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拟世界与数字体验的新挑战

眼下走访学校，校长和老师都会自豪地把智慧教室设备、电子白板、电子读物、虚拟仿真实验系统、智能评价系统当作展示的重点。无法想象，近年来连书法、音乐和艺术这些课程也都有了智能学习设备。据我了解，不少教师，尤其是年轻教师都能很熟练地应用这些数字设备。我曾经看到，在某位数学教师的课堂上，几何三维立体图形在白板上自由旋转；在某位英语教师的课堂上，AI语音识别系统能实时纠正学生的发音；在社团活动中，学生可以通过VR设备“走进”古代文化遗址……而在课外，很多学生在QQ或微信群中分享作业、交流“第二课堂”的内容。在学生为数不多的娱乐、放松时间里，玩网络游戏、刷抖音、聊微信、看视频、查看朋友圈则成为他们娱乐和进行社交的主要手段。今天，在很多学校，数字设备已从可供教师、学生选用的教学辅助工具逐渐向必要的教学基础设施转变，现在的学生天生就是数字时代的原住民，他们更愿意也更有能力接受充满数字化体验的学习。

这或许是一个不可阻挡的趋势。当今科技界也正在努力打造一个与现实世界并行的虚拟世界，有人称之为“元宇宙”，也有人称之为Web3。在这些虚拟世界中，人们都有一个与自己真实身份对应的虚拟身份，人们可以用这个虚拟身份代替现实中的自己，在虚拟世界中探索、结识朋友、交流思想、购物或交换物品、学习、工作，甚至“旅行”和“生活”。这个并行的虚拟世界可以让人的交往、交流变得更加高效、直接、简单，若要配合未来的物联网，将会彻底免除现实世界因物理性移动、搬运和操作而带来的麻烦和辛劳。这就是数字化技术给人类描绘的一个未来，它的确会给我们的生活带来更多的便利。

同样，数字化的确也可以给教育带来更多的便利。首先，它可以革命性地提升教育公平。得益于国家教育数字化战略行动的实施，全国各地的师生都可以突破地理限制，调用聚合在云端的知识和课程资源，将稀缺的优质资源转化为普惠共享的公共产品。同时有了人工智能等技术，偏远地区的学生只要有互联网，也能享受到AI辅助教师提供的耐心、个性化的教学辅导。

其次，也是更重要的，数字化教学媒介还能创造一个虚拟的世界，十分方便地给学生带来更丰富的学习体验，让教学更加生动。十多年前开始普及的多媒体课堂能直观、生动地展现各种教学资源，数年前开始登上舞台的AR技术更是能将现实与虚拟世界融为一体，把真实、震撼的体验带进课堂；今天，人工智能等技术还能化身为辅助教师，给予学生个性化辅导，耐心解答学生个体的一切疑问，直到彻底搞懂；新近发展起来的多模态人工智能技术更是拥有强大的创作能力，能让生动的演示画面唾手可得，教师只要用自然语言进行精确的形容，多模态人工智能技术就能够快速生成一段准确、生动的演示视频，让复杂抽象的物理、数学、化学、生物学知识变得更易懂，同时多模态人工智能技术还可以让人机交互更加真实，学生甚至可以与机器进行有来有往的语音交流，配合新近开发的一些软件，就可以进行真实情境下的母语和外语交流训练……

可以看到，数字化时代能够廉价、迅捷地带给学生生动、刺激的感官体验，这比教师仅依靠语言、肢体动作、板书、幻灯等媒介进行传统教学要生动很多，更能吸引学生的注意力。

但同时我们也要警惕，每种媒介不仅传递信息，更会塑造我们理解世界的方式。在印刷时代，课堂学习依赖抽象的文字和语言，学习的门槛会高些，对学生的吸引力会弱，但文字和语言更强调逻辑、顺序、深度和创造性，文字和语言会在每个孩子的头脑中进行至少一次的再转化，或者转化成具体形象，或者更抽象地转化成个体能理解的逻辑、准则或定理，这个转化就是一种思维训练。而课堂上的数字化新媒介，如视频、图像和声音等，强调即时性、感官刺激和直观性，可以更容易吸引学生的注意力，能够化抽象为直观，能降低学习的门槛，但它们却少了上述头脑中个性化的转化过程，不利于想象力和创造力的培养，长期下去也会影响思维的深度和逻辑推理能力。而过于花哨的影像长久“霸占”课堂，也不利于学生专注力的培养。因此可以看到，传统教学媒介与数字化教学媒介各有所长，传统教学媒介或许更有其教育价值，而新型的数字化媒介更适合扮演引领入门者和拾遗补缺者的角色。

当前，数字化技术的突飞猛进带给教育工作者太多的震撼，我们应该尽力避免的一种倾向是，在这种震撼下，我们失去了对传统教学媒介的信心，感到传统课堂上的语言、板书一无是处。数字化技术能带给学生太多花哨的新体验，人工智能似乎也能独立扮演知识传授者的角色，让教师怀疑自己的存在价值。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一定要冷静地认识到数字化教学媒介的诸多问题。

首先，当学习者过度依赖键盘或触屏时，势必会造成人手和其他各种实体器官运用的减少。以人手为例，人手关节有20多个自由度和几乎无限的运用组合，从工艺师精细的微雕到工人操作车床，人手复杂的创造性是与其他所有动物的根本区别之一，很多理论也证明手的复杂运用也能促进智力的提升。敲击键盘或点屏大大降低了手的运用场景，而传统教学的实验、手工制作、各类劳动课程、体育运动中的手部运用都是不可替代的。这样看来，当学生在“数字实验室”软件中观看“虚拟解剖”“模拟化学反应”“动画物理实验”时，尽管可以理解原理，但他们错失了亲手操作、感受物质重量、嗅闻气味、捕捉细微热量变化等直观触觉和身体感受；同时，用键盘输入或点击操作代替书写显然也是人手应用的一种退化……这里手的运用只是一个例子，传统教学中学生的各类亲身操作活动都不应因数字教学媒介的加入而被削弱，人类在现实活动中的各种真实体验，其丰富度和价值都远远大于单纯的数字体验。

其次，数字交流也不能替代真实的人际交往。人际交往是一种复杂、无法编码、难以量化的教育，是学生由自然人向社会人过渡必须经历的过程。孩子过度关注大小屏幕，连必要的交流也要通过社交软件，会极大地减弱学生的社会化。交往中，人的眼神接触、面部表情、手势、身体姿势、语调和身体接触，无时无刻不在提升着孩子对其他人类个体的深刻理解和自身的情商，尤其是在现实中孩子的游戏，那些面对面、身体有接触的游戏，它们不只是一种放松和娱乐，更能极大地增进孩子的社会化，理解社会规则的价值，这是那些电子游戏无法替代的。

再次，对学生而言，数字媒介同时改变着人的时间感、注意力结构和情绪调节方式。澳大利亚昆士兰大学的一项研究清晰地指出，屏幕时间过长，特别是娱乐性质的接触，可能导致一系列负面后果，包括抑郁、肥胖、急躁以及身体和认知能力的衰退。长期大量接触数字媒介，会产生“生理与心理的裂缝”。还有一些研究显示，过长屏幕时间与睡眠不足、注意力问题、情绪波动呈相关关系。对青少年的身心健康而言，限定“屏幕时间”是一条铁律。很多教师可能已经观察到，一个过度沉迷于网络游戏或短视频的学生，常常表现出社交能力的退化、情绪波动大。这些都是“数字病”的缩影—数字世界在带来精神刺激的同时，也以牺牲身体的健康和真实的社交体验为代价。

最后，显而易见，数字媒介更不能替代学生的体育活动时间、亲近自然的时间、亲子接触的时间、安静思考的时间……因为即使在虚拟世界更发达的未来，我们的本体都还要切实生活和工作在现实的社会中。

（陈富祥 作者系《甘肃教育》杂志执行主编）

《人民教育》2025年第23期

作者：陈富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