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徐霞客游记》,很想知道为什么徐霞客可以放下家中老母亲在外面游历,华夏有传统,父母在,不远游,但是徐霞客却和那些传统格格不入。他的底气来自哪里?他的“朝碧海而暮苍梧”的志向何其伟大!
华夏的传统,除了“父母在,不远游”以外,还有
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他都做到了。
1 父母在不远游
徐霞客的父亲在他十九岁时去世,那时候游历还没开始,母亲在徐霞客38岁时离世。
母亲在世,短途游历+常归奉养+携母同游
22岁开始,首次正式出游,目的地是太湖,仅在江阴本地及周边小范围游览,速去速归,全程不长时间离家,以奉养母亲、饱读藏书为主,为游历打
母亲健在期间,游历均为江南/华东短途(苏、浙、皖、赣、闽等地),无一次长途远走,且每次出游均定归期,归家后尽心侍奉母亲起居。
母亲年迈时:特意携母游览江阴黄山、宜兴善卷洞等周边山水,圆母亲山水之愿,孝游两全。
母亲离世后,徐霞客严格遵礼制守孝三年,期间足不出户,未进行任何游历,尽丧葬之孝。
守孝期满,无孝养之责,才开启人生唯一一次长途探险(西南万里游),前往湘、桂、黔、滇等地,历时4年,完成《徐霞客游记》核心内容的考察与撰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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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人能出门旅游的底气当然是有钱有闲。徐霞客还有母亲托底。
2. 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
后人因徐霞客的功绩认识了他的祖上,他母亲的名字也被记载入史册。
名门望族之后
徐霞客出身江南江阴望族,家底殷实。
徐家是世家大族,祖上能追溯到北宋末年开封府尹徐固。北宋灭亡后,徐固举家搬迁杭州,以大地主的身份聊度余生。三百年后,徐家发展成江阴的世家大族,家财万贯。鼎盛时期,徐家据说坐拥土地10万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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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当时,以士农工商来划分阶层,有钱人都就想阶层跃升,但偏偏科举这事儿跟徐家不和,尽管出了几个举人,但始终无法培养出能够中进士当翰林,带领家族再上一层楼的人才。徐霞客的祖上与唐寅同年考试,出了舞弊大案,二人双双落榜。
至祖父徐衍芳,家道已经中落。一边是代代科举失败,一边是接连不断的分家,终于面临衰败,徐霞客父亲继承的不过区区200亩。其父徐有勉"能修本中之事,以高隐好义称",18岁丧父,兄弟以射覆法分家产,徐有勉自处东僻之旷土陋室。夫妇俩艰难创业,使家道中兴。
徐霞客15岁时参加童子试(科举初级考试)未通过,此后对科举丧失信心。
科考无门后,徐霞客走了不同寻常的路,历经艰辛,终有所成,做到了“以显父母”。
3. 不孝有三 无后为大
徐霞客二十岁结婚,二十二岁出游,婚后才搞事业,不算不孝。
1605年,时年20岁的徐霞客迎娶江阴士人许学夷之女许氏。这场婚姻完全符合明代士绅阶层的「成年礼」,男性通常16-20岁完婚,女性14-18岁出阁,徐家虽非顶级望族,但作为江阴「耕读传家」的代表,仍需通过联姻巩固社会地位。
搞事业的底气
1. 大环境
晚明是旅游活动空前兴盛的时代。而这种兴盛,源于经济的发展和文化价值观的转向。
官员赴任要谱写一曲“游”与“仕”的交响乐章。宁波人屠隆从家乡启程,到京城赴任,途中走了一个多月,上京赴任。
一路上,他七月初离家,七夕到杭州,七月二十一日才抵达吴大帝陵口。杭州到陵口,走运河水路,只需要七天。他中间至少在杭州耽搁了五天时间,还在嘉兴、苏州等地拜访朋友,至少各花去一天。后半程的陆路,屠隆几乎是马不停蹄地狂奔,中间还在徐州和朋友会面,游览了戏马台和放鹤亭。
他写了《北征记》,记录沿路所经路途、时间,游历名胜古迹。可以说是一位非常专业的旅游达人了。
官员之外,还有一个庞大的游客群体:生员。自嘉靖起,因为科举竞争异常残酷,弃考之风渐盛,至万历尤甚。就拿万历二十四年(1596)的浙江乡试来说,3000余人争90个名额,至明末全国生员已达50万人。
一位本来要进京赶考的书生,途中听说西湖胜景,遂前往盘桓数月,决定直接放弃科举,投身大自然。
想不到的现象是女性出游。在明人的游记中,可以看见许多丫髮、小姐、仆人的出现。这说明随着商品经济的发展,市民地位提高,普通老百姓也开始享受旅游的乐趣。
大环境下像徐霞客这样的职业旅行家涌现。
2. 家庭的支持
父亲徐有勉
虽已家道中落,仍通过经商振兴家业。
淡泊名利,终生拒绝入仕,厌恶权贵交往。曾因躲避官员拜访而藏身竹林或泛舟太湖。
热衷游历山水,常携家童往来苏杭间赏景品茗,这一志趣直接影响徐霞客的旅行志向。
因祖上涉科举舞弊案,主张隐逸田园,反对儿子追求功名,支持徐霞客博览地理书籍(如《山海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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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王孺人
经营的织布作坊,是明代江南乡村经济中罕见的「女性创业样本」。这位年近六旬的寡妇在家族田产仅剩「偏东旷土」、家道中落之际,将娘家纺织技艺发展为系统性产业:黎明即起督率僮婢「鸣机杼」,所织「徐家布」以「密细平整、轻薄如蝉翼」闻名,在苏州市场能卖出「丝绢价」。
作坊规模虽未达到现代工厂标准,但已有明确的专业化分工——从原料处理到织布、销售形成完整链条,甚至通过「持向吴门货吴侬」的远程贸易提升利润空间。 从「家庭副业」到「经济支柱」的转型,
王孺人的经营智慧体现在精准把握市场需求:她改良织机工艺,使产品形成差异化竞争力,时人「市者能辨识之」。更关键的是建立稳定现金流。
徐霞客「典地出游二十余年」,持续消耗家产,全赖织布所得「再加上现在田亩」实现「家业进益」。作坊是「徐氏家族经济蹶而复振」的核心引擎,甚至被后世研究者称为「中等规模纺织厂」,其雇佣的僮婢劳动虽带有时代局限性,却已具备早期手工业工场的雏形。
这些纺织收入直接转化为地理考察的「启动资金」:徐霞客22岁首游太湖时,母亲除缝制「远游冠」,更将银簪暗藏冠中「以备防身」;后期西南万里征程的物资准备,也依赖「徐家布」的持续盈利。王孺人甚至创造性地将经营要求转化为教育方法——要求儿子「归袖图一一示我」,既监督财务支出,又培养其观察记录能力。这种「实业支持学术」的模式,使《徐霞客游记》中那些「燃枯草照明撰写」的夜晚,都闪耀着纺织机轰鸣声的底色。
当现代父母争论「兴趣班与学业如何平衡」时,四百年前这位母亲已用织布机的经纬线,为儿子编织出探索世界的可能。
妻子许氏
婚姻是明代士人获得家庭财产支配权的关键节点。徐霞客成婚时,父亲已去世多年,家产由母亲王孺人掌控的纺织作坊支撑。
婚后他虽未完全分家,却因「成家立户」获得部分资源调配权——许氏嫁妆中的织机与僮仆,成为他早期出游的物资基础。更重要的是,婚姻带来的「成年男性」身份,使其能合法处理田产抵押、丝绸贸易等事务,为远游提供稳定财源。若在婚前出游,他既无独立经济能力,也缺乏调用家族资源的道德合法性。
总结:
有钱,有闲,有精神上的支持,有大环境的开放
徐霞客的诞生存在偶然性,如果他早出生半个世纪,毫无疑问他会更加富有,但他也一定完成不了以布衣身份周游中国19个省区的壮举。
他是时代之子,不仅是因为他的行动依托于时代发展,也因为他没有辜负时代发展做出了载入史书的成就。
梁启超先生就在中国近300年学术史中说,
在以 科学精神言之,地理一切皆以实测为基础,如侠客者,真独有千古矣。
他一个人两条腿,纠正了很多史书上的错误。比如金沙江比岷江更长,后者不是长江源头,他一生冒着生命危险,考察过100多个石灰岩洞,没有仪器,只靠双眼就观察分析出了钟乳石与岩洞形成的原因,直到今日,学者佩服他为后世留下了60多万字的徐霞客游记,也为现在我们了解明朝的社会风貌、风土人情留下了最宝贵的资料。所以徐霞客不仅是一个旅游爱好者,更能够被称为一个旅行家,了不起的职业旅行家。
参考
张岱,《陶庵梦忆》《西湖梦寻》;夏咸淳,《明代山水审美》《明代学术思潮与文学流变》《论明代徐客现象》;魏向东,《晚明旅游地理研究(1567~1644):以江南地区为中心》;秦菊英,《江南地区古今游具的设计美学研究》;巫仁恕,《游道:明清旅游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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