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国最早“野生动物园”里面“兕”（不念dōu）到底是什么动物？

1月9日，在河南漯河举行的“2025年度河南考古工作成果交流会”上，殷墟又贡献了一项看似挺“热闹”的新发现：安阳殷墟王陵区的一批祭祀坑中，出土了大量野生动物骨骼，更关键的是——一部分动物脖子上还系着铜铃。

考古人员据此推断，这些动物很可能不是临时狩猎所得，而是被商王及高级贵族在园囿中长期饲养的“宠物”。如果这一推断成立，它们将成为中国迄今发现最早的人工饲养野生动物群。

那么重点来了：这些坑里都埋了哪些动物？

开箱：商王的宠物名单

下图是一处祭祀坑出土的动物骨骼，数字标注处为铜铃。这三只野兽，大家可以猜一猜是什么动物？

图源：参考文献[1]

答案：

这是三只不同的动物，从右至左分别为：狼、豹、幼年虎。

殷墟是商朝后期王都遗址（约公元前13世纪末-公元前10世纪），位于河南安阳市，东西长约6公里，南北宽约4公里，横跨洹河两岸。此次勘探发掘的西北冈商王陵区是商代晚期都城大邑商的重要功能区之一。

发掘地点示意图

图源：参考文献[1]

考古人员新清理了19座中小型祭祀坑，出土的野生动物骨骼品种相当繁多。兽类既有狼、虎、豹、狐狸等猛兽，也有圣水牛、鹿、獐、狍、鬣羚等食草动物。此外还有野猪和豪猪。

圣水牛：与“恶魔”同名

这里的“圣水牛”，并不是因为参加祭祀被“封圣”了。它是一种已经在约公元前1800年－前1200年间灭绝的动物。

它最显著的特征，是具有一对极短而粗壮的大角，稍稍向内弯曲，横切面呈三角形。

水牛头骨

拍摄者：Mx. Granger

正因为这对角十分符合西方人对“魔鬼”的想象，1925年学者A.T.Hopwood发现这一水牛种时，借用了歌德名作《浮士德》中那只著名魔鬼的名字“梅菲斯特”来为它命名：Bubalus mephistopheles，而中国学者则称其为“圣水牛”。

《浮士德与梅菲斯特》艺术版画

图源：yecuriosityshoppe

人们曾一度认为圣水牛是一种家养动物，是现代水牛的祖先。但随着对形态和基因的研究对比，学者们认为圣水牛与现生家养水牛差别挺大：在当时，它更可能仍是一种野生动物，并未被驯化。

圣水牛头骨VS现代家养黄牛（右上）&现代家养水牛（右下）

图源：参考文献[3]

甲骨文中提到的“兕”（sì）曾经被认为是犀牛。根据《尔雅》郭璞注，兕是一种独角的野兽，色青，体重而大，因而很多古文注解中也将其解释为犀牛。

但由甲骨文的卜辞可知，“兕”是在狩猎中能成群被捕获的野生动物（一次能获得多达40头），且可以被箭猎杀，这不符合犀牛本身不喜结群的习性，弓箭也很难穿透厚实的犀牛皮。综合考量后研究者认为甲骨文中出现的“兕”所指的应当是圣水牛。

同样作为一种常见祭祀品，圣水牛的形象也出现在文物上。例如1935年出土的110.4千克牛方鼎上就有清晰的圣水牛形象。

牛方鼎上的水牛头

图源：.sinica.edu.tw

铜铃 vs 铜镞：饲养证据

除了各种走兽外，此次“鸟坑”中则发现了天鹅属、鹤属、雁属、隼属、雕属等5个种属的鸟类。可惜因为保存较差骨架散乱，难以分辨究竟有多少只个体。坑里的10只铜铃也无法判定具体系结位置（其他动物铜铃皆系在动物颈部或头部附近）。

鸟坑中散乱的鸟骨

图源：参考文献[1]

正是这些精致的铜铃让学者认为祭祀坑里埋藏的野生动物并非临时狩猎所得，更可能是商王等高级贵族园囿中专门饲养的珍禽异兽。

鸟坑内出土的铜铃

图源：参考文献[1]

相比之下，如果祭祀现场举行过射猎仪式，被射杀的动物腹部往往会残留铜镞等射猎痕迹。

商青铜箭镞

图源：参考文献[9]

商王的“动物供应链”

商王之所以能进行丰富的祭祀活动，甚至建起一座“野生动物园”，暗示当时可能已具备完善的野生动物获取、饲养与管理体系，以及运转高效的物资流通网络。

王都核心区野生动物来源一般有两种：

第一种来自商人族氏定期向王室供纳。贡品大可至大象，小可至海洋贝类，其中数量最多的还属“刚需品：龟”。它们主要以龟甲的形式被送到王都，被用作贞卜的器具。

第二种则是田猎活动。晚商王朝田猎的性质并不是王公贵族们凑在一起猎杀几个动物“找乐子”，而是兼具开发土地保护庄稼；补充肉食、毛皮、骨角等生活物资；进行军事训练彰显作战实力等多重作用，属于当时不可缺少的社会活动。

龟甲上记录了武丁时期的一场大型狩猎：

商王一共擒获了1只虎、40头鹿、164只狐狸、159只麑！

图源：见水印

商代处于社会发展的早期，当时的社会面貌、阶级划分究竟如何，人们还有很多没弄明白的疑问。不过祭祀坑中除了动物外，还会有“人牲”被一并进献给先王、先公、先妣和自然神灵。

祭祀坑中的幼年象与人骨

图源：参考文献[1]

不知大家觉得，商王的这座“野生动物园”建得如何？

参考文献：

[1] 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安阳工作队. 河南安阳市殷墟商王陵区第五地点 2023~2024年发掘简报 [J]. 《 考古》, 2025（12）: 19-37.

[2] 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安阳工作队. 河南安阳市殷墟商王陵区小营西地祭祀坑K2的发掘 [J]. 《 考古》, 2024（12）: 3-16.

[3] 申文喜. 漫谈殷墟遗址出土器物中的“圣水牛”形象[J]. 《殷都学刊》，2023（1）; 41-49；DOI:10.16140/j.cnki.ydxk.2023.01.009

[4] 李冀. 先秦动物地理问题探索[D]. 陕西师范大学, 2013.

[5] 陈翔. 动物与晚商王朝的权力秩序[D]. 山东大学, 2021.

[6] 王娟, 张居中. 圣水牛的家养/野生属性初步研究[J]. 南方文物, 2011, 3: 134-139.

[7] 张明达. 两周时期田猎活动研究 [D]. 渤海大学，2023.

[8] 张古林 殷墟甲骨文中人牲卜辞的整理与研究[D]. 河南大学，2022

[9] 薛继珍. 吕梁市博物馆馆藏之出土商代青铜兵器赏析 [J]. 《珍品集萃》, 2022: 46-49.

作者 万三

科学审核：葛致远，上海自然博物馆生物学博士

策划&编辑：小小蒲公英

内容来自：上海自然博物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