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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送来和离书,说我无趣,比不上会作诗的苏家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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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01

我本是天地间一匹不羁的野马,踏霜雪、饮烈酒、笑傲江湖,活得肆意又磊落。

一纸朱砂钤印的婚书,却如一道无形铁链,将我锁进承平公府那重檐叠瓦、飞阁流丹的深宅高院。

从此,我成了世子妃——一个被规矩框死、被礼教压弯了脊梁的名号。

成婚三年,我日日如履薄冰,步步似踏刀锋。

硬是把骨子里的飒爽与锋利,生生碾碎、揉平、藏进袖底,再捧出一副温良恭俭让的模样来。

平日里,我端坐于紫檀绣墩之上,脊背挺得如新削的青竹,肩线平直,膝头并拢,十指交叠于腿面,连指尖都不敢轻颤半分;

立时则如临风玉树,足下生根,衣袂垂落无声,仿佛连呼吸都需丈量分寸;

就连笑,也必以素绢掩唇,只露三分弧度,齿不外露,声不外泄,唯恐惊扰了这满庭寂静。

可纵使我将自己雕琢成一座无瑕玉像,他仍嫌我寡淡如白水,索然若枯井。

总在不经意间提起江南那位苏家小姐——苏清漪。

说她诗成珠玉,画落生烟;说她执扇轻摇便有兰芷之气,低眉浅吟便似春江潮涌。

那日清晨,天光微明,檐角铜铃被风拂得叮咚作响。

管家福伯双手捧着一封素笺,步履凝重地穿过抄手游廊,停在我面前。

和离书就躺在他掌心,纸页微泛青灰,墨迹未干,像一道尚未结痂的旧伤。

我甚至未低头细看,只伸手取过,笔锋未蘸浓墨,便已落于纸上。

名字写得极稳,横平竖直,力透纸背——沈茉。

福伯霎时面如土色,额上沁出细密冷汗,声音发颤:“小姐!您这一离,坊间怕是要沸反盈天,唾沫星子能淹了整条朱雀街啊!”

我抬眸一笑,笑意未达眼底,却亮得灼人。

转身掀开屏风后那口沉香木箱,取出早已备好的骑装——玄色劲装,窄袖束腰,革带扣得严丝合缝,靴筒及膝,乌亮如墨。

裙裾撕裂之声骤起,刺啦一声,震得窗棂微颤。

云锦缠枝莲的下半幅委顿于地,露出底下利落裤管与结实小腿。

“我本就不是什么闺中弱柳,”我系紧最后一道革带,声音清越如击玉,“又何曾把那浮名当过真?”

三个月后,我率商队自北境启程,穿戈壁、越雪岭、渡寒江,马蹄踏碎千山暮雪,驼铃摇醒万里荒原。

归来时,账册上赫然记着:十万两雪花银,纹银成垛,银光映得库房墙壁都泛起冷冽寒芒。

京中顿时风声四起。

茶楼酒肆里,有人拍案而叹:“穆家大小姐?那哪是闺秀!分明是披甲执鞭的女将军!”

市井巷陌中,更有人私语:“她行事比西市卖刀的胡商还利落,比刑部断案的主事还果决!”

又过两月,宫门之外,朔风卷雪,天地苍茫。

顾言昭一身素服,长跪于汉白玉阶之下,青石沁寒,血染素袍,直至昏厥不省人事。

皇帝遣内侍携金帛亲至府邸问讯,我正立于梅园雪径之中,指尖捻下一朵将谢的红梅,花瓣微颤,暗香浮动。

内侍躬身垂首,我抬眼望向宫阙方向,眸色平静无波,只吐出两个字:

“不回。”

随后,我转身回屋,将那封和离书重重拍在紫檀长案上,纸角翻飞,墨痕微震。

顾言昭立于堂中,玄色锦袍衬得他身形愈发清冷孤峭。

他目光如淬冰寒刃,扫过我面庞,似要将我钉死在耻辱柱上。

“沈茉,签了它。”

声线冷硬,不带半分起伏,仿佛不是在宣判离散,而是在验看一件瑕疵器物。

我缓缓拾起那张纸。

“和离”二字墨色浓重,如两道未愈的刀疤,横亘于素笺中央,刺目得令人窒息。

细细算来,我随他已有三年之久。

这三年,我晨起对镜练仪态,午间伏案习女诫,夜半挑灯摹小楷。

学走路时,足尖点地,裙裾不起微澜,务求行不露足、步不生尘;

学微笑时,唇角上扬三寸,眼尾微弯一分,齿不外露,声不外扬,连气息都要掐准节律。

我曾以为,只要足够驯顺,足够温软,足够像他们期待的模样——

他终有一日会回眸,会驻足,会伸手,将我从这具华美牢笼里轻轻牵出。

可如今,他只递来一张纸,要我亲手斩断所有过往。

“为什么。”

我开口,嗓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青砖。

那声音太陌生,陌生得连我自己都怔了一瞬——

原来太久未曾用本真的语气说话,连喉舌都忘了如何舒展。

他嗤笑一声,唇角斜挑,讥诮如刀:“你这性子,实在乏味透顶。”

“静得像块蒙尘的砚台,冷得像口封冻的井。”

“我昨日见了清漪。”

他特意顿了顿,仿佛那名字自带香气,值得反复咀嚼。

苏清漪,江南第一才女,琴棋书画皆通,诗词歌赋俱绝。

在他口中,她的一颦一笑皆是风雅,一言一语皆成文章。

“她提笔便是山河入卷,落盏即有松风入耳。”

“她谈笑间自有丘壑,举手投足皆是风致。”

“不像你,沈茉。”

他目光扫过我眉眼,像在打量一件不合用的旧物,“跟你同席而坐,我连呼吸都觉滞涩,仿佛被裹进一层密不透风的茧。”

说罢,他端起青瓷茶盏,指尖摩挲杯沿,慢条斯理啜了一口。

姿态从容,神情疏离,仿佛施舍我片刻垂怜。

我静静望着他。

目光一寸寸描摹他眉峰、鼻梁、下颌的线条。

曾经,我以为那是天工雕琢的俊逸轮廓,是命运馈赠我的良人模样。

如今再看,却只觉疏离如隔雾观花,陌生得如同初逢陌路。

三年前那个春日,也是这般晴光潋滟。

他立于垂花门前,锦袍映日,笑意温润,执我手郑重道:“沈茉,嫁给我吧,我定护你一世安稳。”

那时,我爹沈万山的商队纵横南北,驼铃响彻丝路,船帆蔽日于东海。

他承平公府,则手握皇命符节,朝堂之上一言九鼎。

两家联姻,不过是一场精妙绝伦的权衡——

他借我父之势,稳住边关粮秣与盐铁命脉;

我父借他之名,换得御赐黄绫、皇商印信,商路自此畅通无阻。

可我,偏偏信了那句“护你安稳”。

自此,我收剑入鞘,敛锋藏芒。

将那个策马扬鞭、醉卧沙场、敢与悍匪对赌三碗烧刀子的沈茉,亲手锁进心底最幽暗的匣子。

再披上温婉娴静的外衣,戴上世子妃的冠冕,日日扮演一个毫无破绽的幻影。

而今,他却说这幻影僵硬如朽木,空洞如死水。

我伸出手,指尖微凉,握住那支狼毫。

笔杆温润,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我蘸墨,墨汁饱满,在笔尖悬而不坠,如一颗将落未落的泪。

落笔时,我写得极缓,每一划都似刻入骨血——

“沈”字的横折钩,像三年里一次次咽下的委屈;

“茉”字的最后一捺,拖得极长,力透纸背,仿佛要把所有不甘尽数倾泻而出。

墨迹未干,我搁下笔。

“啪”的一声轻响,如断弦,如裂帛,在满室寂静中格外清晰。

我将和离书推至他面前,指尖未颤,声亦未抖:“好了。”

顾言昭瞳孔骤缩,脸上血色尽褪。

他显然料定我会伏地哀泣,会撕扯衣袖,会以泪洗面,会跪求他收回成命。

可我没有。

我只静坐如初,脊背挺直如松,目光澄澈如镜,映着他错愕失措的脸。

“你可以走了。”

声音平稳,不疾不徐,像在送别一位寻常访客。

他眸光骤然一凛,由冷转厉,继而化为探究与狐疑。

他死死盯住我,仿佛想凿开我的颅骨,看看里面是否还跳动着一颗凡俗之心。

“你不在乎?”他终于绷不住,声音陡然拔高。

“在乎什么?”我反问,语调轻得像一片雪落于掌心。

“在乎你的清誉!”他咬牙切齿。

“在乎这世子妃的尊位!”他一字一顿,似要将这两个字钉进我骨头里。

我忽然笑了。

没有掩唇,没有垂眸,而是仰起脸,任笑声清越而出,撞在雕花窗棂上,又反弹回来,余音里裹着三分快意,七分嘲弄。

“顾言昭。”我直视他双眼,瞳仁黑亮如淬火玄铁。

“你是不是忘了——”

“我爹是沈万山,商界称他一声‘万山翁’,无人敢轻呼其名。”

“我生在江湖,长在马背上,喝的是烈酒,认的是肝胆,不是闺阁里那套虚礼假面。”

“名声?不过是世人嚼烂的舌根,风吹即散,雨打即烂。”

“至于世子妃这个位置……”

我缓缓起身,裙裾微扬,步履沉稳,一步步走向他。

停在他面前,微微仰首,目光如刃,直刺他眼底。

然后,我抽出那封和离书,在他眼前轻轻晃了晃。

纸页翻飞,墨迹未干,像一面照妖镜,映出他此刻的狼狈与慌乱。

“现在,它归苏清漪了。”

“愿她那些风花雪月的诗句,真能佐你下饭。”

话音未落,门外忽闻一阵急促脚步声。

福伯跌跌撞撞闯入,喘息粗重,鬓角湿透,手中拂尘都歪斜了半截。

“夫人!夫人且慢啊!”他扑至阶前,双膝一软,几乎跪倒,“您这一走,外头那些长舌妇定要编排您水性杨花、不知廉耻!您的清名可就全毁了啊!”

“离了这高门深院,您一个女儿家,孤身在外,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可怎么活哟!”

我垂眸,目光落在身上这条云锦长裙上。

晨光透过茜纱窗,在裙面流转,映得缠枝莲纹栩栩如生,金线勾勒的叶脉纤毫毕现。

这衣裳价值千金,穿它行走,须如履薄冰,连抬脚都得算好角度,生怕勾了丝、皱了边、损了这满身富贵。

我已穿了它整整三年。

我伸手,五指收紧,攥住那繁复华美的裙摆。

指节泛白,青筋微凸。

然后——

猛地一扯!

刺啦——!

布帛撕裂之声炸开,如惊雷劈开沉寂长空。

那声音既痛且快,既烈且烈,仿佛三年桎梏轰然崩塌。

半幅云锦委地,露出底下玄色骑装与劲瘦腰身。

我抬眼,望向福伯,神色平静如古井无波:

“告诉老夫人,沈茉谢她三年悉心教养。”

“但我不是大家闺秀,以后也不是了。”

福伯面色霎时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顾言昭霍然起身,袍袖带翻案上茶盏,青瓷碎裂之声清脆刺耳。

他死死盯着我,眼中翻涌着震惊、错愕、难以置信,还有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

“沈茉,你疯了?!”他嘶声低吼。

我没再看他一眼。

只整了整衣领,抬步向前,裙裾裂处随风轻扬,如一面挣脱束缚的旗。

我迈过门槛,走入漫天斜阳里。

02

脚步一寸寸移向那扇朱漆剥落的院门。

我忽然顿住,脊背绷得笔直,像一柄骤然收鞘的剑。

接着,我缓缓旋身,目光如刃,稳稳钉在身后那片沉寂的庭院深处。

“顾言昭。”我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冰面裂开第一道细纹。

“你不是总说,我寡淡得像一盏凉透的茶,连涟漪都吝于泛起么?”

“好——那便从今日起,这人间的热闹、锋芒与烈火,才真正开始烧进我的命里。”

话音落定,我抬颌,步履如风,再未回头。

那扇曾锁住我七年光阴的府门,在我身后轰然合拢,震落檐角几粒陈年灰屑。

我踏出承平公府——那座飞檐斗拱、金匾高悬的府邸,表面威重如山,内里却冷得连烛火都照不暖人心。

抬首望去,天幕铺展如一块刚淬过水的青玉,澄明得能映出人瞳孔里的光;又浩荡得似一片倒悬的海,云絮浮游,风自辽远而来,拂过耳际,仿佛替我吹散了最后一丝滞重。

我径直折向京城东隅,寻回沈家旧宅——一处蜷缩在窄巷深处的小院,灰墙低矮,门楣斑驳,连门环都锈得发黑。

自父亲溘然长逝,这里便一日日沉入寂静,昔日檐下笑语、廊前马嘶、账房拨珠的脆响,尽数被时光抽走,只余空庭寂寂。

我伸手推门,“吱呀——”一声刺耳长吟,惊起梁上栖着的一小群麻雀,扑棱棱掠过灰白的天。

一股浓重陈腐的气息裹挟着尘粒扑来,呛得我喉头发紧,接连咳了三声。

院中石桌石凳静默伫立,覆着厚厚一层枯叶,焦黄蜷曲,层层叠叠,宛如大地为旧物披上的衰败寿衣。

我立于院心,久久不动,目光抚过断了榫的窗棂、塌了半边的葡萄架、墙根处钻出的几茎倔强野草……熟悉得令人心颤,陌生得令人鼻酸。

片刻后,我挽起袖口,露出一截纤细却筋骨分明的手腕。

提桶打水,井绳摩擦辘轳,发出粗粝的“咯吱”声;拧干湿布,一遍遍擦过石面,拭去经年积尘与苔痕;抄起竹帚,扫尽砖缝里盘踞的灰絮与碎叶,沙沙声在空院里格外清亮;最后推开所有窗扇,木轴呻吟着转动,阳光如熔金倾泻而入,光柱横斜,无数微尘在其中翻飞、旋转、升腾,像一场迟到了七年的盛大加冕。

我忙了一整个下午,指尖磨红,腰背酸胀,鬓角汗珠滚落,浸湿衣领。

可心口却前所未有地轻快,仿佛卸下一副由礼教锻铸、以沉默浇筑的铁甲。

暮色四合,鸦声渐杳,四邻灯火次第亮起,唯我这方小院仍沉在幽蓝的静里。

我点燃一支素白蜡烛,火苗轻轻摇曳,将我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拉得很长,很挺,眉宇间没有倦意,只有沉静的笃定。

我俯身,从床底拖出那只樟木箱——箱角磕碰变形,铜扣黯淡无光,箱面浮着薄薄一层灰,在烛火下泛着哑光。

掀开箱盖,铰链发出悠长叹息。

里面静静躺着父亲留下的三样东西:

几册账本,纸页泛着蜜糖色的旧黄,边角卷曲磨损,像被无数双手反复摩挲过;

一张羊皮地图,墨线勾勒山川关隘,朱砂点注驿站商埠,字迹遒劲,力透纸背;

还有一块沉甸甸的铁质腰牌,入手微凉,正面镌着一个深峻的“沈”字,刀锋凌厉,是沈家商队行走天下三十年的信诺凭证。

我取出账册,指尖拂过纸页,一行行细读:

江南春茶,采自狮峰山雾霭深处,焙火三分,香气清冽如松风;

苏杭绫罗,织机日夜不歇,匹匹流光溢彩,裁作贵胄华服;

景德镇瓷,薄如蝉翼,声如磬鸣,经万里驼铃运往西域诸国,换回骏马与香料。

一条条商路如血脉延展,从烟雨画舫的秦淮河畔,到风沙蔽日的玉门关外;一个个名字跃然纸上——王掌柜、阿古达、李驼子……皆是我父以信义结下的肝胆之交。

他走得太急,一场急症夺命,商队顷刻星散,账房散了,镖师走了,连最忠厚的老账房也抱着包袱回了河北老家。

可我知道,根须仍在地下蛰伏,只要春雷一动,新芽必破土。

我的视线久久停驻在那块腰牌上,铁质冰凉,却仿佛传来父亲掌心的温度,看见他立于驼队之首,玄色大氅猎猎,马鞭遥指大漠孤烟。

翌日清晨,一缕微光悄然爬上我的眼睫。

我睁眼,起身,掬冷水净面,水珠顺着下颌滑落,沁凉清醒。

换上一身靛青短打,束发戴笠,腰带扎得利落,帽檐压至眉骨,遮去半张脸,只余下颌线条冷硬如削。

我步入城西骡马市——那里人声鼎沸如沸锅,驴嘶马咴、讨价还价、鞭哨破空,混成一片混沌喧嚣;空气里浮动着干草、汗碱、牲口粪便与劣质烟草的浓烈气息,粗粝,真实,带着泥土与生计的腥膻味。

我在攒动的人头间穿行,目光如钩,最终停驻在“通达车行”那块歪斜的招牌下。

老板蹲在泥地上,独眼炯炯,脸上横贯一道紫黑色旧疤,衬得神情愈发悍戾。

他正俯身给一匹枣红马钉蹄铁,铁锤起落,“铛!铛!铛!”声声震耳,火星迸溅。

见我走近,他眼皮一掀,目光扫过我利落身形,嗓音粗嘎如砂纸刮过粗陶:“买马?租车?痛快点。”

我未应声,只将腰牌搁上他面前那截油亮的榆木墩。

“当啷”一声轻响。

他手中铁锤骤然悬停半空,锤尖一滴汗珠坠地,洇开一小片深色。

时间仿佛被抽走,四周嘈杂霎时退潮。

他死死盯住那块铁牌,浑浊瞳孔骤然收缩,继而燃起一种近乎灼痛的亮光,仿佛看见失而复得的魂魄。

他缓缓抬头,目光在我脸上来回逡巡,喉结上下滚动,良久,声音发紧:“你是……?”

“沈万山的女儿。”我脊背挺直,声如金石相击。

“沈茉。”

他浑身一震,铁锤“哐当”砸地,手忙脚乱抹了把油污的脸,一把攥住我的手腕,不由分说将我拽进后院柴棚。

“大小姐!!”他声音劈了叉,抖得不成样子。

“真是您啊!!”

“您……您不是嫁进公府了吗?怎会……”

这汉子姓梁,名成,是我爹当年的副手。

那年我爹遭劫,是他单枪匹马杀进黑风寨,背上血人似的东家冲出火海。

“和离了。”我答。

梁成僵住,随即一掌狠拍大腿:“离得好!!”

话出口才觉失言,慌忙改口:“大小姐,我……我不是那意思……”

“我知道。”我颔首。

“梁叔,我今日来,只为一事。”

“大小姐您讲!”

“我爹的商队——还能聚起来吗?”

梁成沉默。

他摸出烟袋,填满旱烟,火镰“嚓”一声擦亮,深深吸了一口,青白烟雾缭绕升腾。

“难。”

“人,早散了。”

“各奔生路去了。”

“有的回乡犁田,有的投了晋商门下,有的……干脆做了挑夫。”

“心,比散沙还难拢。”

“钱呢?”我问。

“我爹留下的本钱,还有多少?”

梁成重重叹气,烟灰簌簌落下。

“东家走后,遣散兄弟,花去大半。”

“余下的,我全投在这车行里了。”

“加上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的,统共三千两。”

三千两。

杯水车薪。

我爹当年一次北上贩马,光定金就付了五万两白银。

“不够。”我说。

“我知道不够。”梁成又猛吸一口,烟头明明灭灭。

“大小姐,听叔一句实在话。”

“安安稳稳过日子吧。”

“走商这条路,刀口舔血,风霜蚀骨。”

“您一个姑娘家……”

“我十五岁那年,也是个姑娘家。”我打断他,“一箭穿喉,射杀了黑风寨主。”

梁成喉头一哽,烟杆停在唇边。

他想起来了。

那年雪崩封道,商队被困关外,寨主率众劫营。

他记得那支破空而至的羽箭,如何钉进那人咽喉,血喷三尺。

我弯了弯嘴角。

“梁叔,这话,不是商量。”

“我沈家的基业,不能断在我手上。”

“钱,我来筹。”

“人,你去唤。”

“告诉他们——”

“沈家商队,回来了。”

“工钱,比别家高出三成。”

“谁若心存疑虑,或暗中掣肘……”

“让他直接来找我沈茉。”

我伸手,取回腰牌,掌心温热,递到他眼前。

“三天。”

“三天之后,我要在这车行门口,看见人。”

梁成双手接过那块滚烫的铁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仰头望着我,那只独眼里,有泪光,更有烈火。

“好!”

“大小姐,我豁出去了!”

“三天——我就是绑,也给您绑回来几个!!”

03

钱是个棘手的难题。

我手中仅余下出嫁那日陪嫁的几样旧首饰,沉甸甸的,却早已褪了昔日光泽。

当掉了。

换得一千两银子。

再添上梁成凑来的三千两。

总共四千两。

连采买第一批货的本钱都远远不够。

暮色渐沉,晚风卷着枯叶在青砖地上打旋,我独自坐在老宅天井里,石阶沁凉,竹影斜斜地爬过裙裾。一盏残茶早凉透,我盯着檐角垂下的蛛网,想了一整夜。

翌日清晨,天光微明,我裹了件半旧不新的墨青褙子,踏着薄霜出了门。

去的是京城最负盛名的通源钱庄——朱漆大门高阔,铜钉森然,门前两尊石狮口衔金环,威严中透着几分世故的圆滑。

掌柜姓钱,生得面团团一团和气,眼尾堆着笑纹,可那笑意从不达眼底,像一层薄薄的釉,底下是冷硬的瓷胎。

“哟,这不是……”

他抬眼瞧见我,喉头一顿,话音卡在唇边。

本想唤“世子妃”,又倏然收住。

京城里消息如风过林梢,簌簌作响。

我与顾言昭和离之事,怕是连西市卖炊饼的老妪都已嚼过三遍了。

“沈小姐。”

他改了口,语气轻飘,却稳稳落了地。

“是存银,还是兑银?”

“借钱。”

我答得干脆。

钱掌柜嘴角一翘,笑意浮上来,像水面漾开的一圈假涟漪。

“沈小姐说笑了。”

“您若需银钱,只消往承平公府递个话,何须亲至这等地方?”

他仍在兜圈子,装作不知情。

“我与承平公府,已无干系。”

我直视着他,目光未偏一分。

“以沈家旧宅为押,借一万两。”

他脸上的笑纹淡了,指尖在紫檀柜台沿上轻轻一叩。

上下打量我,目光如尺,一寸寸量过我的衣饰、眉宇、指节。

“沈小姐,这宅子,顶多值两千两。”

“我知道。”

“那余下八千两,拿什么抵?”

“拿我自己。”

我说。

他忽而低笑出声。

这一次,是毫不掩饰的讥诮。

“沈小姐,我们钱庄放贷,不押人命,不买活契。”

“那依您看——”

我微微倾身,袖口滑落半寸,露出一截腕骨,“我值几何?”

“我父亲沈万山,曾执西域商道牛耳,是天子亲封的皇商之首。”

“我十四岁随父穿戈壁、越雪岭,十五岁于碎叶城外亲手斩断劫匪咽喉。”

“西域三十六国,我通晓七种方言,能背诵每一处关隘的通关文书格式。”

“自京师启程至龟兹,三百六十驿,七百二十一口古井,九千四百三十七里官道岔口——皆刻在我脑中,未曾漏记一处。”

钱掌柜脸上最后一丝笑意也凝住了。

他静默良久,目光沉沉落在我脸上,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我。

“你想做什么?”

“重振沈家商队。”

“走一趟西域。”

“本金一万两,三个月后,奉还两万。”

“利钱翻倍。”

他久久未语,只将一枚青玉镇纸在掌心缓缓摩挲,指腹刮过冰凉玉面,似在权衡一场豪赌的盈亏。

“空口无凭。”

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若你中途折返、杳无踪迹,我向谁讨债?”

“我以沈氏门楣立誓。”

“沈家门楣?”他冷笑,“如今只剩个空壳子,不值半文。”

“那我便以承平公府的颜面作保。”

我直起身,脊背挺如新削的竹,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我沈茉,毕竟做了顾言昭三年正妻。”

“若我欠债潜逃,世人嗤笑的,是顾言昭治家无方、驭妻失度。”

“他宁可剜肉补疮,也不会容许自己沦为满朝文武嘴里的笑柄。”

“您信,还是不信?”

钱掌柜面色骤变,瞳孔微缩,像被针尖刺了一下。

他死死盯住我,仿佛在端详一件不该存于世间的奇物。

他知道,这话是真的。

顾言昭那般人,把体面看得比性命更重三分。

他绝不会让前妻沦为市井流言中赖账的弃妇。

这笔账,稳如磐石。

“你真是……好手腕。”

他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颤。

“借,还是不借?”

我问。

“借!”

他猛地一拍案,惊起檐下一只灰雀,“且不是一万——是两万!”

“利钱照旧翻倍。”

“我押你沈茉,真能把沈家商队,从尘土里重新扶起来!”

我略感意外。

这老狐狸,不仅嗅到了风险,更闻见了藏在沙砾下的金矿。

“好。”

我颔首。

“立契。”

走出钱庄时,日头已升至中天,阳光泼洒在青石阶上,暖意微薄。

我掌心攥着两张薄薄的银票,纸面微糙,印着通源钱庄朱砂钤记,分量却沉得坠手——两万两。

心口像压着一块烧红的铁,又沉,又烫。

回到沈家旧宅,门扉虚掩,风穿过廊柱,吹得檐角铜铃轻响。

梁成已在院中等候。

天井里站了十几条汉子,粗布短褐洗得泛白,肩背宽厚,指节粗大,脸上刻着风沙磨出的沟壑与盐霜。

都是当年商队里活下来的老人。

他们望向我的眼神,混杂着迟疑、怜悯、审视,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被岁月压弯又尚未折断的倔强。

梁成快步迎上,低声:“大小姐,人都齐了。”

“当年护队最硬的几个。”

我点头,缓步走入院心。

青砖缝里钻出几茎野草,在风里轻轻摇晃。

“各位叔伯兄弟。”

“我是沈茉。”

“沈家商队——今日,重旗再立。”

四下寂然。

唯有风掠过枯槐枝头,发出细微的呜咽。

一人越众而出,左颊一道狰狞刀疤,自眉骨斜劈至下颌,像一道干涸的血痕。

“大小姐,非是我们信不过您。”

“可这趟商路,豺狼伏于暗处,流沙吞人于无声,毒瘴缠骨于无形……”

“您一个闺中长大的姑娘,真能扛得起这千钧之担?”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拢过来,沉甸甸地落在我身上,等一个答案。

我没应声。

只从怀中取出银票,展开,举过肩头。

两万两。

纸面在日光下泛着微光。

“这是本钱。”

“赴西域,购上等和田玉料而归。”

“此行为期三月。”

“所得净利,三七分账。”

“我七,诸位三。”

“途中若有人殁了,抚恤五百两,送归故里,棺木由我亲督。”

“伤残者,我养其终老,子孙读书,我供束脩。”

人群霎时躁动起来,低语如潮水般起伏。

这价码,太重了。

重得令人不敢伸手去接。

我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声音不高,却字字凿进砖缝:

“我知道你们心里盘算什么。”

“一个女子,凭什么领你们闯生死门?”

我转身走向院角。

那里卧着一方黑沉沉的石锁,表面布满经年汗渍浸染的深痕,是父亲当年练臂力所用,足有两百斤。

我深吸一口气,腰背绷紧,双足稳扎,马步沉如山岳。

双手扣住石锁边缘,指节瞬间泛白。

“起——!”

一声断喝,如裂帛。

青筋自颈侧暴起,蜿蜒至额角,额上汗珠滚落,砸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石锁离地。

我咬牙,将它一寸寸托过头顶。

满院无声。

连风都停了。

所有人屏息,眼珠几乎要凸出眶外。

连梁成也僵在原地,喉结上下滚动。

我双臂一松。

“砰——!”

石锁轰然砸回地面,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砖缝间细尘簌簌腾起。

我喘息未定,胸膛起伏,抬眼望向那刀疤汉子。

“现在——”

我抹去额角汗珠,声音嘶哑却锋利如刃:

“你觉得我行不行?”

04

刀疤脸率先屈膝跪地,膝盖砸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一声响。

暮色正从院墙外漫进来,将他脸上那道斜贯颧骨的旧疤染成暗红。

“大小姐。”

嗓音粗粝,却压着十二分的郑重。

“我赵虎,这条命往后就攥在您手里了。”

他额角抵着冰凉砖面,脊背绷得笔直如弓弦。

其余人纷纷单膝触地,动作整齐得像被同一根线牵起。

粗布衣袖擦过地面,扬起细尘,在斜照进来的夕光里浮游。

“我等愿为大小姐效命!”

三十多条汉子齐声吼出,声浪撞上斑驳的照壁,又反弹回来,震得檐角铜铃嗡嗡轻颤。

那声音里没有哀求,只有一股子被风沙磨砺过的狠劲与热气。

我静静望着他们。

晚风卷起我袖口一角,拂过腕间一枚素银镯——那是爹生前亲手打的,内圈刻着“慎行”二字,早已被岁月摩得温润发亮。

“都起来。”

语调不高,却让满院喧腾瞬间收束。

“我不要你们拿命来填。”

“我要你们跟着我挣银子。”

“挣大钱。”

“挣到能在京城朱雀大街买四进宅院,挣到能风风光光抬花轿、聘城里最俊的姑娘。”

男人们眼底倏然燃起火苗,比天边未落尽的晚霞更灼人。

比起“效死”二字,这活生生的指望,才真正烫进了骨头缝里。

“梁叔。”

我转向站在人群侧后方的老者。

他鬓角霜白,指节粗大,常年拨算盘的手背上还留着几道浅浅墨痕。

“你把兄弟们安顿妥当。”

“名册要立两份——一份存档,一份随身带。”

“谁识字、谁懂牲口、谁会看星象辨风向、谁擅治跌打损伤……都记清楚,不许漏一人。”

“赵虎。”

我目光落回那张刀刻般的脸上。

他喉结一滚,挺直了腰杆。

“你挑二十个手脚最利落、眼神最稳的。”

“即日起,便是商队亲卫。”

“刀枪弓马,全由你掌总采办。”

“银钱,找梁叔支取。”

赵虎轰然应诺:“是!大小姐!”

声如裂帛,惊飞了栖在老槐枝头的两只灰雀。

我扫视余下众人。

他们或赤脚踩着碎石,或挽着破袖露出结实小臂,肩头还沾着白日里扫院落下的草屑。

“剩下的人,专司货务——采买、验等、分装、捆扎、装车。”

“动起来。”

“三日后辰时初刻,整队出城。”

话音落地,整座荒废多年的小院仿佛骤然被注入活水。

梁成快步走向廊下小桌,摊开泛黄账册,毛笔饱蘸浓墨;

赵虎已拽住两个精悍汉子,朝西角门大步流星而去;

其他人抄起竹帚扫马厩,拎水桶刷车辕,有人踮脚攀上厢房顶,检查瓦缝是否漏雨。

连墙根蜷缩的野猫都警觉抬头,尾巴高高翘起。

那种盘踞已久、令人窒息的颓唐与茫然,终于被一股奔涌的生气冲得干干净净。

我转身回屋。

木门吱呀合拢,隔绝了院中鼎沸人声。

油灯已燃起,豆大的火苗轻轻摇曳。

我铺开那幅泛黄的西域舆图,羊皮纸边角微卷,墨线勾勒的山川河流在灯下泛着幽光。

指尖缓缓划过路径——自京城启程,穿雁门雄关,越玉门孤堡,一路向西。

要横穿流沙百里的死亡之海,要绕行嶙峋如兽脊的戈壁滩。

可能撞上劫道的黑风寨马匪,也可能遭遇一夜之间吞没整支驼队的黑沙暴。

爹当年走这一遭,归来时只剩半条命,右耳永远失聪,左腿落下阴雨天便钻心刺痛的旧疾。

这一次,我也一样。

九死一生,毫无侥幸。

可我没有退路。

我必须活着回来。

不仅要夺回沈家祠堂里那块蒙尘的“忠义传家”匾额,

更要让顾言昭,让整个京城朱雀街上的朱门绣户、茶楼酒肆,都睁大眼睛看清——

没了世子妃的凤冠霞帔,

我沈茉,照样能踏碎黄沙,劈开长夜,

活成一把出鞘即见血的刀。

接下来的三日,我未曾阖眼。

白日里,我随梁成奔走于各大商行库栈之间。

湖州织造坊的云锦,我只取春蚕吐丝最密那批,指尖捻开缎面,听丝缕间细微的“嘶嘶”声;

武夷山运来的普洱,我亲手撬开陈年茶饼,嗅其醇厚霉香,再以沸水冲泡三遍,观汤色澄亮与否;

景德镇窑口新出的青花瓷,我逐件叩击听音,剔除一丝杂响者,宁缺毋滥。

梁成起初只是默默跟随,后来常驻足凝望我俯身验货的侧影,目光从惊疑渐转为敬服。

“大小姐,这些门道……可是东家教您的?”

我正用银针挑开一匹素绫夹层,头也不抬:“不是。”

“是我爹逼出来的。”

“他说,跑商的人,货就是命根子。”

“连自己押送的是活命粮还是催命符都分不清,早晚埋骨荒漠,连块碑都不配立。”

梁成久久无言,只将手中算盘珠拨得更轻了些。

入夜,我踏着月色返归旧宅。

赵虎他们已将兵器马匹悉数置办妥当。

院中横七竖八摆着新锻的环首刀、硬木弓、铁脊箭镞,还有十几匹毛色油亮的河西良驹,正喷着白气嚼槽中豆料。

我拾起一张弓,搭指试力。

弓臂微颤,弦声虚浮。

“换。”

“去城西铁匠铺,寻王麻子。”

“就说我说的——军工制式强弓,一百二十石。”

“一百二十石?!”

赵虎倒抽一口冷气,额角沁出细汗,“大小姐,那玩意儿……咱们边军里千户老爷都未必拉得满弓!”

“拉不满的,不必跟队。”

我声音冷得像井底寒泉。

“我要的是能射穿三层牛皮的护卫。”

“不是去踏青赏景的膏粱子弟。”

赵虎脖子一缩,抱拳躬身:“是!末将这就去办!”

除却货物与兵械,尚需备齐大量行旅物资。

牛皮水囊、耐储麦饼、炒熟的青稞粉、防瘴湿的藿香正气丸、止血生肌的金疮药、专克暑毒的六一散……

我提笔写就一张密密麻麻的清单,墨迹未干便递予梁成。

事无巨细,桩桩件件,必经我手勘验。

三日之内,两万两白银如溪入海,无声无息。

换来五十峰双峰驼,二十匹筋肉匀称的河西骏马,

还有堆叠如山的货箱——丝绸泛着柔光,茶叶裹着陈香,瓷器映着烛火,几乎塞满了沈家旧宅每一寸空地。

出发前夜,我将所有人召至院中。

三十多个汉子列队而立,衣衫依旧洗得发白,补丁叠着补丁,

可站姿已如松如柏,眼神锐利似刃,映着天上清冷月华。

“规矩,只讲一遍。”

我立于三级青石台阶之上,夜风鼓荡衣袂。

“其一:途中一切号令,皆以我为准,违者,杖责三十,逐出商队。”

“其二:严禁聚赌酗酒、私相斗殴,违者,断指示儆。”

“其三:凡私藏、窃取、损毁货品者,或暗通外敌、泄露行踪者——”

我拔出腰间短刀,寒光一闪,刀尖点地,青砖迸出细小火星。

“——格杀勿论。”

“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吼声撕裂寂静长空,惊起远处栖鸦一片。

我颔首。

“好。”

“今夜养精蓄锐。”

“明日辰时初刻,出发!”

05

我率领商队悄然撤离京城的消息,

如初春乍起的疾风,

迅疾掠过朱雀大街,卷过茶楼酒肆,

最终无声无息地钻进了承平公府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

彼时正值申时初刻,

斜阳透过雕花窗棂,在紫檀琴案上投下细长的光痕。

顾言昭与苏清漪并肩而坐,指尖轻拂七弦,

琴音如溪水蜿蜒,清越悠远;

她素手焚香,青烟袅袅升腾,

衣袖微扬间,暗香浮动,

一派闲适雅致、诗酒风流的光景。

门外忽有脚步声急促而来,

小厮垂首弓腰,额角沁着细汗,

在门槛外顿住,声音微颤:

“世子,奴才……有要事禀报。”

顾言昭指尖一顿,余音未散却已凝滞,

眉峰倏然蹙紧,似有乌云压境:

“你说什么?”

“沈小姐……她自行筹措人马,组建商队,启程西行,直赴西域。”

“当真?”

“千真万确……今晨寅时三刻便已出东安门,车马连绵三里,驼铃震耳,沿街百姓皆驻足观望,东城半数坊市都传遍了。”

“荒谬至极!”

他霍然起身,袍袖扫过琴案,

桐木古琴“嗡”地一颤,余音戛然而止,

案头青瓷香炉被带得一歪,几缕冷香猝然断绝。

“抛头露面,混迹于行商贩夫之间!”

“她这是要把承平公府百年清誉,尽数碾作尘泥!”

苏清漪闻声即起,莲步轻移,

素绢广袖拂过案角,柔声如春水漾开:

“世子请息雷霆之怒。”

“沈小姐……或许离了公府,心绪郁结难解,才一时失度,行此非常之举。”

她语气温软,字字含怜,

可话音未落,顾言昭面色反倒更沉三分:

“她郁结?”

“签那纸和离契时,笔锋稳健,墨迹未干,眼都不曾眨一下!”

“分明是早有预谋——巴不得卸下这身锦缎华服,重拾她乡野泥途里的粗粝日子!”

“放着金玉满堂的世子妃不做,偏要去风沙裹面、星月为伴的戈壁滩上讨生计!”

“简直……不可理喻!”

苏清漪垂眸,眼波微澜,

一缕难以察觉的浅笑悄然浮于唇畔,

随即低吟,声若游丝:

“侯门一入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

“或许于她而言,这高墙深院的荣华,从来不是归处,而是牢笼。”

顾言昭闻言,胸中怒焰竟似被一捧清泉浇熄半分,

他抬眼望向她,目光温软下来:

“还是你懂我。”

“不像她,木讷如石,三年朝夕相对,连一首应景的小令都凑不周全。”

他伸手,将她纤纤素手拢入掌心,

指腹摩挲她腕间一截温润玉镯:

“清漪,唯你知我胸中丘壑,解我眉间愁绪。”

“这才叫心意相契,灵犀相通。”

苏清漪颊染薄绯,螓首微垂,

发间一支白玉兰簪映着夕照,泛出柔光:

“能侍奉世子左右,是清漪三生修来的福分。”

两人执手相看,情意缱绻,

仿佛那被弃于身后、被斥为“不可理喻”的沈茉,

早已化作一缕轻烟,消散于风里。

可这桩事,终究没能捂住。

不到两个时辰,便如檐角滴漏,

一滴一滴,渗进了老夫人静修的佛堂。

老夫人正端坐蒲团,闭目诵《金刚经》,

佛珠在枯瘦指间缓缓捻动,

福伯躬身立于帘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钉:

“回禀老夫人……沈小姐率商队西去,已出嘉峪关方向。”

话音未落——

“啪!”

一串沉香木佛珠骤然崩断,

乌亮珠子噼啪滚落青砖,四散如雨,

撞在供桌腿上,又弹向蒲团边沿,

惊起香炉里一缕将熄未熄的檀烟。

“混账东西!”

老夫人双目圆睁,银发微颤,

手中紫檀念珠柄重重顿在案上,震得烛火狂跳:

“把他给我立刻唤来!”

顾言昭踏进佛堂时,袍角还沾着未干的墨痕,

神情淡漠,眉宇间尚存未散的倦意:

“母亲,您唤儿子?”

“我问你——”

老夫人拄杖而起,杖尖直指他心口,

声音嘶哑却字字凿金:

“沈茉组队西行,可是你点头允准的?”

“她既已递上和离书,自是脱了公府籍册。”

“她所行所止,与我何干?”

“与你何干?”

老夫人忽然冷笑,笑声干涩如枯枝刮过瓦檐,

“满京城的茶馆说书人都在讲:‘承平公府前头那位沈姑娘,如今单枪匹马闯丝路!’”

“她丢的是谁的脸?是你顾言昭的脸!是承平公府列祖列宗的脸!”

“若她尚存半分体面,怎会甘愿顶烈日、卧黄沙、与胡商论斤较两?”

她扬起枯瘦手掌,欲掴,

腕至半空,却猛地僵住,

终是缓缓垂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你以为,当年我为何强令你迎她入门?”

“因她父沈万山——手握河西十二驿、陇右三十铺、西域七大牙行!”

“这些年公府开支日增,田庄收成年年折损,若非沈家暗中输血,替你填那些无底洞似的亏空……”

“你哪来的闲情,陪你的才女赏雪题梅、煮茶论诗?”

“如今倒好——人被你亲手推走,路被你亲手斩断。”

“我倒要瞧瞧,没了沈家这条活水,你这世子爷的金漆架子,还能撑几日?”

顾言昭脸色终于褪尽血色,

唇线绷成一道苍白的直线。

他并非懵懂稚子,

只是向来将银钱视作俗物,不屑俯身细察。

此刻,却第一次听见心底某处,传来细微却清晰的裂响。

“母亲多虑了。”

他喉结微动,声音发紧:

“承平公府根基深厚,纵无外助,亦不会倾颓。”

“况且……清漪她,从不慕虚华,亦不贪奢靡。”

老夫人冷冷睨他一眼,

目光如冰锥刺骨:

“但愿如此。”

“出去吧。”

“莫再站在这佛前,污了我的清净。”

顾言昭退出佛堂,

暮色已沉,廊下灯笼次第亮起,

昏黄光晕映着他略显恍惚的侧影。

他缓步踱回书房,

恰逢账房先生捧着蓝布封套的册子候在阶下,

见他归来,忙上前躬身:

“世子,本月支用较上月又增三百两整。”

“苏小姐遣人自江南购运太湖石一方,耗银二百两。”

“另言及,欲于西苑引活水,新辟一池栽种并蒂莲……”

顾言昭听着,额角突突直跳,

窗外晚风拂过竹影,沙沙作响,

竟似无数细碎铜钱在耳畔叮当乱撞。

他摆摆手,嗓音微哑:

“依她意思办。”

账房先生无声一叹,抱册退下。

顾言昭独自立于书案前,

目光落在镇纸旁一幅新绘的雪梅图上——

墨色清绝,枝干虬劲,寒蕊点点如碎玉,

往日他总赞其“孤高清绝,风骨凛然”。

可此刻,那雪色却莫名洇开,

幻作沈茉素常穿的靛青比甲,

她伏案理账时,发间只簪一支乌木扁方,

指尖翻动账册,沙沙声如春蚕食叶;

她核对每一笔进出,银钱粮秣、车马损耗、人丁口粮,

条分缕析,毫厘不差,

三年间,公府内务井然有序,从未烦他半句。

他猛地闭眼,用力摇头,

似要甩掉这不合时宜的念头。

沈茉已经走了。

是他亲笔批下“准离”二字,

是他亲手推开那扇描金绘凤的婚房门。

他寻到了梦寐以求的知己。

他不该,也不能,回头。

城门外,黄沙漫卷,朔风猎猎。

巨大的驼队缓缓启动,

驼峰起伏如沙海波涛,

我端坐于一匹通体墨黑的骏马上,

玄色劲装裹身,腰悬一柄鲨鱼皮鞘长刀,

刀柄缠着暗红旧绦,已被磨得发亮。

我勒缰驻马,最后一次回望京城方向——

巍峨城墙在夕阳下镀着赤金边,

重重宫阙飞檐翘角,沉默矗立,

那里埋着我一千零九十五个日夜,

也埋着我所有未曾出口的言语与未落笔的契约。

我没有再看第二眼。

双腿轻夹马腹,

“出发!”

蹄声如鼓,驼铃似歌,

风卷起我的衣角,猎猎作响,

汇成一支崭新的、奔涌向前的乐章,

朝着远方喷薄而出的太阳,

滚滚而去。

06

商队缓缓驶出雁门关的巍峨城门。

天地骤然一变,仿佛掀开了另一卷山河长卷。

再不见江南烟雨浸润的婉约青黛。

也寻不到京城朱雀大街上车马喧阗、酒旗招展的鼎盛气象。

举目四望,唯余苍茫——连绵起伏的赭色丘陵与广袤无垠的砾石戈壁,在烈日下蒸腾着灼热的气息。

朔风卷着细碎砂砾,呼啸而过,刮在人脸上,如钝刃反复刮擦,生疼而粗粝。

队中几个初涉西行的新伙计,裹紧被风沙磨得发硬的粗布衣领,低声抱怨起来。

“这鬼地方,莫不是走到天边尽头了?”

“水囊都瘪了三分之二,再没补给,怕是要喝自己的汗了。”

梁成闻言,眉峰陡然拧紧,手已按上腰间刀柄,正欲厉声呵斥。

我抬手轻轻一拦,动作不重,却稳如磐石。

“头一回踏进这片荒原,骨头缝里都泛生疏气,再寻常不过。”

我轻夹马腹,策马缓行至队伍中央,衣袍在风中猎猎微扬。

“诸位再咬牙撑一程。”

“翻过前方那道斜卧如卧龙脊背的沙丘,便有一处隐在黄沙褶皱里的绿洲。”

“清冽的泉水,丰茂的骆驼刺,还有能歇脚的胡杨荫凉——我们可在那儿安顿一夜,喂饱牲口,养足精神。”

一个面庞尚带稚气的伙计半信半疑地抬头,声音里裹着风沙的干涩:

“大小姐,您怎就断定那里有水?咱们揣着的羊皮地图上,可连个墨点都没标。”

我唇角微扬,笑意沉静,目光掠过远处起伏的沙线:

“图是匠人手绘的死物,路却是活人一步一脚印踩出来的。”

“我爹牵着我的手走这条道时,我还未及你肩头高。”

“戈壁滩上哪块风蚀岩像蹲伏的狼,哪片盐碱地在月光下泛银霜,哪道干涸河床底下藏着暗涌……我都记得。”

众人默然片刻,眼神里疑云未散,却已悄然挺直了脊背,缰绳攥得更紧了些。

一个时辰后,那座如巨兽脊骨般横亘天际的沙丘,终于沉沉压入视野。

待众人喘息着攀上丘顶,俯身向下望去——

刹那间,欢呼声炸开,惊起几只栖在枯枝上的沙雀。

沙丘背阴处,真真切切铺展着一方绿意:

一泓澄澈如镜的月牙泉,静卧于沙海怀抱;

三四株虬枝盘曲的胡杨,树皮皲裂如青铜铠甲,却托着满冠金绿新叶;

泉畔青草茸茸,芦苇摇曳,几簇野苜蓿开着淡紫小花——

在这片被风沙啃噬千年的死寂之地,它宛如神祇遗落的一滴碧泪,清绝出尘。

伙计们踉跄奔去,扑跪在泉边,掬水狂饮,任水流从指缝淌落,又捧起冰凉泉水狠狠拍打滚烫的脸颊。

骆驼垂首长嘶,马匹刨蹄低鸣,争相埋首于清波之中,喉结滚动,畅饮不止。

自此之后,商队中再无人对我所言存半分犹疑。

他们望向我的目光,悄然褪去了敷衍与观望,沉淀为一种近乎虔敬的笃信。

入夜,篝火在绿洲边缘噼啪燃起,橘红火苗舔舐着渐浓的墨蓝天幕。

铁架上,白天赵虎射落的野兔正滋滋冒油,脂香混着松枝清气,在晚风里弥漫开来。

赵虎率护卫沿泉眼外围巡弋,刀鞘轻叩鞍鞯,脚步沉稳如鼓点。

梁成默默坐到我身侧,解下腰间鞣制精细的牛皮水囊,递来时指尖微沾露气。

“大小姐,您连沙丘后的泉眼位置,都算得毫厘不差。”

“不算。”我摇头,目光始终停驻在跃动的焰心上。

“只是年年岁岁,把这条路走成了骨头里的刻痕。”

“戈壁不认人情,只认脚印。”

“错判一道风向,误踏一片流沙,或是漏看一处鹰巢——整支队伍,便要无声无息,葬进这无名黄土。”

梁成颔首,火光映亮他额角一道旧疤:“属下明白。”

“再往西三百里,便是黑风口。”

“那一带,近半年已折了三支商队。”

“我知道。”我指尖拨弄着一截烧焦的松枝,火星簌簌坠落。

“黑风寨的马匪,我爹与他们周旋过七次。”

“寨主易人了?”

“易了。”梁成声音低沉,“老寨主去年腊月咳血而亡。”

“如今执掌寨旗的是他独子,人称‘黑鸦’。”

“比其父更擅设伏,更嗜血利,也更难缠。”

“过往商旅,十成货,他必刮走三成,还要另收‘平安钱’。”

“绕道?”

“绕道需多耗十日。”我语声平缓,却字字如钉,“这批蜀锦与建州茶砖,三日后若不到哈密交割,买主便另寻他家。”

“况且——”我顿了顿,火光在瞳仁里跳了一下,“黑鸦的耳目,早钉在每条岔路上。”

“那……”梁成喉结微动,“硬闯?”

“不。”我轻轻摇头,发间银簪随动作一闪,“我们是来做买卖的。”

“和气,才生财。”

心内早已铺开一张无形之网,只待风起时收拢。

三日后,商队抵达黑风口。

这是一道被大地撕开的狭长裂口——两侧崖壁如刀劈斧削,赭红岩层裸露,寸草不生,只余鹰隼盘旋时投下的迅疾阴影。

峡谷深处,风声呜咽如鬼泣,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

护卫们手指绷紧刀柄,指节泛白,连骆驼都放缓了步子,鼻翼翕张,似嗅到了铁锈般的腥气。

商队刚行至谷腰,忽闻一声锐响——

“嗖!”

一支黑翎箭破空而至,深深楔入黄土,箭尾犹自震颤不已。

几乎同时,崖顶乱石嶙峋处,人影如蚁群暴涌而出。

弯弓如满月,箭镞寒光凛凛,齐刷刷锁住下方每一颗头颅、每一匹马颈。

一个沙哑如砂纸磨铁的声音自高崖滚落: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

“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这是西北道上最凶戾的切口。

我抬手示意全队止步,独自策马向前,素色骑装在肃杀峡谷中,竟显出几分孤峭的从容。

仰首,我朗声开口:

“沈家商队大当家沈茉,求见黑鸦当家。”

“今日不谈刀兵,只议生意。”

崖上一时寂静,唯余风掠过岩缝的尖啸。

须臾,一条乌沉沉的麻绳垂落,一名身披玄色软鳞皮甲的男子,猿臂轻荡,倏然落地。

他年约三十,左颊斜贯一道深紫旧疤,目光如淬毒鹰隼,扫过商队,最终钉在我面上。

那眼神里,先是毫不掩饰的讥诮,继而浮起一丝玩味的兴味。

“啧,沈家竟让个裙钗执掌印信?”

“沈万山是断了香火,还是瞎了眼?”

身后喽啰哄然大笑,刀鞘相击,声浪震得崖壁簌簌落灰。

我神色未动,只将缰绳在掌心缓缓绕了一圈:

“我爹确已长眠祁连山阴。”

“但沈家商号的账册,至今未曾合上一页。”

“黑鸦当家,开个价吧。”

他眯起眼,拇指摩挲着腰间匕首鲨鱼皮鞘:

“好说。”

“你们车上那些云锦、松萝、青花瓷……”

“货,我全收。”

“人,原路滚回去。”

——赤裸裸的劫掠,不加粉饰。

我低笑出声,笑声清越,竟压过了风声:

“当家的这买卖,做得太短视了。”

“货尽归你,我拿什么换西域的和田玉?又拿什么,年年岁岁,给您黑风寨奉上厚礼?”

黑鸦瞳孔骤然一缩。

“奉礼?”

“自然。”我迎着他目光,一字一顿,“黑风口,是西域商道唯一咽喉。”

“沈家商队,每年往返至少四趟。”

“此番西去,我贩的是昆仑山下最上等的籽料。”

“归来时,净利一成,双手奉上。”

“只求您一道令谕:凡挂沈家赤底金穗旗者,黑风口,永为通途。”

黑鸦眼中幽光暴涨。

一成利,看似微薄,却是稳赚不赔的活水长流——

远胜于刀口舔血、朝不保夕的劫掠。

但他仍眯眼审视,喉结上下一滚:

“我如何信你?娘们儿嘴上抹蜜,转身便杳如黄鹤,我岂非竹篮打水?”

“凭这个。”

我探手入怀,取出一张靛蓝印花的官办银票,纸面平整,墨迹如新。

一千两。

手腕轻扬,银票如白鸽振翅,飘然落于他摊开的掌心。

“定金。”

“也是犒赏兄弟们的酒钱。”

“沈茉立誓,字字如铁,掷地有声。”

“我爹当年未能缔结的盟约,今日,由我亲手签下。”

“我要与黑风寨,结为唇齿之盟,而非生死之仇。”

黑鸦捏着那张薄纸,指腹反复摩挲着凸起的官印纹路。

良久,他抬眸,目光已洗去轻蔑,淬炼成一种近乎灼热的审度,最终沉淀为一丝罕见的激赏。

他猛然挥手,声如裂帛:

“收弓!”

崖顶箭雨倏然消散,只余空弦嗡鸣。

“好!”他仰天长笑,声震山谷,“沈万山生得好女儿!比他三个儿子加起来,还像个人物!”

“这朋友,黑鸦,交定了!”

“传我号令——自此往后,但凡沈家赤旗所至,黑风口,十里不设伏,百步不抽刀!”

一场悬于刀锋的血雨,就此化作清风拂面。

我调转马头,引着商队徐徐穿行峡谷。

梁成与赵虎并辔而立,望着我渐行渐远的背影,嘴唇微张,终未吐出一字。

他们原以为会血染黄沙,尸横谷底。

却未料,一千两白银的重量,加上一段字字千钧的言语,竟驯服了这片土地上最桀骜的荒原之狼。

我没有回头。

但我知道——

从今日起,这支商队,才真正姓“沈”。

也真正,姓“我”。

07

过了黑风口,地势陡然收紧,愈发嶙峋险恶。

再不见一望无际的平阔戈壁。

取而代之的是绵延不绝的褐黄色丘陵,与铺展至天边的嶙峋乱石滩。

马车碾过碎岩与断坡,车身剧烈晃荡,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行进速度明显滞缓下来。

伙计们脸上那股闯过风口后的亢奋,也如退潮般悄然沉落。

眉宇间渐渐浮起一层焦灼的阴翳。

“这见鬼的土路,究竟还要熬到哪天才算完?”

“可不是嘛,背来的干粮,眼看就快见底了。”

赵虎听见,浓眉骤然拧紧,眼底迸出一道厉光。

“都给我把嘴闭严实了!”

“大小姐还没开口,轮得到你们聒噪?!”

男人们立刻噤若寒蝉,喉结上下滚动,却再不敢吐出半个字。

可额角沁出的汗珠、指节发白的手掌,分明写着未散的郁结。

我轻夹马腹,策马缓行至赵虎身侧。

“让他们说。”

“闷在肚子里的火气,比刀子还容易伤人。”

赵虎面露困惑,挠了挠后颈。

“大小姐,这群糙汉,就是欠敲打。”

“不。”

我缓缓摇头,目光掠过远处起伏的暗影山脊。

“他们是怕。”

“越往西去,草木越稀,人烟越绝。”

“荒原吞得下马蹄,也啃得动人心。”

“我爹讲过,走商最忌两件事——一是撞上悍匪,二是人心溃散。”

赵虎怔了怔,喉头微动,最终只低低应了一声,颔首。

我勒紧缰绳,马儿长嘶一声,前蹄扬起又稳稳落地。

整支商队随之停驻。

所有目光齐刷刷投来,带着茫然与迟疑。

不知这位素来沉静的大小姐,此刻意欲何为。

我俯身自马鞍旁解下一只鞣制厚实的羊皮囊。

掀开系扣,袋口微张——

几块烤得酥脆焦褐的风干肉干静静卧在其中,泛着琥珀色油光。

“梁叔。”

我扬声唤道。

“把车上备着的烧刀子,匀出来。”

“每人一碗。”

梁成愕然抬头,胡茬上还沾着方才揉面时蹭上的粗盐粒。

“大小姐,这才刚离风口,酒气未散,怎好开坛?”

“行路禁酒,是老规矩啊。”

“今夜破例。”

我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冷铁坠入深井。

“喝一碗,暖筋骨,也压一压心里的虚寒。”

“若有差池,我一人担着。”

梁成凝视我片刻,见我眸色清亮如刃,终不再多言。

不多时,十几口封泥未启的陶瓮被抬下车架。

泥封凿开刹那,浓烈醇烈的酒气轰然炸开,裹着辛辣与麦香,在干冽夜风里翻涌奔流。

伙计们的眼睛霎时亮得惊人,瞳仁里跳动着篝火与酒光。

碗沿粗粝,酒液滚烫,肉干咸韧。

他们三五成群围坐在跃动的篝火旁。

初时拘谨,碗沿碰得叮当轻响。

两三碗下肚,话头便如决堤之水,汩汩而出。

有人絮叨起家中新添的胖小子,连尿布洗了几回都数得清楚;

有人拍着大腿吹嘘年轻时单枪匹马追狼三里,最后反把狼崽子抱回了家;

还有人扯开嗓子,哼起江南水乡的俚曲小调——

调子歪得离谱,尾音劈了叉,却惹得满场哄笑震得石缝簌簌落灰。

那层沉甸甸压在肩头的滞涩,终于被笑声与酒气一扫而空。

我没有凑近火堆。

只独自坐在营地边缘一块被风蚀得圆润黝黑的巨岩上。

双手抱臂,静静望着那一片喧腾的暖光。

夜色渐次浓稠,如墨汁滴入清水,无声漫染。

大半人已醉倒,横七竖八卧在沙砾与干草间,鼾声此起彼伏。

赵虎带着六名精锐护卫,持刀巡于外围,甲叶随步轻响。

我毫无睡意。

心口却像压了一块浸透冰水的青石——

这片乱石滩,太静了。

静得反常,静得令人脊背发凉。

我悄然起身,靴底碾过细碎石子,走向商队最外缘。

夜风拂面,带着沙尘与枯草的气息,却在某一瞬,猝然混入一丝极淡、极腥的铁锈味。

不是泥土的土腥,也不是野蒿的苦涩。

是血。

陈旧的、微干的、混在风里的血腥气。

我的心骤然一沉,指尖已按上腰间刀柄。

反手抽出长刀,刀鞘轻磕岩石,发出短促闷响。

我朝赵虎方向抬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向下一压。

他瞳孔一缩,立刻绷直脊背,右手迅速在空中划出三道急促弧线。

所有护卫瞬间收声,刀出半鞘,弓弦绷紧,箭镞齐齐指向黑暗深处。

就在此刻——

“咻——!”

一道尖啸撕裂寂静!

寒光自左侧嶙峋石罅间暴射而出,直钉我面门!

我偏首疾闪,箭镞擦过耳际,带起一阵刺麻,余势不减,“咄”地钉入身后马车厢板,木屑飞溅,深没至羽。

几乎同时,四面八方的乱石堆后,黑影如潮水般翻涌而出。

弯刀映着残月,泛出幽蓝冷光;

喉咙里滚出的嚎叫,不似人声,倒似饿极的鬣狗在撕扯腐肉。

他们扑杀而来,脚步踏得碎石乱跳。

是马匪。

却非黑风寨那伙——

衣衫褴褛如破絮,赤足裹着干涸泥痂;

眼窝深陷,瞳仁却亮得骇人,像两簇烧尽理智的鬼火。

“敌袭!”

赵虎暴喝如惊雷炸响。

醉倒的伙计们猛然弹坐而起,手忙脚乱抓向刀鞘、长矛、甚至柴斧。

可许多人手指还在发颤,刀柄湿滑,竟几次脱手。

“结圆阵!”

我声如金石相击,穿透嘈杂。

“以车为垒,围成环形!”

“弓手登车,居高列阵!”

护卫们动作迅疾如电,号令未落,车轮已咔咔转动,马匹嘶鸣着被牵至内圈。

眨眼之间,一座由车厢、货箱与盾牌拼就的简陋堡垒已然成型。

马匪前锋冲至阵前二十步,见此森然阵势,冲锋之势不由一滞。

一名独眼汉子排众而出。

左眼覆着乌黑皮罩,右眼浑浊泛黄,舌尖缓缓舔过干裂起皮的下唇。

“货留下。”

“女人……也留下。”

“其余人,滚。”

他目光如钩,牢牢钉在我身上,里面翻涌着赤裸裸的、令人作呕的垂涎。

我迎着他视线,脊背挺直如刃,唇角未动分毫。

“东西,就在车里。”

“想要——”

“自己来拿。”

独眼首领喉间滚出一声低哑狞笑。

“敬酒不吃,偏要尝罚酒?!”

“弟兄们——”

“剁碎他们!”

吼声未歇,马匪再度扑上,嚎叫震得石缝簌簌抖落碎末。

“放箭!”

我断喝出口。

箭雨倾泻,如骤雨击打铁砧。

冲在最前的十余条黑影应声扑倒,抽搐几下,便再无声息。

可后面的人踩着尸身继续突进,毫无迟滞。

他们人数,是我方三倍有余。

箭雨防线,转瞬即被撕开一道豁口。

刀锋相撞的刺耳锐响、濒死的惨嚎、兵刃入肉的闷噗声,霎时织成一张血腥罗网。

温热的血点溅上我的脸颊,带着铁锈与腥甜。

赵虎怒目圆睁,大环刀舞成一片密不透风的银光,刀风所至,三人接连断首。

但围攻者愈聚愈密,六柄刀从不同角度劈来,他左支右绌,肩头已绽开一道血口。

阵型边缘,已有两处被硬生生撞开缺口。

照此下去,不过半炷香,便是全军覆没。

我深深吸进一口裹着血腥的冷空气。

翻身下马,从鞍桥取下那张乌沉沉的硬木强弓。

一百二十石。

弓身雕着褪色的云雷纹,握在手中,沉如古钟。

搭三支白翎破甲箭。

双臂贯力,弓开如满月,弦紧似绷雷。

箭尖所指,并非攒动的人头。

而是那个立在十丈外高坡上,正狞笑着观战的独眼首领。

擒贼先擒王。

只要他倒下,这群没了头狼的饿殍,顷刻便会散作惊鸟。

“嗖——!”

三箭齐发,成品字疾掠长空,撕开夜幕,挟着死亡尖啸,直贯独眼首领眉心、咽喉、心口!

08

独眼首领显然未曾预料——如此遥远的距离,竟还有人能以弓矢对他构成致命威胁。

朔风卷着沙尘掠过旷野,枯草在风中簌簌低伏,远处山峦轮廓如墨染般沉沉压在天际。

他身侧的亲兵反应极快,几乎在破空声初起时便擎起厚重的牛皮包铁盾。

“噗!”

“噗!”

两支羽箭挟着千钧之势钉入盾面,木芯崩裂,铁箍扭曲,震得盾牌嗡鸣不止。

持盾者双臂剧颤,虎口迸裂,鲜血混着碎皮簌簌滴落,惨嚎着踉跄后退数步,撞翻身后同伴。

而第三支箭——

却如幽灵般滑过盾沿与肩甲之间那道细微的空隙。

箭镞寒光一闪,不偏不倚,贯入他仅存的右眼。

箭尖自后脑穿出,带出一蓬温热黏稠的血浆与灰白脑髓。

他脸上那抹惯常的凶戾狞笑,骤然僵住,如同冻在陶胚上的釉彩。

身躯笔直向后倾倒,轰然砸在干硬龟裂的黄土地上。

“砰——”

尘烟腾起,在晨光微露的天幕下缓缓弥散。

整片战场,霎时陷入一种令人耳膜发紧的死寂。

刀剑相击声、粗喘嘶吼声、战马悲鸣声……尽数消弭。

正在缠斗的马匪们纷纷停手,缓缓转过头。

目光齐刷刷落在那具仰面朝天的尸身上,瞳孔收缩,喉结滚动,面色由青转灰。

我方护卫亦收刀驻足,怔怔望来。

视线越过横七竖八的尸骸,越过翻倒的车辕与断弦的弓,最终牢牢钉在我身上——

钉在我手中那张犹自震颤、余音未歇的紫檀筋角弓上。

夜风未歇,裹挟着铁锈与血腥的气息拂过原野。

它掀动我玄色外袍的下摆,扬起我束得齐整却已散开几缕的乌发。

我立于倾斜的马车辕上,衣袂翻飞,影子被月光拉得又长又冷,仿佛一尊自古冢中踏出的修罗神像。

“首领死了!”

不知是哪道嘶哑的嗓音撕开寂静,像一道惊雷劈进凝滞的空气。

残存的马匪瞬间溃散。

有人弃刀,有人扔矛,有人连靴子都跑丢一只,只顾埋头狂奔,仿佛身后真有索命恶鬼踏着蹄声紧追不舍。

“莫追!”

我声音不高,却如金石相击,清晰传至每只耳朵。

赵虎刚迈出的右脚硬生生顿在半空,靴底碾碎一截枯枝。

他回身望我,眼中敬意灼灼,却也悄然浮起一层难以言说的忌惮,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站在我皮囊之下的那副魂魄。

我跃下车辕,靴底踩碎几片凝固的暗红血痂。

走向一名倚在断轮旁的护卫。

他左小腿被砍开一道深口,血浸透粗布裤管,在身下洇开一小片褐黑。

我扯下袖口内衬干净的素绢,蹲身俯首,十指稳定如匠人雕玉,一圈圈缠紧伤口,打结时指尖轻按止血穴。

那人浑身筛糠般抖着,牙齿磕碰作响:“大……大小姐……”

“别动。”

我语调平缓,无波无澜。

“刃口斜切,未及胫骨,筋络也未断。”

“静养半月,可持杖行走。”

包扎妥当,我起身,走向下一个蜷缩在草堆里的伤者。

再下一个。

再下一个。

我俯身、探脉、拭血、敷药、裹布、递水。

动作从容,呼吸匀长,指尖稳得不见一丝颤意——

仿佛方才那个挽弓引弦、取人性命于三百步之外的冷面煞星,与眼下这个俯身喂水、掌心尚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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