
沈青窈依旧垂着眼,看着自己裙裾上那枚小小的、不起眼的青竹纹样。那是她出嫁前,母亲一针一线绣上去的,愿她如竹,中通外直,风雨不折。
“故,”萧衍终于抬起了眼,目光落在她身上,却没什么温度,像是看着一件需要处置的旧物,“朕与沈氏,情谊已尽,缘分当绝。特赐——”
他身旁的大太监总管高无庸,躬身上前,双手捧过一个明黄色的卷轴,尖细的嗓音划破寂静:“赐,沈青窈,休书一封!”
那卷轴用明黄绫子装裱,束口的丝带是刺目的正红。高无庸捧着它,一步步走下丹陛,走到沈青窈面前,微微躬身,递了过去。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连呼吸声都似乎被扼住。
沈青窈缓缓抬起眼。她没有看那休书,目光越过高无庸花白的头颅,径直看向御座上的萧衍。他也正看着她,眼底深处,有一丝极快掠过的复杂,但很快被帝王应有的威仪与决断覆盖。
她忽然极轻、极淡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只浅浅地漾在唇角,像初春湖面最后一点将化未化的薄冰,映着光,却透着冷。
然后,她敛了笑容,伸出手。手指纤细稳定,没有一丝颤抖,接过了那卷沉甸甸的休书。明黄的绫子触手微凉,那红色丝带,鲜艳得像血。
她没有展开,只是握着,转过身,面向萧衍。
接着,在百官屏息的注视下,她撩起裙摆,缓缓跪了下去。额头触碰到冰凉的白玉地砖,发出轻微的声响。
一拜。
再拜。
三拜。
每一次跪叩,都标准、从容,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优雅。起身,前行三步,再次跪下。
九叩。
三拜九叩,是臣子对君王的大礼。此刻由她行来,却像是一把钝刀,慢条斯理地切割着过去三年,切割着“夫妻”二字最后一点可怜的牵连。
萧衍放在龙首上的手指,不易察觉地收紧了一下。柳如烟站在他身侧,柔美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笑意,只是那笑意,同样未入眼眸。
礼毕。沈青窈站起身。玉阶冰凉的感觉还留在膝上,她却觉得有一股热气,从胸腔最深处升腾起来,烧得她四肢百骸都暖了,轻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萧衍,什么也没说。转身,握着那卷休书,一步一步,走下承明殿漫长的汉白玉阶。裙裾逶迤,拂过光洁的地面,没有发出一点声音。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却笔直。
她没有回头。
02
沈府,栖梧院。
这里曾是京中最煊赫的闺阁之一,如今却静得只剩下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屋内陈设依旧典雅,多宝阁上摆放的古玩玉器,墙上挂着的名家字画,都彰显着主人不凡的品味与家世。只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尘埃与旧日香气混合的味道,显得有些寂寥。
沈青窈坐在窗前的美人榻上,手里握着那卷明黄休书。她终于缓缓展开。
字是萧衍亲笔,力透纸背,银钩铁画。内容却无非是那些套话,“性情不合”,“中宫需贤”,最后是朱砂御印,鲜红刺目。
她看得很仔细,一字一句,仿佛在鉴赏什么名家法帖。看完了,卷起,放在一旁的小几上,与一盒半旧的胭脂并列。
贴身侍女素心红着眼眶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红木雕花匣子,声音哽咽:“小姐,您要的东西……”
沈青窈点点头,接过匣子,打开。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满满一匣子木刻的小物件。有的是平安扣样式,有的是简单的护身符模样,形态不算十分精巧,甚至有些粗糙,边缘还能看出刻刀的生涩痕迹。木质是最普通的桃木,因年月久远,摩挲得光滑温润。
整整九百九十九枚。
那是很多年前,萧衍还是不得宠的七皇子时,为了求娶她,在沈家祠堂外跪了三天三夜后,亲手一刀一刀刻的。他说,每一刀都是诚心,每一枚都是祈佑,佑她平安喜乐,佑他们白头偕老。
少年情热,笨拙的誓言与笨拙的礼物,也曾真切地捂热过一颗心。
沈青窈伸出手指,轻轻拂过那些小小的木符。指尖传来熟悉的纹路触感,冰凉,却似乎还残留着当年那个人掌心的温度,以及他眼中炽热的光。
“都在这儿了?”她问,声音平静无波。
“是,按您的吩咐,从旧箱笼里都找出来了,一枚不少。”素心忍着泪答。
沈青窈合上匣盖,咔哒一声轻响,像是关上了一段漫长的岁月。“收好。连同那封休书,一起收好。”
“小姐……”素心终于忍不住,“陛下他……欺人太甚!您为何还要……”
“为何还要跪他?谢他?”沈青窈接口,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怨毒,只有一片空旷的凉意,“因为他现在是皇帝。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我沈家累世功勋,忠君体国,这最后一礼,全的是沈家的体面,全的,是我沈青窈自己的骄傲。”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庭院中那几竿修竹。“况且,他既已做出了选择,我便不必再做任何姿态。哭闹,恳求,愤恨,都是把自己的尊严放在地上,让他,让旁人,再踩上一脚。我不屑。”
素心望着小姐挺直如竹的背影,眼泪滚落下来。她的小姐,曾经也是京中明媚鲜妍、纵马踏花的将门千金,如今……
“父亲和兄长,回来了吗?”沈青窈问。
“老爷和大公子刚回府,此刻应在书房。”
沈青窈点点头:“替我梳妆。用母亲留下的那套白玉头面。”
03
书房内,灯火通明。
镇国公沈毅已过知天命之年,鬓角染霜,久经沙场的脸上沟壑纵横,一双虎目此刻沉静如古井,不见波澜。他面前的书桌上,摊开着一本墨迹未干的奏折。长子沈烽站在一旁,年轻的面庞紧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底压着怒涛。
沈青窈推门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父亲,哥哥。”她屈膝行礼,声音清澈。
沈毅抬眼看她,目光落在女儿平静无波的脸上,又移到她发间那套素雅的白玉头面上——那是亡妻的嫁妆之一,她生前最爱。沈毅心中某处猛地一刺,声音却依旧沉稳:“窈儿,来了。”
沈烽几步上前,握住妹妹的手,触手冰凉,他更是心疼:“窈儿,你受委屈了!萧衍他……陛下他怎能如此!”
沈青窈反手轻轻握住兄长的手,摇了摇头:“哥哥,不必再说。路是自己选的,结果自然也要自己承担。我不悔。”
她看向书桌上的奏折:“父亲,您已决定了?”
沈毅缓缓点头,手指拂过奏折上的字迹:“我沈家,自太祖皇帝时起,世代戍边,马革裹尸者不知凡几,为的是江山稳固,黎民安康。先帝在时,信重我沈家,委以重任。如今新帝登基,乾坤独断,既已嫌我沈家女不配中宫,老夫又何必恋栈权位,惹君王生厌?”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带着一种卸下重担后的释然,与更深沉的决绝。“这满朝文武,多的是汲汲营营、见风使舵之辈。我沈家,是做不了这‘贤臣’了。不如归去。”
沈烽咬牙道:“父亲说的是!这京城,这朝堂,乌烟瘴气,不留也罢!我们回北境去!那里天高地阔,才是我们沈家儿郎该待的地方!”
沈青窈走到书桌前,看着那奏折。辞官的理由写得很体面,“年老体衰”,“旧伤复发”,“乞骸骨归乡”。她拿起一旁的笔,蘸饱了墨。
“父亲,”她轻声道,“既已决定,不妨更彻底些。”
说罢,她在奏折末尾,父兄的名字之后,提笔添上了一行清隽的小楷——沈氏满门,乞归故里。
沈毅看着那行字,先是一怔,随即眼中爆发出激赏的光芒,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却带着苍凉:“好!好一个‘沈氏满门’!我沈毅的女儿,果真有魄力!便依你!要走,就走得干干净净!”
他转向沈烽:“去,将府中所有在朝为官、在军任职的沈家族人,凡愿意随我等离去的,名单列来。不愿的,也不必勉强,人各有志。”
沈烽精神一振:“是!父亲!我这就去办!”
当夜,镇国公府灯火通明,人影往来,却井然有序。没有哭闹,没有慌乱,只有一种压抑着的、即将喷薄的激越。
次日黎明,十余道辞官奏折,连同沈毅那道“沈氏满门,乞归故里”的折子,被整齐地放在了通政司的案头。而镇国公府的大门,在天光未亮时已然洞开。
沈青窈换了一身简单的青布衣裙,未施粉黛,发间只簪着那支白玉簪。她最后看了一眼生活了二十年的府邸,朱门高墙,庭院深深,承载了她所有的年少时光与婚姻记忆。
然后,她转身,登上马车。
车队很长,除了沈家直系,还有数十名自愿跟随的沈家旧部、家将、仆役,装载着简单的行李细软。没有仪仗,没有喧哗,沉默地驶出城门。
守城的将士认得沈家的徽记,惊愕地看着这支显然是要远行的队伍,却无人敢拦。
城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那座繁华煊赫、也让人心冷的帝都关在了里面。
沈青窈掀开车帘一角,回望那渐行渐远的巍峨城墙。朝阳初升,给城墙镀上一层金边,冰冷而遥远。
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
前路茫茫,归于何处?父亲说要回北境故里,可她知道,沈家真正的“故里”,早已在多年征战中模糊。或许,天地之大,总能找到一处安身立命之所。
只要,不再回头。
04
紫宸宫。
萧衍下了早朝,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还有隐约的烦躁。承明殿上沈青窈那平静无波的眼神,那标准到近乎残酷的三拜九叩,总在他眼前晃。
他挥退想上前伺候的宫人,独自走到御案后坐下。案头堆着如山的奏折,最上面一份,是昨夜新呈上来的边关急报,言北狄有异动,游骑频频犯边,需加意防范。他瞥了一眼,暂时压下。
目光落在另一摞显然新呈上不久的奏折上,他随手拿起最上面一份打开。
是请辞的。
又一份。还是请辞。
再一份……
萧衍的眉头渐渐拧紧,速度加快,一份份翻看下去。辞官的理由五花八门,有称病的,有言老的,有告假的,但核心只有一个——去职。
而当他翻到镇国公沈毅那份时,瞳孔骤然收缩。
“臣沈毅,年老体衰,旧伤频发,已不堪驱策。且新帝登基,万象更新,老臣愚钝,恐难辅佐圣君于万一。特上表乞骸骨,携沈氏满门,归隐故里,不复预闻朝政。伏惟陛下,圣裁。”
“沈氏满门”四个字,被人用朱笔在旁轻轻圈了一下,显然是通政司标注。字迹是沈毅的,刚劲有力,但末尾那行清隽小楷……
萧衍认得。是沈青窈的字。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心头,混合着一种连他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慌乱。他“啪”地一声将奏折合上,扔在案上,胸膛微微起伏。
“沈氏满门……好一个沈氏满门!”他低声冷笑,“沈毅,你这是在对朕示威吗?还有沈青窈……你竟敢……”
他想起她昨日接过休书时的淡然,想起她离去时挺直的背影。原来,那不是逆来顺受,而是早已想好了退路,或者说,反击?
“高无庸!”他扬声喝道。
大太监总管应声而入,躬身听命。
“镇国公府,现在如何?”
高无庸头垂得更低,声音小心翼翼:“回陛下,今晨天未亮时,镇国公府已人去楼空。沈家直系、部分旁支族人,连同一些旧部家将,约两百余口,已悉数离京。看方向,似是往北去了。”
“走了?”萧衍霍然起身,打翻了手边的茶盏,温热的茶水溅湿了奏折,他也顾不上,“谁准他们走的?辞官奏折朕还未批,他们竟敢擅自离京?视朝廷法度为何物!”
高无庸冷汗涔涔:“陛下息怒……镇国公乃两朝元老,功勋卓著,他……他执意要走,城门守将,实在不敢强拦啊。”
萧衍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沈家世代将门,在军中威望极高,尤其是在北境边军,沈毅父子更是被视若神明。他们这一走,带走的不仅仅是几个将领,更是边关的定海神针,是无数将士的军心!
他慢慢坐回御椅,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走了也好。沈青窈走了,如烟入主中宫便再无阻碍。沈家势力盘根错节,如今他们自己抽身而去,倒也省了他日后徐徐图之的麻烦。边关……北狄不过是疥癣之疾,大周兵多将广,难道离了他沈家,就无人能守国门了吗?
“传旨,”他沉声道,“镇国公沈毅,年迈体衰,恳请归乡,朕体恤老臣,准其所奏。其余沈氏子弟辞官者,一律照准。另,着兵部、吏部,尽快拟定北境边防将领递补人选,报与朕知。”
“是。”高无庸松了口气,连忙应下。
“还有,”萧衍顿了顿,目光扫过御案上那片茶渍,声音冷了几分,“命人留意沈家车队的动向,随时来报。朕倒要看看,他们能走到哪里去。”
“遵旨。”
高无庸退下后,萧衍独自坐在空旷的宫殿里。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拿起那份被茶水濡湿的、沈毅的辞官奏折,目光落在那行小楷上,看了许久。
沈青窈。他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从此以后,桥归桥,路归路。
你既选择带着沈家全身而退,那么无论前路是福是祸,都休想再与朕,与这大周朝廷,有半分瓜葛。
05
就在沈家车队离开京城的第七日,一道染着血污、插着三根翎羽的紧急军报,被信使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入了紫宸宫。
“报——北狄王庭集结二十万铁骑,以左贤王为帅,悍然撕毁和约,猛攻幽云防线!朔风城、赤岩关相继告急!守将拼死力战,伤亡惨重,北狄前锋已破外城,兵锋直指幽州腹地!”
急报上的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萧衍心头。他猛地站起,带倒了御椅,脸色瞬间铁青。
二十万铁骑!左贤王!那可是北狄最能征善战的亲王,勇猛狡诈,用兵如神!朔风、赤岩皆是幽云重镇,一旦有失,整个北境防线将如同被撕开一道血口,北狄骑兵便可长驱直入,直捣中原!
“混账!”萧衍一拳砸在御案上,震得笔架砚台乱跳,“北狄安敢如此!边关守将是干什么吃的!为何让敌军如此轻易突破外围?”
兵部尚书连滚爬爬地出列,满头大汗:“陛、陛下息怒!北狄此次进犯,蓄谋已久,攻势极其凶猛。且……且沈家骤然离朝,北境边防诸多要害位置的将领,或调离,或新任,尚未完全熟悉防务,指挥调度难免……难免有些滞涩……”
“沈家……”萧衍咀嚼着这两个字,胸口一阵憋闷。他立刻明白了兵部尚书未敢尽言的意思。沈家在北境经营数十年,各级将领多是沈毅父子一手提拔,彼此熟悉,配合默契。沈家一走,如同抽走了主心骨,新任将领威望不足,难以服众,指挥系统自然运转不灵。北狄定然是窥准了这个时机,才敢大举进犯!
“现在北境谁在主持大局?”他厉声问。
“是……是原幽州副将,现擢升为镇北都督的,刘骏将军。”
刘骏?萧衍有些印象,算是稳重之将,但能力……守成或可,面对北狄左贤王这等劲敌和二十万虎狼之师,他能行吗?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担忧,接下来的几天,坏消息如雪片般飞来。
“报——朔风城破!守将殉国!”
“报——赤岩关失守!刘骏将军退守幽州城,急求援兵!”
“报——北狄分兵劫掠粮道,幽州城内粮草仅能支撑半月!”
朝堂之上,一片愁云惨雾。主战派和主和派吵得不可开交。主和派认为当务之急是议和,割地赔款,暂避锋芒;主战派则要求立刻调集各地兵马北上救援,与北狄决一死战。
萧衍听着下面的争吵,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议和?开什么玩笑!大周立国百年,何时向北方蛮族低过头?一旦议和,割地赔款,他这新帝的颜面何存?史笔如铁,他将成为千古罪人!
可战……怎么战?谁能战?
他目光扫过殿中武将行列。一个个平日里夸夸其谈,此刻却大多低着头,不敢与他目光相接。有几个资历老的,倒是跃跃欲试,可萧衍清楚,这些人或勇猛有余谋略不足,或年事已高不堪久战,都不是统帅之才。
难道真要启用那些与沈家关系匪浅的旧将?可那些人……还能真心为他所用吗?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丞相柳文渊——柳如烟的父亲,出列躬身道:“陛下,北狄势大,非寻常将领可制。为今之计,当请一威望足以震慑边关、能力足以抗衡左贤王的重臣出山,统领全局,方可挽狂澜于既倒。”
萧衍心中一动:“丞相所言,何人可当此重任?”
柳文渊抬起头,目光平静,一字一句道:“前镇国公,沈毅。”
朝堂上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御座之上。
萧衍的脸色变幻不定。请沈毅出山?那个被他一道休书逼走、带着满门辞官而去的沈毅?
这无异于自己打自己的脸!而且打得又响又疼!
可是……幽州城危在旦夕,北境千万百姓性命攸关,大周国运系于一线……
帝王的自尊与江山社稷的重压,在他心中激烈交锋。冷汗,不知不觉浸湿了内衫。
06
退朝后,萧衍独自在御书房踱步,脚步沉重。窗外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却照不亮他心头的阴霾。
柳文渊的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回响。“威望足以震慑边关、能力足以抗衡左贤王”——满朝文武,除了沈毅,还有谁?
他想起沈毅纵横沙场数十年的赫赫战功,想起“沈家军”在北狄人心中如同梦魇般的威慑力。若有沈毅坐镇,即便兵力不足,也至少能稳住阵脚,争取时间。
可是……他怎么开这个口?
高无庸悄无声息地进来,低声道:“陛下,晚膳时辰到了。另外……幽州又有急报传来。”
萧衍猛地转身:“讲!”
“刘骏都督八百里加急求援,言北狄攻城甚急,幽州城防多处破损,伤亡日增。若十日内援军不至,恐……恐有破城之虞。”高无庸的声音带着颤抖。
十日!只有十日!
萧衍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帝王的决断与一片冰凉的孤注一掷。
“拟旨。”他的声音干涩,却不容置疑,“以八百里加急,发往北境,务必找到前镇国公沈毅。旨意……”
他停顿了许久,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后面的字:“北狄猖獗,犯我疆土,边关危急,百姓倒悬。着,前镇国公沈毅,即刻起复,总领北境一切军政要务,授镇北大元帅,便宜行事,望以国事为重,速往幽州督战,退敌安民,钦此。”
高无庸躬身记录,心中暗暗咂舌。这道旨意,几乎是恳求了。尤其是“望以国事为重”六字,重若千钧,也屈辱无比。
“还有,”萧衍补充道,“令传旨之人,务必向沈公陈明利害,幽州乃至北境百万军民性命,系于他一人之身。朕……在京城,等他捷报。”
“是。”高无庸应下,迟疑了一下,又问,“陛下,是否要另备……给沈小姐的旨意或口谕?”
萧衍身形一僵,随即挥袖,语气冰冷:“不必!朕是请沈公出山为国征战,与旁人无关!”
高无庸不敢再多言,连忙退下安排。
八百里加急的信使,带着皇帝的恳求(或者说命令),带着北境血火交织的危急战报,带着满朝文武和无数百姓的期望,星夜兼程,向北追去。
而此刻的沈家车队,已远离京城数百里,正行进在崎岖的北地官道上。越往北走,景色越发苍凉,人烟渐稀,天空却显得格外高远辽阔。
沈青窈换上了更利落的窄袖胡服,长发束起,偶尔会骑马跟在父兄车驾旁。北地的风刮在脸上,带着粗粝的气息,却让她觉得无比畅快。那些京城的锦绣繁华、阴谋算计、心碎神伤,似乎都被这浩荡的长风吹散了些许。
沈毅的身体似乎也好了些,脸上的沉郁之色褪去不少,时常与儿子沈烽并辔而行,指着远处的山峦,讲述当年在此处与北狄交战的故事。沈家旧部们也精神振奋,仿佛回到了阔别已久的战场。
这一日,车队在一处背风的山坳扎营休息。篝火燃起,炊烟袅袅,夹杂着粗豪的笑谈声。
沈青窈坐在火堆旁,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无意识地拨弄着燃烧的柴禾。火光映着她的侧脸,明明灭灭。
素心拿了件披风过来给她披上,小声说:“小姐,听说再往前百十里,就过了陇山,算是真正出了中原腹地,进入北地了。天气怕是要更冷了。”
沈青窈点点头,望着跳跃的火苗,忽然轻声问:“素心,你说,他现在在做什么?”
素心一愣,随即明白“他”指的是谁,脸色一白,低声道:“小姐,还想他做什么?那样的负心薄幸之人……”
沈青窈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淡淡的倦意,却没有多少怨恨:“不是想他。只是觉得……有些事,像一场大梦。如今梦醒了,凉风吹着,反倒踏实。”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几乎融进噼啪的火星声里:“我只是在想,他那般急切地要迎新人,要掌大权,如今真得到了,是不是就如他所愿,一切顺遂了呢?”
她不知道,就在她话音落下的几乎同一时刻,那匹承载着帝国最后希望的快马,正嘶鸣着冲破夜色,朝着他们这个临时宿营的方向,疯狂赶来。
命运的弦,在无人看见的暗处,已然绷紧。
07
马蹄声如雷,踏碎了北地深秋清晨的薄雾和寂静。
沈家的营地刚刚升起炊烟,负责警戒的家将最先发现了那由远及近、疯狂奔驰的一人一马。马是难得的河西骏马,此刻却口吐白沫,浑身汗湿如洗,马背上的人穿着驿卒服色,背插三根表示十万火急的赤红翎羽,整个人几乎伏在马背上,只凭着一股意志在操控方向。
“八百里加急!拦下他!”家将厉声喝道,同时示意戒备。几名沈家亲兵立刻上前,在营地外围结成简单的障碍。
那驿卒看到前方有人拦截,非但不减速,反而用尽最后力气嘶喊:“圣旨……八百里加急!寻前镇国公沈毅!边关……边关十万火急!”
声音嘶哑破裂,带着血腥气。
亲兵们闻言一惊,迅速让开通道。驿卒的马直冲到主帐附近,前蹄一软,轰然倒地,将那驿卒也甩了出去。驿卒在地上滚了几滚,挣扎着爬起,顾不得浑身尘土和擦伤,连滚爬爬地扑到闻声出帐的沈毅面前,双手高举一个被油布严密包裹的铜筒,嘴唇哆嗦着,却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死死盯着沈毅。
整个营地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聚焦在那铜筒和驿卒惨白的脸上。沈烽一个箭步上前,接过铜筒,检查火漆印鉴无误后,递给父亲。
沈毅面色沉凝,接过铜筒,入手沉重。他挥了挥手,立刻有亲兵上前扶起几乎虚脱的驿卒,喂水照料。
沈青窈也走出了自己的帐篷,青布衣裙,面色平静地看着父亲手中的铜筒。她似乎早有所料,眼底深处,是一片了然无波的深潭。
沈毅就站在帐外,当众拆开了铜筒,取出里面的明黄绢帛。他没有立刻看,而是先抬眼,望了望南方的天际,那里是京城的方向,也是如今烽火连天的幽州方向。然后,他才缓缓展开圣旨。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只有北风刮过营旗,猎猎作响。
沈毅的目光在绢帛上移动,脸上的纹路仿佛更深了些。他看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心里掂量。末了,他合上圣旨,沉默了片刻。
“父亲?”沈烽忍不住低声唤道。
沈毅将圣旨递给儿子,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或紧张、或愤慨、或期待的脸,最后,落在女儿沈青窈平静无波的眸子上。
“陛下有旨,”沈毅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每个字都能砸进人心里,“北狄左贤王率二十万铁骑犯境,朔风、赤岩已失,幽州危在旦夕。着,老夫起复,总领北境军政,授镇北大元帅,即刻赴幽州督战。”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陛下说,‘望以国事为重’。”
“国事为重?”沈烽年轻气盛,当即红了眼睛,捏紧了拳头,“他夺我妹妹后位、逼我沈家离京之时,可曾想过国事?可曾想过边关安稳系于我沈家之身?如今边关有难,倒想起‘国事为重’了!天下哪有这般道理!”
周围的家将旧部们也群情激奋:
“国公爷!不能去!朝廷如此凉薄,何必再为他们卖命!”
“是啊!让他们自己尝尝苦果!”
“陛下既已休了小姐,我沈家便与朝廷再无瓜葛!”
沈毅抬手,压下众人的喧哗。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再次看向沈青窈:“窈儿,你以为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落在了沈青窈身上。
沈青窈迎着父亲的目光,向前走了两步。晨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半分犹疑。
“父亲,”她开口,声音如玉石相击,清越冷静,“女儿以为,当去。”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连沈烽都愕然地看向妹妹。
沈青窈继续道,语气平缓,却自有一股力量:“北境告急,生灵涂炭,此为一。北狄铁骑若破幽州,则中原门户洞开,战火将蔓延至无辜百姓家园,此为二。父亲一生戎马,忠的是这片山河,护的是这方黎民,此为三。陛下旨意中‘国事为重’四字,虽出自他口,但道理无错。我沈家世代将门,守护疆土、庇佑百姓,是刻在骨血里的责任,不因帝王之恩怨而转移。”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激愤的部属:“诸位叔伯兄长,你们追随我沈家多年,征战沙场,为的难道是某一位帝王的笑脸,或是朝廷的封赏吗?难道不是为身后父老妻儿能有一方平安土地,为这大周百姓能免于铁蹄蹂躏吗?”
一番话,说得众人哑口无言,脸上的愤慨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情绪取代。
沈青窈看向父亲,语气柔和下来,却更显坚定:“父亲,女儿知道您心中有气,有委屈。但正因如此,我们更要去。要去得堂堂正正,要让天下人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将门风骨,什么是‘国事为重’!我们沈家,不是被他萧衍一道休书、几道辞呈就能击垮的怨妇弃将!我们要走,他留不住;我们要战,亦是为心中之道义,而非为他皇家之私恩!”
沈毅静静地听着女儿的话,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那是一种被理解、被支持的欣慰,更是一种挣脱个人荣辱恩怨后的豁然与豪情。
“好!说得好!”沈毅重重一拍大腿,朗声大笑,笑声震得营旗似乎都抖了抖,“不愧是我沈毅的女儿!看得透彻!我沈家儿郎,顶天立地,恩怨分明!君王负我,是君王无德;疆土有难,却是我辈职责!”
他收敛笑容,虎目炯炯,扫视全场,声如洪钟:“传令!全军转向,目标——幽州!”
“是!”以沈烽为首,所有家将旧部齐声应诺,声震四野,连日来的憋闷彷徨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熊熊战意和昂扬斗志。
沈青窈看着迅速动员起来的营地,看着父兄挺直如松的背影,心中一片澄明。她转身回到自己帐中,对跟进来的素心道:“研墨,铺纸。”
素心依言准备。沈青窈提起笔,略一沉吟,在素白的信笺上,落下清隽却力透纸背的一行字。
沈烽安排好行军事宜,进帐来寻妹妹,正好看见她写完最后一个字,将笔搁下。
“妹妹,你写什么?”沈烽问。
沈青窈将那信笺拿起,轻轻吹干墨迹,递给兄长,唇角含着一丝极淡、却令人心折的弧度:“给陛下的回函。总不能,让传旨的使者空手而回。”
沈烽接过一看,只见上面写着:
“陛下曾言,沈家去留,绝不后悔。今北狄犯境,家父以黎民为念,慨然赴战。然,此乃沈家之本分,非奉诏之荣宠。前尘已断,望陛下慎守诺言,勿复相扰。沈氏青窈,谨启。”
字字如刀,割开温情脉脉的假面,将彼此的位置,划得泾渭分明。
沈烽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胸中块垒尽消,畅快无比:“好!我这就让人连同圣旨,一并封好,交还那信使带回去!”
“不急。”沈青窈叫住他,转身从行囊中取出那个红木雕花匣子,打开,里面是满满当当、刻痕宛然的九百九十九枚桃木护身符。
她拿起一枚,指尖摩挲过粗糙的边缘,仿佛还能感受到当年那个少年炽热笨拙的心意。然后,她将木符放回,合上匣盖。
“将这个木匣,随信一同送回。”她平静地说,眼中最后一丝波澜也归于沉寂,“就说,此乃旧物,完璧归赵。愿陛下……从此心安。”
沈烽捧着那木匣,只觉得有千钧之重。他深深地看了妹妹一眼,不再多言,转身大步出帐。
很快,营地拔寨而起,转向东北。车马辚辚,甲胄生光,一股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重新笼罩在这支队伍上空。
而那筋疲力尽的传旨驿卒,在得到妥善照料和一枚沈家令牌(以便他安全通过可能混乱的区域返回)后,带着被退回的明黄圣旨、那封措辞冷淡决绝的回函,以及一个沉甸甸的、锁着往事与决裂的红木匣子,踏上了返京的漫漫长路。
一方北上,赴血火战场,为道义而战。
一方南下,回锦绣牢笼,携锥心之物。
命运的轨迹,在这一刻,彻底分道扬镳。
08
通往幽州的官道,被战火与逃难的人群涂抹得面目全非。沈家车队不再有离开京城时的沉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迫的肃杀。车辙深深,马蹄翻起带着焦土味的尘埃。
越靠近战区,景象越发触目惊心。焚毁的村落只剩断壁残垣,焦黑的梁木指向阴沉天空。田野荒芜,来不及收割的庄稼倒在泥泞里,与散落的杂物、甚至偶尔可见的零星尸骸混杂在一起。拖家带口南逃的百姓络绎不绝,面黄肌瘦,眼神惊恐麻木,看到沈家这支与众不同的、向北而行的队伍时,大多只是麻木地让开道路,少数人眼中会闪过一丝微弱的、不敢置信的光。
“是沈字旗……是沈家军吗?”一个跛脚的老兵被人搀扶着,颤声问。
沈烽勒住马,沉声道:“老丈,是我们。镇国公已奉旨起复,前往幽州。”
那老兵浑浊的眼睛里骤然爆发出泪光,他挣脱搀扶,就要下拜,被沈烽急忙拦住。“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国公爷来了,幽州有救了!有救了啊!”他语无伦次,周围的难民闻言,也纷纷驻足,望向那面猎猎作响的“沈”字帅旗,死寂的脸上渐渐有了活气,低声的哭泣和激动的议论蔓延开来。
沈青窈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一角,静静看着这一切。那些苦难,那些期盼,沉甸甸地压在她心上。父亲说得对,他们为的是这片土地上的人,这与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并无干系。
数日后,距离幽州城百里的一处隘口,他们遇上了第一股溃兵。约莫数百人,衣甲不整,丢盔弃甲,惊惶如丧家之犬,正被一小队约五十人的北狄游骑追着砍杀。北狄骑兵怪叫着,马刀挥舞,如同驱赶羔羊。
“列阵!”沈毅须发皆张,一声怒吼如同惊雷。
根本无需过多命令,沈家旧部与家将们瞬间进入战斗状态。弓弦响动,冲在最前的几名狄骑应声落马。沈烽一马当先,率数十骑如利箭般射出,直插狄骑侧翼。这些沈家亲兵,虽人数不多,却是个个百战余生的老兵,配合默契,悍勇无比,一个冲锋便将狄骑队伍打散。
溃兵们绝处逢生,连滚爬爬地躲到沈家车阵后方,惊魂未定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援军如同砍瓜切菜般收拾着凶神恶煞的狄人。
战斗很快结束,五十狄骑无一漏网。沈烽提着一个被生擒的狄人百夫长,扔到沈毅马前。
沈毅下马,走到那群缩在一起的溃兵面前,目光如电扫过:“你们是何处兵马?主将是谁?幽州情况如何?”
一个看起来像是队正的小军官挣扎着爬起来,哭喊道:“国公爷!我们是原赤岩关的守军,关破后跟着刘……刘都督退到幽州。狄人攻城太猛,刘都督他……他昨日中了流矢,重伤昏迷!现在城里是副将赵参军在主持,可……可狄人日夜不停地攻打,城墙破了四五处,兄弟们快拼光了!赵参军让我们突围求援,可外面到处都是狄人的游骑……”
刘骏重伤?幽州城墙已破?
沈毅与沈烽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凝重。情况比急报所言,更加危急。
“父亲,必须立刻进城!”沈烽急道。
沈毅沉吟片刻,摇头:“我们这支队伍,人数不过三百,携带辎重,强行冲过百里敌占区,风险太大。即便入城,杯水车薪。”他看向地上那名被捆得结实的狄人百夫长,眼中锐光一闪,“烽儿,立刻审他!我要知道左贤王的主营位置、兵力分布、攻城部署!”
他又对那溃兵队正道:“你们当中,可有熟悉附近地形,尤其是小路、山道的?”
那队正连忙点头:“有!有几个本地出身的兄弟!”
“好!挑两个最熟悉的,给沈烽带路。其他人,就地收拢整编,跟随大队。”沈毅的命令清晰果断,“我们不直接去幽州。我们去这里——”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一处不起眼的谷地,“断云谷。”
“断云谷?”沈烽一怔,随即明白过来,“父亲是想……”
“围魏救赵,攻其必救。”沈毅沉声道,“左贤王倾力攻城,后方必然相对空虚。断云谷是他囤积粮草军械的一处要地,守军不会太多。我们虽然人少,但突袭之下,有机会端掉它!粮草被焚,前线狄军必乱,幽州压力自解。至少,能为我们争取时间,等待朝廷后续援军,或者……寻机里应外合。”
沈青窈不知何时也已下车,站在父亲身边,听着他的部署,眼中流露出钦佩。这才是她记忆中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父亲。
“可是父亲,断云谷必有防备,我们这些人……”沈烽仍有顾虑。
沈毅看向那些刚刚经历溃败、此刻因沈家到来而重新凝聚起些许生气的士兵,又看了看自己身后那些沉默却目光坚定的沈家旧部。
“兵贵精,不贵多。更贵出其不意。”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审出口供,摸清路线,入夜出发。让儿郎们吃饱,检查武器马匹。此战,要快,要狠,要像一把刀子,直接插进左贤王的心窝!”
“是!”沈烽精神大振,领命而去。
沈青窈轻声道:“父亲,我也去。”
沈毅转头看她,眉头微皱:“胡闹!战场凶险,岂是儿戏!”
“女儿并非要上阵厮杀。”沈青窈目光清亮,“但随行照料伤员,清点缴获,传递消息,总还做得。父亲,沈家既已重回战场,女儿便不再是深宫妇人。让我做些力所能及之事,好吗?”
看着她坚定的眼神,沈毅心中喟叹,终究点了点头:“跟紧你兄长,不许擅动,一切听从号令。”
“是!”
是夜,星月无光。沈毅亲率两百精锐,由熟悉小路的溃兵引路,人衔枚,马裹蹄,悄无声息地没入浓稠的黑暗,朝着断云谷方向疾行。沈青窈与素心,以及部分负责后勤的人员,留在原地营地,照顾伤员,整备物资,等待消息。
等待的时光格外漫长。沈青窈坐在篝火旁,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风声还是厮杀声的动静,手心微微沁出汗来。她知道,父亲和兄长正在搏命,而这一搏,关乎幽州存亡,也关乎沈家重返战场的立足之战。
09
断云谷,形如其名,两侧山崖陡峭,如刀削斧劈,中间一条狭窄通道,易守难攻。此地距离幽州约六十里,确是囤积物资的上佳之选。左贤王将大批从周边劫掠来的粮草、以及从后方运来的箭矢、攻城器械部件,囤放于此,由一员嫡系将领率两千人马看守。
沈毅的突袭,正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发动。
审问俘获的百夫长得到了详细情报,熟悉小路的向导领着他们绕开了狄军可能的巡逻路线,从一处极为险峻的侧坡悄然接近。沈家军士用绳索钩爪攀上山崖,解决了哨兵,随即如同神兵天降,直扑谷中守军营地。
战斗爆发得突然而激烈。狄军从睡梦中惊醒,仓促应战。沈烽一马当先,手中长枪如蛟龙出海,所向披靡。沈家亲兵结阵而战,悍勇绝伦。更重要的是,沈毅亲自坐镇指挥,分兵纵火。谷中堆积如山的粮草被点燃,火借风势,迅速蔓延,照亮了半个天空,浓烟滚滚。
狄军守将试图组织反扑,却被沈毅预设的弓弩手射杀。主将一死,狄军大乱,加上粮草被焚的恐慌,很快便溃不成军。
战斗在半个时辰内结束。两千守军被歼大半,余者四散逃入山中。谷中火光冲天,毕剥作响,左贤王辛苦筹措的粮草军械,付之一炬。
沈毅没有停留,立刻下令撤离。他们人少,绝不能恋战,必须在狄军大队反应过来之前远遁。
天色微明时,沈毅带着队伍与留守营地的人员会合。人人带伤,血染征袍,但士气高昂。沈烽手臂被划了一道口子,随意包扎着,脸上却满是兴奋:“父亲!成了!烧得干干净净!这下够左贤王那老小子喝一壶的!”
沈毅脸上也露出些许疲惫后的放松,但眼神依旧锐利:“清点伤亡,救治伤员,立刻转移。左贤王得到消息,必定暴怒,可能会派兵搜剿。我们不能在一个地方久留。”
沈青窈快步上前,帮着军中医官处理伤员。看到父兄无恙,她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焦糊的味道,但她的动作稳定而迅速,仿佛天生就该在这样的环境中。
很快,伤亡统计出来。阵亡十七人,伤三十余,大多是轻伤。而斩获、焚毁的敌军物资难以计数。
“父亲,接下来我们去哪里?”沈烽问。
沈毅摊开地图,手指在幽州城外围缓缓移动:“粮草被焚,左贤王攻城之势必受挫。但他不会甘心,可能会加紧攻势,试图在粮尽前破城。也可能分兵追剿我们。”他沉吟着,“我们这点人马,无法与狄军正面抗衡。但我们可以做他的影子,他的肉中刺。”
他指向几个点:“这些地方,是狄军可能的运粮路线、小股营地。我们不去幽州,就在这外围活动,袭扰他的粮道,歼灭他的游骑,让他寝食难安。同时,派人设法潜入幽州,与守军取得联系,告诉他们援军已在外策应,务必坚守待援。”
他看向沈青窈:“窈儿,为父口述,你代笔,写几封信。一封给幽州守将,告知我等在外行动,稳定军心。一封,以我的名义,发往邻近尚未被围的州府,请求他们尽可能抽调兵力、筹集粮草,支援幽州,或配合我军在外袭扰。还有一封……”他顿了顿,“给朝廷,详述此处战况与我军行动,请陛下速发援军。”
沈青窈点头,立刻准备笔墨。她明白父亲的意思。不仅要战,还要让该知道的人都知道,沈家回来了,并且正在用行动,为这座危城争取生机。
信很快写好,用特殊的印鉴封好。沈毅选出机敏可靠的部下,分头行动。
“我们也该动身了。”沈毅望着东方渐白的天际,“让左贤王知道,他惹上的,是什么人。”
沈家这支小小的队伍,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虽小,却开始在北狄二十万大军的侧后,激起一圈圈不容忽视的涟漪。而幽州城内,得到沈毅传信的守军,士气为之一振。国公爷还在!沈家军还在外面与狄人厮杀!坚守,就有了希望。
10
紫宸宫。
萧衍已经连续数日未曾安眠。幽州的战报越来越糟,城墙破损,伤亡惨重,粮草将尽。刘骏重伤昏迷的消息传来时,他几乎感到一阵眩晕。主和派的声音又开始抬头,甚至一些原本主战的将领,也开始面露难色。
沈毅的起复旨意发出去了,如同石沉大海。没有回音,没有沈毅接旨的消息,也没有任何关于沈家队伍踪迹的确切报告。只有零星传闻,说北方某处谷地起火,似有交战,但详情不明。
这种悬在半空、无能为力的感觉,几乎要将萧衍逼疯。他既盼着沈毅能力挽狂澜,又无比抗拒承认自己的错误和此刻对沈家的依赖。每每想到沈青窈可能就在沈毅身边,用一种冷静甚至嘲弄的目光看着他的窘境,他便觉得如芒在背。
“陛下,柳妃娘娘求见。”高无庸的声音在殿外响起。
萧衍揉了揉刺痛的额角:“宣。”
柳如烟袅袅婷婷地走进来,手中捧着一个食盒,脸上带着温柔关切的笑意:“陛下,臣妾见您连日操劳,亲手炖了参汤,您用一些吧。”
她将食盒放在案边,目光扫过堆积如山的军报,忧心道:“边关战事,还是不顺吗?父亲在家中也是日夜忧心,说北狄势大,非沈公不能制。陛下,沈公那边……可有消息了?”
听到“沈公”二字,萧衍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他端起参汤,心不在焉地喝了一口:“尚未有确切消息。”
柳如烟走近一步,声音柔美,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幽微:“陛下,臣妾知道有些话不当讲……但臣妾实在为陛下忧心。沈家……毕竟因臣妾之故,与陛下有了嫌隙。他们此时手握兵权,在外征战,万一……万一心有怨怼,或拥兵自重……”
萧衍的手顿了顿,参汤的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柳如烟的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入了他内心最隐秘的恐惧。是啊,沈毅会真心为他打仗吗?沈青窈那封决绝的回信,字字如刀,犹在眼前。他们此刻的“忠君爱国”,有多少是真心,多少是迫于形势,又有多少……是包藏祸心?
“朕既用他,便当信他。”萧衍放下汤碗,语气有些生硬,不知是在说服柳如烟,还是在说服自己,“沈毅世代忠良,当此国难,必知轻重。”
柳如烟柔顺地低下头:“陛下圣明,是臣妾多虑了。只是……防人之心不可无。陛下还需早做打算才是。父亲说,京城禁军,以及各地总兵处,还需陛下多多抚慰,以备……万一。”
萧衍沉默片刻,挥了挥手:“朕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柳如烟行礼退下,转身时,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满意的弧度。
殿内重新恢复寂静。萧衍看着跳动的烛火,柳如烟的话却如同魔音绕耳。信任?他还能信任沈毅吗?当初一道休书,已是将沈家的脸面踩在了地上。如今迫于形势求人家回来,这裂痕,真的能因一道圣旨、一个“国事为重”就弥合吗?
他想起沈青窈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那样决绝地离开,那样冷淡地回信……他们沈家,怕是恨透了他。
“高无庸!”他忽然扬声。
“老奴在。”
“传朕密旨给监军太监王德,让他仔细留意沈毅军中动向,一有异常,即刻密报!再传旨兵部,援军调度需加快,但……不必全部交由沈毅节制。让赵尚书拟个条陈,分派几路,互为犄角。”萧衍的声音冰冷,带着帝王的多疑与算计。
“是。”高无庸心头一凛,躬身应下。
萧衍靠在御椅上,疲惫地闭上眼。沈毅,你最好是真的为国而战。否则……朕能给你的,也能全部收回。
他却没有想到,或者不愿去想,此时此刻,他倚为长城、又疑为隐患的沈家父子,正率领着区区数百人,在幽州外围的腥风血雨中,为他,也为这摇摇欲坠的江山,搏杀出一条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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