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的晨光,总带着几分清冽的温柔,透过窗棂洒在灶台上时,母亲已经在案前忙碌了。陶制的砂锅里,糯米、小米、黑米早已淘洗干净,静静地浸在清水中,像沉睡的星辰。旁边的白瓷盘里,红枣、桂圆、莲子、百合、核桃、花生、薏米、红豆整齐排列,八种食材色泽分明,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这是母亲坚持了几十年的规矩,腊八粥要凑齐“八宝”,少一样都觉得缺了岁时的韵味。
记忆里的腊八,总是从凌晨的灶台边开始。母亲说,腊八粥要“慢熬”,火急不得,心躁不得。她往灶膛里添上几块松柴,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锅底,咕嘟咕嘟的声响渐渐从砂锅深处传来,带着谷物特有的清香,一点点漫出厨房,漫进整个院落。我趴在桌边,看母亲用长柄勺子轻轻搅动,食材在沸水中翻滚、交融,白的米、红的枣、褐的核桃渐渐变得软糯,汤汁也染上了一层琥珀色的浓稠。母亲会时不时舀起一勺,对着光看看成色,再添上半勺冰糖,笑意漫在眼角:“熬到米粒开花,枣香透底,这粥才算有了灵魂。”
那时的我,总急着尝鲜,却被母亲笑着拦住:“要等全家人到齐了再喝,热粥暖人,团圆暖心。”于是便盼着父亲从田里归来,盼着祖父放下手里的竹编,盼着邻里的阿婆带着自家蒸的馒头来串门。等到一家人围坐在八仙桌前,砂锅盖一掀开,热气裹挟着甜香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冬日的寒凉。盛在粗瓷碗里的腊八粥,黏稠温润,舀一勺入口,糯米的绵软、红枣的香甜、核桃的酥脆、莲子的清甜在舌尖交织,暖意在喉咙里缓缓流淌,顺着食道蔓延到四肢百骸。祖父会一边喝粥,一边念叨:“腊月初八喝碗粥,来年五谷丰登,无病无灾。”母亲则会给每个人碗里再添一勺,说:“多喝点,暖着身子过冬。”
长大后离开家乡,腊八节常常在异乡度过。城市里的超市摆满了包装精美的速食腊八粥,热水一冲便能食用,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没有了灶膛里的松柴火,没有了母亲慢熬的耐心,没有了一家人围坐的热闹,那碗粥便少了灵魂与温度。有一年腊八,加班到深夜,走出写字楼时,寒风刺骨。街角的小店里飘来淡淡的粥香,忍不住走进去点了一碗腊八粥。老板是位和善的老人,笑着说:“姑娘,这是我亲手熬的,放了八种食材,熬了三个钟头呢。”粥端上来时,冒着腾腾的热气,入口的瞬间,熟悉的味道突然击中了我——那是母亲的味道,是家乡的味道,是岁月沉淀下来的温暖味道。眼泪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原来无论走多远,味蕾总能精准地记住故乡的滋味,一碗腊八粥,便能唤醒心底最深的牵挂。
后来才知道,腊八粥的渊源远比想象中久远。从古代祭祀神灵、祈求丰收的仪式,到如今承载着团圆与期盼的民俗,这碗粥穿越了千年时光,熬煮的不仅是五谷杂粮,更是中国人对生活的热爱与对未来的期许。它不像山珍海味那般奢华,却以最朴素的食材,最绵长的熬煮,诠释着“慢工出细活”的生活哲学,也凝聚着“团圆是福”的朴素情感。就像母亲常说的,过日子就像熬粥,急不得,躁不得,要慢慢熬,才能品出其中的香甜。那些看似平淡的时光,那些日复一日的坚守,终会在某个瞬间,绽放出最动人的光彩。
今年的腊八,我特意提前回了家。推开家门,熟悉的粥香扑面而来,母亲正站在灶台边搅动着砂锅,鬓角的白发在晨光里格外清晰。我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勺子,学着她的样子轻轻搅动。砂锅里的食材在沸水中翻滚,像一个个跳动的音符,奏响着岁月的乐章。父亲坐在院子里劈柴,祖父在一旁帮忙递柴,阳光暖暖地洒在他们身上,构成一幅温馨的画面。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腊八粥的真谛,从来不是食材的名贵,也不是味道的极致,而是熬粥时的耐心,是团圆时的温情,是岁月里的坚守与牵挂。
盛一碗热气腾腾的腊八粥,递到祖父手里,再给父母各添一勺。甜香在空气中弥漫,欢声笑语回荡在院落里。窗外的寒风依旧凛冽,但屋内的我们,却被这碗粥暖得心头滚烫。原来,最动人的年味,藏在这慢熬的粥香里;最长情的陪伴,藏在这寻常的烟火中。一碗腊八粥,熬暖了岁月,也熬浓了亲情,让每一个漂泊的人,都能在岁末年初的时节,找到心灵的归宿。
愿往后的每一个腊八,都有粥暖身,有人暖心,愿岁月绵长,温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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