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的深圳,空气里到处弥漫着一股子泥土、汗水和野心混合的味道。
我,李伟,就是被这股味道从内地小县城勾过来的无数年轻人之一。
当我用尽所有积蓄,盘下罗湖口岸附近那个破旧仓库时,我以为我人生的剧本,会是一部充满汗水和坚持的创业奋斗史。
我万万没想到,房东老王随口一句“地下室那几箱废品你帮着处理掉”,竟会把我的人生剧本,硬生生砸成了一部惊心动魄、跌宕起伏的命运交响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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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一九八八年的夏天,深圳的热浪能把人的骨头都烤酥。
我叫李伟,二十出头,刚揣着从老家亲戚那东拼西凑来的三千块钱,一头扎进了这片传说中遍地是黄金的南国热土。
那时候的深圳,还不像后来那样高楼林立,更像一个巨大的建筑工地,到处都是脚手架、轰鸣的机器和眼神里闪着光的年轻人。
我的梦想很简单,靠着自己对收音机、录音机那点维修手艺,开个小小的电子修理铺,再搞点“水货”卖卖,挣点钱,把我妈接到城里来享福。
为了这个梦想,我在最便宜的城中村握手楼里住了两个月,每天只啃两个馒头,省下来的钱都用来在华强北那片雏形未现的电子市场里转悠,跟那些香港过来的老板套近乎,打听行情。
铺面太贵,我租不起,只能把目光投向那些租金便宜的仓库,想着先有个落脚点和存货的地方。
就这样,我认识了老王。
老王是个本地人,四十多岁的样子,精瘦,眼珠子总在滴溜溜地转,一看就是个算盘打得极精明的人。
他的那个仓库,在罗湖一个偏僻的角落,说是仓库,其实更像个废弃的厂房,墙皮大块大块地剥落,窗户玻璃碎了好几块,风一吹,呜呜地响,跟闹鬼似的。
但它胜在够大,而且租金便宜得让人不敢相信。
“后生仔,不是我吹,这个价,你在深圳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第二家了。”老王嘬着牙花子,指着仓库里堆积如山的杂物,“你看,地方大,你那点电子零件随便堆。就是……有点乱,得你自己收拾。”
我看着他那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破地方,要不是我实在山穷水尽,鬼才会来租。
但我脸上还是堆满了感激的笑容:“王叔,太谢谢您了。我刚来深圳,能有这么个地方落脚,真是……真是遇到贵人了。”
一番讨价还待,最终我们以一个极其低廉的价格签了一年的合同。
我几乎是掏空了口袋里最后一个钢镚,才凑齐了押金和头一个月的租金。
老王点着那沓皱巴巴的钞票,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菊花。
临走前,他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拍脑袋,指了指仓库最里面那个通往地下室的、黑漆漆的入口。
“哦对,下面还有点东西。”他语焉不详地说道,“是我之前一个租客留下的,说是不要了。几箱子破烂玩意儿,死沉死沉的,我也懒得弄。你反正要收拾仓库,顺手帮我处理掉吧,卖废品也好,直接扔了也行,省得我再花钱请人了。”
我当时正沉浸在终于有了自己“根据地”的兴奋中,想都没想就一口答应下来:“没问题王叔,包在我身上了,您就擎好吧。”
老王满意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哼着小曲走了。
我拿到钥匙,站在空旷而破败的仓库中央,心里却是一片火热。
这里,就是我李伟梦想开始的地方。
我深吸一口气,卷起袖子,开始了漫长的清理工作。
仓库里的垃圾比我想象的还要多,废旧的机器零件、发霉的木板、破布条子……我足足干了三天,才把地面上的空间清理出来一小半。
这三天里,我吃住都在仓库,晚上就睡在一张捡来的破席梦思上,蚊子嗡嗡地开着演唱会,但我睡得却格外香甜。
第四天下午,我终于把目光投向了那个神秘的地下室。
入口很窄,只有一个昏暗的灯泡吊在上面,散发着微弱的黄光。
我拉了一下灯绳,没反应,灯泡坏了。
我只好拿着手电筒,小心翼翼地顺着潮湿的台阶往下走。
一股浓重的霉味和灰尘味扑面而来,呛得我直咳嗽。
地下室不大,约莫二十来个平方,空气凝滞,角落里结满了蜘蛛网。
借着手电的光,我看到了老王说的那几箱“废品”。
那是五只一模一样的军绿色木箱,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角都磨损得很厉害,上面还用铁皮加固过,看起来异常坚固。
箱子整齐地码放在角落里,上面落了厚厚的一层灰。
我走过去,试着抬了一下,发现正如老王所说,死沉死沉的,凭我一个人的力气根本搬不动。
“这里面到底装的什么玩意儿?”我嘟囔着,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我绕着箱子转了两圈,发现箱盖是用钉子钉死的,而且钉得很深。
看来想打开它,还得费一番功夫。
我回到楼上,找来一根撬棍和一把榔头,准备看看这所谓的“废品”究竟是何方神圣。
02
回到阴暗潮湿的地下室,我选了最上面的一个箱子,将撬棍的扁平端用力插进箱盖的缝隙里。
那木箱的工艺出乎意料的好,木质坚硬,接合处严丝合缝。
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把撬棍往下压,只听见“嘎吱”一声刺耳的摩擦声,钉子被撬动了一点,但箱盖依旧纹丝不动。
我额头上的汗珠子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满是灰尘的箱盖上,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印记。
这活儿比我想象中要累得多。
我不信这个邪,调整了一下姿势,用榔头对着撬棍的末端狠狠砸下去。
“砰!砰!砰!”沉闷的撞击声在狭小的地下室里回荡,震得我耳朵嗡嗡作响。
每一次敲击,都伴随着木头的呻吟和钉子被强行拔出的尖锐声。
我像个埋头开山的愚公,机械地重复着砸、撬、再砸、再撬的动作。
汗水湿透了我的背心,手臂酸胀得几乎抬不起来,嘴里又干又渴。
我甚至开始后悔,干嘛要多这个事,直接找收废品的过来,让他们自己想办法搬走不就完了吗?
但某种莫名的执拗让我停不下来。
或许是这箱子的坚固激起了我的好胜心,又或许是内心深处隐隐有一丝期待,期待这被前任租客和房东老王都视作“废品”的箱子里,藏着什么意想不到的东西。
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随着最后一次用力的敲击,“嘣”的一声脆响,一颗锈迹斑斑的长钉子终于被我整个撬了出来,飞出去打在墙上,又弹落在地。
有了第一个突破口,后面的事情就顺利多了。
我如法炮制,一颗接一颗地将钉子起出。
当最后一颗钉子脱离木板时,我长舒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感觉身体都快虚脱了。
休息了几分钟,我撑着膝盖站起来,搓了搓手,怀着一丝莫名的紧张,双手抓住箱盖的边缘,用力往上一掀。
沉重的木盖被打开了,一股陈旧的纸张和油墨混合的气味瞬间涌了出来,并不难闻,反而有种特殊的岁月沉淀下来的书卷气。
我把手电筒凑过去,往箱子里照去。
箱子内壁铺着一层防潮的油纸,已经有些泛黄发脆。
而在油纸下面,并不是我想象中的旧书、旧报纸或者别的什么废铜烂铁。
映入我眼帘的,是码放得整整齐齐、一沓一沓用牛皮纸带捆扎好的东西。
这些东西呈长方形,颜色鲜红,在手电筒的光束下,反射着一种奇异的光泽。
我愣住了,这是什么?
看起来像是某种票证,但又不像粮票布票那么粗糙。
我小心翼翼地伸手进去,拿起最上面的一沓。
牛皮纸带因为年代久远,轻轻一碰就断开了。
几十张连在一起的“红纸”散开在我手上。
我将手电筒的光聚焦在其中一张上,终于看清了它的真面目。
那是一张邮票。
邮票的图案是一只栩栩如生的水墨猴子,毛发纤毫毕现,眼神灵动,背景是纯粹而热烈的红色,喜庆又大气。
邮票的左上角印着“庚申年”三个字,右下角是面值“8分”,底部还有“T.46.”的编号和“1980”的字样。
我的脑子“嗡”的一下,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地砸了一下。
庚申猴票!
虽然我对集邮没什么研究,但“庚申猴票”这四个字,在八十年代末,对于任何一个稍微关心点新闻和坊间传闻的人来说,都如雷贯耳。
传说这枚邮票发行量极少,设计精美,自从发行以来,价格就跟坐了火箭一样往上蹿,从最初的8分面值,一路涨到几块、十几块,甚至有人说黑市上一张品相好的能卖到几十块钱!
那可是1988年的几十块钱,足够一个普通工人半个月的工资了!
我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心脏不争气地狂跳,咚咚咚地撞击着我的胸腔,仿佛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使劲揉了揉,又把邮票拿到眼前,凑着光仔细地看。
没错,就是它,跟我在报纸上看到过的图片一模一样!
而我手里的,不是一张,不是两张,是整整一版!
我飞快地数了一下,一版是八十张!
我手里的这一沓,大概有七八版的样子。
我的天!
我哆哆嗦嗦地把目光重新投向木箱里,那里还码放着几十沓这样的邮票。
这……这一箱子得有多少?
我的大脑彻底宕机了,一片空白。
过了好半天,我才回过神来,一个激灵,赶紧把手里的邮票重新放回箱子,然后做贼心虚似的飞快地盖上箱盖,环顾四周,仿佛黑暗中藏着无数双眼睛在盯着我。
地下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我粗重的喘息声。
我颤抖着手,又把手电筒的光打向另外四个还没打开的木箱。
如果……如果这五个箱子里装的都是……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不敢再想下去。
我感觉自己像是踩在云端,整个世界都变得不真实起来。
我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挪上台阶,回到仓库。
外面的阳光透过破损的窗户照进来,显得格外刺眼。
我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试图平复自己狂乱的心跳。
老王说,这是“废品”。
前一个租客“不要了”。
让我“顺手处理掉”。
这些话在我脑子里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像一声惊雷。
巨大的狂喜和同样巨大的不安,像两股激流在我心里冲撞。
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而且是那种能把人活活砸晕的金馅饼!
我,李伟,一个兜比脸还干净的穷小子,一夜之间,守着一笔无法估量的财富?
这太荒诞了,太不可思议了!
03
那个晚上,我彻夜未眠。
我把仓库的大门用一把新买的大锁从里面反锁上,又找了几根粗壮的木方死死地顶住。
地下室的入口也被我用几个沉重的废旧机器零件给堵了个严严实实。
做完这一切,我依然不放心,就抱着一根铁棍,坐在那张破席梦思上,睁着眼睛一直到天亮。
任何一点风吹草动,比如野猫的叫声、远处汽车的喇叭声,都会让我紧张得心脏骤停。
我的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一会儿是房东老王那张精明的脸,一会儿是那满满一箱子红得刺眼的猴票,一会儿又幻想着自己拿着大把的钞票,把我妈接到深圳最好的房子里……各种念头交织在一起,让我既兴奋又恐惧。
我不敢开第二个箱子。
我怕,我怕打开后里面是空的,那巨大的失落感会把我击垮;我又怕,怕打开后里面依然是满满的猴票,那过于庞大的幸福会让我彻底疯狂。
天亮的时候,我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做出了一个决定:我必须找个懂行的人确认一下。
首先,我要确定这些邮票的真伪。
万一是假的,那我就是空欢喜一场。
其次,如果它们是真的,我需要知道它们现在到底值多少钱,以及,如何才能把它们安全地变成钱。
我第一个想到的人,是我发小,赵东。
赵东比我大两岁,脑子活络,为人也仗义。
我们俩从小一起光屁股长大,后来他家路子野,早早地就在深圳稳定下来,在市邮政总局下面一个集邮公司当柜员。
虽然只是个小小的柜员,但耳濡目染,对邮票这玩意儿肯定比我这个门外汉懂得多。
而且最重要的是,我信得过他。
打定主意后,我开始了行动。
我不敢把一整版邮票都带出去,目标太大。
我从箱子里小心翼翼地抽出那一沓已经散开的邮票,从中取了最完整、品相最好的一版,也就是八十张。
我找来一张旧报纸,把这版猴票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好,然后塞进我最贴身的内衣口袋里,拍了拍,感觉像是揣着一颗炸弹。
为了不引人注意,我特意等到中午人最多的时候才出门。
我骑着我那辆破凤凰牌自行车,汇入南下的车流人海。
八十年代的深南大道,远没有后来的宽阔,路面上挤满了自行车、拉货的三轮车和偶尔驶过的、屁股后面冒着黑烟的公交车。
我一路骑得飞快,心里却七上八下,总觉得背后有人在盯着我。
路过每一个颠簸的地方,我都会下意识地捂住胸口,生怕把里面的“宝贝”给颠坏了。
赵东工作的集邮公司在当时最繁华的东门老街。
我把自行车锁在门口,整理了一下因为紧张而有些凌乱的衣服,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柜台里,赵东正百无聊赖地趴在桌子上打盹。
“东哥!”我压低声音叫他。
赵东抬起头,看到是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伟仔?你小子怎么有空跑我这儿来了?发财了?”
“发个屁的财,快饿死了都。”我苦笑着,一边说一边紧张地四下张望,见没什么人注意我们,才凑到柜台前,用身体挡住别人的视线,对他使了个眼色,“东哥,有要紧事,找个地方说话。”
赵东看我这副神神秘秘的样子,也收起了玩笑的表情。
他跟旁边的同事打了个招呼,领着我进了柜台后面的一个小小的休息室。
“说吧,什么事搞得跟地下党接头一样?”赵东给我倒了杯水,问道。
我没说话,把门关好,从怀里掏出那个用报纸包着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一层一层地打开。
当那版红得耀眼的猴票完整地呈现在赵东面前时,他正端着搪瓷杯喝水,眼睛的余光扫到桌上,整个人瞬间就定住了。
“我……我操!”过了足足有五秒钟,赵东才猛地把杯子往桌上一顿,水都洒了出来。
他一步窜过来,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地盯着那版猴T46邮票,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伟……伟仔,你……你从哪儿搞来这东西的?”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你先别管我从哪儿弄的,你帮我看看,这玩意儿……是真的假的?”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赵东没有回答我。
他像是对待一件绝世珍宝一样,小心翼翼地戴上桌上的一副白手套,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高倍放大镜。
他俯下身,把脸凑到邮票跟前,一寸一寸,一个细节一个细节地仔细观察。
他看得极其专注,眉头紧锁,表情严肃得吓人。
休息室里安静得可怕,我只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对我来说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赵东直起身子,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他摘掉手套,转过身,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我。
“伟仔,”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干涩,“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这版票,是真的。”
我的腿一软,差点没站稳,幸好及时扶住了桌子。
“而且,”赵东的眼神里透出狂热的光,“你看这金粉,这毛发,这齿孔,完美!这是最顶级的品相!一整版,八十张,一张都不少!我的天,现在市面上一张品相好的都炒到三十多块了,还根本收不到货!你这一版……这一版……”
赵东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他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最后猛地一拍大腿:“这一版,至少值两千五!不,甚至能卖到三千块!”
三千块!
这个数字像一颗炸弹在我脑子里炸开。
我来深圳打拼的全部家当,就是三千块!
而现在,我怀里揣着的这一版邮票,就值三千块!
我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我扶着桌子,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看着赵东,一字一句地说道:“东哥,如果……我说如果,我还有很多,你信吗?”
赵东愣住了,他看着我,像是看一个疯子:“很多?很多是多少?”
我伸出了一只手,张开五指,在空中晃了晃。
“五……五版?”赵东试探着问。
我摇了摇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用几乎只有我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是五箱。”
04
“五……箱?”
赵东的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瞪出来了,他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那声音尖锐得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
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你说什么?五箱?你小子疯了吧!你知道五箱是什么概念吗?”
我被他晃得头晕眼花,只能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的嘴唇发干,说不出话来。
赵东看着我那副不像开玩笑的表情,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全退了,变得惨白。
他松开我,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眼神发直,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开什么国际玩笑……”
过了好一阵,他才像是缓过劲来,猛地站起来,在小小的休息室里焦躁地踱步。
他一会儿看看我,一会儿看看桌上的那版猴票,脸上的表情在震惊、怀疑、狂喜和恐惧之间来回切换。
“伟仔,你跟我说实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是不是去抢劫邮票厂了?”他停下来,死死地盯着我。
我知道这件事非同小可,瞒着他也解决不了问题。
于是,我把如何盘下仓库、房东老王如何让我处理“废品”、以及我如何发现这五箱猴票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跟他讲了一遍。
我讲得很慢,很仔细,生怕漏掉任何一个细节。
赵东听得目瞪口呆,整个过程,他的嘴巴就没合上过。
等我讲完,他愣在原地,半天没说一句话,只是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神看着我。
“你的意思是……那个房东,把价值可能上百万甚至几百万的东西,当成废品,白送给你了?”赵东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显得有些嘶哑。
“上……上百万?”我被这个数字吓得魂飞魄散。
我之前最大胆的想象,也就是几万块,顶天了十万块。
上百万?
在1988年,这是一个我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你以为呢!”赵东一拍桌子,眼睛里闪着光,“伟仔,你这次是祖坟上冒青烟了!你知道这猴票有多珍贵吗?80年发行的,总共才五百万枚,听着多,但大部分都在通信中消耗掉了,还有很多在裁切、运输过程中损耗了。现在存世的整版票,可以说是凤毛麟角!任何一个大收藏家,看到一整版都得疯!你那是五箱!五箱啊!就算一箱只有一万张,五箱就是五万张!一张按三十块算,那是多少钱?一百五十万!而且这还是保守估计!这东西有价无市,只会越来越贵!过个十年八年,翻十倍都有可能!”
赵东越说越激动,脸涨得通红。
而我,已经彻底被这巨大的财富给砸懵了。
一百五十万……我感觉自己就像在做梦,一个不切实际的、荒诞的梦。
“东哥……那……那我现在该怎么办?”我六神无主,只能把希望寄托在赵东身上。
赵东到底是见过些世面的,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了几口气,表情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伟仔,你听我说,这件事,从现在开始,除了你我,绝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特别是那个房东!”他严肃地看着我,“这笔财富,足以让任何人疯狂。你现在就像一个抱着金块过闹市的三岁小孩,太危险了!”
我用力地点头,手心里全是冷汗。
“你那仓库,绝对不能再待了!”赵东斩钉截铁地说,“你得立刻把东西转移出来,找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藏起来。还有,这些票,不能急着出手,更不能在深圳出手。目标太大了!深圳这地方人多眼杂,消息传得快,一旦走漏风声,你会有大麻烦!”
“那我该怎么办?”我彻底慌了神。
“别急,让我想想。”赵东点上一支烟,猛吸了一口,在烟雾缭aws中,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这样,你先回仓库,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千万别让人看出破绽。我这边帮你联系一下。我认识广州那边一个圈内的大佬,姓陈,实力非常雄厚,为人也正派,专门做这种大宗的收藏品交易。只有他,可能吃得下你这么大一批货,而且能保证绝对的安全。”
“可靠吗?”我不放心地问。
“放心,”赵东拍了拍我的胸脯,“陈老板是我以前一个老领导介绍的,信誉在整个华南地区都是顶尖的。我们先把票转移出来,然后我陪你走一趟广州,让他验验货。如果价格合适,就一次性出给他。钱拿到手,存进银行,你就可以安安稳稳地当你的百万富翁了!”
赵东的计划清晰而周密,让我慌乱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
我们又商量了一些细节,比如如何秘密地把箱子运出来,用什么车,藏在哪里等等。
临走前,赵东把那版猴票又小心翼翼地包好,塞回给我。
“记住,伟仔,”他郑重地叮嘱我,“从现在开始,你一定要万分小心。财不露白,人心隔肚皮。在你把这些票全部变成钱之前,你谁都不能相信,包括我。”
我看着赵东真诚而严肃的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揣着那版价值三千块的猴票,离开了集邮公司。
走在深圳喧闹的街头,我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那些匆匆而过的行人,那些路边的小贩,每一个人的眼神似乎都带着审视和打量。
我感觉自己不再是那个一文不名的穷小子李伟,而是一个移动的、脆弱的宝库。
巨大的财富带来了巨大的恐惧,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我的心上。
我骑着车,飞快地往我那个破旧的仓库赶去,那里藏着我的天堂,也可能,是我的地狱。
05
我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了仓库,心脏因为紧张和一路狂奔而剧烈地跳动着。
越是靠近那个破旧的建筑,我的不安感就越是强烈。
阳光照在仓库斑驳的墙壁上,显得有些诡异。
我下意识地放慢了速度,在距离仓库还有一百多米的一个拐角处停了下来,悄悄地观察着周围的动静。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仓库门口空无一人,周围的工厂依旧传来断断续续的机器轰鸣声。
我松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可能是太过紧张,有些神经过敏了。
我推着自行车,正准备过去开门,眼角的余光却突然瞥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房东老王!
他正站在仓库斜对面的一个小卖部外面,和一个男人说着什么。
那个男人我没见过,长得五大三粗,穿着一件黑色的背心,手臂上露着纹身,脖子上挂着一条粗大的金链子,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
在他们旁边,还站着另外两个流里流气的青年。
我的心“咯噔”一下,瞬间沉到了谷底。
老王怎么会在这里?
还跟这种人混在一起?
直觉告诉我,事情不妙。
我立刻闪身躲到墙角后面,竖起耳朵,想听听他们在说些什么。
距离有点远,风又大,我只能断断续续地听到几个词。
“……真的?……没骗我?……猴票……”
“……那小子……刚来……没背景……”
“……我的东西……凭什么……”
虽然听不真切,但这几个关键词组合在一起,已经足够让我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老王知道了!
他一定是知道了!
可是,他怎么会知道的?
我去找赵东的事情,做得极为隐秘,不可能有人发现。
难道……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我脑中一片混乱,无数个念头闪过。
是赵东出卖了我?
不可能,我们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
是我自己露了马脚?
我仔细回想,从发现邮票到现在,我没跟任何人提起过。
那……难道是老王自己猜到的?
或者是之前那个租客回来了?
我不敢再想下去,冷汗已经浸湿了我的后背。
我看到老王对着那个金链子男人点头哈腰,满脸谄媚的笑容,然后用手指了指我的仓库。
那个金链子男人则叼着烟,眯着眼睛,朝仓库的方向打量着,脸上露出一丝贪婪而残忍的笑容。
完了!
这两个字重重地砸在我的心上。
他们显然是冲着那五箱猴票来的!
老王这个见利忘义的家伙,在得知了“废品”的真实价值后,立刻就反悔了,甚至找来了地痞流氓,准备来硬的!
我躲在墙角,大气都不敢出。
我看到老王和那几个人说完话后,并没有离开,而是在小卖部买了汽水和烟,就那么大摇大摆地在仓库对面的树荫下“潜伏”了下来。
他们这是在守株待兔,等我回来!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
现在回去,无疑是自投罗网。
那几个人一看就是心狠手辣之辈,我一个人赤手空拳,绝对不是他们的对手。
到时候别说猴票,我连小命都可能保不住。
可是不回去,我的所有“家当”都在里面!
那可是价值上百万的财富啊!
怎么办?
报警?
我拿什么证据?
合同上没写那几箱东西是我的,老王一口咬定是他忘了拿的东西,我百口莫辩。
更何况,警察一来,这么大一笔来路不明的财富,我一个外地来的穷小子,怎么解释得清楚?
到时候说不定还会惹上别的麻烦。
就在我心急如焚,进退两难的时候,我看到一辆破旧的蓝色货车从远处开了过来,在我的仓库门口停了下来。
一个司机模样的人跳下车,走到仓库门口看了看,然后转身朝老王他们那边喊了一句什么。
老王立刻屁颠屁颠地跑了过去,和那个司机交谈起来。
我隐约听到“搬家”、“拉东西”之类的词。
我的心猛地一沉,一个可怕的念头涌上心头:他们不准备等我了,他们要直接撬门进去抢!
不行!
我绝不能让他们得逞!
那些猴票是我的!
是老天爷看我李伟可怜,赐给我的机会,我不能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它被夺走!
热血涌上头顶,恐惧被愤怒和不甘所取代。
我必须做点什么!
我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了不远处一个建筑工地上。
那里堆放着大量的砖块和钢筋。
一个大胆而冒险的计划,在我脑中迅速成形。
我悄悄地绕到仓库的后面。
仓库后面是一片荒地,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正好可以作为掩护。
仓库的后墙上有一个很小的窗户,离地大概两米高,是用来通风的,窗户上的玻璃早就碎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窗框。
这是我唯一的机会!
我必须在他们撬开大门之前,从后面溜进去,带着最重要的东西离开!
我不可能带走五箱邮票,目标太大。
我必须有所取舍。
我只需要带走一箱,不,半箱就够了!
只要有这些作为本钱,我就能东山再起!
我猫着腰,穿过杂草地,悄无声息地来到仓库后墙下。
我能清晰地听到前面传来“哐哐”的金属撞击声,他们已经开始撬锁了!
时间不多了!
我仰头看着那个小窗户,深吸一口气,后退了几步,然后猛地向前助跑,双脚在墙上用力一蹬,双手扒住了窗台的下沿。
我咬紧牙关,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自己一点一点地往上拉。
手臂上的肌肉酸痛得像要撕裂一样,指甲在粗糙的墙面上划出了几道血痕。
终于,我翻进了仓库。
我顾不上疼痛,立刻冲向地下室的入口。
我手忙脚乱地搬开堵在入口的机器零件,连滚带爬地冲了下去。
地下室里一片漆黑,我打开手电筒,光束准确地照在了那五只军绿色的木箱上。
“哐当!”一声巨响从楼上传来,是大门被撬开的声音!
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老王那尖锐的声音:“就是这!东西就在地下室!快!”
他们的脚步声正朝着地下室的入口冲过来!
我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我绝望地看着那五只沉重的木箱,我知道,我什么都带不走了。
就在这时,我的手电筒光束扫过木箱的侧面,我突然发现,其中一只箱子的侧板上,似乎有一道很不明显的缝隙。
我心中一动,冲过去用力一推,那块侧板竟然被我推开了!
原来这是一个滑盖式的暗格!
我把手电筒往里一照,暗格里没有邮票,只有一个用油布包裹着的、四四方方的铁盒子。
我来不及多想,一把将铁盒子捞了出来,塞进怀里。
就在我刚刚把侧板合上的瞬间,地下室的入口处人影晃动,几道手电筒的强光照了进来。
为首的正是那个金链子男人,他身后是老王和另外两个小混混。
他们看到地下室里的我和那五只木箱,脸上同时露出了贪婪的笑。
金链子男人,也就是他们口中的豹哥,晃了晃手中的撬棍,用一种猫捉老鼠的戏谑眼神看着我,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闪亮的金牙。
“小子,跑得挺快啊,”他一步步地向我逼近,声音阴冷地响起,“我听王老板说,你在这地下室里,发现了一些……有趣的老鼠?”
06
豹哥的眼神像毒蛇一样,黏腻而冰冷,看得我头皮发麻。
他身后的老王则是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指着我尖声叫道:“豹哥,就是他!他想偷我的东西!这仓库里的所有东西都是我的!这些箱子也是我的!”
我紧紧抱着怀里的铁盒子,后背已经抵在了冰冷的墙壁上,退无可退。
地下室的空间本就狭小,他们四个人堵在入口,我插翅难飞。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完了,今天栽在这里了。
“小子,把你怀里的东西,还有这几个箱子,都给我交出来。”豹哥晃了动着脖子,发出嘎嘣作响的声音,他身后的两个小混混也狞笑着围了上来,手里都提着钢管。
“王叔,你说话要讲良心!”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着老王喊道,“当初签合同的时候,是你亲口说这些箱子是废品,是不要的东西,让我处理掉的!怎么现在反悔了?”
“我……我什么时候说过!”老王眼神躲闪,但嘴上却死不承认,“我只是让你暂时保管!对,暂时保管!现在我要收回来了!你一个外地仔,还想私吞我的财产不成?”
“呵呵,别跟他废话了。”豹哥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小子,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是自己乖乖把东西交出来,然后滚出我的视线,还是让我们兄弟几个帮你‘活动活动筋骨’?”
我心里清楚,跟这群人讲道理是行不通的。
今天我要是把东西交出去,他们也未必会放过我。
横竖都是一死,不如拼一把!
“这些东西,本来就是无主之物,是我发现的,那就是我的!”我挺直了腰杆,死死地护住怀里的铁盒子,“你们这是明抢!”
“敬酒不吃吃罚酒!”豹哥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对手下使了个眼色,“给我上!打断他的腿,看他还嘴硬!”
两个小混混挥舞着钢管,怪叫着就朝我冲了过来。
我眼看躲不过,求生的本能让我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勇气。
我顺手抄起身边一个掉在地上的废旧齿轮,卯足了劲,对着冲在最前面的那个小混混的脑袋就砸了过去。
那小混混没想到我敢反抗,躲闪不及,沉重的齿轮正好砸在他的肩膀上。
“嗷”的一声惨叫,他手里的钢管脱手而出,人也踉跄着倒退了好几步。
另一个小混混见状,愣了一下,手里的钢管也慢了半拍。
就是这个空当!
我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一个箭步冲了上去,从他们两人中间的缝隙里硬生生地挤了过去。
老王吓得尖叫一声,慌忙躲闪。
我冲到楼梯口,头也不回地往上跑。
“妈的,废物!给我抓住他!”身后传来豹哥气急败坏的怒吼。
我拼了命地往仓库外面跑,我知道,只要跑出去,跑到人多的地方,我就有救了。
然而,我刚冲出仓库大门,还没来得及呼吸一口新鲜空气,一个人影就从旁边闪了出来,一记黑脚狠狠地踹在了我的肚子上。
我被这股巨大的力道踹得倒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怀里的铁盒子也脱手滚到了一边。
我疼得蜷缩成一团,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踹我的人,是豹哥。
他显然是抄了近路,提前在这里堵我。
“跑啊,你怎么不跑了?”豹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脸上满是残忍的笑意。
他走过去,捡起地上的铁盒子,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试图打开,却发现盒子上了锁,而且锁的结构很奇特,根本打不开。
“这里面是什么?”他用脚尖踢了踢我。
我趴在地上,大口地喘着粗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老王和另外两个小混混也追了出来。
他们看到我被制服,都松了口气。
老王跑到豹哥面前,指着我怀里的铁盒子,激动地说:“豹哥,好东西肯定在里面!那五箱邮票,说不定只是个幌子!”
豹哥闻言,眼睛一亮。
他把铁盒子夹在腋下,对着两个手下说道:“把他拖回地下室,给我好好‘伺候’,我看他的骨头有多硬!”
我被两个小混混架起来,像拖死狗一样往仓库里拖。
我拼命挣扎,但刚才那一脚已经耗尽了我所有的力气。
我心中一片绝望,难道我李伟今天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
我的创业梦,我的百万富翁梦,都将化为泡影?
就在我被拖到仓库门口的时候,一声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划破了长空。
“呜——呜——”
所有人都愣住了。
豹哥的脸色“唰”地一下变了。
老王更是吓得腿都软了。
“警察!怎么会有警察?”一个小混混惊慌地喊道。
“妈的,谁报的警?”豹哥又惊又怒,他看了一眼仓库地下室的方向,又看了看怀里的铁盒子,眼神中闪过一丝犹豫和不甘。
警笛声越来越近,显然是冲着这边来的。
“豹哥,怎么办?条子来了!”
豹哥咬了咬牙,显然也知道现在进去翻那五箱邮T46票已经来不及了。
他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仿佛要把我生吞活剥了。
“算你小子运气好!”他啐了一口,然后对着手下喝道,“我们走!”
他们几个人不敢再停留,架着还在哀嚎的那个受伤的小混混,慌不择路地从仓库后面跑了。
老王也吓得面无人色,连滚带爬地跟在他们屁股后面,消失在了杂草丛中。
转眼间,仓库门口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趴在地上,看着他们消失的背影,又听着越来越近的警笛声,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害怕。
警察是谁叫来的?
我正疑惑着,一辆警用吉普车已经一个急刹车停在了我的面前。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警服的中年人和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车上跳了下来。
是赵东!
“伟仔!你怎么样?”赵东看到我狼狈的样子,一个箭步冲过来,将我扶起。
我看着他,惊魂未定,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李先生是吧?”那个中年警察走了过来,神情严肃,“我们接到你朋友的报案,说这里发生了持械抢劫。刚才那几个人,是怎么回事?”
我这才明白过来,是赵东报的警!
原来,我从集邮公司离开后,赵东越想越不放心,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他怕我一个人应付不来,就给他一个在派出所当副所长的表叔打了电话,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他表叔一听,觉得事态严重,立刻就带人赶了过来。
没想到,正好救了我一命。
我惊魂未定地把刚才发生的事情跟警察说了一遍,当然,我也留了个心眼,只说房东反悔,带人来抢我保管的箱子,关于箱子里是什么,以及那个铁盒子的事,我一个字都没提。
警察做了笔录,又勘察了一下现场,告诉我他们会立案追查,让我随时配合调查。
等警察走后,赵东才一脸后怕地拍着我的肩膀:“伟仔,你小子真是命大!我要是晚来一步,后果不堪设想!”
我心有余悸地点了点头,感激地看着他:“东哥,这次,谢谢你。”
“谢个屁!我们是兄弟!”赵东骂了一句,然后他看着一片狼藉的仓库,皱起了眉头,“不过现在麻烦了。虽然豹哥他们被吓跑了,但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老王也知道了真相。这五箱猴票,已经成了烫手的山芋,这里绝对不能再放了!”
我深以为然。
我捡起地上的铁盒子,紧紧抱在怀里。
虽然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但直觉告诉我,这东西比那五箱猴票加起来还要重要。
“东哥,”我看着赵天,眼神坚定,“你说得对,我们必须马上把东西转移走。今晚就动手!”
07
夜幕降临,整个工业区都陷入了沉寂。
我和赵东躲在仓库里,连灯都不敢开,只敢用手电筒微弱的光照明。
赵东的表叔临走前特意嘱咐过,豹哥那伙人在道上有些势力,警方抓捕需要时间,让我们务必小心他们的报复。
“伟仔,你这个铁盒子到底是什么?刚才豹哥他们为了它,连那五箱猴票都顾不上了。”赵东看着我怀里的铁盒子,好奇地问。
我也很想知道答案。
我借着手电光仔细研究,发现这铁盒子工艺非常精良,接缝处严丝合缝,没有丝毫缝隙。
锁孔也不是普通的锁孔,而是一个奇特的梅花形凹槽,根本没有钥匙能插进去。
在盒子的正面,刻着两个龙飞凤舞的篆体字。
“东哥,你认识这两个字吗?”我指着字问他。
赵东凑过来看了半天,摇了摇头:“太潦草了,看不懂。不过这盒子看起来年头不短了,绝对是个老物件。”
我们尝试了各种方法,想把盒子打开,撬、砸、敲,全都无济于舍,那盒子坚固得像一整块铁疙瘩。
最后我们只好放弃。
“算了,现在不是研究这个的时候。”赵东擦了擦汗,“我们得赶紧把那五箱大家伙弄走。我已经联系好车了,我一个远房亲戚,跑长途运输的,嘴巴很严,今晚会从广州那边过来,路过深圳,正好可以把东西拉走。”
“拉到哪里去?”我问。
“先拉到广州,放到我那个亲戚家的一个空置的院子里。那里比较安全。然后我们再联系陈老板,尽快把东西出手。”赵东的计划很周全。
我们商量好细节,然后就是漫长而煎熬的等待。
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异常缓慢。
我抱着铁盒子,靠在墙角,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让我心惊肉跳。
赵东则时不时地跑到窗户边,警惕地观察着外面的情况。
大约午夜十二点左右,远处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
赵东精神一振:“来了!”
一辆解放牌大卡车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仓库门口。
司机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皮肤黝黑,看起来很憨厚,他跳下车,和赵东对了暗号,然后就过来帮忙。
接下来的任务,就是把那五箱死沉的宝贝从地下室搬到卡车上。
这绝对是个体力活。
地下室的楼梯又窄又陡,我们三个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喊着号子,才把第一个箱子抬了上来。
箱子实在是太重了,每上一个台阶,我们都得停下来歇一口气。
汗水像溪流一样从我们的额头上淌下来,浸湿了衣服。
当我们把第一个箱子搬到仓库门口,正准备往车上装的时候,异变突生!
几道刺眼的车灯突然从远处射来,紧接着,两辆面包车以极快的速度冲了过来,一个甩尾,呈合围之势,死死地堵住了我们的卡车。
车门“哗啦”一下被拉开,十几条手持砍刀和钢管的汉子从车上跳了下来,为首的,正是豹哥!
他身边站着一脸阴狠的老王。
“想跑?问过我豹哥没有!”豹哥嘴里叼着烟,手里把玩着一把锋利的匕首,一步步地向我们逼近。
他身后的那群人,也慢慢地围了上来,将我们三个人团团围住。
卡车司机是个老实人,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吓得脸都白了,哆哆嗦嗦地躲到了赵东身后。
赵东虽然也紧张,但还是强作镇定,把我护在身后,对着豹哥喊道:“你们想干什么?我已经报警了!警察马上就到!”
“报警?”豹哥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小子,你太天真了。你以为我豹哥是吓大的?实话告诉你,你们前脚报警,我后脚就收到消息了。今晚,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你们!”
他的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我心中最后一丝希望。
原来他们早就有所准备,甚至在警局里都有他们的眼线。
我们今晚的行动,完全在他们的掌控之中。
“把东西留下,我或许可以考虑让你们完整地离开。”豹哥用匕首的尖端,指了指我们刚搬上来的那个木箱。
老王则在一旁煽风点火:“豹哥,别跟他们废话!那个铁盒子肯定还在那小子身上!把他们都废了,东西就都是我们的了!”
情况危急到了极点。
对方人多势众,而且都带着家伙,我们三个人根本不是对手。
一场恶战在所难免。
“东哥,你和司机大哥快跑!别管我!”我把怀里的铁盒子往赵东手里一塞,转身就准备冲上去跟他们拼了。
我知道,他们的目标是我和这些财宝,不能连累了赵东。
“说什么傻话!”赵东一把拉住我,又把铁盒子塞回我怀里,“我们是兄弟!要死一起死!”
“对!跟他们拼了!”卡车司机也被激起了血性,他从车上抄起一根撬棍,红着眼睛吼道。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时刻,又一阵更加急促、更加响亮的警笛声从四面八方响了起来!
而且,这一次不只是一辆车,听声音,至少有四五辆!
所有人都愣住了。
豹哥脸上的得意和嚣张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惊愕和不敢置信。
“怎么回事?不是说都打点好了吗?”他冲着旁边的一个手下怒吼。
没等他反应过来,几辆警车已经呼啸而至,将他们的两辆面包车团团围住。
车门打开,十几个荷枪实弹的警察冲了下来,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豹哥他们。
“不许动!警察!全部把武器放下!”带头的,正是赵东的表叔。
他显然是早有准备,这次带来的是一支武装巡警小队。
豹哥那伙人彻底傻眼了。
他们再嚣张,也不敢跟荷枪实弹的警察对抗。
在绝对的武力面前,他们手里的砍刀和钢管就像是小孩子的玩具。
他们面面相觑,最后只能不甘心地扔掉了手里的武器,乖乖地抱头蹲在了地上。
老王更是吓得当场尿了裤子,瘫软在地,嘴里不停地求饶。
一场足以致命的危机,就这样戏剧性地化解了。
我跟赵东都瘫坐在地上,大口地喘着气,感觉像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赵东的表叔走过来,拍了拍我们的肩膀,说:“你们两个臭小子,胆子也太大了。幸亏我留了个心眼,一直派人在这附近盯着,不然你们今晚就交代在这了。”
原来,赵东的表叔早就料到豹哥他们不会善罢甘休,在白天离开后,就秘密布控,张开了一张大网,就等他们自投罗网。
看着豹哥和老王等人被警察一个个铐上手铐带走,我心中百感交集。
这场围绕着巨额财富的争斗,终于以正义的胜利而告终。
08
在警局做完笔录,已经是第二天凌晨了。
赵东的表叔亲自把我们送了出来,再三叮嘱我们要低调行事,剩下的事情他会处理。
豹哥这个团伙在当地作恶多端,这次人赃并获,证据确凿,足够他们在牢里待上很长一段时间了。
至于老王,虽然罪不至坐牢,但敲诈勒索的罪名是跑不掉的,也够他喝一壶的。
经此一役,我和赵东都意识到,这批猴票留在深圳一天,就多一天的危险。
我们当机立断,连夜让那位卡车司机把五箱邮票和我们一起,直接拉到了广州。
三天后,在广州一家不起眼的茶楼包间里,我们见到了赵东口中的那位陈老板。
陈老板大概五十多岁的年纪,穿着一身合体的唐装,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温文尔雅,但眼神中却透着一种久经商场的锐利和沉稳。
“小赵,好久不见。”陈老板笑着和赵东握了握手,然后把目光转向我,“想必这位就是李伟小友了,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啊。”
他的语气很平和,但却让我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在他面前,我感觉自己就像一个透明人,所有的心思似乎都被他看穿了。
简单的寒暄过后,我们直入主题。
赵东把我们在深圳的遭遇简单说了一遍,陈老板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只是偶尔端起茶杯,轻轻地抿一口。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等赵东说完,陈老板才缓缓开口,“你们能把东西安全带到广州,已经很不容易了。东西呢?”
我们带着陈老板,来到了存放邮票的那个院子。
当陈老板看到那五只军绿色的木箱时,即便是他,眼神中也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
他的手下用专业的工具,小心翼翼地打开了其中一只箱子。
当那码放得整整齐齐、红得耀眼的整版猴票暴露在空气中时,整个院子都仿佛亮了一下。
陈老板亲自戴上白手套,拿起放大镜,仔细地查验。
他的动作非常专业,也非常仔细。
整个过程,他一言不发,表情严肃。
我和赵东站在一旁,紧张得手心冒汗。
“伟仔,你这批票,品相堪称完美。”过了很久,陈老板才放下放大镜,语气中带着一丝赞叹,“仓储条件非常好,几乎没有受潮和氧化的痕迹。更难得的是,数量如此巨大。说实话,我陈某人玩了半辈子收藏,也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壮观的场面。”
听到他的话,我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半。
“陈老板,那您看,这批货……”赵东试探着问。
陈老板沉吟了片刻,说:“这批货,我全要了。不过数量太大,一次性放出,会冲击市场,对我们大家都没好处。我需要分批消化。至于价格,现在的市场价,单张大概在三十到四十之间。你这批货量大,又是整版的,价值更高。我给你一个实诚价,所有邮票,我按每张五十块的价格全收。你们看怎么样?”
每张五十!
五万张就是二百五十万!
这个数字,像一颗重磅炸弹,在我跟赵东的脑子里同时炸响。
我们俩都懵了,被这个远超预期的价格给砸得晕头转向。
二百五十万!
在那个万元户都足以让人羡慕的年代,这笔钱,简直就是一笔足以改变命运的巨款!
我激动得嘴唇都在哆嗦,几乎说不出话来。
赵东比我镇定一些,他强压着激动,对陈老板说:“价格……我们没意见。只是……这么大一笔钱,怎么交易?”
“放心。”陈老板微微一笑,“钱,我早就准备好了。你们可以指定国内任何一家银行,我马上让人把钱转过去。当然,如果你们信得过我,也可以选择现金,或者港币。”
最终,我们选择了最稳妥的方式,让陈老板把钱分别转入了我和赵东在广州新开的银行账户里。
当银行柜员告诉我,我的账户里多出了两百万的时候,我拿着那本薄薄的存折,手抖得厉害,感觉自己的人生在这一刻被彻底颠覆了。
交易完成,我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我感觉浑身轻松,仿佛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
临走前,我突然想起了那个神秘的铁盒子。
我把它拿了出来,递给陈老板。
“陈老板,您见多识广,能不能帮我看看,这个盒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
陈老板接过铁盒子,看到上面的那两个篆字时,脸色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变化。
他扶了扶眼镜,把盒子拿到眼前,仔細地端详了很久,眼神中充满了震惊和不可思议。
“小李,”他抬起头,用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语气对我说,“你知不知道,这个盒子的价值,可能比你那五箱猴票加起来,还要高出百倍?”
09
陈老板的话,让我和赵东再次陷入了巨大的震惊之中。
比二百五十万还要高出百倍?
那是什么概念?
两亿五千万?
这怎么可能!
一个破铁盒子而已。
“陈……陈老板,您没开玩笑吧?”赵东结结巴巴地问。
“你看我像开玩笑的样子吗?”陈老板的表情无比严肃,他用手指着盒子上的两个篆字,一字一句地说道,“这两个字,念‘御赐’。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只盒子,是清代宫廷造办处出来的东西。
而这种款式的保险盒,通常只用来存放一样东西——玉玺。”
玉玺!
我和赵东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惊骇。
“当然,是不是真的玉玺,还要打开看了才知道。”陈老板继续说道,“不过,能用这种盒子存放的,即便不是玉玺,也绝对是国宝级的重器。这把锁,叫做‘天机锁’,是古代工匠智慧的结晶,没有专门的钥匙和手法,根本无法打开,暴力破解只会触发里面的自毁机关。”
听着陈老板的解释,我只觉得后背发凉。
我之前还拿着榔头砸了半天,幸亏没砸开,不然……后果不堪设imagined。
“小李,这个盒子,你打算怎么处理?”陈老板的目光灼灼地看着我。
我沉默了。
说实话,我动心了。
如果这里面真的是价值连城的国宝,那我的人生将再次被改写。
但同时,我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这东西太烫手了,比那五箱猴票烫手一万倍!
它已经不是简单的财富了,它牵扯到的,可能是历史,是国家。
我看着手中的铁盒子,它仿佛有千斤重。
我想起了豹哥他们贪婪的嘴脸,想起了和赵东死里逃生的那个夜晚。
财富,能带给人希望,也能带来灾难。
这几天的经历,让我迅速地成长和清醒。
经过一番天人交战,我做出了一个或许是我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
“陈老板,”我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这东西,我不卖。如果它真的是国家的文物,我想,它应该回到它应该去的地方。”
陈老板听到我的话,先是一愣,随即,他的眼神中流露出发自内心的欣赏和赞许。
他哈哈大笑起来:“好!好一个‘回到它应该去的地方’!
小李,你这个朋友,我陈某人交定了!”
最终,在陈老板的帮助和引荐下,我将这个神秘的铁盒子,无偿捐赠给了国家博物馆。
经过专家的鉴定,证实了陈老板的猜测。
盒子里装的,并非皇帝的玉玺,而是一枚清代乾隆皇帝赐给自己最心爱女儿固伦和孝公主的私人印章,由一整块极品田黄石雕刻而成,价值连城,是国宝中的国宝。
那五箱猴票,根据专家推测,很可能是当年印钞厂的一位高级职工,也就是仓库的前前任租客,利用职务之便私藏下来的,后来因为某种原因,没来得及带走,就一直遗忘在了那个阴暗的地下室里,直到被我发现。
因为我主动上交国宝的义举,国家给了我一笔不菲的奖金,还授予了我荣誉证书。
我的名字,甚至在报纸上小小的出现了一下。
拿着这笔钱,加上卖猴票所得的巨款,我回到了深圳。
此时的我,已经不再是那个初来乍到、一穷二白的毛头小子了。
我有了充足的资本,更重要的是,我有了远超同龄人的心性和见识。
我没有像很多暴发户一样挥霍无度,而是按照我最初的梦想,在华强北租下了最好的铺面,注册了公司,开办了一家规模不小的电子厂。
我利用自己对市场的敏锐嗅觉,以及从香港引进的先进技术,主攻当时还属于高端产品的VCD影碟机。
我的事业,像八九十年代的深圳一样,飞速发展。
工厂的规模越来越大,生意越做越红火。
几年后,我的品牌已经成了国内知名的电子品牌。
我把母亲从老家接到了深圳,住进了最好的别墅,让她安享晚年。
赵东也辞去了邮局的工作,成了我的副手,我们兄弟俩一起,在这片改革开放的热土上,创造着属于我们自己的商业帝国。
有时候,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也会想起1988年的那个夏天,想起那个破旧的仓库,想起那五箱红得刺眼的猴票,想起豹哥那狰狞的面孔和老王那悔恨的眼神。
据说,老王因为这件事,整个人都变得疯疯癫癫,逢人就说自己错过了几个亿,成了十里八乡的笑柄。
那段经历,就像一场离奇的梦。
它让我一夜暴富,也让我险死还生。
它让我见识了人性的贪婪和丑恶,也让我感受到了兄弟的情义和善良的珍贵。
10
时间一晃,又过了几年。
深圳早已不是当年的那个大工地,而是成长为一座璀璨的国际化大都市。
我的事业也早已步入正轨,从最初的电子厂,发展成了一个集研发、生产、销售于一体的多元化集团。
我也从当年的穷小子李伟,变成了别人口中尊敬的“李总”。
我拥有了曾经梦寐以求的一切:财富、地位、名望。
但我内心深处,始终保留着一份清醒和敬畏。
我知道,我今天所拥有的一切,都源于那个夏天的奇遇。
那五箱猴票,是命运赠予我的礼物,而那个铁盒子,则是命运对我的考验。
我很庆幸,我经受住了考验。
在我的公司走上正轨后,我成立了一个慈善基金会,专门用来帮助那些像我当年一样,怀揣梦想来到深圳打拼,却暂时陷入困境的年轻人。
我希望,我的这点绵薄之力,能让他们在最艰难的时候,感受到一丝温暖和希望,能让他们相信,只要坚持下去,就一定有出头之日。
有一天,我心血来潮,独自一人开车,凭着记忆,回到了当年那个改变我命运的仓库。
那片区域早已被夷为平地,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崭新的高档住宅小区。
我再也找不到当年那个破旧仓库的任何痕迹,它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消失在了城市发展的洪流之中。
我把车停在路边,摇下车窗,看着眼前这片繁华的景象,心中感慨万千。
那些惊心动魄的往事,仿佛就在昨天,历历在目。
我点燃一支烟,烟雾缭绕中,我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穿着破旧背心,满身汗水,在地下室里奋力撬开木箱的自己。
我笑了笑,发动汽车,汇入了川流不息的车河。
人生就是一场奇妙的旅程,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拐角会遇到什么。
或许是陷阱,或许是宝藏。
重要的是,当你面对选择时,你是否能坚守住自己的本心。
那五箱猴票,让我获得了人生的第一桶金,让我有了实现梦想的资本。
而那个我选择上交国家的铁盒子,则让我获得了比金钱更宝贵的东西——内心的安宁和坦荡。
它像一个坐标,时刻提醒着我,无论走多远,都不要忘记自己是从哪里出发的。
车窗外,是深圳璀璨的夜景,霓虹闪烁,宛如星河。
我知道,属于我的故事,还远远没有结束。
一个新的时代正在到来,而我,已经做好了准备,迎接新的挑战和机遇,书写更加精彩的人生篇章。
那段关于猴票的传奇,将永远被我珍藏在心底,成为我人生道路上最独特、最宝贵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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