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聊武安“芝麻官”的那些事儿：“加意生儒”的于承庆

文/白延平

武安乡贤、曾任吏科左给事中的宋之韩撰写的《重修儒学记》中写到：“邑父母于侯，齐之名士也。入宰吾邑，即加意生儒，顾岁洊饥，惟赈恤抚字之急；既又厚储蓄，清刑罚，弭寇盗，邑大治，曰：“民可使矣。”乃出俸余，新学校，自大成殿、两庑、明伦堂、斋号，莫不焕然咸饬，逾月成功，民无扰焉。”

现代汉语意思是：“本县父母官于侯，是齐地的名士，到武安任知县后，就格外关心读书人。恰逢连年饥荒，他先忙着救济安抚百姓，随后又充实储备、清理刑罚、平息盗贼，全县治理得井井有条。之后他说：‘百姓已可教化了。’于是拿出自己的俸禄，重修学校，从大成殿、东西厢房，到明伦堂、各类斋舍，都修整得焕然一新，仅一个多月就完工，没打扰当地百姓分毫。”

于侯指时任武安知县于承庆，曾用自己俸禄重修儒学，民众要求宋之韩撰写《重修儒学记》，以为纪念。

今天，我们聊聊武安知县于承庆的那些事儿。

《武安县志•职官志》记载的于承庆

《武安县志•职官志》记载：“于承庆，山东新城人，由岁贡万历十五年任。”

《武安县志•学校志》记载的于承庆

《武安县志•学校志》记载：“文庙，在县治东南，……万历年间，知县于承庆重修，邑人宋之韩有碑记。”

《武安县志•艺文志•重修儒学记》记载的于承庆

《武安县志•金石志•重修儒学记》记载：“……侯讳承庆，字子延，眷吾别号也，齐桓台人。”

《新城县志•选举志》记载的于承庆

《新城县志•选举志》“恩选”记载：“于承庆，选贡，武安知县。”

根据以上文献记载，于承庆的简历为：于承庆，字子延，别号眷吾。男。汉族。籍贯山东省济南府新城县，今山东省淄博市桓台县唐山镇于堤村。选贡国子监生员。明万历十五年（公元1587年）任武安知县。任上赈济百姓、充实储备、清理刑罚、平息盗贼、重修学宫、重视生儒。明万历二十四年（公元1596年）南直五河县选贡凌一耀继任。

《武安县志•艺文志•重修儒学记》宋之韩撰

明万历十五年（公元1587年），选贡国子监生员于承庆经过吏部考核合格，被任命为武安知县。

选贡，指明代科举制度中由地方选拔贡入国子监的生员。明代在岁贡之外还经过考试选拔“学行俱优”的生员进入国子监学习，重点培养，作为后备官员。

选贡虽然没有进士、举人的身份高，但也多是优秀人才。据《明史》称：“选贡多英才，入监课试辄居上等，拨历诸司亦有干局。”

也就是说：明代选贡出身的人，大多也是拔尖英才；进了国子监读书，每次考核都名列前茅；后来派到六部、都察院等部门任职，个个干练有魄力，办事能力也很出众。

于承庆也是选贡的佼佼者之一。他出生于山东省济南府新城县。新城县是一个文化昌盛的地方。1914年，新城县因与其他县重名而改名，由于境内有“齐桓公戏马台”，于是新城县更名为“桓台县”。因此宋之韩文中称于承庆为“桓台人”，看来还是有远见的啊。

桓台县唐山镇于堤村于氏家族“耕读传家，人才辈出”。明清时就有于璧、于利、于颖然、于觉世、于崇勅（chì），于文鐄（huáng）等人中举人，正如村中“于氏祠堂”楹联所书：“渊源来自赤山远，世派衍同系水长”。由于笔者没有看到《于氏家谱》，所以不能确定这些人和于承庆之间有什么关系。希望该村的于氏后人能提供资料。

《武安县志•艺文志•武安儒学记》宋之韩撰

于承庆上任武安这一年是万历十五年（公元1587年）。

那一年，万历皇帝与文官集团由于在立储等问题上矛盾激化，从此近三十年不上朝，导致朝政瘫痪，大明朝由盛转衰，因此有“明之亡，实亡于神宗（即万历帝）”之说。

那一年，《大明会典》颁行。官员常以儒家伦理与道德标准替代法律条文，导致裁判模糊、效率低下、人治大于法治。

历史学家黄仁宇曾写有一本畅销书《万历十五年》，书中分析了大明王朝从兴盛走向衰颓的原因，一针见血地指出：“中国两千年来，以道德代替法制，至明代而极，这就是一切问题的症结。”

我们聊过的武安知县没有一个人不崇文重教，多以儒家德治思想来管理县政，以道德教化来端正民风。当然，国子监的高材生于承庆也不例外。

宋之韩在《重修儒学记》记述了武安当时重视道德教化的情形，翻译成现代汉语意思是：“我年少时，见家乡的老百姓没有正当的营生，常常百十成群地聚众斗殴，十天半个月都停不下来。有钱有势的人，用豪华的衣食车马向他人炫富，贫寒的读书人只能抬头仰视，不敢和他们理论。等到我参加科举考试前往京城，见那里的人特别敬重读书人，我甚至恨不得生在那样的地方。如今，勇武好斗的人懂得了人才的可贵，改变了炫耀武力的念头；有钱的人知晓了礼义的荣耀，收敛了炫富的言行。若不是教化的力量，怎么能达到这样的局面呢？”

这种道德教化的力量，当然也有知县于承庆的一份功劳！

于承庆上任的前一年，即从万历十四年（公元1586年）开始，武安经历了长达四年的大旱灾。“大旱期”又恰逢“严寒期”，也就是严重的干旱加上异常的寒冷，现代人为这种极端天气起了名字叫“小冰河期”。这一时期，田地荒芜，作物绝收，粮食危机造成居民逃荒要饭，流离失所，社会治安日益恶化，人口大量减少。

于承庆上任武安后，正值连年饥荒，他先把救济灾民、安稳民心当成头等大事来抓，外调粮食，抑制粮价，安抚民心。等饥荒稳住后，他又忙着囤粮以充实粮仓、厘清冤假错案以整顿刑罚、清剿盗寇以保一方平安，一番操作下来，武安百姓才得以安居乐业，他才笑着点头：“这下百姓能好好教化啦！”正如管仲曾所言“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紧接着，他直接掏了自己俸禄里省下来的钱，着手重修武安文庙和学宫。从祭祀孔子的大成殿，到两旁的廊庑厢房，再到讲学用的明伦堂、学子们读书住宿的斋舍号房，全都翻修得崭新规整、样样齐备。更绝的是，这么大的工程，一个多月就干完了，全程没折腾老百姓，没给大家添半点麻烦。

《武安县志•艺文志•重修儒学记》宋之韩撰

于承庆干的这些好事，宋之韩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中。

有一天，县学博士苍梧人黄节卿、覃怀人张健夫、淮阴人章汝捷，以及生员谢允登、韩承华、王三诏、籍惟礼等人找到宋之韩说：“于侯为武安立下了不朽的功业，为什么不写一篇文章来铭记它呢？”

宋之韩听后说：“我们武安真是何等幸运啊！读书人的志气，全靠上位者来激励。激励，读书人就会进取；进取，就能有所成就；不激励，就会止步不前；止步不前，就会荒废学业。前代贤达善于激励读书人，确实有成效啊。于侯又继承了前人的功业，孜孜不倦地激励读书人，那么读书人的志向会更加奋发，学业会更加精进，将来定能与武安的先贤们相媲美，也不辜负孔子的教诲。这比起只靠法制禁令来治理，效果何止相差千万倍！于侯真是深明治国的根本啊！”

大家看，宋之韩这段文字中，我们可以深刻地体会到道德教化在当时社会的重视程度，同时也可以看出明代“重道德教化、轻法制约束”的核心弊端，即过度推崇教化万能论，让社会治理陷入“德治至上却无兜底”的困境。道德是拔高修养的，法制是据守底线的。没底线约束，再好的教化也容易跑偏，最后要么是嘴上喊着仁义道德，背地里干坏事，要么是出了事没规矩可依，乱成一锅粥。所以说把社会治理的宝全压在道德教化上，虽然理想很丰满，但现实超骨感！

《武安县志•艺文志•重修儒学记》宋之韩撰

明万历二十四年（公元1596年），南直五河县贡生凌一耀继任武安知县，自万历十五年至万历二十四年，如果之间没有漏掉其他知县记录的话，于承庆在武安任上履职近九年时间，也是明代在武安任职时间较长的知县之一。

总之，于承庆承先贤之德，恤民如子，充实储备，清理刑罚，平息盗贼，崇文兴教，廉能自持，也可以说是一位好县官！

附：重修儒学记

宋之韩

士者，民之望也，学者，士之薮（sǒu）也。士重则民知礼，民知礼则化自成，故惇崇学校治之枢功之钜也。明王驭世，率首图焉。纵强弱，远迩俗，不能尽同要之，归于雍睦，则圣教维持之功大矣。

武安为邑，肇自春秋。当六国时，秦图赵计，塞上党之路，洎（jì）得，又以武安君守之。隘口错列，只一线可通，固扼塞之地也。

史载：邑南山鼓对峙，一鸣于齐，再鸣于周，龙潭在其阳，凤台峙其北，而郡曰“神钲”，岂山川之秀效其灵耶？远者勿论，若宋丞相韩公令坤之出将入相，金状元胡砺之文章名世，元少保刘公秉忠之运筹帷幄，功业载在史册，昭然可考。

入我朝郭忠襄公，固根本，运饷馈，为靖难首功。说者谓燕赵多悲歌慷慨之士，讵非教化之泽，有以成其刚直明达之才，故能各自表见于时乎？自忠襄而后少替，岂气运之不能常胜耶？抑或教化之少衰也。

世宗中年，有关中东溪张公，首兴文会，沧州乾峰王公，又创建启圣祠，泮池凿于守道少参张公，学田治于巡道宪副冯公，皆振作士类者也，故青矜济济，获对公车者接迹焉。

予垂髫日，见乡人无上事，率十百为群斗力，旬月不止。财富者，以服食舆马夸人，寒士仰视莫敢较。及以试事入大方，见其人惟重士，而又恨不得生其地也。值今强者知名器之重，变其夸力之念，财者知礼义之荣，禁其夸富之吻，非教化之力，乌能臻此哉！

邑父母于侯，齐之名士也。入宰吾邑，即加意生儒，顾岁洊（jiàn）饥，惟赈恤抚字之急，既又厚储蓄，清刑罚，弭寇盗，邑大治，曰民可使矣。乃出俸余，新学校，自大成殿两庑明伦堂斋号，莫不焕然咸饬，逾月成功，民无扰焉。

一日邑博士苍梧黄君节卿、覃怀张君健夫、淮阴章君汝捷、弟子员谢生允登、韩生承华、王生三诏、籍生惟礼诣予曰：“此不朽之功也，盍一言以寿之。”

予闻而拜首曰：“吾邑一何幸哉？夫士气也，上所以鼓之者也。鼓则进，进则成；不鼓则止，止则废。先正之善鼓者，良有验矣。于侯又集先人之成，而鼓之不倦焉。则士志益奋，士业益精，且将媲美邑之先哲，而求不负宣尼之训矣。视求治于法制禁令之末，何千万也，侯其深识政体哉？

抑又有说焉，兴学劝士，令之职也；学务明伦，士之分也。凡游泮水者，无论仕未仕及已仕，勿忘立学本意。为臣必忠，为子必孝，处兄弟夫妇朋友，举不违乎道，而无愧于乡之善士也，则力者财者，见而愧愧而服，莫不敬且畏矣。此吾之所以自重也，否则所重者文焉而已。彼且指其隙也，奚足重哉？此又侯属望之深意，而予为之谆谆焉。睹兹石者，当警于心矣。

侯讳承庆，字子延，眷吾，别号也，齐桓台人。

参考文献：《武安县志》《彰德府志》《新城县志》《重修儒学记》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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