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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太皇河水已涨至腰深,河岸两侧,垂柳新叶已从嫩黄转为翠绿,枝条低垂,轻拂水面。
妻子何秀娘端着一只红漆托盘,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老爷,”她将茶盏轻放在书案上,“读了一个多时辰了,歇歇眼睛!”
“在灶间帮着张罗晚饭呢!”何秀娘用一方素帕拭了拭案几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他说今儿个大壮要送些家里新磨的豆腐来,估摸着申时前后就该到了!”
话音将落未落,院子里便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是李长根惯有的节奏。紧接着,一个更沉实的脚步声跟了进来。管家李长根撩开书房门帘,身后跟着一个三十出头的敦实汉子。
那汉子手里提着两个用细麻绳捆扎得方正的油纸包,脸上带着恭敬与腼腆的笑容。
“老爷,夫人!”大壮的声音有些发紧,他将油纸包小心地放在门边一张小几上,“家里昨儿个新点的豆腐,今早孩儿他娘又在河边下了篓子,得了些活蹦乱跳的河虾,都还鲜活着,送来给老爷夫人尝尝!”
李长根站在一旁,开口道:“有什么话,直说无妨。老爷跟前,不必拘着!”
大壮咽了口唾沫,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老爷,东家,是有这么一档子事,我琢磨了几天,心里头不踏实,想着还是得跟您二位说道说道!”
“是……是关于渡口的事!”大壮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官府不是早就下了令,渡船夜里只准停在南岸码头吗?可我家在北岸,这段日子就都睡在自家那条小船上。就在前几夜里……我觉着,北岸河滩上,不太对劲!”
书房里倏然一静。唯有窗外风吹过新竹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河水流淌声。何秀娘捏着帕子的手紧了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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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长根眉头微蹙:“怎么个不对劲法?说仔细些!”
大壮回忆着,语速放慢,仿佛在脑海中重新勾勒那些夜里的画面:“头一回是前儿个夜里,约莫二更天光景。我睡得迷迷瞪瞪的,听见岸上有窸窸窣窣的动静。我就醒了,没敢动,扒着船舱板一道旧裂缝往外瞅!”
他描述着,双手不自觉地比划起来:“北岸黑黢黢的,可借着点星月光,能看见影影绰绰有七八个人影,他们在河滩上来回走动,一会儿蹲下摸摸地面,一会儿又走到水边,探着身子往河里看。有两个人还拿了根长杆子似的家伙什往水里插,好像在试水深。还有……他们好像在数码头那边拴着的船,隔一会儿就有人凑到一块儿,低着脑袋说话,声音压得极低,听不清说什么,但那架势,不像寻常人!”
何秀娘听得脸色微微发白,手指绞着帕子:“会不会……是衙门巡河的差爷?”
大壮摇摇头:“夫人,我起先也这么想。可第二天一早,我特意问了渡口值夜的张衙役。他说那晚他们压根没往北岸那边去,巡河路线只到南岸码头尽头就折返了。我心里头就打了个突。后来我又留了心,连着两夜,差不多都是二更天左右,那伙人又来了。白天我划船过去仔细瞧过,河滩上干干净净,连个像样的脚印都找不见,像是被人特意抹平过!”
“真真切切,老爷!”大壮语气肯定,“人数约莫就是七八个,绝不会少。做什么……像是在查看河道水势,标记码头位置,数点渡船数目!”
大壮努力回忆,眉头拧成了疙瘩:“天太黑,实在看不清样式。只隐约觉得都穿着深色衣裳,不是咱们庄户人常穿的灰褐短打,也不是衙役的公服,倒像是……”
何秀娘终于忍不住,声音有些发颤:“老爷,这……这听着怎地让人心里发毛?”
大壮一愣:“那船……”
大壮脸上露出感激之色,站起身深深作了个揖:“谢老爷体恤!”
“老爷,”她低声唤道,声音里满是忧虑,“你心里头……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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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娘,”他声音低得几乎像耳语,“你说,临平府被官军围了多久了?”
何秀娘想了想:“快两个月了吧?”
何秀娘顺着他的思路,脸色愈发白了:“往北是霍城老巢,但官军主力正在那边。往东往西,地势开阔,无险可守,官军骑兵转眼即至。唯有往南……过了太皇河,便是水网密布的淮南进而江南,官军大队人马行动反而不便!”
何秀娘倒吸一口凉气:“老爷是说……大壮看见的那些人……”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慢,每个字都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寂静的书房,激起令人心悸的回响。
何秀娘的手微微发抖,扶住了桌沿才站稳:“那……那咱们该如何是好?报官?赶紧收拾细软避祸?”
这时,李长根轻手轻脚地回来了,掩上门,垂手立在门边,显然已在外头听见了最后几句,脸上亦是忧色重重。
李长根沉吟片刻,字斟句酌道:“报官是自然要报的。县衙既有衙役巡河,或许也已察觉端倪,但多报一次,总无坏处。只是……老爷,光指望县衙,怕是不够。县中兵丁有限,又要守城,又要护衙,能分到河边的,寥寥无几。若贼人真选在夜间动手,恐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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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秀娘不解:“通知大户?老爷,那寻常百姓呢?不该也告知一声,让他们早做准备吗?”
何秀娘点头:“听那些南逃的人说过,城破之时,穷苦人家多半没逃。都说义军入城后,只抄没官仓和富户家财,对穷苦人秋毫无犯,甚至还开仓放了些粮!”
他走到窗前,望着庄园里开始染上暮色的庭院:“但大户不同。树大招风。义军若南下,要粮要饷,要立足之地,首当其冲的便是我们这些田连阡陌、仓廪充实之家。通知他们家主一人,便是通知了他全族、全庄。如何应对,是走是守,是战是避,便由他们自家决断。至于能否来得及,听不听劝,就看各自的造化了!”
李长根深深一揖:“老爷思虑周全,我明日一早便去办!”
“老爷。”何秀娘温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一件厚实的棉袍披上了他的肩头,“夜里露重,仔细着凉!”
何秀娘静默片刻,轻轻将头靠在他背上:“老爷在哪儿,妾身便在哪儿。咱们风雨几十年,什么阵仗没见过?大不了,把这身老骨头埋在这太皇河边,也算是叶落归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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