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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梦家的诗人经历只有短短七八年,诗集也屈指可数
1932年3月初,二十一岁的新月诗人陈梦家刚从“一·二八”淞沪前线撤下,辗转来到青岛。亲历前线的征尘还未洗尽,诗人就“以曾经战争所磨砺的心来追写”烽火了。至三月末,四篇新诗已经结集,题名为“在前线”。其中,诗意最鲜明,创作得也最早的一篇,题作“在蕰藻滨的战场上”。这首“急就”的诗很值得我们在九十年后重温:
在蕰藻滨的战场上,血花一行行
间着新鬼的坟墓开,开在雪泥上:
那儿歇着我们的英雄——静悄悄
伸展着参差的队伍——纸幡儿飘
苍鹰,红点的翅尾,在半天上吊丧。
现在躺下了,他们曾经挺起胸膛
向前冲锋,他们喊,杀,喊,他们中伤;
杀了人给人杀了,现在都睡倒
在蕰藻滨的战场上。
“交给你,像火把接着火,我们盼望,
盼望你收回来我们生命的死亡!”
拳曲的手握紧炸弹向我们叫:
“那儿去!那儿去!听我们的警号!”
拳曲的手煊亮着一把一把火光
在蕰藻滨的战场上。
蕰藻滨,即蕰藻浜。这大概是它得名以来,头一回被写入诗歌吧。在两次淞沪抗战中,这里都曾是搏杀最激烈的“生死场”。在诗人笔下,当年河岸上的牺牲是这样真切,这样悲凉……可惜的是,这诗已久不为人提起。就连诗人自己,在三年后重新编订《梦家存诗》时,也把它遗落了。是嫌自己匆忙握管的那一刻感情太迫、下笔太快了一点吗?不管怎样,这首诗为后人将那残酷而已流逝的“第一现场”,保留了几帧画面。就好像诗中那只翘着“红点尾巴”的“苍鹰”,据作者在序言中提示,这其实是战场上涂着膏药旗、不停盘旋“飞叫”的敌人战机。
“蕰藻”意为水草,这条河流自古水草丰美,只是名字在今天稍显生僻。许多初来宝山的人,往往有对面不识荆之窘。其实,“蕰藻”非但不土,更是雅言。根据明清方志,大概在明代以后,这名字就和最初的“温草浜”的称谓并存。想来为它改名的应该是个读书人——《左传·隐公三年》里说“苟有明信……萍蘩蕰藻之菜可以荐鬼神”,这是现成的出处。古人作注,说这话是从《诗经》里《采蘋》《采蘩》中来,但凡看过《古文观止》的朋友应该还能记起。这条“浜”也并不“乡气”,吴淞开埠以来,它在百年前就已经是上海北部通航兴业的大河了。在嘉定境内,它和旧日的吴淞江分流,向东蜿蜒,横贯宝山,在如今吴淞大桥的目送下汇入黄浦江,流入长江口,奔向东海。老宝山人常常称吴淞口作“三夹水”,即指这里是“三江交汇”之地。也由此,蕰藻浜成为拱卫吴淞口炮台的天然屏障。
“一·二八”开战后,蕰藻浜北岸成为掩护十九路军腹背、阻敌迂回的重要防线,在1932年2月7日以后,更成为双方对垒的主要战场。为阻止敌人渡江,原来官商合建、横跨南北的蕰藻浜大桥,由十九路主动截断;河流两岸,近代以来先后建设的货栈、工厂也被尽数炸毁。在这里,两军鏖战直至2月底,一时成为举国注目的焦点,敌人被迫三易主帅。其间,曾在此血战固守的是十九路军六十一师一二二旅,这正是陈梦家从军时所在的部队。
这并不是陈梦家唯一的前线经历。在一年后,热河抗战兴起,他又一次第一时间奔赴战场。简直就像是淞沪从军的“翻版”,他和大学里的“十七勇士”直奔前线,在东北军六十三军二七一旅中,经历了之后的冷口作战。诗人投军,还似乎带着点“无役不予”的劲头,这在现代文坛并不多见。探究起来,是因为当时的诗人还很年轻吧。在三十年代前期,陈梦家虽然已“小有文名”,毕竟还是南京国立中央大学读书的学生。当时各大中学校里,受到“九一八”事变的刺激,学生义勇军运动正不断高涨。热河从军时,陈梦家已经进入燕京大学,正跟着闻一多先生开始学习甲骨文,人生中朝学术的转向才刚刚露出端倪。而在上海的从军,是从中大蓝庄宿舍直奔战地,大学生的热血在这时燃得正旺。
据《上海军事志》收录《接受十九路军指挥的抗日义勇军一览表》,“一·二八”淞沪抗战中,先后赶赴前线的各类学生、市民及行业义勇军组织有58个,近2万多人,其中留下记录、来自中央大学的即有三批。但比对记录中的到达时间,陈梦家应不在内,因为他比这三批到得都早。在1932年1月29日,开战的第二天,陈梦家即与同学四人,“从南京到南翔”,一同投入一百二十二旅旅部。当时,六十一师正从原来驻防的江宁一带赴援上海。是否就因为同一来向,陈梦家们能够就近加入这支部队呢?诗人没有详说,而这使得他此次的参战经历更加完整。他曾在南翔车站“站立了三天”,服务撤出闸北战区的上海难民。这是在敌军初次进攻受挫后,2月3日前短暂的停战期间。他写道:
“从那天黑早起三天三夜,沪宁铁路上的难民蜿蜒数十里长,远看去好似一条黑线。我在车站立了三天,眼看到无归的老小在雨雪下行走,还有什么比这更惨的。”
之后,他们随旅部十余次开拔,“自南翔逐渐向蕰藻滨战线前进,经驻刘行、嘉定、杨行、顾家宅、真如、大场一带”。2月13日,在蕰藻浜南岸经历了“季家桥雪中的大战”,他看到担任先锋的战士“肉搏终日”,认为是从军过程中最危险的经历。《在前线》序中,他说:
“十三日季家桥之役,我们也在火线上,夜半在战场上收拾伤亡士兵。我们曾亲见勇敢的士兵们挺胸往前冲锋,跌倒又爬起。子弹像蝗虫一样在泥地上跳,像风雨一样打落兵士的斗笠帽。挂彩的伤兵染成一个血人走回来,没有一个官兵在伤亡时不仍然紧握着枪弹。有些倚在坟堆上托枪瞄准,可是就这样永远不动了。我们转身到别处去一下,回来田野上已经突起好多新坟了,白纸条在竹枝上飘。那些不曾完全掩埋好的手,还握着他们的手榴弹。敌人的飞机,像翅尾上有红点的苍鹰,在雪天上飞叫。”
“那天薄暮看见两个兵士扶着一位惊痴的老人走过。次晨战事稍停,季家桥一带的乡民依然背了包袱回去,他们爱他们的家乡,就便死也不愿离开。伤兵死兵两个抬一个回到杨行,这边乡民三五成群的走回去。”
这里的记述和诗歌正相表里,甚至更加生动。他还写到部队的夜袭,这是两次蕰藻浜战斗取胜的“绝招”:“广东军队最长‘夜摸’,半夜里轻装向敌人处摸去,步履如穿草似的在小路上行进,没有灯。头上的斗笠和肩上的长枪刺刀映在河水上像一对对盾矛。” 这是难得的战斗“剪影”:背上的斗笠是十九路军的特色,宝山乡民曾把这支广东来的军队叫作“箬帽军”。
从诗集和序言中可以知道,陈梦家应没有直接参与战斗。当时的义勇军组织虽然编入部队,仍然较多从事输送、掘壕、抬担架、搬送伤亡、膳炊以及宣传、巡察等工作。但也有直接于火线接敌的,如著名的上海市民义勇军第一大队,约两连240余人,即参与了宝山县城的守卫战。复旦、同济等大学义勇军也皆曾在受训后被遣往吴淞、闸北阵地,还有从北平一路赶来的冯庸大学义勇军,在全线撤退时,于浏河一带阻击敌人。其他参与战斗的尚有邮电、水木业、退职军人等义勇组织。战斗中,义勇队员和作战部队共同血染沙场。据王屏南等回忆,曾有学生、市民整队后赴大场集结,途中遇敌机空袭,出发时数百人的队伍,待赶到集结点时,仅存50余人而已。
陈梦家的《在前线》结集于当年4月,至7月已由新月书店出版,从今天看不可谓不快。但在当时,由于战场紧傍租界,上海发达的新闻出版业使战争时刻“曝光”在全世界视线之下,关于这次抗战的新闻报道、文艺创作、书刊出版堪称热烈。王锡礼《战时日记》序作于当年5月,文中已说,“沪战小说已经有人在写而且已经排印出来的也不少了,战史、战纪这一类的书,已经有各种各色的、厚的薄的本子在各书局的橱窗里排列,在马路上的报摊子上叫卖了”。在这样的盛况中,这本诗集仅算是戋戋小者。但对于蕰藻浜,对于今天依然枕河而居的人们,它是宝贵的“前沿纪实”和生动回忆。退到青岛的陈梦家说:“如今我想起——我不敢想,那些曾经驻营的小小的村庄、竹林和小桥,现在是给那些铁鞋所踩着了。”我觉得,这是诗人说过的最动人的话,经历了一个月的血与火,诗人最终和河岸上的人们共情了。
“季家桥”还在吗?我曾经循着地图,沿着蕰藻浜踏访。在实地没有找到标识,也没办法确认是不是当年的阵地。这片土地早已经“回归”,“回归”到码头、园区、工厂,回归到航线、吊车和货运驳船……当然,依然还是洋洋的河水,照旧环抱着水草、绿树,还有夕阳照着车来车往的桥梁。这里有的是繁忙、嘈杂、疲惫,城里的年轻人可能不太会注目。但如果读过陈梦家的这首诗,就难免感慨,这应该是诗人最愿见到的季家桥:在一个平静的下午,河流温暖而发光。
2026年1月 写于上海
原标题:《【一·二八】在蕰藻浜的战场上——新月诗人陈梦家的上海从军 | 冉旭》
栏目主编:舒明 文字编辑:钱雨彤
来源:作者:冉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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