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想要并购格陵兰岛需要至少经过哪三道程序闸门？

* “中美友好互信合作计划”是由复旦发展研究院和丰实集团共同打造的中美关系研究的学术平台

在2026年新年伊始，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围绕格陵兰岛的战略地位与未来归属问题展开了一系列极具争议的外交动作。这场始于1月初的格陵兰风波，在短短一个月内上演了一场从极限施压到战略回摆的完整戏码。1月17日，特朗普在社交媒体上发出最后通牒，宣布将于2月1日起对丹麦、挪威等八个“不合作”的欧洲盟友加征10%的进口关税，试图以经济武器强行撬开谈判大门。这一激进的关税威胁迅速引发跨大西洋关系的剧烈震荡。《路透社》等媒体尖锐指出，此举直接动摇了北约联盟的互信根基，可能迫使欧洲在防务合作上与美国产生根本性分歧。

面对欧洲的集体反弹与全球市场的担忧，特朗普的策略出现了显著调整。在1月21日的达沃斯世界经济论坛上，特朗普公开软化立场，明确表示“不会使用武力来控制格陵兰”。在与北约秘书长马克·吕特会晤后（Mark Rutte），宣布双方已就格陵兰及北极地区的未来合作达成一项“框架协议”，并因此决定取消此前定于2月1日生效的关税措施。尽管协议具体内容未公开，但西方媒体普遍分析认为，其核心很可能并非领土买卖，而是美国换取了在格陵兰增强军事存在、深化北极防务合作的承诺，以此对抗中俄在该地区的影响力。

事实上，这场危机并非突然爆发。早在2019年8月，《华尔街日报》首次披露特朗普曾在白宫内部多次询问“购买格陵兰”的可行性，并将其形容为“一桩规模巨大的房地产交易”。从最初的公开设想，到制度性渗透，再到安全与经济工具的全面动用，特朗普政府围绕格陵兰展开的行动轨迹，已清晰呈现出一条不断升级的战略曲线。但与其不断抬高的政治调门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购岛计划在法律与制度层面所遭遇的持续停滞。

这场始于2019年、发酵于2026年的“购岛计划”，其意义已远超一宗领土并购案与国际争端。它不仅展现了特朗普政府“美国优先”战略在资源获取上的野心演进，更展示出了美国行政权力扩张的多重瓶颈。从中，我们可以窥见特朗普政府的“阿喀琉斯之踵”，即在美国分权制衡的防御机制面前，总统的行政权力依然受到限制。美国的宪政制度，也许是特朗普政府最大的制约力量。

图为抗议者聚集在格陵兰首都努克的美国领事馆前。图片来源：Reu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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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略野心的演进：格陵兰购岛计划时间线

2019年8月16日，《华尔街日报》援引知情人士报道称，特朗普曾与顾问讨论“美国购买格陵兰”的可能性，这一长期停留在内部的设想首次被推到全球舆论场。8月21日，路透社进一步报道，特朗普在记者会上回应相关报道时称这只是“一个想法”，并对丹麦首相将其形容为“荒谬”的表态表示不满；同日他宣布取消原定对丹麦的访问行程，使“购岛构想”迅速演变为一场公开外交摩擦。2020年4月，路透社报道美国计划在格陵兰首府努克设立领事机构，并将其置于“加强在北极地区存在、对冲中俄影响”的更大政策框架之下。随后，美国驻丹麦使馆发布消息称，美国驻努克领事馆于2020年6月“重新开放”；美国国务院亦发布声明确认该领事馆于2020年6月10日正式恢复运作，强调此举体现美国对格陵兰与北极事务的长期投入。

图为美国驻努克领事馆。根据冷战时期的一项协议，美国在格陵兰岛享有广泛的军事准入权。图片来源：Reuters

进入特朗普第二任期，相关争议再次升温。2025年3月4日，路透社援引特朗普在国会演讲中直接对格陵兰民众喊话：“我们会让你们安全，我们会让你们富起来”，并将格陵兰的重要性与“战略位置”和“资源潜力”相联系。这类绕开主权政府、直接面向岛内社会的政治表达，在丹麦与格陵兰引发强烈反弹：2026年1月4日，路透社报道丹麦首相弗雷德里（Mette Frederiksen）克森公开敦促美国“停止对一个历史上亲密盟友的威胁”，强调必须尊重丹麦王国的主权与领土完整。1月5日，路透社又引述弗雷德里克森称，“美国总统关于想要格陵兰的表态必须被认真对待”，并指出丹麦与格陵兰已明确拒绝相关企图。

2026年1月6日，路透社报道称，特朗普的顾问团队正在讨论“如何获得格陵兰”的不同选项。报道同时提到，美国国内也出现跨党派声音强调：当丹麦与格陵兰明确表示“格陵兰不出售”时，美国应尊重盟友主权并履行条约义务。1月15日，路透社报道法国总统马克龙（Emmanuel Macron）召开紧急防务会议，并表示法国将应丹麦请求参与在格陵兰举行的联合演训；路透并明确点出该演训名为“北极韧性行动”（Operation Arctic Endurance），且首批法军人员已在路上，标志着欧洲在格陵兰及北极议题上开始形成更具行动力的集体姿态。欧洲主要国家正试图通过更紧密的军事协作，防止该地区被单一力量主导。

丹麦首相梅特·弗雷德里克森谴责了特朗普政府的“施压和威胁”。图片来源：Agence France-Presse

1月17日，路透社报道特朗普在Truth Social发文，宣布将自2月1日起对丹麦、挪威、瑞典、法国、德国、荷兰、芬兰和英国等八国商品加征10%关税，并威胁若仍无“购岛协议”，关税将于6月1日升至25%，且将持续至美国“被允许购买格陵兰”为止。同日，路透社还报道丹麦与格陵兰爆发抗议活动：哥本哈根示威者高举“Greenland is not for sale”（“格陵兰不出售”）等标语，努克也出现大规模集会，反对将格陵兰未来置于外部强权交易之中。进入达沃斯论坛周期后，路透社在2026年1月21日报道称，面对盟友强硬回应与市场震荡，特朗普在达沃斯表示将“退后一步”，并称已与北约方面形成某种“长期框架”来处理北极安全与资源议题，同时明确表示不会动用武力。然而，政治层面的施压与话术调整，并不足以直接转化为制度结果；在通往“购岛”这一目标的路径上，仍横亘着三道必须逐一跨越的程序性闸门，且每一道闸门都难以逾越。

02

美国购买格陵兰岛的三道程序性闸门

第一道闸门：总统必须先拿到卖方的“有效要约”

从美国宪政制度的视角看，总统虽然作为国家元首与行政首脑，在对外事务中享有广泛的谈判裁量权，但这种权力并不意味着可以在缺乏对方主权主体配合的情况下单边启动领土取得程序。换言之，任何涉及领土取得的构想，要从政治口号落到可执行的国内法程序，首先必须出现一份能够被提交参议院审议的、具有可识别对外合意的条约文本，否则便难以进入美国宪法所设定的条约程序。

问题在于，丹麦政府无法像签一份普通国际协议那样，由行政当局单方面给出“出售/转让”的合宪授权。1916 年，美国在《丹属西印度群岛让渡条约》(Treaty Conceringthe Cessionofthe DanishWestIndies)中正式承认丹麦对格陵兰岛的主权，格陵兰在1953年成为丹麦领土的一部分并由此进入丹麦宪制框架。根据《丹麦王国宪法》第19条的明确规定，未经丹麦议会（Folketinget）同意，政府不得采取任何使王国领土增加或减少的对外行为。而在现实政治层面，丹麦政府也多次公开强调格陵兰不出售。丹麦首相梅特·弗雷德里克森在一份声明中表示：“谈论美国需要接管格陵兰岛完全没有道理。美国无权吞并丹麦王国的三个组成部分中的任何一个。”同时，丹麦民意亦持此立场。在一项由英国权威民调机构舆观(YouGov)在丹麦开展的民调显示：78%的丹麦受访者反对将格陵兰出售给美国。

然而，即便假设丹麦中央政府与丹麦议会在政治上具备推动相关议题的意愿，2009年经公投通过的《格陵兰自治法》（Act on Greenland Self-Government）仍在内部层面构成了第二道、且更为实质性的限制。该法在序言中承认格陵兰人民作为一个“民族”享有自决权，并以此作为自治制度的正当性基础。《自治法》第21条明确规定，凡涉及格陵兰地位发生根本性变化的安排，必须以格陵兰人民的民主决定为前提，并需经格陵兰自治议会（Inatsisartut）同意及公投通过，同时还须丹麦议会批准。这一制度设计清楚表明，格陵兰并非丹麦中央政府可以自由处分的“领土资产”，而是一个在宪制与国际法层面均享有高度自治地位的主体。民意层面同样不支持“并入美国”的叙事：路透社报道的一项由Verian 为丹麦《Berlingske》和格陵兰媒体联合开展的民调显示，只有6%的格陵兰人希望脱离丹麦并加入美国，而85%的人反对这样做。据《卫报》报道，格陵兰本岛和丹麦首都哥本哈根出现大规模抗议活动，不少民众手持丹麦与格陵兰旗帜、拒绝任何形式“出售或割让”的标语，体现了民间对主权问题极高的敏感性与抵触情绪。

图为2026年1月17日，在丹麦哥本哈根，抗议者聚集在市政广场，声援格陵兰岛。图片来源：TIME

在上述几重约束之下，美国国内程序本身也将陷入一种结构性的“启动真空”。美国需要一份能进参议院的条约文本，而丹麦宪法的议会闸门、格陵兰自治法的自决与程序锁、再加上领导人明确的“不出售”立场与民意结构，共同抬高了生成“有效要约”的成本。

第二道闸门：购岛必须经过国会的制度性批准

假定一个高度反事实的前提：丹麦王国与格陵兰地方自治政府同时同意将格陵兰整体让渡给美国联邦。然而，在美国宪政秩序下，总统并不能以行政决定完成此类领土取得，至多只能“草签”取得领土的协议，最终必须经由美国国会以立法形式批准。美国宪法第四条第三款明确规定：国会准许新州加入本联邦（New States may be admitted by the Congress into this Union）。传统上，总统至少存在两条形式上可行的路径：其一是将“购岛协议”作为国际条约（treaty）提交参议院；其二是通过普通立法方式，将领土让渡包装为“领土取得或让渡法案”（cession act）。然而，以上两种路径在现实政治中均使特朗普政府成功取得格陵兰的可能性极低。

（1）国际条约路径：宪法第二条的高门槛设计

美国宪法第二条第二款明确规定：“总统应有权，在参议院的建议与同意下，缔结条约，但须获得出席参议员三分之二的同意”（He shall have Power, by and with the Advice and Consent of the Senate, to make Treaties, provided two thirds of the Senators present concur）。这一条款自建国之初即被理解为对外交权的刻意制衡，其目的并非提高效率，而是防止行政首脑在重大国际事务中单方面行动。

在历史上，美国确实通过国际条约方式取得过重要领土，例如1803年美法《路易斯安那购地条约》、1848年美墨《瓜达卢佩—伊达尔戈条约》以及1867年美俄《阿拉斯加条约》。然而，这些成功均深深根植于党派竞争尚未如当今般高度极化和制度化的历史语境中。进入20世纪后，参议院对条约的批准已演变为一个高度政治化、且否决常态化的过程。最著名的例子是1919年参议院拒绝批准《凡尔赛条约》，明确表明即便总统已完成谈判，参议院仍可基于国内政治与宪法疑虑行使否决权。

在格陵兰购岛情境中，国际条约路径面临的障碍尤为严峻。首要的“程序天花板”在于宪法所要求的参议院三分之二多数（即67票）批准。而在当前政党高度极化的政治格局中，条约通过的可能性近乎为零。以当下参议院议员政党结构观之，共和党仅占53席，且党内并非铁板一块，这距离67票的超级多数门槛相距甚远。

其次，格陵兰议题本身的复杂性质，使其在美国当前的政治环境中极难凝聚起一种跨越党派的、不容置疑的“国家安全共识”。该岛的战略价值（如北极航道与资源）与天文数字般的财政成本、长期的治理挑战以及对北约盟国关系的潜在冲击相互交织。这使得该议题在国会辩论中极易被塑造为一个“代价高昂的帝国幻想”或“偏离美国核心利益的地缘政治冒险”，而非一个紧迫的生存威胁。现实政治中，两党议员的共同行动与公开批评，已然印证了这种共识的缺失。2026年1月，一支由民主党和共和党议员组成的国会代表团访问哥本哈根，其公开目的便是试图缓和因特朗普政府强硬立场而紧张的盟友关系。这一外交行动本身，即是对行政当局单边议程的直接制衡与否定，表明国会中有影响力的成员并不认同将此议题推向对抗。

2026年1月16日，在丹麦哥本哈根，美国阿拉斯加州共和党参议员丽莎·穆尔科斯基（Lisa Murkowski）在丹麦议会与美国国会议员会面后接受记者采访。图片来源：Reuters

来自两党的批评声音具体而多样，击中了购岛构想的多重软肋：弗吉尼亚州民主党参议员蒂姆·凯恩（Tim Kaine）表示，参议院国土安全委员会可能会推动一项限制特朗普使用武力能力的战争权力决议，或者一项挑战其滥用关税的决议。肯塔基州共和党参议员兰德·保罗（Rand Paul）则直斥动用紧急权力试图接管格陵兰的想法“荒谬”，其批评核心在于财政不负责任与权力滥用。阿拉斯加州共和党参议员丽莎·穆尔科斯基（Lisa Murkowski）则指出，多数美国人反对这种做法。俄亥俄州共和党众议员迈克·特纳（Mike Turner）在哥伦比亚广播公司（CBS）的“面对国家”（Face the Nation）节目中警告，强硬的关税威胁策略可能损害与北约盟国的关系。他以讽刺口吻称此非《交易的艺术》（特朗普于1987年出版的书籍），而是《约会游戏》（The Dating Game），尖锐地批评了其外交上的短视与鲁莽。这些多维度的批评共同表明，格陵兰议题非但无法统合两党，反而会激活并聚合不同阵营的反对理由，无论是出于财政保守主义、制度捍卫、盟友维系还是简单的政治现实考量。

图为特朗普于1987年出版的书籍《交易的艺术》，该书由特朗普与记者托尼·施瓦茨合著。该书于1987年首次登上《 纽约时报》 畅销书榜首，并连续51周位居榜单。图片来源：维基百科。

最终，现实政治中的党内倒戈风险，使得67票成为了一项近乎虚幻的目标。近年来关键法案的投票记录为此提供了冷酷的注脚。例如，在2025年6月28日参议院对被特朗普称之为《大而美法案》（Big Beautiful Bill）的程序性投票中，所有民主党议员的反对外加共和党参议员汤姆·蒂利斯（Thom Tillis）与兰德·保罗（Rand Paul）的倒戈，已清晰显示了党内团结的脆弱性与跨党派合作的困难。更具警示意义的是，此类“背叛”会招致严厉的政治后果。在因关键投票立场遭到党内强烈反弹，尤其是在特朗普明确威胁蒂利斯后，蒂利斯随后宣布退休，退出2026年中期选举的参议院竞选。其关于“在华盛顿，过去几年里，越来越明显的是，那些愿意接受两党合作、妥协并展现独立思考能力的领导人正在成为濒危物种”的感慨，无疑道破了当代华盛顿政党极化的政治生态。同样，在2026年1月14日参议院试图限制总统对委内瑞拉动武授权的投票中，出现了50:50的僵局。三位共和党参议员苏珊·柯林斯（Susan Collins，缅因州）、丽莎·穆尔科斯基（Lisa Murkowski，阿拉斯加州）和兰德·保罗（Kentucky，肯塔基州）发起倒戈，与所有民主党人一起投票决定继续审议该决议，最终仅靠副总统万斯的关键一票，才得以阻止该议程继续推进。这些案例共同揭示，在当今美国高度极化的政党政治与特朗普式非传统领导风格的双重作用下，国会的立法生态已发生深刻变化。即便是仅需简单多数的表决，确保本党阵营全员恪守政党路线都异常艰难，党内“反水”已成为一种高频风险。而当议题升级至需要参议院三分之二超级多数（即67票）批准时，这意味着总统不仅不能失去本党任何一票，还必须额外争取至少14名民主党参议员的支持。在现行政治气候下，这几乎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因此，通过国际条约路径取得格陵兰，在政治现实中的可行性无限趋近于零。

（2）立法路径：宪法第四条第三款的“领土条款”

面对条约门槛过高的现实，总统理论上还存在另一种宪法选项：放弃条约形式，转而寻求通过普通立法（Statute）或联合决议案（Joint Resolution）来完成领土取得。这一路径的法定门槛看似较低，但其背后的权力逻辑与政治现实，却可能构成同样坚固的壁垒。

宪法第四条第三款规定：“国会有权处置并制定一切必要的规则与条例，以管理属于合众国的领土或其他财产”（The Congress shall have Power to dispose of and make all needful Rules and Regulations respecting the Territory or other Property belonging to the United States）。正是基于这一条款，历史上如1845年德克萨斯并入、1898年夏威夷并入等案例，均是通过国会普通立法程序实现的。

如果将普通立法其应用于格陵兰岛案例，其标准流程可概括为：（1）谈判与提案：总统作为行政首脑，与出让方（如丹麦）达成初步转让协议（草约）；（2）国会审议与通过：该协议以法案形式提交国会，必须在众议院和参议院均获得简单多数（过半）支持；（3）总统签署生效：法案送呈总统签署后，即成为法律，构成美国接受领土的国内法律依据。

图为美国国会立法流程图。图片来源：Sunlight Foundation

从表面看，将表决门槛从参议院的“三分之二”降至两院的“过半数”，似乎大大提高了可行性。然而，这实质上是将挑战从一个极高的固定门槛，转移到了一个漫长、复杂且充满变数的立法迷宫之中。在普通立法路径下，一项领土取得法案必须成功穿越国会两院立法流程中可能存在的至少12个关键否决点（veto points），其中任何一个环节的失败都可能导致整个进程夭折。因此，这一路径的实质绝非简单的“门槛降低”，而是将事务的绝对主导权从总统（依靠其外交权与条约路径）完全交还给了由535名议员组成的国会。总统的角色被严格限定为谈判发起者和法案的最终可能签署者。而法案能否诞生、以何种形态诞生，完全取决于国会在每一个否决点上的独立意志。只要众议院或参议院中的任何一个委员会、任何一个议事环节予以否决或搁置，整个进程便将夭折。在政治高度极化的今天，一个缺乏跨党派强烈共识且极具争议的“购岛”法案，几乎注定会在上述某个环节，因党派斗争、程序阻挠或利益博弈而触礁沉没。

更关键的是，总统试图绕过国会、以行政协议等方式单方面取得领土的路径，已被最高法院的既有判例彻底封堵。在现行的宪法结构与司法先例框架下，任何此类行为都不具备坚实的法律基础，其违宪风险极高。在扬斯顿钢铁公司诉索耶案（Youngstown Sheet & Tube Co. v. Sawyer，1952）这一里程碑式的判决中，最高法院确立了著名的“三阶理论”：当总统在缺乏甚至违背国会明确授权的情况下行动时，其权力处于“最低谷”（lowest ebb），必须受到最严格的审查。任何将“购岛”包装成纯行政行为的尝试，都会立即陷入严重的违宪争议，其法律基础极其脆弱。

第三道闸门：格陵兰领土并入的宪政地位难题

即便授权与拨款这两道政治难关奇迹般地通过，“购岛”的法律与政治进程也远未完成。最终，也是最根本的一步，是必须通过一部“组织法”（Organic Act）来定义这块新领土在美国宪政体系中的地位。在此问题上，历史判例、现实政治与未来承诺之间存在着几乎无法调和的冲突，构成了比短期预算争议更为深远的“终极否决点”。

要理解格陵兰可能面临的地位，必须回到20世纪初最高法院的一系列关键判例，即“岛屿案”（Insular Cases，1901—1904）。在这些判例中，最高法院确立了“建制领地”（incorporated territories）与“非建制领地”（unincorporated territories）的区分。1901年的“道恩斯诉比德韦尔案”（Downes v. Bidwell）是其中的基石。该案核心裁定结论是：新获取的领土并非自动享有美国宪法的完整覆盖。由此，最高法院创造了一个“根本权利”与“不完全适用”的二分法，认为只有那些“符合自然正义原则”的“根本性”宪法条款才自动生效，而其余条款的适用与否，则由国会根据领土的具体情况自行决定。

这一判例背后的逻辑，被学者犀利地指出，是美国“帝国逻辑”的法律体现，旨在管理那些被认为在种族、文化上“不同”且尚未准备好完全融入的海外领地。尽管在学界与司法内部广受批评，且多位大法官公开质疑其正当性，但一个多世纪过去，该判例体系在形式上仍未被最高法院整体推翻，仍具有法律效力。这就为任何新领土的并入预设了一个充满张力的法律框架：国会拥有几乎不受限制的自由裁量权，来决定这块土地及其人民能在多大程度上享有“美利坚合众国”的完整宪政承诺。

在此框架下，格陵兰岛几乎必然在很长时期内，甚至永久性地，被定位为“非建制领地”，长期处于有限宪法适用状态，不享有完整的政治代表权。考虑到其人口规模、族群结构、民意基础与地理位置，国会几乎不可能立即启动成州程序。波多黎各在一百多年后仍未成州的现实，正是这一制度逻辑的最佳注脚。自1898年被美国取得以来，波多黎各作为“非建制领地”已超过125年。尽管其居民自1917年起即为美国公民，但在联邦层面没有总统选举投票权，在国会的代表权也受限。波多黎各多次公投希望建州，但始终未能进入实质立法阶段。这并非偶然，而是“岛屿案”逻辑的必然结果：国会可以无限期地保持其“未定状态”，享受战略利益，却无需承担完全的政治整合成本。格陵兰的战略价值（北极通道、资源）远超波多黎各，这反而会加强国会将其保持在一种“工具性领地”状态，而非赋予其完全政治权利的动机。

然而，这种安排将直接与“购岛成州”的政治口号发生冲突，反而进一步削弱国会议员的支持动机。对国会而言，这不仅是一个简单的财政与外交问题，更是一个可能永久引入宪政不对称的新政治实体的结构性风险。若将一个明确表示“不想成为美国人”的民族，强行置于美国的“非建制领地”统治下，将立即引爆持续的治理危机、文化冲突和主权运动。在国际上，这将被视作赤裸裸的现代殖民行为，招致包括欧洲核心盟友在内的全球谴责，严重损害美国声誉。相反，若将格陵兰视为美国的第51州，则意味着约5.7万人将获得与拥有4000万人口的加州同等的参议院权力，这种代表性的极端不公将激化国内已有的政治裂痕。因此，对任何一位国会议员而言，公开支持购岛构想已无异于一场政治自杀。他们需要同时面对来自国内与国际两个方向的、无法调和的多重压力，使自己瞬间成为众矢之的。

03

宪政体系：特朗普政府的“阿喀琉斯之踵”

总之，对特朗普政府“购岛”构想所必经的三道程序性流程进行分析后，我们能够清晰看到，任何在美国宪政程序内购岛的实质性操作，其可能性严格为零。在美国宪政框架下，领土取得并非不可想象之事，历史上亦存在明确的制度路径。然而，无论是需要参议院三分之二同意的条约路径，还是必须穿越两院立法流程、层层否决点的普通立法路径，抑或在取得领土之后仍不可回避的组织法与宪政地位安排，其共同特征都在于：它们被有意设计为缓慢、分散、依赖高度共识的集体决策过程。这种制度结构的核心目的，正是防止行政权在涉及国家疆域、主权结构与宪政承诺的重大问题上，进行单边、快速且不可逆的行动。

更为关键的是，这套宪政约束并非只在国内政治层面发挥作用。它本身以国家主权平等与同意原则为前提运行。当丹麦王国与格陵兰自治当局明确表达拒绝立场时，美国宪政程序所必需的起点便已不复存在。在此情形下，“国会是否会批准”不再是一个尚待政治博弈的问题，而是一个在程序上根本无法成立的假设。

因此，所谓“购岛”不过是特朗普惯用的极限施压剧本。其核心逻辑在于，通过主动抛出一个在法理与政治上均极度敏感、且对方几乎必然拒绝的极端要价，强行将一个原本可能被搁置的议题转化为必须面对的国际谈判议程。然而，从美国国内宪政程序审视，该提议的实质落地可能性几近于无。然而，正是这种国内行动的“不可能性”，反向证明了其作为国际策略的独特功能。特朗普真实意图或许并非领土主权易帜，而在于以此为支点，扰动既有谈判格局，迫使丹麦在更为实际且紧迫的议题上，例如北约在格陵兰军事设施的长期化、北极航道规则的话语权、或关键矿产投资准入等方面做出妥协或权益让渡。

总之，审视特朗普政府围绕格陵兰可能采取的任何行动，若仅停留在外交摩擦、盟友态度或个人政治风格层面，反而容易低估真正起决定性作用的约束力量。特朗普政府在这一议题上真正面对的，并不是可以通过政治施压、舆论动员或个人意志加以突破的具体对手，而是一套彼此支撑、环环相扣的制度网络。正是在这一意义上，当代能够持续约束与抗衡美国总统即时政治冲动与权力试探的终极力量，也许唯有美国自身的宪政制度，可谓“美国反对美国”的当代展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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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s://www.justice.gov/jm/1-21000-applica

https://www.theguardian.com/world/2025/jan/31/nearly-half-of-danes-see-us-as-threat-and-78-oppose-greenland-sale-poll-shows

来源 | 复旦中美友好互信合作计划

作者 | 魏博伟 述恒

排版 | 蒲云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