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直击丨内蒙古鄂尔多斯水源地煤矸石铺路乱象调查

人民网黄钰 游天燚 陈叶欣

毛乌素沙地，风移黄沙，掀开被掩盖的煤矸石堆一角，几十米开外，“饮用水地下水源保护区”的指示牌醒目竖立——这是发生在内蒙古鄂尔多斯哈头才当水源地的一幕。

煤矸石是在煤炭开采、洗选加工过程中所产生的固体废物。若处置不当，其中的重金属和硫等物质易通过风化、雨水冲刷等途径对大气、水源、土壤造成污染。

近期，鄂尔多斯乌审旗图克镇一村庄用煤矸石铺路、产生大量粉尘的视频在网络传播，受到公众关注。记者走访发现，当地多条道路使用煤矸石铺就，且未按要求采取硬化、防渗等措施；在饮用水水源地、自然保护区等生态敏感区域，也出现了煤矸石的踪迹。

水源地指示牌附近，黄沙中的煤矸石堆。人民网 陈叶欣摄

直击：煤矸石侵入水源地、自然保护区

“只用了两夜一天。”

近日，记者来到网传视频中道路所在的乌审旗图克镇呼吉尔特村，发现该条道路宽约3米、长约1公里，已经用柏油硬化。附近村民称，曝光后，涉事道路被连夜施工整改，但附近其他煤矸石路还是原样。

有村民告诉记者，附近是饮用水水源地。记者在周边走访，发现多块写有“哈头才当饮用水水源保护区”的指示牌。其中一块印有保护区地图的牌子显示，哈头才当于2011年被列为鄂尔多斯中心城区饮用水水源地；保护区划定面积为115平方公里，分为一级、二级两类等级区域。

循着公示地图，记者发现，水源地范围内多条道路表面都有煤矸石。个别地方还有未使用的煤矸石堆，要么堆放在空地上，要么被黄沙掩盖。

黄沙下挖出煤矸石。人民网 陈叶欣摄

这些道路大多延伸至农牧民家门前，部分路面已被压实，但两旁仍然可以看到裸露的煤矸石块。有的道路表面几乎没有砂石覆盖，大小不一的煤矸石直接暴露在空气中，部分煤矸石用手一捏就粉碎。

记者进一步探访发现，哈头才当水源地和内蒙古毛乌素沙地柏自治区级自然保护区（以下简称沙地柏保护区）相邻。

公开信息显示，沙地柏保护区位于毛乌素沙地腹部，设立于2000年，下设图克管护区、陶利管护区、毛布拉格管护区和纳林河西沙管护区四个片区。

记者依次走访上述四个管护区，在图克管护区内也发现了煤矸石铺路、补路的痕迹。根据现场的沙地柏保护区功能区划图，府深线公路将图克片区分为两个区域。西北边有缓冲区、核心区和实验区，东南边则主要为实验区。

煤矸石道路途经沙地柏生长区。人民网记者 黄钰摄

在图克管护区东南片区，经过一块“实验区”指示牌后继续向保护区内走，记者看到一条表面无土覆盖的煤矸石道路向沙地深处蔓延。

这条路全长约3公里，途经几处沙地柏生长点，从高空看就像是脆弱的沙地被切割出一条灰色伤疤。在沙地柏保护区其他指示牌附近道路，记者也发现了多处煤矸石的痕迹。

影响：或污染地下水源、危害健康

“（煤矸石）里头有盐，羊爱舔。”有村民表示，知道煤矸石存在污染风险，担心庄稼、水和牛羊受到影响。记者在一条裸露的煤矸石道路上行车，车过后灰色粉尘四起，扩散至邻近农田和草场。

煤矸石道路上，车过后粉尘四起。人民网记者 黄钰摄

“煤矸石中通常含有多种重金属、硫等物质，如粗放倾倒、堆存或不科学规范筑路，在风化和雨水侵蚀等作用下，对大气、水、土壤都可能产生污染。”中国工业合作协会资源综合利用分会会长杜根杰表示。

据媒体报道，哈头才当是鄂尔多斯最大的潜水型饮用水水源地。“潜水”即埋藏最浅、离地表最近的一层地下水，顶部没有严密的隔水层覆盖，能够直接接收雨水、河流等补给，但正因如此，它也十分“脆弱”，各类污染源易透过地表进入这层水体，造成污染。

毛乌素沙地柏自然保护区则是国内沙地柏灌丛面积最大、最集中连片的区域，发挥着防风固沙、涵养水源等功能，区域内有多种国家级保护动物。

路旁的煤矸石紧挨沙地柏。人民网记者 游天燚摄

“污染也没办法，没土（用来铺路）。”有村民表示，当地地广人稀，农牧民家距离主干道远，周边又有多个矿区，因此用煤矸石铺路较为常见。综合多名村民的说法，这些路有的是政府或村集体修的，有的是个人去附近煤矿拉来铺上的，最近的修筑于2025年。

实际上，用煤矸石筑路并非完全禁止，但应满足相关要求。2019年12月实施的《公路路基施工技术规范》明确，煤矸石可用于公路路堤填筑……不得用于路床；需要保护的水源地区域不宜采用煤矸石进行路堤填筑。

地方层面，2023年12月，鄂尔多斯市生态环境局回复乌审旗政府相关意见征求函时称，原则上同意将煤矸石作为掺料用于路基填筑，但要求相关路段必须避开水源地、自然保护区以及地下水埋藏较浅区域等敏感点；路基上层必须铺设符合相关要求厚度的天然砂石料、混凝土等路面硬化材料，杜绝煤矸石裸露等。

而在实地走访中，记者发现，除在水源地和自然保护区有煤矸石铺路、堆放等现象外，相关道路的修筑方式也未满足上述要求，不少路段煤矸石裸露在外，部分邻近水域、农田的边坡有煤矸石散落。

背后：煤矸石处理难题待解

“当前煤矸石处理和资源化利用面临不少难题。”杜根杰分析，在煤炭资源富集地，煤矸石作为主要固体废物，不仅产量大，处理方式也存在区域同质化，本地和周边市场消纳空间不足，加之异地运输成本较高，便容易衍生不当处理、非法倾倒等乱象。

据生态环境部固体废物与化学品管理技术中心发布的《全国固体废物污染环境防治信息发布情况研究报告（2024年）》，一般工业固体废物中，煤矸石产生量排在第三位；煤矸石产生量前十的城市中，鄂尔多斯、榆林排在前两位。

这两地同处煤炭资源丰富的毛乌素地区。近年来，两地持续通过将煤矸石转化为生态土壤、微晶板材等方式，推动其就地消纳，但从相关处罚通报中不难发现，非法倾倒、违规堆放煤矸石等现象仍未断绝。

杜根杰认为，目前行业内对于煤矸石有多种消纳技术手段，但各地在实践中多为单点运用，未形成规模化、系统化消纳模式，导致煤矸石产量同利用设施的产能不匹配。

“当前重要发力点，是促进产废方、利废方、技术供给方和有关部门等多方相互配合，形成规模化、可持续的模式。”杜根杰建议，一县一策、一矿一策，以县域为单位统筹规划煤矸石综合利用环境基础设施，政府部门牵头，多方协同和多场景应用培育消纳产业链，构建有效市场，“与此同时，持续加强对不当处置煤矸石行为的打击和惩处，倒逼相关责任人选择环保有效的处理方式”。

1月23日，记者以咨询名义致电鄂尔多斯市、乌审旗的生态环境和林草等相关部门以及毛乌素沙地柏自然保护区管理局，分别询问饮用水水源地和自然保护区内是否能用煤矸石铺路，均得到否定答复。

鄂尔多斯市生态环境局乌审旗分局相关工作人员介绍，煤矸石属于固体废物，用于修路时有严格的要求并需要通过环境评价。该工作人员称，水源保护地需要保留原生态，应杜绝煤矸石修路，即便做了防渗和路面硬化，“也是不行的，影响水质”。

就有关问题，人民网《人民直击》将持续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