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年,我对女老师说我喜欢她,她红着脸说:等你考上大学。
1
一九八六年的夏天,比以往任何一年都热。
知了在窗外声嘶力竭地叫,好像要把整个夏天的力气都用完。
教室里,那台老旧的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搅动的全是热风。
我的后背早就湿透了,汗水顺着脊梁沟往下淌,黏糊糊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但我不觉得难受。
我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讲台上的人。
陈薇老师。
她是我们高二(三)班新来的语文老师,刚从师范大学毕业。
二十二岁。
一个在八十年代,对我们这群十六七岁的毛头小子来说,既遥远又充满神秘诱惑的年纪。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淡蓝色的长裙,裙摆随着她走动的步伐轻轻晃动。
像一朵风中的百合花。
这是我们班男生私底下给她起的外号。
她不像学校里那些四五十岁的女老师,要么嗓门洪亮得像吵架,要么板着脸像是谁都欠她钱。
陈老师说话总是温温柔柔的,带着一点南方口音的软糯,听着就让人心里舒坦。
她正在讲《荷塘月色》。
“曲曲折折的荷塘上面,弥望的是田田的叶子……”
她的声音,比课文本身更有魔力。
我根本没听进去朱自清在写什么,我满脑子都是她。
她的眉毛,她的眼睛,她因为讲到动情处而微微泛红的脸颊。
甚至她握着粉笔,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样子。
我都觉得好看。
一种要命的好看。
同桌的胖子用胳膊肘捅了捅我。
“哎,李凯,看啥呢?”
他压低了声音,嘴里一股大蒜味儿。
我没理他,眼睛还黏在陈老师身上。
“德行。”
胖子撇撇嘴,从桌肚里摸出一本皱巴巴的《射雕英雄传》,偷偷看了起来。
我知道,这节课对我来说,快结束了。
不是下课铃,而是我的忍耐。
那种像野草一样疯长的心思,再也关不住了。
下课铃终于响了。
“同学们,今天的作业是把这篇课文背诵一遍,明天我抽查。”
陈老师合上课本,脸上带着一贯的温柔笑意。
同学们哀嚎一片。
她也不生气,只是笑着摇摇头,抱着教案走出了教室。
我的心脏“咚咚”地开始擂鼓。
就是现在。
我几乎是弹起来的,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
全班同学都朝我看来。
胖子一把没拉住我,惊愕地看着我,“你小子干嘛去?抢着上厕所啊?”
我拨开他,冲出了教室。
走廊里,陈老师还没走远。
她的背影纤细,扎着一根长长的麻花辫,随着脚步一晃一晃的。
“陈老师!”
我喊了一声,声音因为紧张,有点发颤。
她回过头,看到是我,有些意外。
“李凯同学,有事吗?”
我几步跑到她面前,因为跑得急,呼吸都乱了。
我看着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此刻全堵在了嗓子眼。
“怎么了?是哪里没听懂吗?”
她耐心地问,眼睛像两汪清澈的泉水。
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着粉笔灰的味道。
这味道让我头晕目眩。
我豁出去了。
“陈老师,我……我喜欢你。”
我说出来了。
说完这五个字,我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世界仿佛都安静了。
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比一声响,要从胸膛里跳出来。
陈老师愣住了。
彻底地愣住了。
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睛里写满了不知所措。
几秒钟后,一股肉眼可见的红晕,从她的脖子根,一点点蔓延上来,爬满了她整张脸。
她白皙的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连耳根都红了。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教案,指节发白。
她没骂我。
她没说“胡闹”,也没说“你是个学生”,更没说“我要告诉你爸妈”。
她只是红着脸,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走廊里死一般地寂静。
我甚至能听到远处操场上的篮球声。
过了好像一个世纪那么久。
她才抬起头,眼神躲闪着,不敢看我。
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等你……等你考上大学。”
说完,她几乎是逃跑一样,抱着教案快步走开了。
留下我一个人,傻愣愣地站在原地。
风吹过走廊,带着夏末的燥热。
我却觉得浑身舒爽。
等你考上大学。
这六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我脑子里炸开。
这不是拒绝。
这是……一个约定?
一个承诺?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
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从脚底板,瞬间冲到了天灵盖。
考大学!
我一定要考上大学!
2
从那天起,我像变了个人。
以前,我是班上那种中不溜秋的学生。
成绩不好不坏,上课不吵不闹,老师点名叫我回答问题,我也能说出个一二三。
但也就这样了。
我爸是钢厂的工人,我妈在街道工厂糊纸盒。
他们对我最大的期望,就是高中毕业,能进我爸的厂里当个学徒,有个铁饭碗。
至于大学,那是尖子生才敢想的事。
我们家,想都不敢想。
但现在,不一样了。
我有了一个必须考上大学的理由。
一个比我爸妈的期望、比所有人的眼光都更重要的理由。
陈薇。
我把那本被我翻烂了的《水浒传》塞进了床底下。
把胖子偷偷借给我的游戏机卡带还给了他。
他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我,“李凯,你中邪了?”
我没理他,从书包里掏出那本崭新的数学练习册。
“这道函数题,你会不会?”
胖子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我操,你他妈真要学习啊?”
我瞪了他一眼,“小声点!”
“不是……为了啥啊?”
胖子凑过来,一脸八卦。
“为了……前途。”
我含糊地说道,埋头开始算题。
我的转变,最先察觉到的是我妈。
那天晚上,我破天荒地没有看八点档的电视剧,而是趴在小屋的桌子上写作业,写到十点多。
我妈端着一碗绿豆汤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我桌上。
“凯凯,歇会儿吧,眼睛都看坏了。”
“没事妈,我写完这道题。”
我头也没抬。
我妈没走,站在我身后看了一会儿。
“你这孩子……咋突然转性了?”
她的语气里,有欣慰,也有担忧。
“想通了呗。”我说。
“想通啥了?”
“想考大学了。”
我妈沉默了。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叹了口气。
“考大学好,考大学好……就是别太累了。”
她没问我为什么,也没说“就你?”这种打击我的话。
她只是默默地把绿豆汤往我手边推了推。
那一刻,我心里有点发酸。
我爸的态度就直接多了。
周末,他喝了点酒,看到我还在看书,红着一张脸问我。
“听说你想考大学?”
“嗯。”
“考得上吗?”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信任。
“我试试。”
“试试?”他哼了一声,“你以为大学是菜市场啊,想进就进?咱家这条件,供你读个高中就不错了,别想那些没用的!”
我妈在旁边赶紧拉他,“你少说两句!孩子有上进心是好事!”
“好事?他那是白日做梦!”
我放下书,站了起来。
“我就是要考上。”
我盯着我爸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要考上北京的大学。”
我爸愣住了,被我的眼神镇住了。
他张了张嘴,最后摆摆手,嘟囔了一句“不知天高地厚”,回自己屋了。
我知道他不信我。
没关系。
我会证明给他们看。
证明给所有人看。
学校里,我的变化更是惊掉了所有人的下巴。
我开始第一个到教室,最后一个离开。
上课我不再走神,而是死死盯着黑板,生怕漏掉一个知识点。
下课了,别的男生在操场上打球、追闹,我坐在座位上,做一套又一套的卷子。
胖z胖子都快不认识我了。
“李凯,你真不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吧?要不要我带你去找个大仙看看?”
“滚蛋。”
我从一堆卷子里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借我抄抄你的化学笔记。”
胖子认命地把笔记递给我,“你这样下去,会猝死的。”
“死不了。”
我拿过笔记,像饿狼看到了肉。
我的疯狂,自然也落在了陈薇老师的眼里。
她开始在课堂上,有意无意地多提问我几次。
每次我都能对答如流。
她看我的眼神,从最初的惊讶,慢慢变成了赞许。
有一次,她把我叫到了办公室。
这是那次“告白”之后,我们第一次单独相处。
我的心又开始不争气地狂跳。
办公室里,别的老师都去开会了,只有我们两个人。
她给我倒了杯水。
“李凯,最近……学习很用功啊。”
她先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好听。
“嗯。”
我紧张地握着水杯,水是温的,可我的手心全是汗。
“我看你最近的语文作业,进步非常大。”
她从一摞本子里,抽出我的作业本。
“特别是这篇作文,写得很深刻。”
她翻开,指着其中一段。
“‘少年的心,是一团滚烫的火,它能烧毁一切怯懦和懒惰,也能照亮通往未来的路。’这句话,是你自己想的?”
我点点头。
其实,我写下这句话的时候,想的就是她。
她就是那条路尽头的光。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有欣慰,有鼓励,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的底子不错,就是以前没用心。现在肯努力了,是好事。”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了一些。
“但是,学习要讲究方法,不能光拼蛮力。要注意劳逸结合,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我知道了,陈老师。”
“还有,不要偏科。我看你数学和物理,还是有点弱。”
“嗯,我正在补。”
她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几本书。
是几本大学的文学选读。
“这些书,你拿回去看吧。对你的阅读和写作会有帮助。”
我伸手去接,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
像触电一样,我们俩都迅速缩回了手。
她的脸,又红了。
我也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变得暧昧又尴尬。
“没……没什么事了,你回去吧。”
她低着头,整理着桌上的本子,不敢看我。
“谢谢陈老师。”
我抱着那几本书,几乎是落荒而逃。
回到教室,我的心脏还在狂跳。
我翻开书。
扉页上,有她娟秀的字迹。
“赠李凯同学,愿你前程似锦。”
下面还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我把那页纸凑到鼻子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有墨水的清香,还有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
我把书紧紧地抱在怀里。
前程似锦。
我的前程,就是你啊。
3
日子就在“哗哗”的翻书声和“沙沙”的写字声中飞快地流逝。
转眼,就到了冬天。
北方的冬天,冷得彻骨。
窗户上结了厚厚的冰花,哈一口气,就能在上面画画。
教室里生了炉子,但还是挡不住从门缝里钻进来的寒风。
很多人都感冒了,课堂上此起彼伏的都是咳嗽声和擤鼻涕的声音。
我也没能幸免。
那天早上,我一起床就觉得头重脚轻,嗓子眼像是有刀片在割。
我妈摸了摸我的额头,“哎呀,烫手!你这孩子,发烧了!”
“不行,我得去上学。”
我挣扎着要起来。
“上什么学!命都不要了!”
我妈把我死死按在床上,“今天哪儿也不许去,在家躺着!”
我拗不过她,只能躺下。
心里却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少上一天课,就意味着要落下多少知识点啊。
我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我好像听到了我妈在跟人说话。
声音很小,很客气。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一个让我瞬间清醒的声音。
“阿姨,我来看看李凯。”
是陈老师!
我猛地睁开眼,挣扎着想坐起来。
卧室的门被推开了。
陈老师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围着一条白色的围巾,头发上还沾着几片没融化的雪花。
她一进来,整个灰暗的小屋都好像亮了。
“陈……陈老师?”
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你别动,躺好。”
她快步走到我床边,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
她的手很凉,贴在我滚烫的额头上,特别舒服。
“这么烫。阿姨,吃药了吗?”
她回头问我妈。
“吃了吃了,刚喂他喝了点粥,吃了两片退烧药。”
我妈局促地站在一边,手里还拿着一块抹布,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那就好。多喝点热水,捂着被子发发汗。”
陈老师熟练地说道,像个经验丰富的大夫。
她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一些东西。
是今天的各科卷子,还有她的讲义。
“你今天落下的课,我都给你带来了。你先把身体养好,不着急。等你好点了,我再给你补。”
她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
我看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心里又酸又胀,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她竟然会来我家。
为了我这个普通的学生。
我妈在一旁感动得快哭了。
“哎呀,陈老师,您真是太好了!这孩子能遇到您这样的老师,真是他的福气!快,喝口水,暖和暖和。”
我妈手忙脚乱地去倒水。
陈老师笑着说:“阿姨,您别客气。李凯是个好学生,很努力。”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关切。
“感觉怎么样?难受吗?”
我摇摇头,其实难受得要死。
但在她面前,我不想表现出一点脆弱。
“那就好。你好好休息,学校的事别担心。”
她又叮嘱了几句,就准备起身离开。
“陈老师,您再坐会儿吧!”我妈端着水杯追出来。
“不了阿姨,我下午还有课。我就是来看看他,放心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对我笑了笑。
“李凯,加油。”
门关上了。
屋子里,好像还残留着她身上好闻的味道。
我妈走过来,摸着我的头,不住地感叹。
“这陈老师,人长得漂亮,心眼儿也好。凯凯,你可得好好学习,别辜负了人家老师的一片心意。”
我用力地点点头。
“妈,我渴了,我想喝水。”
我要快点好起来。
我不能让她失望。
喝了药,发了一身汗,第二天我就退烧了。
虽然还有点虚,但我坚持去了学校。
胖子看到我,大惊小怪地叫起来。
“我靠,你小子是铁打的啊?昨天还听说你要不行了,今天就来上课了?”
“滚。”
我把书包放下,拿出陈老师给我的卷子,开始埋头苦做。
胖子凑过来,挤眉弄眼地问:“哎,我可听说了啊,陈老师昨天去你家了?”
我心里一紧,“你听谁说的?”
“全班都知道了!班长说的!昨天下午班长去办公室交作业,听见陈老师跟别的老师说,要去给你补课!”
胖T胖子一脸的羡慕嫉妒恨。
“可以啊你小子,都发展到家庭补习了?陈老师是不是看上你了?”
“别胡说八道!”
我脸一红,低声喝道。
“切,此地无银三百两。”
胖子撇撇嘴,“不过说真的,陈老师对你,确实不一般。对别人可没这么上心。”
我心里甜丝丝的,嘴上却不承认。
“那是因为我学习进步快。”
“得了吧你。”
胖子不屑地哼了一声,转回去看他的小说了。
我看着手里的卷子,上面有陈老师用红笔做的批注,字迹清秀,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我的心里,像是被冬日的暖阳照着。
暖洋洋的。
为了这份温暖,我也要拼了命地往前跑。
期末考试,我的成绩像坐了火箭一样,从班级中游,一下子蹿到了前十名。
全校排名,也从三百多名,进到了前一百。
班主任,一个五十多岁的数学老师,在班会上点名表扬了我。
“我们班的李凯同学,这个学期的进步,是有目共睹的!这说明什么?说明只要肯下功夫,就没有办不到的事!”
同学们都用惊讶的目光看着我。
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有佩服,有嫉妒,也有不解。
我挺直了腰杆。
我不在乎他们怎么看。
散会的时候,我经过语文组办公室,看到陈老师正站在门口。
她看到了我,对我笑了笑。
那个笑容,比任何表扬都让我开心。
“考得不错。”
她说。
“还差得远。”
我说的是实话,我的目标,是清华北大。
“别骄傲,继续努力。”
她说完,转身回了办公室。
我知道,她在鼓励我。
我们的约定,又近了一步。
寒假,我一天也没休息。
我爸看我这么拼命,也不再说风凉话了。
有一次,他甚至主动去新华书店,给我买回来一套最新的高考模拟题。
虽然他嘴上还是硬邦邦的。
“别以为给我买套题,我就能考上。关键还是看自己。”
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热乎乎的。
我妈更是变着花样地给我做好吃的。
“多吃点,补补脑子。”
这是她每天说得最多的话。
整个家,都因为我“要考大学”这件事,变得充满了希望和奔头。
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是那个叫陈薇的女人。
那个红着脸,对我说“等你考上大学”的女人。
她是我全部的动力。
也是我青春里,最盛大、最隐秘的梦。
4
高三的日子,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
每天都是铺天盖地的卷子,和一场接一场的模拟考。
教室后面的黑板上,用红色的粉笔写着大大的倒计时。
数字一天天减少,所有人的神经都绷得越来越紧。
我和陈老师的交流,变得更少了。
她似乎在有意无意地避开我。
在走廊里碰到,她也只是匆匆点个头,就走开了。
课堂上,她不再单独提问我,而是和其他同学一视同仁。
我有点失落。
但我很快就想明白了。
她是在保护我,也是在保护她自己。
毕竟,师生恋在那个年代,是惊世骇俗的,是绝对的禁忌。
一旦传出去,不仅我的前途毁了,她的教学生涯也可能就此终结。
我理解她。
所以,我把所有的思念和渴望,都压在了心底。
我把它们,都变成了做题的动力。
我的成绩,一次比一次好。
一模,我考了全班第三,年级第二十八。
二模,全班第一,年级第十一。
我已经成了学校里的一个传奇。
一个从差生逆袭成学霸的活生生的例子。
校长在全校大会上,点名表扬了我,号召所有同学向我学习。
我爸妈走在厂区里,腰杆都挺得笔直。
以前那些看不起我们家的邻居,现在见了面,都客客气气地问:“你家李凯,学习真好啊,以后肯定能上个好大学!”
我爸总是谦虚地摆摆手,“还行还行,还得努力。”
但那脸上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我知道,这一切,都离不开陈老师。
虽然我们表面上疏远了,但我能感觉到,她一直在默默地关注我。
我的每一篇作文,她都批改得格外认真。
有时,会在结尾写上一两句鼓励的话。
“思路开阔,继续保持。”
“情感真挚,动人心弦。”
这些简单的字句,就是我黑暗枯燥的高三生活中,唯一的光。
有一次,我感冒了,上课没精神,趴在桌子上。
下课后,我的桌上悄悄多了一包板蓝根冲剂。
我问胖子,是不是他放的。
胖子一脸莫名其妙,“什么玩意儿?我有那闲钱,还不如买包辣条呢。”
我心里一动,抬起头,正好看到陈老师从我们教室后门走过。
她的步子有点急,像是不想被人发现。
我的心,瞬间被一股暖流包裹。
原来,她一直都在。
高考前一天,学校放假,让我们回家调整。
下午,我留在教室里,想最后再看一遍错题本。
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我一个人。
夕阳从窗外照进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正看得入神,教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我回头一看,是陈老师。
她抱着一摞本子,看到我,也愣了一下。
“你怎么还没走?”
“我再看会儿书。”
她走进来,把本子放在讲台上。
是我们的作文本。
“我把你们最后的作文改出来了,想着你们明天就要高考了,还是发给你们吧。”
她走到我面前,把我的本子递给我。
“这是你的。”
我接过来,翻开。
最后一页,她用红笔写了一行字。
不是评语。
是一句诗。
“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下面,依然是那个小小的笑脸。
我的眼睛,一下子就湿了。
“陈老师……”
我抬起头,看着她。
夕阳的余晖笼罩着她,给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她还是那么美,那么温柔。
“李凯。”
她也看着我,眼神里有千言万语。
“明天,好好考。”
“嗯。”
我重重地点头。
“别紧张,就当是平时的模拟考。你已经准备得很充分了。”
“我知道。”
“考完……就解放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 ઉ的怅然。
我们俩就这么站着,谁也不说话。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离别的伤感。
“老师。”
我终于鼓起勇气,叫了她一声。
“嗯?”
“等我考上大学……”
我后面的话没说出口,但我知道她懂。
她的脸,又像一年前那个下午一样,红了。
她没有回答我。
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转身,快步走出了教室。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我把作文本紧紧地抱在胸前。
我知道,这是我们最后的约定。
也是我,即将奔赴的战场。
5
高考那两天,天气出奇的好。
不冷不热,惠风和畅。
我爸特意请了假,骑着他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载着我去了考场。
“别紧张,正常发挥就行。”
临进考场前,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手劲儿很大。
我妈没来,她说她怕我紧张。
其实我知道,她是在家给我烧香拜佛呢。
我走进考场,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心里很平静。
像是一场准备了很久的战役,终于到了决战的时刻。
第一场,语文。
我拿到卷子,深吸一口气。
作文题目是《我的一次选择》。
我看到这个题目,笑了。
我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陈老师的脸。
我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提笔就写。
我写了我的高二,写了我的堕落和迷茫。
我写了一个夏天的下午,一个改变我一生的决定。
我没有提她的名字,但我写的每一个字,都是关于她。
我写那团如何在我心中燃烧的火,如何指引我走出迷雾。
我写我如何选择了奋斗,选择了未来。
写到最后,我几乎是含着泪。
我感觉,这不是一篇作文,这是我整个青春的献祭。
接下来的几门考试,我都发挥得异常顺利。
那些平时觉得佶屈聱牙的公式,那些背得滚瓜烂熟的史料,都清晰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考完最后一门英语,交卷铃声响起的那一刻。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整个人都虚脱了。
结束了。
我走出的考场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胖子在门口等我,他一把搂住我的脖子,激动地大喊:“解放了!!”
“考得怎么样?”我问他。
“管他呢!反正老子再也不用看书了!走,喝酒去!”
他拉着我就要去小饭馆。
我挣脱开他。
“我还有事。”
“什么事比喝酒还重要?”
我没回答他,转身就往学校的方向跑。
我要去找她。
我要去告诉她,我考完了。
我履行了我的承诺。
现在,轮到她了。
我一路狂奔,心脏快要跳出胸膛。
激动,期待,还有一丝近乡情怯般的紧张。
我跑到学校门口,门卫大爷拦住了我。
“干嘛的?”
“大爷,我找语文组的陈薇老师。”
“陈老师啊?”大爷看了我一眼,“她早走了。”
“走了?去哪儿了?”我心里一咯噔。
“回家了呗。人家是南方来的,考完试,学校放假,人家可不就回去了。”
“回家了……”
我愣在原地,像被泼了一盆冷水。
是啊,我怎么忘了。
她不是本地人。
放假了,她自然要回家。
一股巨大的失落感,瞬间将我淹没。
“那……那她什么时候回来?”
“那谁知道。开学呗。”
大爷不耐烦地摆摆手,去跟别人下棋了。
我一个人,在学校门口站了很久。
夏天的风,吹在身上,黏糊糊的。
可我却觉得有点冷。
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
“我就知道你小子是来找陈老师的。”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人走了,就等开学呗。反正你也考完了,有的是时间。”
“嗯。”
我闷闷地应了一声。
也只能这样了。
等待,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接下来的日子,变得格外漫长。
估分,填志愿。
我估的分数很高,足够上北京最好的那几所大学了。
我毫不犹豫地,在第一志愿,填下了北京师范大学。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那里毕业的。
但我猜,她那样的人,一定是从那样好的学校里出来的。
我想去她待过的城市,走她走过的路。
我想成为和她一样的人。
填完志愿,就是无尽的等待。
我每天都去学校转一圈,希望能碰到她。
但语文组的办公室,总是锁着门。
我给她写信。
写我高考时的心情,写我对大学的憧憬,写我对她的思念。
我不知道她家的地址,只能寄到学校,让她转交。
但那些信,都石沉大海,没有一封回信。
我开始慌了。
一种不好的预感,在我心里蔓TA蔓延。
她为什么不回我信?
是没收到吗?
还是……她不想回?
那个夏天,我过得坐立不安。
终于,录取通知书来了。
鲜红的封皮,烫金的大字。
“北京师范大学”。
我考上了。
我拿着通知书,冲出家门,第一时间就往学校跑。
我要把这个消息告诉她。
就算她不在,我也要把通知书的复印件,塞进她办公室的门缝里。
我要让她知道,我做到了!
我跑到学校,却看到了一幕让我如遭雷击的景象。
学校门口,停着一辆我不认识的小轿车。
在那个年代,小轿车还是稀罕物。
车门打开,一个男人走了下来。
西装革履,戴着金边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
然后,他绕到另一边,拉开了副驾驶的门。
陈薇老师从车上走了下来。
她穿着一条漂亮的连衣裙,不是我常见的那种朴素的款式。
脸上化了淡妆。
她笑着,对那个男人说了句什么。
那个男人,也温柔地看着她,伸手,极其自然地,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那一刻,我的世界,崩塌了。
我手里的录取通知书,变得有千斤重。
那鲜红的颜色,刺得我眼睛生疼。
他们也看到了我。
陈老师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慌乱。
那个男人,则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我。
“陈老师。”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
是那个男人先开的口。
“你是……陈薇的学生吧?”
他的声音很温和,但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味道。
我没有理他,我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陈薇。
我想从她脸上,看到一丝解释,一丝愧疚。
什么都好。
但她只是躲闪着我的目光,脸色苍白。
“李凯……”
她终于开口了,“这是……我爱人,张磊。”
爱人。
这两个字,像两把尖刀,狠狠地插进了我的心脏。
我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
“我们……刚领了证。”
她补充道,声音低得快要听不见。
我看着她,又看了看那个叫张磊的男人。
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那我算什么?
一个笑话吗?
一个被她一句“等你考上大学”就骗得团团转的傻子?
一股巨大的愤怒和屈辱,冲上了我的头顶。
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
“所以……”
我冷笑一声,声音都在发抖。
“‘等你考上大学’,就是一句玩笑话,是吗?”
她的脸色,更白了。
“李凯,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
我打断她,几乎是吼出来的。
“解释你把我当猴耍吗?解释你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为你拼死拼活,你就在旁边看笑话吗?”
“不是的!我没有!”
她急了,眼圈都红了。
“我当初那么说,是想激励你!我看你那时候很颓废,我怕你耽误了前途!”
“激励我?”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真是个好老师啊!真是伟大的园丁啊!”
我的声音里,充满了讽刺。
“那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啊?谢谢你用这种方式,把我送进了大学?”
“李凯!你怎么跟老师说话呢!”
旁边的张磊听不下去了,皱着眉头呵斥我。
“你给我闭嘴!”
我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冲他吼道。
“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儿!”
他大概没见过我这么不知好歹的学生,一时也愣住了。
我转回头,再次看向陈薇。
我的心,疼得像是要裂开了。
我把手里的录取通知书,举到她面前。
“你看清楚了!北京师范大学!我考上了!”
“我为了你这句话,我没日没夜地学!我把我爸妈给我买好吃的钱都拿去买练习册!我发着高烧都不敢休息一天!”
“我以为……我以为这是我们的约定!”
“结果呢?结果就是个屁!”
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混合着汗水,又咸又涩。
陈薇也哭了。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
“对不起……李凯,对不起……”
她不停地道歉。
但“对不起”这三个字,在此刻,是那么的苍白无力。
我看着她哭泣的脸,那张我曾日思夜想的脸。
突然觉得,一切都索然无味。
我把手里的录取通知书,狠狠地撕成了两半。
然后,又撕成了四半,八半……
我把那些碎片,用力地,砸在了她的脸上。
“陈薇,我他妈恨你!”
我说完,转身就跑。
我没有回头。
我能听到她在我身后撕心裂肺的哭喊。
但我没有停下。
那个夏天,我的青春,连同那张被撕碎的录取通知书一起,死了。
6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三夜。
不吃,不喝,不见任何人。
我妈在门外哭着求我,“凯凯,你开门啊,你别吓唬妈啊!”
我爸拿着斧子,要把门劈开。
我像是没听见一样,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像一张哭泣的脸。
我就那么看着它,从天亮,到天黑。
脑子里,一遍遍地回放着那天下午的场景。
她的脸,她的眼泪,她说“对不起”。
还有那个男人,那个叫张磊的男人。
我恨。
我恨她的欺骗,恨她的懦弱。
我也恨我自己。
恨我自己的天真,恨我自己的愚蠢。
我像个小丑,自导自演了一出独角戏。
还以为,女主角会为我鼓掌。
结果,她早就和别人,买好了下一场戏的票。
第四天,我爸终于把门撞开了。
他看到我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一米八的汉子,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他没骂我,也没打我。
他只是走过来,坐在我床边,递给我一根烟。
“抽一根?”
我看着他手里的“大前门”,摇了摇头。
“不抽就起来吃饭。”
他的声音很沙哑。
“为了个女人,把自己搞成这样,值吗?”
我没说话。
“我知道你心里难受。”
他叹了口气,自己点上了烟。
“爹年轻的时候,也喜欢过厂里的一个女技术员。人家是大学生,长得也好看。我也以为能跟人家有点啥。”
“结果呢?”
我终于开口了。
“结果人家后来嫁给了车间主任的儿子。也是个大学生。”
他吐出一口烟圈。
“那时候,我也跟你一样,觉得天都塌了。好几天吃不下饭。”
“后来呢?”
“后来?后来就想通了。人家是天上的云,咱是地上的泥。云跟云才能飘到一块儿去。咱这泥,就踏踏实实地在地上待着,找块差不多的泥,和在一起,也能过日子。”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跟我不一样。你现在不是泥了。你考上大学了,你也能变成云了。”
“北京那么大,什么样的云没有?干嘛非得盯着那一朵?”
我爸的话,很糙。
但不知道为什么,却一点点地,钻进了我的心里。
是啊。
我考上大学了。
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我不能因为一朵带雨的云,就放弃整片天空。
那天,我终于走出了房间。
我妈抱着我,哭得稀里哗啦。
我看着镜子里,那个形容枯槁,胡子拉碴的自己,觉得很陌生。
我刮了胡子,洗了澡,换了身干净衣服。
然后,我给我爸妈,郑重地鞠了一躬。
“爸,妈,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我妈又哭了。
我爸拍了拍我的背,“想通了就行。吃饭!”
那顿饭,我吃了三大碗。
录取通知书被我撕了,但我去县里的招生办,补办了入学手续。
走的那天,是个阴天。
我爸妈,还有胖子,都来送我。
胖子最终没考上大学,去了本地一个中专,学修车。
他塞给我一个信封。
“这里面是我攒了半年的零花钱,你拿着。北京消费高。”
我没要。
“留着给你自己娶媳妇吧。”
他捶了我一拳,“放屁!等你小子在北京混出名堂了,回来得请我喝茅台!”
“一定。”
我妈在一旁,不停地抹眼泪,往我包里塞煮鸡蛋。
“到了北京,要好好吃饭,别舍不得花钱。钱不够了,就跟家里说。”
我爸话不多,只是用力地,一遍遍地拍着我的肩膀。
“照顾好自己。”
火车快开了。
我上了车,找到自己的座位。
隔着车窗,我看着站台上,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人。
我用力地朝他们挥手。
火车缓缓开动。
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直到再也看不见。
我的眼泪,终于还是落了下来。
再见了,我的家。
再见了,我的青春。
再见了,陈薇。
火车驶离了这座生我养我的小城。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心里空落落的。
我知道,我的人生,将在这里,重新开始。
那个叫陈薇的女人,连同那段可笑的往事,都将被我埋葬在这片土地上。
永不翻身。
7.
大学生活,比我想象的要精彩,也比我想象的要残酷。
八十年代末的北京,像一个巨大的、正在苏醒的巨人。
到处都是新的思想,新的事物,新的机遇。
我像一块海绵,疯狂地吸收着这一切。
我加入了文学社,在校刊上发表诗歌和小说。
我参加了英语角,跟着外教学着蹩脚的口语。
我跟着同学,去听各种各样的讲座,从哲学到经济学,从摇滚乐到现代诗。
我的眼界,被前所未有地打开了。
我开始明白,我爸说得对。
世界那么大,我不该只盯着那一朵云。
我开始尝试着,去接触新的“云”。
我们班有个北京本地的女孩,叫林晓。
短发,大眼睛,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性格开朗得像个小太阳。
她主动追求我。
会在我打篮球的时候,给我送水。
会在图书馆,悄悄给我占座。
会在我生日的时候,织一条很丑但很暖和的围巾给我。
宿舍的哥们都起哄,说我走了桃花运。
我也尝试着,去接受她。
我们一起去未名湖畔散步,去圆明园看夕阳。
她会挽着我的胳膊,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
那一刻,我也会有片刻的恍惚。
我觉得,我也许可以就这样,开始一段新的感情。
但是,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
陈薇的脸,还是会不受控制地,从我脑海里冒出来。
她温柔的笑,她泛红的脸,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还有她那句,像魔咒一样的“等你考上大学”。
她像一根刺,深深地扎在我的心里。
拔不出来,一碰就疼。
我和林晓的第一次接吻,是在一个下雪的晚上。
她踮起脚尖,吻了我的嘴唇。
她的嘴唇是凉的,软的。
但我却没有任何感觉。
我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那一刻,我清楚地知道。
我忘不了她。
我对林晓,是不公平的。
大二那年,我跟她提了分手。
她哭了,问我为什么。
我告诉她,我心里有个人,忘不掉。
她很聪明,没有再追问。
只是红着眼睛说:“李凯,你是个好人,但你也是个混蛋。”
我知道。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谈过恋爱。
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学习和写作中。
我开始给报社和杂志投稿。
从一开始的石沉大海,到后来的偶尔发表。
再到后来,我成了小有名气的校园作家。
我用稿费,给自己买了第一台电脑。
一台笨重的286。
我用它,敲下了我的第一部长篇小说。
小说的名字,叫《南方来的老师》。
我写了一个叫李想的少年,如何爱上了一个从南方来的,叫温老师的女人。
我把我的整个青春,都写了进去。
那些隐秘的心事,那些疯狂的举动,那些痛苦和挣扎。
我把结局,改写了。
在我的小说里,李想考上了大学,温老师也一直等着他。
他们最终,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我哭了。
我知道,那只是一个梦。
一个我永远也无法实现的梦。
大学毕业后,我没有回老家。
我留在了北京。
凭着我的文笔,我进了一家报社,当了记者。
我跑社会新闻,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写过各种各样的故事。
我见过深夜痛哭的失业工人,也见过灯红酒绿里的商业大亨。
我见过为了一毛钱菜价争得面红耳赤的小贩,也见过在慈善晚宴上一掷千金的明星。
我看尽了人间的悲欢离合,也慢慢磨平了自己身上的棱角。
我开始变得世故,圆滑。
我学会了喝酒,学会了说场面话。
我不再是那个会因为一句话,就拼尽全力的少年了。
我把那个少年,连同他的故事一起,锁在了心里最深的角落。
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陈薇了。
我们就像两条相交线,在那个夏天有过短暂的交集后,就朝着各自的方向,越走越远。
再无交会的可能。
直到二零零八年。
那一年,北京在办奥运会。
整个城市,都沉浸在一种巨大的狂欢和自豪中。
我也被单位派去,报道奥运的相关新闻。
那天,我正在“鸟巢”附近,采访一群来自外地的志愿者。
采访结束,我准备离开。
一转身,我看到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她穿着一身志愿者的蓝色T恤,戴着一顶白色的帽子。
正在耐心地,给一个外国游客指路。
她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岁月似乎格外优待她。
二十多年过去了,她的脸上,虽然有了细微的皱纹,但那份温婉的气质,却丝毫未减。
还是我记忆中的样子。
是陈薇。
我的心脏,在那一刻,漏跳了一拍。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
她送走了那个外国游客,一转身,也看到了我。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眼神里,是和我一样的震惊。
我们谁也没有说话。
就这么隔着喧闹的人群,遥遥相望。
仿佛隔着二十多年的时光。
8.
最终,还是她先朝我走了过来。
她的步子,有些迟疑。
“李凯?”
她试探着叫我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不确定。
“是我。”
我点点头,声音有些干涩。
我们又陷入了沉默。
周围人声鼎沸,彩旗飘扬。
但我们两个人之间,却像是被一个无形的罩子隔开了。
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先开口。
“我是记者,来做奥运报道。”
我晃了晃胸前挂着的记者证。
“你呢?陈老师。”
我还是习惯性地,叫了她“陈老师”。
她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了一下。
“我不是老师很多年了。”
“哦?”我有些意外。
“当年……发生那件事之后,我就从学校辞职了。跟着我爱人,来了北京。”
她口中的“那件事”,我们都心知肚明。
“那……你现在?”
“我在一家出版社当编辑。”
她说,“这次奥运会,我们单位组织来当志愿者。”
“挺好的。”
我说。
然后,又是长久的沉默。
我们之间,有太多的话可以说,却又好像,什么都说不出来。
当年的恨,当年的痛,在二十多年的时光冲刷下,似乎已经变得模糊。
剩下的,只是一种复杂的,难以名状的情绪。
“你……过得好吗?”
她看着我,小心翼翼地问。
“还行。”
我点点头,“结婚了吗?有孩子了吗?”
“结了。孩子上高中了,也是个男孩子。”
她提起孩子,脸上露出一丝为人母的温柔笑意。
“你呢?你也该结婚了吧?”
我摇摇头,“还没。”
她眼里的光,似乎黯淡了一下。
“为什么?”
“大概是……没遇到合适的吧。”
我撒了个谎。
我不能告诉她,是因为心里一直住着一个叫陈薇的女人。
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李凯,当年的事……对不起。”
又是这句“对不起”。
二十多年前,在那个小城的校门口,她也对我说过。
那时候,我只觉得愤怒和屈辱。
现在,再听到这三个字,我心里,却很平静。
“都过去了。”
我说。
是的,都过去了。
我不再是那个冲动的少年,她也不再是那个让我仰望的女神。
我们都只是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普通的中年人。
“我能……请你喝杯咖啡吗?”
她突然提议。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我们找了附近一家咖啡馆。
坐在靠窗的位置。
外面是热闹的奥运景象,里面是舒缓的音乐。
我们聊了很多。
聊我的工作,她的家庭。
聊这些年的变化,聊北京的房价。
就像两个许久未见的老朋友。
只是,我们都刻意地,避开了那个夏天。
避开了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直到咖啡快喝完了。
她才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看着我。
“李凯,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解释。”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等着她的下文。
“当年……我跟我爱人,其实早就认识了。”
她搅动着杯子里的咖啡,眼神有些飘忽。
“他是我们院长的儿子,我们两家是世交。我毕业后,家里人就一直撮合我们。”
“我对他,谈不上多喜欢,但也……不讨厌。那个年代,女孩子的婚姻,很多时候,都由不得自己。”
“我被分配到你们学校,其实就是想躲一躲。我想,离家远了,也许就能自己做主了。”
“但是……”
她苦笑了一下。
“我还是太天真了。”
“在我去你们学校的第二年,他考上了北京的研究生。他来学校找过我几次。也就是那段时间……你跟我告白了。”
我的心,被轻轻地刺了一下。
“我当时,真的吓坏了。”
她回忆着,脸上还带着一丝后怕。
“我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我承认,你很特别,很勇敢。我……我确实对你有好感。”
她终于承认了。
虽然,这个承认,迟了二十多年。
“但是,我不敢。我怕毁了你,也怕毁了我自己。我只能用那种方式,去激励你,也算是……给自己一个拖延的借口。”
“我当时想,等你考上大学,你长大了,眼界开阔了,也许就不会再喜欢我这种老女人了。我们之间的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可是我没想到,你那么执着。”
她的眼圈,又红了。
“高考结束,我回了家。我家里人,逼着我跟他订婚。我反抗过,但没用。我爸甚至说,如果我不同意,就跟我断绝父女关系。”
“我没办法……我只能妥协了。”
“领证那天,他开车送我回学校办手续。我没想到,会碰到你。”
“我看到你拿着录取通知书,那么开心地朝我跑过来……我当时,心都碎了。”
“我知道我伤了你,伤得很深。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解释。我说的每一句话,在当时那种情况下,都像是狡辩。”
她一口气说了很多。
像是把积压了二十多年的话,都倒了出来。
我静静地听着。
心里,五味杂陈。
原来,当年的真相,是这样的。
没有谁对谁错。
我们都只是,被时代和命运裹挟着,身不由己的普通人。
“后来,我看了你写的那本小说。”
她突然说。
我愣住了,“你怎么会看到?”
“我不是在出版社工作吗?有一次,我在审稿的时候,无意中看到了你的名字。我才知道,你成了作家。”
“我把你所有的书,都找来看了。特别是那本,《南方来的老师》。”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情绪。
“书里写的……是真的吗?”
我沉默了。
“那个结局,是你想要的,对吗?”
她又问。
我点了点头。
“对不起。”
她又说了一遍,“我给了你一个不完美的青春。”
我摇了摇头。
“不。”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给了我一个奋斗的理由,一个更好的未来。”
“如果没有你,我可能现在还在那个小县城,当一个油腻的工人,每天为了柴米油盐发愁。”
“是你,让我看到了另一片天空。”
“虽然过程很痛,但结果,是好的。”
“所以,我不恨你。我甚至……应该谢谢你。”
我说的是真心话。
人到中年,回望过去。
才发现,那些曾经以为过不去的坎,那些曾经恨之入骨的人,都成了我生命里,不可或缺的风景。
是它们,共同塑造了今天的我。
陈薇哭了。
这一次,不是因为愧疚,也不是因为难过。
是释然。
我也笑了。
我们之间,那根扎了二十多年的刺,终于,在这一刻,被拔了出来。
虽然,伤口还在。
但已经,不那么疼了。
9
那次见面之后,我们交换了联系方式。
但我们很有默契地,没有再频繁联系。
只是偶尔,在逢年过节的时候,发一条祝福的短信。
像两个最熟悉的陌生人。
二零一五年,我爸生了场大病,做了个大手术。
我请了长假,回老家照顾他。
那段时间,我推掉了一切工作,每天就在医院和家之间两点一线。
看着病床上日渐消瘦的父亲,我第一次,感觉到了生命的脆弱和无常。
有一天,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
是陈薇打来的。
“李凯,我听说……叔叔生病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关切。
我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的?”
“我前几天,跟一个以前的老同事通电话,听她说的。”
“没什么大事,手术很成功,正在恢复。”
“那就好。”
她顿了顿,说:“我正好要回老家办点事,路过你们那儿。方不方便……去看看叔叔?”
我犹豫了。
我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身份,让她去见我父亲。
“你要是不方便,就算了。我就是……有点担心。”
她善解人意地说。
“方便。”
我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第二天,她来了。
她提着一篮水果,穿着一身素雅的衣服,出现在了病房门口。
我爸妈看到她,都愣住了。
“陈……陈老师?”
我妈最先反应过来,一脸的不可思议。
“阿姨,叔叔,我来看看你们。”
陈薇笑着,把水果放在床头。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还让您破费……”
我妈手足无措地说道。
我爸躺在床上,看着陈薇,眼神很复杂。
他应该还记得,当年我为了这个女人,要死要活的样子。
“叔叔,您感觉怎么样?”
陈薇走到床边,关切地问。
“还……还好。”
我爸的声音有些虚弱。
“您可得好好养着,李凯都担心坏了。”
“这小子……”我爸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
陈薇在我家,待了不到一个小时。
她跟我妈聊了聊家常,又跟我爸说了几句宽慰的话。
全程,都表现得大方得体,恰到好处。
我送她去车站。
路上,我们俩都没怎么说话。
秋天的风,已经有些凉了。
吹得路边的梧桐树,叶子“哗哗”地响。
“谢谢你。”
快到车站的时候,我先开口了。
“谢我什么?”
“谢谢你来看我爸。”
“应该的。”
她笑了笑,“不管怎么说,我也曾经是你的老师。”
又是“老师”这个词。
是啊。
她永远是我的老师。
教会我爱,也教会我成长。
“你……回去吧,医院离不开人。”
到了车站,她对我说。
“嗯。”
我点点头。
她转身,准备进站。
“陈薇!”
我突然叫住了她。
她回过头,疑惑地看着我。
我看着她,那张被岁月温柔对待过的脸。
我突然想问她一个,我憋在心里,快三十年的问题。
“当年,你对我……到底有没有,哪怕只有一点点的,男女之间的喜欢?”
我问出来了。
问完,我就后悔了。
我觉得自己很可笑。
都这把年纪了,还纠结于这种问题。
有什么意义呢?
陈薇愣住了。
她没想到,我会突然问这个。
她看着我,眼神闪烁。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地,反问了我一句。
“重要吗?”
我愣住了。
是啊。
还重要吗?
她有没有喜欢过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们终究,是错过了。
我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不重要了。”
她也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无奈,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伤感。
“那我走了。”
她朝我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检票口。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这一次,我没有再追上去。
我只是静静地站着,直到再也看不到她。
我突然明白了。
有些事,有些人,注定只能是生命中的过客。
她来过,灿烂过,然后离开。
留给我的,是一段刻骨铭心的记忆,和一个被彻底改变的人生。
这就够了。
至于那个问题的答案……
或许,就像她说的。
已经,不重要了。
我转身,迎着夕阳,往医院的方向走去。
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条短信。
是陈薇发来的。
上面只有两个字。
“有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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