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那天的阳光特别好,透过老式玻璃窗在水泥地上切出明晃晃的方块。我妈坐在主位,穿着我给她新买的绛红色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舅舅是踩着饭点来的,拎着个薄薄的红包递过来,脸上堆着笑:“姐,长寿长寿啊。”我妈接过来,指尖一捏就知道厚度,还是笑盈盈地收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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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席后我帮着她拆红包记账,拆到舅舅那个,两张崭新的百元钞票滑出来。空气静了一瞬。我妈把钞票捋平,夹进账本里,什么也没说。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当年舅舅买房,我爸还没去世,二话不说借出去五万,那是九十年代,爸小半年的工资。后来爸生病急需用钱,舅舅拖了又拖,最后还来的数目打了个折,话却说得好听:“姐夫这病花钱如流水,剩下的就当咱们姐弟的情分,不计较了。”
三个月后,舅舅的退休宴请帖来了,烫金大字,排场不小。电话紧跟着打到我这,舅舅的声音透着喜气:“大外甥,酒店我定好了,就在悦宾楼,酒席钱你先帮着垫付一下,回头咱们再算。”话说得轻巧,像让我去楼下买包烟。我握着手机,耳边是我妈在厨房轻轻的咳嗽声。
“舅,这事我得跟我妈商量下。”
“跟你妈商量啥?你现在出息了,在大城市赚大钱,舅舅这点面子你不给?”他语调沉了沉,“当年你爸生病,我也没少操心。”
记忆像被这句话撬开一条缝。我想起父亲躺在床上消瘦的脸,母亲低声下气四处打电话借钱,而舅舅那时刚换了新车。所谓的“操心”,是提来一箱快过期的牛奶,和一句“有啥困难尽管开口”。
悦宾楼是县里最好的酒店,包厢最低消费三千起。我查了下舅舅订的菜单,光是那一道龙虾就八百八。这不是退休宴,这是摆谱。我跟我妈说起这事,她正在阳台侍弄那几盆茉莉,背对着我,浇水的手稳得很。
“钱,我有。”她慢慢说,“但你不能去付这个账。”
“妈,我知道。可亲戚都在,闹僵了……”
“不是钱的事。”她转过身,手上还沾着泥点,眼神却清亮,“你爸走的那年,你舅舅跟我说,寡妇门前是非多,让我少跟娘家走动,免得让人说闲话。后来你上大学缺学费,我找他,他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没有兄弟养姐妹的道理。”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很旧很苦的东西,“现在看你出息了,又是好外甥,又是自家人了。”
退休宴那天还是到了。我跟我妈一块去,她坚持要穿那件寿宴时的绛红外套,说喜庆。舅舅在酒店门口迎客,看见我们,眼睛先落在我身上,亲热地揽我的肩:“就等你了,账台在那边,你去处理一下,别耽误开席。”
我没动。舅舅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
这时我妈往前走了半步,挡开舅舅搭在我肩上的手。她从自己那个用了多年、边角磨得发白的挎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塞到舅舅手里。
“弟,你的退休宴,姐高兴。”她的声音不高,但周围几个提早来的亲戚已经放慢了脚步,“这是两千块钱,你收着。酒席钱,我们就不摊了。”
舅舅像被烫了一下:“姐,你这是干啥?一家人说两家话!我是让外甥先垫着,又没说不还!”
“垫不起。”我妈还是平平静静的,“你外甥赚钱不容易,在大城市连片瓦都没攒下。这钱是我的,我退休工资攒的,干净。”
舅舅的脸涨红了,捏着那信封,像捏着块火炭。有亲戚开始交头接耳。他压低声音,带着恼羞成怒:“姐,你非得今天给我难堪?当年爸走得早,长兄如父,我……”
“长兄如父。”我妈轻轻重复了一遍,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我,也让所有在场人都愣住的事。她解开了那件绛红外套最上面的扣子,从贴身衬衫的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边缘都毛了的信纸。
纸很旧了,黄得厉害。她小心地展开。
“爸走的那年,你十七,我十九。”我妈不看舅舅,看着那张纸,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妈身体不好,爸临终前,当着隔壁三叔公的面,留下这张纸条。上面写着:家里剩下的八百块钱存款,留给你娶媳妇用。房子,归我,因为我得带着妈。”
舅舅像挨了一记闷棍,整个人僵住。
“你没见过这张纸条,因为妈第二天就把它给了我,哭着说不能让你知道,怕你觉得爹偏心,怕伤了兄弟和气。”我妈抬起头,第一次直直地看着舅舅,“房子,后来动迁了。补偿款两万八,妈全给了你,让你风风光光娶了媳妇。我带着妈住在厂里分的筒子楼,结婚时,连张新床都买不起。你姐夫,就是看中了我们家这点仁义,才肯娶我这么个一穷二白的。”
周围鸦雀无声。舅舅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身后,酒店华丽的水晶灯晃得人眼花。
“那些年,我没怨过。妈说得对,你是儿子,是家里撑门户的。”我妈把纸条仔细折好,收回口袋,扣上外套扣子,动作缓慢而郑重,“后来你姐夫帮忙,你日子好了,我也高兴。爸的钱,妈的偏心,我男人的仗义,我都认了,那是我心甘情愿。”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这口气吸得很深,好像要把几十年的重量都提起来。
“可今天,我儿子站在这儿。我不能让我儿子,再垫上他的前程,去垫你这场面。”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但脊梁挺得笔直,“爸的纸条我留着,不是要挟你,是提醒我自己,有些线,画下了,就不能过。情分是情分,账目是账目。你退休,我贺你两千,是情分。剩下的酒席钱,是账目,我们两清了。”
“姐……”舅舅哑着嗓子喊了一声,手里的信封啪嗒掉在地上。他慌得想去捡,又想去拉我妈的袖子,手伸到一半,停在半空。他脸上那种一贯的、稳操胜券的神情碎裂了,露出底下某种惶惑的、甚至有些可怜的东西。他大概从没想过,这个一向沉默寡言、逆来顺受的姐姐,心里竟揣着这样一张纸,活了这么多年。
旁边的表嫂讪讪地过来打圆场:“哎呀都是自家人,大姑也是心疼孩子,先进去坐,进去坐……”
我妈轻轻拂开她的手,弯腰捡起那个信封,再次放到舅舅手里。“拿着吧,弟。”她的语气柔和下来,甚至带着一点疲惫的宽容,“好好过你的退休日子。姐的日子,以后就不劳你操心了。”
她转过身,挽住我的胳膊:“走吧,儿子。妈回家给你做排骨面。”
我们穿过窃窃私语的人群,走出酒店旋转门。夏末的风吹过来,带着街边小吃摊的烟火气。我妈紧紧挽着我,走得很快,直到拐过街角,她才慢慢松开手,肩膀微微塌了下去。
“妈……”我喉头发哽。
“没事。”她摆摆手,望着远处菜市场熙攘的人流,半晌,低声说,“就是有点……对不起你爸。他要是知道我今天这么硬气,准得笑话我。”
“爸只会为你高兴。”
她笑了笑,眼角细密的皱纹像水波一样漾开:“其实那纸条,你爸早知道。他跟我说,留着也好,但别让这东西成了心里的疙瘩。今天要不是……我可能真就带进棺材里了。”
我们沿着老城墙根慢慢往家走。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我想起很多事,想起小时候舅舅把我扛在肩头看庙会,给我买棉花糖;想起父亲葬礼上他忙前忙后的身影;也想起母亲深夜独自垂泪的侧脸。人好像总是这样,恩怨纠缠,像一团理不清的毛线。纯粹的好与坏太少,多的是一笔笔算不明白、却又能顷刻间压垮人的糊涂账。
回到家,母亲径直进了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和面,剁排骨。笃笃的刀声平稳而有力。我靠在厨房门边看着。暖黄的灯光照着她花白的头发,照着那双操劳了六十多年、关节微微变形的手。就是这双手,刚刚在一堆亲戚面前,稳稳地画下了一条线。
面条下锅,白雾蒸腾。母亲忽然说:“你舅舅他……也不容易。你姥姥走得早,他十几岁就觉得自己是家里顶梁柱,好面子,好排场,一辈子活给别人看。”她搅动着锅里的面条,声音混在水汽里,“可人不能总活在别人的眼睛里。自个儿的里子,自个儿知道。”
那天晚上,我吃了很大一碗排骨面。母亲坐在对面,小口喝着面汤。我们都没再提白天的事。
大约一周后,我接到舅舅的电话。他支吾了半天,才说:“那钱……你妈硬塞给我的两千,我让你舅妈存你卡里了。酒席钱……我自己结了。”他停了好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才传来一句闷闷的,“跟你妈说,哪天……来家吃顿饭。你舅妈包饺子。”
我没问他是怎么凑够酒席钱的,也没问那顿饺子什么时候吃。只是把话转给了母亲。
母亲正在浇花,闻言“嗯”了一声,说:“饺子好啊,你舅妈拌的白菜馅是一绝。”语气平常得像在讨论天气。
又过了一阵,我回城上班。母亲送我到车站,手里拎着两罐自己腌的茉莉花茶。“一罐给你,一罐……”她顿了顿,“路过你舅舅家,方便的话带给他。他爱喝这个。”
我接过茶罐。很沉,满满的,都是晒干的小小花朵,密封得严严实实。
我去了舅舅家。他看起来有些憔悴,退休后的清闲似乎并没让他放松。我把茶罐递给他,他摩挲着罐身,半天才说:“你妈……还记着这个。”
“我妈说,这是老院子里那几棵茉莉开的,香。”
舅舅打开罐子,深深吸了一口气,眼圈忽然就红了。他别过脸去,摆摆手:“路上慢点。在外头,好好的。”
我走到楼下,回头望。舅舅还站在阳台,抱着那个茶罐,望着远处。夕阳照着他,也照着他身后那些崭新的、光鲜的,或许也有些空旷的退休日子。
高铁飞驰,窗外的景物连成模糊的色带。我打开属于我的那罐茶,幽香扑面而来。忽然就明白了母亲那天在酒店拿出那张纸条,不仅仅是为了划分账目。她是在把那份压了她大半辈子的、沉默的“心甘情愿”,轻轻放下了。她把过往的委屈与付出,明明白白地摊开在光天化日下,然后告诉自己,也告诉所有人:至此为止。
情分或许还在,但不会再是负重前行的理由。有些线画下了,不是决裂,而是为了让彼此都能更笔直地、更坦然地走在自己的路上。
我拨通母亲的电话,告诉她茶送到了。电话那头,传来她温和平静的声音,还有窗外隐约的,晚归鸟雀的鸣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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