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裕米行的金字招牌,在吴江县的老街上挂了三代。掌柜陈万三,生得方脸阔额,肩宽背厚,一双蒲扇般的大手,掌心全是米糠磨出的厚茧,糙得能蹭掉一层皮。他这辈子就两件事上心:一是米行的账,二是那把黄铜算盘。没事时,他总爱把算盘拆了又装,珠子撞得 “噼里啪啦” 响,嘴里念叨:“这玩意儿,比老婆还贴心,一分一厘都不含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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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老婆苏月娥,是三年前从赌坊赎回来的。那年苏父输光家底,要把女儿卖去青楼抵债,苏月娥跪在赌坊门口哭,哭得梨花带雨。陈万三路过,看了一眼,心就软了。他咬咬牙,把米行三年的积蓄全拿出来,替苏月娥赎了身,八抬大轿,明媒正娶,风风光光娶进门。街坊们都咂舌:“陈万三这辈子值了,守着金山银山,还抱得美人归。”
可日子过久了,陈万三就觉得,这美人,像手里的精米,看着光鲜,却总硌得慌。苏月娥生得美,柳叶眉,杏核眼,说话柔声细语,可心里的念想,却和陈万三不是一路。她嫌他粗鄙,不会吟诗作对,不会弹琴下棋,连逛庙会都要掐着时辰算米价。去年中秋,月色正好,苏月娥缠着要吃城西的桂花糕,说那糕甜糯,配着月光吃最是惬意。陈万三却皱着眉算账:“一块糕五个铜板,够买一斤糙米了,划不来。” 苏月娥的脸,当场就沉了,连着三天没跟他说话,房里的灯,也总是早早熄了。
陈万三不懂,他只知道,米是百姓的命根子,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
今年端午,米行招了个新伙计,叫周文俊。二十出头的年纪,眉清目秀,长衫洗得发白,却衬得人斯文。他是读书人出身,家道中落才来米行讨生活,一手毛笔字写得龙飞凤舞,算账比陈万三拨算盘还快。苏月娥第一次见他,眼睛就亮了,像暗夜里点了盏灯。
此后,苏月娥往米行前店跑的次数,就多了起来。要么是送一碗刚熬好的绿豆汤,要么是问一句账上的事,递东西时,指尖总会不经意地在周文俊手背上碰一下,软乎乎的,带着香粉气。周文俊是个落魄书生,哪经得住这般撩拨?没几天,两人就眉来眼去,眼神里的情意,像仓里的米,捂得久了,便生出了霉。
陈万三整日扎在粮仓和账房里,盯着米的成色,算着进出的账目,忙得脚不沾地,竟半点没察觉。七月里,松江府新米上市,陈万三要亲自去进货,临走前,他拍着周文俊的肩膀嘱咐:“文俊,我不在家,月娥身子弱,要是头疼脑热,你多照应着。” 周文俊点头哈腰,连声应 “是”。苏月娥站在一旁,笑着替陈万三整理包袱,指尖却在周文俊手心里轻轻掐了一下,掐得周文俊心尖一颤。
陈万三前脚刚走,苏月娥后脚就把后院的门,给周文俊留了条缝。她亲自下厨,做了几样精致小菜:桂花糖藕、翡翠虾仁、莲子羹,还搬出了藏在柜底的桂花酿,酒香混着桂花香,飘满了整个后院。酒过三巡,苏月娥红着脸叹气,指尖缠着衣角:“文俊,你说我命苦不苦?嫁了个木头人,连句好听的话都不会说,日子过得像一碗白粥,淡得没味。” 周文俊趁机握住她的手,掌心滚烫:“月娥,我懂你。你这样的美人,就该被人捧在手心里,疼着,宠着。”
那晚的月光,格外温柔。
从那以后,两人便成了后院的常客。白天,周文俊在前店算账,苏月娥送茶时,总会偷偷往他手里塞块桂花糕;晚上,周文俊就踩着墙根,翻进后院,钻进苏月娥的房里。丫鬟仆役们看在眼里,却惧于苏月娥的威严,一个个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多嘴。
纸终究包不住火。这天,老伙计王伯去仓房清点米粮,撞见周文俊从后院匆匆跑出来,长衫的衣襟上,沾着几点胭脂红,艳得刺眼。王伯是看着陈万三长大的,从陈父手里接过米行的钥匙,对陈家忠心耿耿。他心里咯噔一下,便留了个心眼。
没过几日,王伯又看见苏月娥的梳妆盒里,多了一支白玉簪。簪子上雕着并蒂莲,水头足,款式新,一看就价值不菲。陈万三是个实诚人,这辈子没给苏月娥买过这么花哨的玩意儿,王伯的心,沉得像仓里的糙米。
陈万三从松江府回来时,船载着新米,也载着一身风尘。他刚进账房,王伯就端着一杯热茶进来,脚步迟疑,低声道:“掌柜的,老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陈万三正拨着算盘,头也不抬:“王伯,有话直说。” 王伯便把自己看见的,一五一十地说了,声音压得极低,却像惊雷,炸得陈万三手里的算盘珠 “啪” 地掉在地上,滚了一地。
他没说话,只是蹲下身,一颗颗捡着算盘珠,指尖微微发颤。
当晚,陈万三说自己受了凉,头晕,早早歇了。半夜,后院传来细碎的脚步声,陈万三悄悄起身,顺着墙根走到卧房窗外。窗纸上映着两个依偎的影子,苏月娥的笑声,轻轻巧巧地飘出来,像针,扎进陈万三的心里。
他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响。房里的两人,瞬间僵住,周文俊吓得脸都白了,苏月娥则 “扑通” 一声跪在地上,眼泪掉得飞快:“夫君,我错了!是他,是他强迫我的!” 周文俊却梗着脖子,像只斗败的公鸡,嘴上却硬:“陈万三!你就是个木头人,月娥跟你,根本就不幸福!”
陈万三没看他们,转身走进账房,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账册。册子上,字迹工整,不是米行的进出账,而是苏月娥和周文俊的私情 —— 哪日送了桂花糕,哪日周文俊翻了墙,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原来,他早就察觉了,只是不愿相信,那个他用全部积蓄赎回来的女人,会这样对他。
周文俊看着账册,脸色煞白,抓起桌上的茶杯就砸过去。陈万三抬手,稳稳接住,茶水溅在他的手上,烫得他指尖发红。他冷笑一声,声音平静得可怕:“周文俊,你以为你能跑得了?这账册,我已经交给王伯了,明天一早,就能送到县衙。”
周文俊慌了,“噗通” 一声跪下,磕头如捣蒜:“掌柜的,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求你饶了我!” 陈万三看着他,又看了看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的苏月娥,想起三年前,她跪在赌坊门口的样子,眼里满是绝望。他叹了口气,声音沙哑:“你走吧,永远别再回吴江县。”
周文俊连滚带爬地跑了,像条丧家之犬。
苏月娥还在哭,抱着陈万三的腿,一遍遍说着 “我错了”。陈万三蹲下身,看着她,眼里没有恨,只有疲惫:“月娥,当年我赎你,是想让你好好过日子。可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算计出来的。” 他顿了顿,又道:“你走吧,这米行,我留给你。你愿意改嫁,就改嫁;愿意守着,就守着。”
苏月娥愣住了,眼泪流得更凶。
后来,苏月娥真的改嫁了,嫁给了一个做丝绸生意的商人,听说过得不错。陈万三则把米行交给了王伯,自己去了乡下,买了几亩地,种起了稻子。他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手里的算盘,换成了锄头,掌心的茧子,从米糠磨的,变成了泥土磨的。有人问他后悔吗?他摇摇头,看着田里的稻浪:“米是给人吃的,不是用来算计人的。人活一辈子,图个踏实。”
每年端午,陈万三都会去清水河边,放一盏荷花灯。灯上没有字,只有一缕淡淡的米香。他站在河边,望着灯影顺着水流漂向远方,轻声说:“月娥,要是你过得不好,就托梦给我,我帮你。”
风掠过水面,荷花灯晃了晃,像一颗跳动的心。
陈万三笑了,他知道,善恶终有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而他的日子,就像田里的稻子,朴实,安稳,岁岁年年,都有新米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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