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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离婚第五年,姜知意带着女儿在医院走廊与前夫狭路相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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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婚第五年,姜知意带着女儿在医院走廊与前夫狭路相逢。

他身旁站着怀孕的新欢,而她手里攥着女儿的绝症诊断书。

“这就是你不择手段要走的女儿?”他冷笑,“报应。”

后来,他跪在重症监护室外求再见一面。

她却透过玻璃窗,用口型对他说:“迟了。”

01

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像是有了实体,黏腻地扒在人的鼻腔、喉咙,顺着每一次呼吸往肺里深处钻,试图浸透每一寸血肉。

姜知意微微侧身,将手里那张薄薄的纸折了一折,又折了一折,直到它变成一个小小的、坚硬的方块,牢牢嵌进掌心。纸张边缘有些锋利,硌着皮肤,带来一丝细微却清晰的痛感。这痛感很好,像一枚锚,把她从那片几乎要将人溺毙的、白茫茫的眩晕里,短暂地拽出来一点。

“妈妈?”

手被轻轻晃了晃。姜知意低头。女儿暖暖倚在她腿边,小脸因为连日低烧有些泛红,眼睛却亮晶晶的,看着她,又好奇地瞄着四周穿着条纹病号服走来走去的人。孩子的世界,即便在医院,也总有些新奇。

“嗯?”姜知意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话。她蹲下身,将暖暖颊边一缕细软的头发别到耳后,指尖触到微烫的皮肤,心脏像是被那温度猛地烫了一下,骤然缩紧。她努力弯起嘴角,想挤出一个轻松的笑,“暖暖乖,我们等下就回家。”

声音是轻柔的,带着刻意的、哄孩子时才有的甜软。只有她自己知道,喉咙里堵着什么,沉甸甸的,压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那张被攥得死紧的诊断书,白纸黑字,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成了最狰狞的咒语。恶性肿瘤。高危。建议立刻入院,全面检查,制定治疗方案。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精准地捅进她五脏六腑最柔软的地方,翻搅,切割。痛到极致,反而麻木,只剩下一种空荡荡的、踩不到实处的虚浮感。

她不能倒下。至少现在不能。暖暖还需要她。

姜知意深吸一口气,那消毒水的味道更浓了,冲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她站起身,一手紧紧牵着暖暖的小手,一手捏着那个纸方块,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她得去办手续,住院手续。越快越好。

走廊很长,光线是医院特有的、缺乏温度的惨白,均匀地铺洒在光洁如镜的地砖上,映出模糊的人影。两侧是紧闭的或半开的诊室门,偶尔有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步履匆匆地走过,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她牵着暖暖往前走,脚步有些虚浮,却强迫自己迈得稳当。暖暖很安静,只是依赖地靠着她,偶尔小声咳嗽一下。

就在这时,迎面走来几个人。

姜知意的目光先是有些涣散,直到那熟悉的身影撞入眼帘,才猛地一凝,脚步也随之顿住。

心脏,在那一瞬间,似乎忘记了跳动。

沈述白。

五年了。

时间似乎并未在他身上留下多少痕迹,甚至更添了几分沉淀后的清峻。剪裁合体的深灰色大衣敞着,露出里面挺括的衬衫,身形依旧挺拔如松。只是眉眼间,比记忆中更加疏淡,像是覆着一层终年不化的薄雪,没什么情绪,看向她时,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他身侧,挨着一个年轻女人。女人穿着宽松柔软的米白色羊绒裙,腹部已经有了明显的、圆润的隆起。她一只手轻轻搭在小腹上,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挽着沈述白的手臂。女人面容姣好,带着一种被精心呵护着的、娇憨明媚的神情,正微微仰头,对沈述白说着什么,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

沈述白似乎低低应了一声,侧脸的线条在走廊冷白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冷硬。

他们身后半步,还跟着一个提着包、像是助理模样的人。

一行人,就这样,毫无预兆地,迎面走来。

距离越来越近。

姜知意感觉自己的血液好像在瞬间冻住了,又从冰封中炸开,在血管里横冲直撞,撞得她耳膜嗡嗡作响。牵着暖暖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暖暖吃痛,轻轻“嘶”了一声,困惑地抬头看她:“妈妈?”

这一声稚嫩的呼唤,在空旷寂静的走廊里,竟显得有些突兀。

对面几人的目光,几乎同时投了过来。

沈述白的视线,先是落在姜知意脸上,那目光很淡,淡得像是在看一个全然陌生的人,或者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随即,他目光下移,扫过被她紧紧牵着的暖暖。

暖暖今天穿着姜知意新买的樱桃图案卫衣,戴着同色毛线帽,小脸苍白,但眼睛很大,因为生病,睫毛湿漉漉的,依偎在妈妈身边,像只受惊的小动物。

沈述白看着暖暖,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种近乎审视的漠然。

他身旁的年轻女人也看了过来,目光在姜知意和暖暖身上转了一圈,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胜利者的怜悯和优越。她挽着沈述白的手臂,似乎更紧了些。

空气凝滞了。

短短几步路的距离,仿佛被无限拉长。

姜知意感到一种近乎羞耻的狼狈,从脚底猛地窜起。她下意识想将暖暖往身后藏,想挺直脊背,想像过去无数次在镜子里练习过的那样,以最从容、最无懈可击的姿态面对他。

可她做不到。

手里那张诊断书,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五脏六腑都在抽搐。女儿的体温,透过相牵的手掌,一阵阵传来,那温度此刻却让她心慌。而眼前这刺眼的一幕——他,他的新欢,他们即将出世的孩子,那圆满得刺目的“幸福”——像一把粗盐,狠狠撒在她鲜血淋漓的伤口上。

她终究只是僵硬地站在原地,连一个像样的表情都挤不出来。脸色一定苍白得可怕。

沈述白停下了脚步。就在距离她不到两米的地方。

他身侧的女人也停了下来,好奇又带着点戒备地看着她。

沈述白的目光,重新落回姜知意脸上,极慢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破损程度。然后,他的视线再次转向暖暖,唇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勾出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近乎讥诮的弧度。

他的声音响起来,不高,却足够清晰,穿透凝滞的空气,冰冷地砸在姜知意耳膜上。

“这就是当初你不择手段,死活要带走的女儿?”

语调平直,没有任何疑问的意思,只是陈述,冰冷的陈述。

姜知意浑身一颤,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看见沈述白的目光掠过暖暖因病恹恹而显得格外瘦小的身体,那眼神里的凉意,几乎要凝出冰碴。

接着,他薄唇微启,吐出了最后两个字。

“报应。”

两个字,轻飘飘的。

却像两记最狠最重的耳光,裹挟着五年前离婚时所有的难堪、怨怼、冰冷的算计,以及此刻他身边崭新生活的对比,狠狠掴在姜知意脸上。

她眼前猛地一黑,耳边嗡嗡的鸣响瞬间放大,盖过了走廊里所有的声音。脚下光洁的地砖仿佛变成了汹涌的漩涡,要将她吞噬进去。

报应?

他说……暖暖是她的报应?

那股一直强撑着的、摇摇欲坠的力量,在这两个字的击打下,轰然溃散。攥着诊断书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微微颤抖。她死死咬住下唇,口腔里瞬间弥漫开一股铁锈般的腥甜。

暖暖似乎被这凝重的气氛吓到了,往她身后缩了缩,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角,怯生生地看着对面那个高大冷漠的陌生男人。

沈述白说完,没再多看她一眼,仿佛只是随口丢下一句无关紧要的判词。他侧过头,对身边的女人低声说了句什么,语气是面对她时从未有过的温和。然后,他便揽着那女人的肩,径直从姜知意身边走了过去。

擦肩而过。

衣袂带起的微风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他惯用的、清冽又冷漠的雪松气息。

姜知意僵立在原地,像一尊瞬间风化的石像。牵着暖暖的手,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妈妈……”暖暖带着哭腔的、细微的呼唤,将她从无边的冰窟里勉强拉回一丝神智。

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过身。

走廊尽头,沈述白小心护着身旁怀孕的女人,背影挺拔,步伐稳健,一步步走向充满光亮的出口,走向属于他们的、崭新的未来。

而她,站在惨白的灯光下,手里攥着女儿沉甸甸的绝症诊断书,牵着女儿滚烫的小手,身后是无尽的、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冰冷的漫长走廊。

那背影彻底消失在拐角。

“妈妈,你怎么了?你手好冷……”暖暖轻轻摇晃她的手,大眼睛里充满了不安。

姜知意猛地闭上眼,将眼底翻涌的滚烫狠狠逼了回去。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一种近乎决绝的沉寂。

她蹲下来,用力抱了抱女儿单薄的小身子,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一个字一个字,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

“没事,暖暖。妈妈在。”

“我们……去办住院。”

她牵着女儿,转过身,朝着与沈述白离开的、完全相反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向走廊更深处的幽暗。

掌心那张折叠的诊断书,边缘几乎要割破皮肤。

身后的光明与她无关。

前方的荆棘,她必须独自趟过。

为了她的暖暖。

02

住院部大楼笼罩在傍晚灰蓝色的天光里,窗户一格一格亮起惨白的灯。

姜知意办完手续,牵着暖暖走进儿科肿瘤病区。空气里的消毒水味道比门诊更重,混杂着药物、食物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疾病的沉闷气息。长长的走廊两侧,病房门大多敞开着,能看到小小的身影躺在病床上,床头挂着颜色不一的输液袋,家长们或坐或立,脸上带着相似的、挥之不去的疲惫与焦灼。

“妈妈,我们要住在这里吗?”暖暖仰头问,声音带着鼻音,小手紧紧攥着她的食指。

“嗯,住几天,医生叔叔阿姨给暖暖检查身体,打败小怪兽,就好了。”姜知意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快,弯腰将暖暖抱起来。孩子很轻,窝在她怀里,没什么分量,却压得她心头沉甸甸的。

她们的病房在走廊中段,三人间,靠窗的床位还空着,中间床位是个剃光了头、正在安静看绘本的小男孩,靠门床位是个睡着了的女孩,脸色蜡黄,床边坐着不停抹眼泪的中年女人。

姜知意将带来的简单行李放好,给暖暖换上了柔软的睡衣。护士很快过来,熟练地给暖暖扎上留置针,挂上营养液和初步消炎的药水。冰冷的液体顺着透明的软管一滴滴流进孩子细小的血管,暖暖疼得哆嗦了一下,却没哭,只是红着眼眶,依赖地看着姜知意。

“暖暖真勇敢。”姜知意亲了亲她的额头,指尖拂过她微烫的耳廓。

夜深了,病房里熄了大灯,只留床头一盏昏暗的小夜灯。隔壁床女孩的母亲压抑的啜泣声细细传来,中间床的男孩翻了个身,发出梦呓。暖暖在药物作用下沉沉睡去,呼吸有些不稳,小眉头微微蹙着。

姜知意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一动不动。窗外的城市灯火流淌成一片模糊的光河,映在她空洞的眼底。掌心的诊断书已经被汗水浸得微微发软,边缘的锐利感消失了,只剩下一种黏腻的沉重。

“报应。”

沈述白冰冷的嗓音,刀子一样反复切割着她的神经。

五年了。她以为早已结痂的伤口,原来只是被厚厚的尘埃掩盖,轻轻一碰,依旧鲜血淋漓。

03

第二天,各种检查密集地安排下来。

抽血,CT,核磁共振,骨穿……暖暖很害怕,每一次被抱上冰冷的检查台,都忍不住小声哭泣,小手死死抓着姜知意的衣角不肯放。“妈妈……疼……我要回家……”

姜知意的心像被放在磨盘上反复碾压。她不能替孩子承受分毫,只能一遍遍抚摸她的头发,亲吻她的脸颊,用最温柔却最无力的声音安抚:“不怕,妈妈在,很快就好了,暖暖最勇敢了……”

她几乎不眠不休,陪着暖暖做完每一项检查,应对孩子因恐惧和不适而生的哭闹,还要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听医生用冷静到近乎残酷的语气分析病情,讨论那些令人胆寒的治疗方案和可能发生的、各种各样的副作用。

“恶性程度很高,发展快……化疗是必须的,强度会比较大……孩子小,耐受力可能差一些,感染、出血风险都高……骨髓移植是远期考虑,但目前要先寻找配型,亲缘配型成功率最高……”

亲缘配型。

这四个字让姜知意心脏猛地一缩。暖暖的直系血亲,除了她,就只有……

不。她几乎立刻掐灭了这个念头。绝不可能。

她宁愿去骨髓库等那渺茫的希望,也绝不会再去求那个人。

04

一周后,初步化疗开始。

药物注入身体后,暖暖的反应比预想的还要剧烈。持续的高烧,呕吐,吃不下任何东西,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凹陷下去,整日昏昏沉沉,连哭闹的力气都没有了。原本亮晶晶的大眼睛失去了神采,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

姜知意日夜守在床边,用棉签蘸水湿润她干裂的嘴唇,在她呕吐时轻轻拍背,擦拭干净,更换被污物弄脏的床单衣物。她自己也迅速消瘦下去,眼下的乌青浓得化不开,但眼神里有一股执拗的、不肯熄灭的光。

同病房的两位家长渐渐熟稔了些。中间床男孩的妈妈,一位姓林的女士,私下里安慰姜知意:“都是这么熬过来的,孩子遭罪,大人心里跟刀割一样。但没办法,为了孩子,咱们得撑住。”

靠门床女孩的母亲,眼泪已经流干了,只是麻木地看着女儿,偶尔喃喃自语:“怎么就得了这个病……我情愿是我得啊……”

疾病的阴影平等地笼罩着每一个家庭,剥去所有外在的装饰,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痛苦和挣扎。在这里,姜知意那点关于过往的情伤,显得如此微不足道,迅速被更庞大的、关乎生死存亡的焦虑所吞没。

05

第一次化疗后的骨髓抑制期,暖暖的白细胞和血小板降到了极低的危险值。

预防性抗生素用上了,但一天夜里,暖暖还是突然起了高热,体温瞬间飙到四十度,浑身滚烫,开始说胡话,小小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

尖锐的警报声在病房响起。

值班医生和护士瞬间涌入,灯光大亮。“急性感染!准备抢救!送ICU观察!”

姜知意被拦在ICU门外,看着那道厚重的、隔绝生死的大门在她面前轰然关闭。门上“重症监护室”几个红字,刺得她眼睛生疼。

她瘫坐在门外的长椅上,浑身冰冷,止不住地发抖。走廊空荡寂静,只有她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抽气声。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是凌迟。

沈述白那张冷漠的脸,那句“报应”,又不合时宜地窜入脑海。她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不,暖暖不是报应。她是她的命,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光和牵挂。

如果这是命,她认。但她绝不认那是“报应”。

06

暖暖在ICU住了三天,终于熬过了最危险的感染关,转回了普通病房。

孩子更加虚弱,像一只被风雨摧残过的小鸟,蜷缩在雪白的被子里,几乎看不出起伏。看到姜知意,她才极其缓慢地眨了眨眼,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姜知意扑到床边,轻轻握住她插着留置针的小手,贴在自己脸上,泪水终于失控,汹涌而出。“暖暖,宝贝,你吓死妈妈了……没事了,没事了……”

暖暖用尽力气,反握住她的一根手指,很轻很轻。

这场险死还生,耗尽了姜知意本就紧绷的最后一丝心力,却也像一场淬炼,将她骨子里的某些东西锻造得更加坚硬。她不能再只沉浸在悲伤和恐惧里,她必须行动起来,为女儿争取一切可能。

她开始疯狂查阅国内外关于儿童同类疾病的资料,加入病友家属群,记录暖暖每天的细微变化和反应,追着医生询问每一个治疗细节和可能的选择。

同时,骨髓配型的问题迫在眉睫。主治医生再次委婉提及亲缘配型的优势。姜知意沉默着,拿出手机,看着那个早已被她从通讯录删除,却依旧死死刻在脑海里的号码。

她闭上眼,深呼吸。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决断。

不是为了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而是为了暖暖。哪怕只有一丝希望,她也要去碰。

07

电话接通前的等待音,每一声都敲打在姜知意紧绷的神经上。

响了六七声,就在她以为不会有人接听时,那边传来了声音。不是沈述白,是一个略显严肃的男声:“您好,沈总办公室。”

姜知意喉咙发紧:“我找沈述白。”

“请问您哪位?有预约吗?”

“我姓姜。”她顿了顿,补充道,“姜知意。有急事找他,关于……关于他女儿。”

电话那头明显沉默了几秒,似乎有些意外。“请稍等。”

漫长的等待。姜知意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心跳声。她几乎能想象沈述白在听到她名字时的表情,一定是惯有的、拒人千里的冷漠和厌恶。

终于,听筒里传来了脚步声,随即,沈述白的声音响起,比记忆中的更加疏淡,隔着电波都能感受到那股凉意:“姜知意?”

“是我。”姜知意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有点事,需要和你当面谈。很重要。”

“我们之间,还有什么重要的事需要当面谈?”沈述白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姜知意握紧了手机,指节泛白:“是关于暖暖。她病了,很严重。”她省略了所有细节,直接说出核心诉求,“需要做骨髓移植,医生建议做亲缘配型检查。你……你是她生物学上的父亲,我希望你能同意做配型检测。”

电话那头陷入一片死寂。

几秒钟后,沈述白的声音响起,没有任何波澜,甚至听不出情绪,只是更冷了几分:“我的女儿?姜知意,你是不是忘了,当年离婚时,是你亲口说的,孩子与你我都没关系了,你永远不会让她知道我的存在,也永远不会让我打扰她的生活。”

他的话像冰锥,精准地刺中旧日伤疤。姜知意脸色白了白,那些激烈的争吵、彼此扔出的最伤人的话语,瞬间翻涌上来。她当时在气头上,口不择言……

“当年是当年,现在是现在!沈述白,暖暖她才五岁!她得了白血病!高危的!她现在躺在医院里,刚刚从ICU出来!”压抑已久的情绪骤然爆发,声音带上哽咽的颤抖,“算我求你,看在……看在她身上流着你一半血的份上,做个配型,万一匹配上,可能就能救她的命!”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沈述白的声音传来,平静得近乎残忍:“你怎么确定她是我的女儿?”

姜知意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冻住。“你……你说什么?”

“五年了,你突然带着一个病重的孩子出现,说是我的女儿,需要我捐骨髓。”沈述白的声音里透出清晰的怀疑和讥诮,“姜知意,你是走投无路了,才想起编这么个故事,还是觉得我沈述白看起来像个慈善家?”

“她是你女儿!我有出生证明!你可以去做亲子鉴定!”姜知意气得浑身发抖,声音尖利起来,“沈述白,你可以恨我,可以羞辱我,但孩子是无辜的!她等不起!”

“等不等得起,那是你的事。”沈述白的声音没有丝毫松动,“当初你选择带走她,就应该想到要独自承担一切后果。至于亲子鉴定和配型——”他顿了顿,吐出冰冷的一句,“我没兴趣,也没时间。”

“沈述白!你还有没有心?!”姜知意失控地对着电话喊出声,眼泪汹涌而出。

回答她的,是干脆利落的挂断声。

“嘟嘟嘟——”

忙音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她的耳膜。

姜知意缓缓滑坐到冰凉的地板上,手机从掌心脱落,发出沉闷的声响。窗外阳光刺眼,她却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冷意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不信。他根本不信暖暖是他的孩子。他甚至吝于去验证一下。

最后一丝侥幸,碎了。

08

姜知意没有时间沉浸在绝望里。她抹干眼泪,站起来,洗了把脸,看着镜中憔悴却眼神狠厉的女人。

求人不如求己,尤其是求沈述白那种冷血的人。

她重新拿起手机,开始联系中华骨髓库,咨询非亲缘配型的流程和等待时间。答复是现实的:等待时间不确定,可能很快,也可能漫长到病人无法支撑,且即便初配成功,后续的高分辨配型和捐献者反悔等,都存在着诸多变数。

同时,她通过网络,联系上几家海外权威的儿童肿瘤治疗中心,发送暖暖的病历资料,寻求第二诊疗意见和是否有更新、更温和治疗方案的可能。治疗费和海外就医的天文数字像一座大山,但她顾不上了,开始清算自己名下所有资产:那间经营尚可的设计工作室(已经因为她的长期缺席而陷入半停滞)、一套还在还贷的小公寓、不多的存款、甚至一些可出售的首饰和收藏。

钱可以再赚,东西可以再买,但暖暖只有一个。

她也在病友群里发了求助信息,询问是否有类似的家庭,了解其他途径。

林妈妈私下找她,塞给她一个信封,里面是厚厚一沓钱。“妹子,不多,一点心意。我看了,你这一个人撑着,太难了。孩子爸爸……”她欲言又止,叹了口气。

姜知意推辞不过,红了眼眶,低声道谢。她没有提沈述白,只说是联系不上。在这个病房里,单亲妈妈带着重病的孩子,并非特例,各有各的辛酸和不得已。

09

这天下午,姜知意正在给昏睡的暖暖用湿毛巾擦拭手心脚心降温,病房门被轻轻敲响。

她抬头,看到一个穿着得体、面容和善、约莫五十岁出头的妇人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果篮和营养品。妇人衣着低调但质地精良,气质温婉,眼神却透着干练。

“请问,是姜知意女士吗?”妇人开口,声音柔和。

姜知意疑惑地点头:“我是。您是?”

妇人走进来,将东西放在床头柜上,目光落在病床上的暖暖身上,眼神里流露出清晰的怜悯和痛惜。“我姓周,是沈述白先生的母亲。”

姜知意身体猛地一僵,手里的毛巾差点掉在地上。沈述白的母亲?她怎么会来?沈述白告诉她的?不,不可能。难道是……

周女士似乎看出她的惊疑,温声道:“你别紧张,述白他不知道我来。我是……从别处听说了孩子的事。”

姜知意瞬间明白了。以沈家的能量,想知道一些事情并不难,尤其是在医院这种地方。她定了定神,疏离而客气地说:“周阿姨,您好。您来是……”

周女士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轻轻叹了口气。“孩子的事,我都知道了。这么小,受这么大罪……真是造孽。”她看向姜知意,眼神复杂,“当年你和述白……闹成那样,我们做长辈的,也有不对的地方。但孩子是无辜的。”

姜知意抿紧嘴唇,没说话。过往的恩怨,她已无力再去分辨对错。

周女士从手提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轻轻推到姜知意面前。“这里面有些钱,你先拿着,给孩子用最好的药,请最好的医生,别担心费用。”

姜知意像被烫到一样,立刻将卡推回去,语气生硬:“不用了,周阿姨。暖暖的治疗费,我自己会想办法。”

“知意,你别倔。”周女士按住她的手,力气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这不是施舍,是给孩子救命用的。我知道你现在难。再说……”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这孩子,毕竟是我们沈家的血脉。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不管。”

“血脉?”姜知意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涩到极致的笑,“沈述白并不承认。他甚至怀疑暖暖不是他的女儿。”

周女士脸上掠过一丝尴尬和怒气:“这个混账!他那些混账话你别往心里去。孩子的长相,明眼人都能看出端倪,尤其那双眼睛,跟述白小时候一模一样。他那是……那是还在为当年的事赌气,说的气话。”

姜知意摇摇头:“不是气话,他是真的不信,也不在乎。”她看着周女士,眼神清澈而坚定,“周阿姨,谢谢您的好意。钱,我真的不能要。如果您真的想帮暖暖,或许……可以劝劝沈述白,同意做配型检测。这才是她现在最需要的。”

周女士看着姜知意消瘦却挺直的脊背,眼中掠过一丝赞赏和更深的惋惜。她沉默片刻,收回了银行卡。“配型的事,我会去说。但这钱,你先留着应急,算我借给你的,总行了吧?孩子治病要紧,面子、骨气,有时候得先放一放。”

姜知意还想拒绝,但看到暖暖在睡梦中不安地蹙眉,想到下一次化疗即将到来,以及后续可能的天文数字,她拒绝的话堵在了喉咙里。最终,她低下头,声音艰涩:“……谢谢您。这钱,我会还的。”

周女士拍了拍她的手背,没再多说。又坐了一会儿,仔细问了问暖暖的病情和治疗情况,才起身告辞。临走前,她回头深深看了一眼病床上瘦弱的孩子,轻声说:“好好的孩子……你放心,配型的事,我一定让述白来做。”

10

周女士的到访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漾开一圈涟漪,但很快又被巨大的治疗压力淹没了。

第二次化疗开始。这一次,医生调整了部分药物,暖暖的呕吐反应稍有减轻,但脱发开始了。原本细软茂密的头发,一绺一绺地掉在枕头上、姜知意的手心里。

暖暖第一次摸到自己光秃秃的头皮时,愣住了,看着掌心几根落发,大眼睛里慢慢蓄满了泪水,却强忍着没哭出来,只是瘪着嘴,小声问:“妈妈,我的头发没有了……我是不是变成小怪物了?”

姜知意的心瞬间碎成了齑粉。她紧紧抱住女儿,声音哽咽:“不是,宝贝不是小怪物。头发掉了还会长出来的,等暖暖病好了,会长出更黑更亮的头发。你看,妈妈给你买了最漂亮的小帽子,还有印着艾莎公主的头巾,我们暖暖戴起来,就是最漂亮的小公主。”

她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柔软棉帽和鲜艳的头巾,给暖暖戴上,抱着她走到镜子前。“看,多好看。”

暖暖对着镜子照了照,摸了摸帽子,眼泪终于掉下来,但嘴角却努力向上弯了弯:“嗯……好看。”

姜知意背过身去,用力抹掉夺眶而出的泪水。她不能倒下,她必须笑得比女儿更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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