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有际,思无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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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涯》2026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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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天涯》从三十年前改版之初就注重推出新人,彼时的新人,今日已是中国当代文学的“半壁江山”。我们不仅有新人工作间、自然来稿里的文学新人、新人回头看等策划,还连续两年对从《天涯》走出来的文学新人进行回访,点击标题可查看回访内容:
新的一年,《天涯》继续为文学新人鼓与呼,在《天涯》2026年第1期小说栏目的新人工作间版块,我们隆重推出自然来稿中悬尾和张晓欣的小说。悬尾的《见手青》《侯潮采样》分别直击组乐队和拍电影这两个“文艺事件”,叙事手法娴熟且多样,小说人物与作者的叙事节奏同频共振。张晓欣的《夏天》是其正式发表的第一篇小说,通过家庭微观史叩问“人如何成长”“人如何抉择”这两个根本问题,发人深省。
今天,我们全文推送悬尾的《见手青》《侯潮采样》两篇小说,其中《侯潮采样》自有其文体风格,有些叙事内容采用不同字体颜色加以区分,以便大家阅读。同时,推文配发作者悬尾的创作谈以及同期作者张晓欣针对这两篇小说的短评,希望能够给大家提供多个视角和路径,与小说家一起缓步进入小说“虚构胜于真实”的内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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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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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谈:采样,并加以曲解
关于创作感悟或文学理念,窃用草东一句歌词:“我想要说的前人们都说过了。”未必能谈得更好,也暂无更多拙见,所以不作补充。简单讲讲两篇小说的灵感来源,冒充产品说明书一则。
《见手青》和摇滚乐有关,准确说是后朋。灵感来自一通频繁打错的电话。有段时间,一个陌生电话反复拨来,追问是不是某某。困扰之余,浮想联翩,是讨债、寻亲,或诈骗套路?在现实中,可能只是前主人换号注销、别人有心或无意留错号码;但放进小说里,走出了一个更名换姓,试图掩埋过往的人。相应地,也就有人想弄清,那些偶然产生交集的人,身上携带着怎样的过去和谜团。尽管混淆过去的记忆,像见手青一样具有致幻效果。耳机里俄式后朋的迷幻、颓丧,塑造了这篇小说的气质。
《侯潮采样》是个人“电影三部曲”之一,写一部电影对一座小镇的侵蚀。灵感来自用网盘看电影《八部半》资源时,不知什么原因,电影字幕出错,开头圭多说对白时,配的不是台词,是评论费里尼电影风格的字幕。退出重进后恢复正常,反复试过多次,再没出现类似情况。这份迷人的错乱,让影迷、影评人、演员、导演等隐藏在背后的角色先后擅自冒出头来,乱入情节,参与叙事。另外,“采样”概念来自听后摇时,器乐声中常有电影独白采样。小说当然是现实的采样。现实里,影迷去打卡一部电影取景地时,是电影带动了当地的文旅消费;小说里,人物去往电影《侯潮》取景地——一座叫侯潮的小镇,随着剧情进行,乱象频生的小镇是被电影破坏了,还是重塑了?
归根结底,《见手青》和《侯潮采样》两篇小说,是对现实侧影的采样,并加以曲解、裁切缝合、嫁接、添油加醋。叙述再迷乱,结构多繁杂,被阅读才是它们的幸运与宿命。世上已经有那么多小说了,每天还不断有更多小说被写下,身陷重围,被记住是奢望,私心只求它们慢一些湮没。唯愿阅读可以突围。个人鄙见:文本之外,再多一字,都是对故事的折损和污染(更多是怕露拙)。就此打住,在耗光它们仅有的魅力之前。
上述文字,也可视为对这两篇小说的采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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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晓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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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悬尾小说:找自己的节奏感
评小说《见手青》
石黑一雄很擅长使用第一人称写作。这种写作的好处是读者很容易对其产生共鸣,会让读者“误以为”自己也亲身经历过作者笔下的一切。悬尾《见手青》这篇小说是以第三人称写的,不过我读的时候有点把它当成了第一人称。
小说的主人公是一个贝斯手,我从未见过贝斯这种乐器。小说也写到了一些我完全不理解的词,比如“朋克”。不过没关系,我不认为这篇小说的主旨与音乐有关。
我觉得这篇小说的意思是这样的:主人公“误食”了某种处理不当的“见手青”后,他的人生开始产生幻觉,这种幻觉应该同时影响了他的过去和现在。而且这种致幻性似乎还挺严重,整篇小说除了开篇的乐队解散事件应该是真实事件外,他的“过去”和“现在”完全混乱了。也就是说,他的“现在”似乎完全服务于他的“过去”,而他的“过去”又是他“误食”了某种处理不当的“见手青”后的回忆,所以又当不得真。
小说中多次使用“晃”这个字,比如“晃在后半夜”“明晃晃爱上别的女人”。我觉得这个字用得很好,它和整篇小说的致幻性氛围极为贴切,也和主人公的漂泊不定以及内心中无所依的悲楚境况完美契合。
整篇小说的句子很短促,两个标点符号之间很少能够挤进十个字。我觉得这是作者的有意为之,他在找自己的节奏感,就像音乐一样,就像主人公来来去去的几支乐队。这样看来,这篇小说不但无法与音乐脱离干系,它的灵魂可能就是作者(或者主人公)所喜爱的或者追求过的某种音乐。
最后说个凑巧的事,我在读这篇小说时,手机上正在循环播放一首名为《今晚不想睡》的流行歌曲。我当时觉得一边听这首歌一边读这篇小说还挺合适的。不过我觉得那些玩音乐的人绝对不会喜欢这首歌。它太土了。
评小说《侯潮采样》
很抱歉,读这篇小说时我走神了,我会时不时想起我很喜欢的某个导演的两部电影。
同前一篇小说《见手青》一样,这篇小说也使用了大量短句。比如他在描写一位老人时,这样写道:“腰背折弯,骨骼揉脆,两眼戳瞎,双耳震聋。”可见作者应该很喜欢也很擅长这种写作方式。
整篇小说主要涉及两个方面。其一是对小说中《侯潮》这部电影的回放,整个电影回放中不时有弹幕穿插其中,接着又出现几段专业性较强的影评段落,不过我不确定这几段影评是小说中的“我”写下来的,还是另有其人,后来是这部电影导演的自述,在他的自述中我们又读到了一些类似电影花絮的信息,不过我同样不确定导演的自述是电影刚上映不久还是很久以后(可能二者皆有),最后是这部电影“谁来演都行”的男演员的自述,从他的述说中我们又可以窥探到这部电影的另一面。小说的另一方面是写小说主人公“我”被电影的“那份平淡击中”后,“我”像是接收到了某种召唤,不得不前往电影拍摄地点(一个小镇)一探究竟,或者可以视为一种揭秘游戏。“我”到了小镇后,不出意外,“我”渐渐迷失在了小镇中的各个角落。这种自我迷失,导致“我”无法走出小镇了,只能在“action”和“咔”之间不断轮回。
这么概括下来,似乎显得这篇小说写的有点乱,其实并不是。整篇小说虽说涉及到多个角度,可是各个角度配合的极为融洽。这也体现出作者很强的大局掌控力。我很喜欢小说中比如“像一个人淋完暴雨,擦干水渍,站到面前,身上依旧会走漏那阵潮湿”这样的句子。读到这种句子时,我会产生一种“哦,确实是这样”的赞同感。整体来看,这篇小说是我读过的小说中的一种“另类”,有许多与众不同之处。我很开心看到人与人的写作重点和表达方式的南辕北辙。还有一点,两篇小说中的女性名字也很好听。
电影《一一》中有句台词:电影发明以后,人类的生命比起以前延长了至少三倍。
那么小说呢?
悬尾小说两篇
见手青
一
陌生号码又拨来了。
通讯录中,没为这串数字留一亩三分地,冠名注姓。徐叹已经背得下这串号码。屏幕乍亮,来电标识闪动,他瞥一眼数字排列,反手轻轻摁灭。翻通话记录,连刷下三页,尽被它占领。
出租屋的夜,是被烟圈熏黑的。油烟和霉味伏在暗角,夜行生物活跃期,城市翻了个面。徐叹被夜风闷醒,爬下床,也不开灯,瞎手摸桌上古董打火机,以端碗的动作持烟灰缸,点一支中南海细细敲。抽烟也同吃饭,得细嚼慢咽。他的习惯是烟不可断,抽完一支再续上,一次性过足瘾。估了下垃圾桶位置,徐叹抬手,测一条抛物线。他一向拎得清,烟灰缸,接烟灰的,容不了烟蒂。偏了偏了,火星坠地,暗里弹出一声短嚎。屋里还躺着人,印象不深,忘了哪天来的,兴许见过一两面,叫不上名。他这地儿,常有人临时落脚,推门进来睡几晚,住一阵,无声走了。徐叹没这知交遍天下的毛病,不知谁讲了,人万青的二千,早年就把石家庄的住所当旅店,现今一票难求,这叫格局。他反驳不来,门再没上过锁。别管真假落魄,也不好把人往外轰,自己不也拿它当宾馆,栖身地在哪,还五音乱飞,没个谱。
“妖精还我爷爷”微信群跳出条消息:两点酒球碰@所有人。见时间差不多了,徐叹套上件黑T恤,晃向万塘路。
杨破早喝高了,脸颊煞红,抓半杯朗姆,倚在桌边看人捅台球。徐叹刚拍他肩,有个小姑娘钻过来,说是乐迷,要跟他合影。徐叹被杨破一把搂进屏幕,他瞥了眼,长发揽过脑后,带出几分神秘气息,这家伙貌不惊人,却很上相,难怪颜粉不少。碰了个杯,大顶和吴冒先后上桌,摊完了乐队账目,派派姗姗来迟。那头标志性卷毛剃了,穿身运动套装,一点不像他风格,以前走的暗黑路线。吴冒说,是得招个经纪人了,除开算账,纪律也管一管。派派腾地竖起身,说,傻帽你几个意思?音量不低,蹦出口,尽被前厅喧声淹没。吴冒说,说他妈你呢,架子真够大的。杨破摆手说,性子都收一收,不是拌嘴来了。派我问你,昨晚为啥摔琴?派派吞了口酒,说,喝大了。大顶嚼着印尼炒面,来了句,多大咖啊,砸上吉他了,鼓给我扎破两只。派派说,几个逼钱,赔你不完事儿了。就你那水平,打错多少拍子,不如放伴奏。杨破把酒杯拍桌上,说,大伙签过字了,上台前一小时不许喝酒。派派说,要都约法三章,还玩个鸟的摇滚。今天他口气冲了点儿,倒没脱离平日的行事作风,尖锐,地下,所谓朋克精神。徐叹一直没吭声,注意力放在一对醉酒男女身上。况且他没啥话语权,半路入队的,私下聚得少,成员真名都不知道,看谁都像戴副嬉皮面具。混账日子就是场假面舞会。他当份工作干,签合同拿固定薪水,一周排练三至四次,关一个屋里抠弦,有通告了拎贝斯上台,弹弹根音。今晚这出,说到底也是场总结检讨会。
队里没分职务,但局是主唱杨破攒起来的,大小事都听他安排。几人把目光投向杨破。见他只顾灌酒,吴冒表态说,弄成现在这样,乐迷逮着骂,场地让赔钱。举手表决吧,我提议踢了蛋黄派。派派丢出一句,老子还不乐意玩了。他拔腿要走,被杨破按住。他每人扫了一眼,说,散吧。大顶说,破哥,那这事儿总得给个交代。杨破说,我是说,散吧。
晃在后半夜,路上波浪滔天,雾海围剿上来。徐叹数了数,第四支,这是他待过黄了的第四支乐队。琢磨过,自己是不是什么厄运体质。但转念想,他一个弹贝斯的,能背多大锅。徐叹想起网上那个梗,一支乐队没有贝斯手,就像鱼没了自行车。岔道口有块凸面镜,徐叹颠入镜中,脸和身子被广角扭曲,分不清人鬼。五官拧在一堆,顶着张扁脸,挺他妈欠揍的。多看两眼,满脑子七荤八素,他忍住想吐的冲动,污秽物回流,淤积在喉管,呕不出也咽不下。
徐叹掐了掐右手指尖,软的,茧褪了。最近的确疏于练习。从技术上讲,他贝斯弹得一般,但基本没人能听出来。就像一首摇滚歌曲里,贝斯声基本没人能听出来。从性格上讲,他没啥性格,平庸无趣,乐迷不感冒。老Y的分析没错,徐叹不适合干这行。演出行业,靠散发个人魅力吸引听众,你往上台一杵,低头抠完贝斯,鞠躬走人,有鸡毛存在感。没事多悟悟,展示自我前,先找着自我,别稀里糊涂混过去,做人也这个理。当时徐叹没敢搭话,心虚,怕老Y开口找他讨债。
摸进居民楼,正等电梯,兜里电话响了。徐叹掏出手机,径直划开绿键,一道女声说,呼叫呼叫,是见手青吗?他看屏幕,又是那串陌生号码。
徐叹没挂断,盯着倒数的楼层,巨大压迫感袭来,好似楼厦将倾,又跟有某种巨物逼近似的,说,那玩意儿可有剧毒,致幻。女声说,我厨艺不错,弄熟了放心吃,味道特别香。所以你认识见手青对吧。徐叹说,我只认识一种叫见手青的菌子。别往我这打了,不然我把号码注销,你真找错人了。女声说,你不会的,我知道。电梯门缓缓关闭,摇摇晃晃升向六楼,通话信号中断,盲音频响,像在朝外星,或是朝过去发送一道道隐秘信号。徐叹打心底希望,那串陌生号码别再拨来。
房间内,徐叹排地雷一般,用脚探扫一圈,那人没了。远处楼顶的广告荧光打在窗外,照映入屋,满地暗红,好像失火。徐叹坐在焰火中央,目光散焦,周身一片空寂。他翻身给老Y发去条消息:留意下哪儿缺贝斯,随叫随到。
不知是一场梦,还是酒精在发挥作用,徐叹睡得煎熬,头昏脑涨,眼睛像被人穿针缝上。割开一道口子,先见灰白色,蒙了层薄膜,吹破后,涌来一片蓝赤迷彩蘑菇林,密集分布在周围,表皮附层绒毛。视线忽地旋转,跳出一群矮人精灵,转圈起舞。精灵身子像奶酪一般融下,浸入一条广阔长河,河面荡七彩流光,如同彩虹被泡化了。重重画面叠加,化成浪一下下拍打脑中堤岸。徐叹发誓从明天起戒酒。
二
正午被热醒,徐叹搜周公解梦,塔罗占卜,回想起来,那是见手青中毒的症状。也许记忆见效了。
半夜,校对失效乐队官方账号发了条声明,措辞严谨,由于创作理念不合,乐队宣布解散。底下评论区一片叫好。看发布时间,大概是从酒球各自散后,杨破在路上敲的。隔天他把各平台的官号都注销了,包括网易云账号,专辑和音源全部下架,将这支乐队彻底抹去。没卖出去的黑胶和几件周边T恤样品,他也找片空地,垒成一堆,一把火烧了。还往群里发视频,说,剩的全销毁了,哥几个清了,谁也不欠谁。几分钟后,群被解散。
徐叹点开看,火光映照在杨破脸上,跳跃闪动,两只眼睛好像也着了。他没看镜头,把专辑一张张往大火里添,神色平静,像在上坟烧纸钱。
吴冒私发来一条语音,说,操,做得真够绝的。徐叹没回。他想起之前埋在录音室,一遍遍弹那些歌里的riff,像在抄袭扒谱。开除上一位贝斯手后,杨破把录好的专辑推翻,让徐叹重录。这是他的处事原则,要断就断干净,划清界限,不留余地。关于这一点,徐叹和杨破隔空击了个掌。放他身上,同样会这么做。该翻篇的,掀过去了,打死不再揭开。
几拨人马来出租屋借过宿,又乌泱泱走了,房间终归空无一人。老Y转来条招募启事,说群里淘的,新乐队找贝斯,条件不限。徐叹看了眼地址,从衣服堆里扒出琴盒,请那把二手限量版的芬达贝斯出山,当初下了血本,已跟了他快十年了。徐叹换两趟地铁慢悠悠荡去富春路,见面试在大剧院后台,徐叹想,关系挺硬。结果一推门,杨破叼根烟,在那翻资料。
一看身边还坐尊大神,秦岭淮河以南第一鼓手,待的清一色顶流乐队。大神起身迎他,说,刘吞。徐叹说,久仰,看过你演出。杨破这时才出声,说,别人都打简历,你空手就来了。徐叹说,我没啥好简历的,就这么个人,所见即所得。刘吞说,别听这小子,搞这么严肃,你们一块组过吧。徐叹说,刚散了。他明白,在杨破那一码归一码。刘吞说,太正常了。崔没有死,他只是出去抽支烟。
刘吞让徐叹露一手瞧瞧,他上台弹了段原创solo,低沉,喑哑,像一阵哀号,几乎听不清。杨破听完说,这么弹没戏。徐叹不明白他意思,刘吞说,bass走低音没毛病,但别怕抢了吉他风头,耍点不一样的,爆发力,严肃性。杨破拿起把主音吉他,上来扫了段和弦,刘吞摆手势指挥徐叹,盖过它,more,more,more!埋头弹完,耳朵里满是震颤的余波。
跳下舞台,杨破坐回第一排,摆起官谱,对徐叹说,说说你。刘吞说,推销推销自己。徐叹挨了半晌,断续憋出几句:我叫徐叹,快三十了。弹贝斯。待过四个队,不,三个。分别是格式刷、滞销夕阳套餐、漏洞bug。
刘吞说,八哥现在发展不错,我一直有关注,咋对你没印象?徐叹说,我待得短,又常隐身,贝斯嘛,可有可无。刘吞说,之前都走的什么风格?徐叹说,流行朋克,独立实验,数摇,垃圾,新浪潮。刘吞说,还挺全面。杨破补了句,杂。徐叹点头,是,不精。刘吞又问,开始为啥学贝斯,吉他不是更招女孩?徐叹说,一是贝斯不那么引人注目,二是想玩后朋。话题在步入庸俗前及时打住,两人煞有介事,让他回去等消息。
入夜,徐叹搜出这几年刘吞的个人企划,戴耳机听,类型齐全,不止打鼓,三大件都通。这时有人推门进屋,他抬手打招呼,往沙发边挪,让出块位置。来客说,你这还挺温馨。杨破的声音。徐叹拽下耳机,说,你怎么来了?杨破说,搞点仪式感,过来通知你,欢迎入队。徐叹说,我看挺草率。杨破说,算是个预通知,等吞哥空下来,一块聚一聚,大家摊开了,聊透了,知根知底,再敲定音锤。徐叹说,还要查户口的意思。杨破说,这回我玩儿真的,不想整得像凑人头。前车之鉴。徐叹点点头,给他倒了杯伏特加,也不知道谁带来的,度数挺纯。就着夜风,徐叹在阳台上问杨破,怎么说散就散?杨破说,就觉着到头了。好像被什么缠住了,得他妈甩掉。
杨破走后,徐叹关灯躺上床,摸出手机,有通未接来电。还是那串号码。这年代,除了推销客服和缅甸诈骗犯,少有人打电话了。第一回拨来,归属地未知,徐叹接通,对方开口就说,见手青,我找你找得好苦。他回,打错了。立马挂断。第二第三回,他都没接。陌生来电连环进击,误接过一两通,解释不清。拉黑过一次,对方换个号码,发信息刷表情,让移出黑名单,否则装程序轰炸。后来索性忽视不接了,当手机中的一种木马,时不时弹出来,划掉即可,一键消消乐。
徐叹烧了五支中南海,熏退拨回电话的念头。翌日阳光普照,令人心气浮躁,总想裸露更多皮肤,跳进某泊靛蓝,隐入某片阴影。徐叹被来电铃声震醒。
他迷蒙间又按了接通键,女声说,见手青,就算海角天涯,我也要找到你。徐叹说,你太执着了。怎么称呼?他扯开窗帘,日光晃得睁不开眼,相比夜里,更令人感到不安。好像捂得再深,太阳照下来,也得现原形。
女声说,李知。先知的知。居民楼前有棵樟树,半死不活,叶子绿的,却生气尽无,有只蝉伏在树干上拉警铃。徐叹说,知了的知?你干什么的?李知说,电话客服。徐叹说,你要推销什么,保险还是二手车?李知说,我的工作是电话客服,但不代表给你打电话,就是为了推销。我在找见手青。徐叹说,你这还挺新鲜。重申一遍,我叫徐叹,不是你要找的人。徐叹拉开冰箱门,将手机夹在肩上,翻出块冻僵的牛扒,泡洗碗池里放水解冻。李知说,那你怎么用这个号码?徐叹说,我刚换没多久。他抽出平底锅,抹布揩一把,打燃气灶,开火煎牛扒。李知说,怎么证明你不是见手青,敢不敢发照片?徐叹举锅盖说,我从不拍照。李知说,那我就请假飞去你的城市,当面核实,我能查到号码归属地。徐叹给牛扒翻了个面,说,你从哪弄到我的号码的?李知说,我们有个内部信息库,收集全国用户的数据,查个号码还不简单。徐叹说,这是侵犯个人隐私。李知笑了,说,这年头哪有隐私可言,说不定你在厨房,对面楼就有人拿望远镜偷窥你。徐叹说,我无所谓,看了是别人损失。李知突然说,你在云南住过几年吧?徐叹关掉燃气,说,去旅游而已,待过几天。你要找什么见手青,应该去云南,去山里,而不是成天给我一个陌生人打电话。李知说,采菌子分季节的。别这么激动呀,那你那几年在哪儿?徐叹用手戳锅里牛扒,挤出片血泡,他捡回包装袋看,保质期快到了,背面显示产地是贵阳一个生态牧场。他想了想,对李知说,贵阳,我一直在贵阳。牛扒没煎熟,电话里李知的声音变得急促而机械,说,我们公司最新研发出一种机器,可任意收纳和提取记忆,还能有效预防老年痴呆,限时特惠2999元,先生要不要考虑购入一台。徐叹想把锅重新放回灶台,被把手烫了下手,身子通电般一颤,手机掉进洗碗池,空中转体360度,来了把潜泳。
三
柳营路6号,黄楼二层,台号017。徐叹赶到时,楼下大提琴手演罢一轮,倚在吧台跟调酒师聊天。
如果是朋友,这算坦白局。要是工作,该叫背调。但是组乐队,用刘吞的话讲,属于即兴solo专场,第一场默契排练。碰了几杯酒,刘吞起的头,说,关于我,有啥想了解的。杨破说,长江以南,谁不知道吞哥你。刘吞说,别,就当第一回碰面,咱们往深了走。徐叹说,当年你跟湖哥、阿策,真是厕所蹲坑认识,才组的队吗?刘吞拍桌大笑,说,那是采访胡侃的料,你们真信呐?什么我们仨放出的高音形成一个riff,一拍即合,都他妈扯淡。公司让编什么摇滚梦,兄弟情之类的经历,湖子那人不靠谱,扯了这么一段。舒缓的爵士乐中,刘吞概括了下自己。玩儿二十来年摇滚,起初想做主唱,嗓子没特色,旋律再好也白瞎。又研究吉他,手指不灵活,弹不成气候,后来发现对节奏挺敏感,就打起了鼓,一发不可收。生活方面,未婚,有高血压,轻度早泄,喜欢喝茶和收藏鼓棒,掰手腕五冠王,经常全国飞,大半时间都在演出,钱和名声挣到一些,现在想搞艺术。
杨破平日很少谈自我,用酒把身子浸泡软化,封印松动了,话匣子才打开。他十五岁那年,拿到人生第一把吉他,玩过几年民谣,感觉太闷,厌了,转听国外经典乐队,迷上摇滚,至今游离在圈子半米外。打小父母离异,他妈撕掉红本,把屋里东西全烧了,想起房子是他爸砌的墙,刮的瓷粉,顺手把房子点了,带着他搬去另一座城市。青少年时期做过三只手,差点被剁指头,进去过。有不少女人,恋爱就谈过一回,继承纵火的爱好,分手时把她衣服、化妆品、画的画像通通烧了,风一吹满身灰烬。左手臂那块长疤,就这么烙上去的。
轮到徐叹,他不知该从哪开口,说不到点上,总想一溜了之。像把过去忘光了,清空了,蹲岸边举空杆钓不上一条鱼。杨破说他拍着脑袋,一脸便秘样。一杯杯烈酒的大刑伺候下,他才零零碎碎,把自己交代一二。一直弹贝斯。没想过玩摇滚、组乐队,就单纯弹贝斯。之前在老家县城,一个人弹。出来找事干,一个人弹。加了乐队,一个人弹。写过一些歌,花钱找录音室录的,没什么人听。害怕确定性,爱到处晃,待不下去了就换个地方晃,北京、兰州、大理、昭通、南京、杭州,对任何一座城市都没感情。最后他说,我发过誓要戒酒了,下不为例。老断片,想不起来事儿,搞不好有脑血栓。
酒瓶聊见底,看彼此眼神换了,好像刚一块干完件坏事,默契地打上个结。后来三人讨论起队名,一人推一个,民主投票。杨破想了个临时帐篷,刘吞抛的是K46。又卡徐叹这儿了,脑子里冒一个摁一个,他不再挣扎,说出了见手青。最终定下来是K46。因为它不顺口,无意义。没签合同,口头建队,三不原则:不搞宣传、不算账、不做周边。只玩后朋,死磕一张专,做出来全国跑一趟巡演,不重复,过完一站翻篇。非要说目标,想用后朋搭引线,往污水池里丢一颗手雷。乐队存在多久,是个未知数。专辑要花多长时间,杨破说,不一定。也许几个月,也许一辈子。
以往酒后,徐叹七步之内见风倒,但这回他走出黄楼,风一吹就清醒了。天边发亮,西湖水看上去密度极大,绸缎一般轻晃,令人忍不住想往里跳。从南山路另一边看,湖面又像浮着层浅色石油,水底卧满宝藏,等人打捞。雾风下,一大早就有人坐在长椅上,静静看风景。那道背影很突兀,从衣着搭配到微微前倾的姿态,都与当下环境不符。像赶了很久的路,终于坐下歇个脚,很快又会起身离去。西湖未语,从不为谁而停留。徐叹想,她或许从北方远道而来。
太阳不知羞耻,早早出来硌硬人,徐叹在金光下眯着眼,加快脚步,回到住所。
房门竟锁住了。一把没推开,塞在消防栓的钥匙不知去向,敲了三遍门,屋里才传出动静。锁被拧开,门缝内伸出张生面孔,头发蓬乱,留着短髯,眼窝深陷,穿一袭白衣。门打开后,那人摆迎客姿态说,欢迎欢迎。徐叹问,你是?那人说,敝人F。名字乃是浮云,可以此代称。徐叹走进屋,见房间被清理一新,物归原位,透出几分温馨。徐叹说,什么时候来的?他本想问什么时候走,察觉带有驱逐的意味,只好换种角度。F说,早来了。你从未留意过我,不过放心,我会饶恕你。屋里什么人都来住过,讲礼貌,厚脸皮,自来熟,陌生不陌生的。唯独F,有股说不上来的怪异感,像所有人的集合体,徐叹无法给他归个类。
此时F立在房间中心,阳光从窗外折入,他的身子像面三棱镜,繁衍无数道影子,立体排列在白墙上。如同重演一部私人进化史。
徐叹向F确认,你认识我?F说,认识过,又认识了。不知为何,F显然是个怪人,可徐叹内心对他并不反感。如F所说,他很难令人留意到。极少制造动静,占用空间不大,并未碍手碍脚,没破坏屋内的平衡。转个头工夫,徐叹关上灯,合上窗帘,抱起贝斯给四根弦挠痒。F没提出异议,也不嫌吵,静静孤在角落,像堆擅于自洽的老物件。有时分了心,徐叹甚至感觉不到F的存在,忘了自己不是孑然一身。
唯一带给徐叹的影响,大概是隔一阵子,他会强迫自己,找找F在哪。弄不清是怕他不走了,还是怕他走了。
自从F来后,徐叹觉得出租屋住满了,再多一道影子,都无处容身。他写了块牌子“谢绝入内”,悬在门头。来人借宿,全拒之门外。昨晚他注意到,F的呼噜声很特别,是一阵急促的闷响,颇具后现代主义风格。擒着贝斯,他想像录音机一般,复刻那段音律,却怎么也拨不出那道音色。这时李知又打来电话。
响过五声,徐叹接通电话,李知说,还以为你又不接呢。徐叹说,是不想接,按错而已。李知的声音清冷,听起来有些低落,说,那要感谢你按错了。其实,我知道你不是见手青。F不知从哪冒出头,在房间来回踱步。徐叹问她,怎么讲?李知说,很可能是见手青注销号码后,被运营商收回,你办卡碰巧选上了。徐叹说,这说明什么,注销号码,就是不想被人找到。李知说,我找了他好久,唯一和他有关联的,只有你这个号码。总不能眼看一个人就这么消失了吧。F步子捣得很碎,神色变得焦急,像在苦苦探寻什么。徐叹从眼角偷瞥他,低声对李知说,你一天哪来那么多时间,不上班啊?李知说,我打电话就是在上班,上班就是打电话。你不知道,有时候值夜班,无聊到爆。我把所有符合见手青条件的号码,几百条,列出来挨个打,才打到你这儿的。虽然没什么着落,倒拉来不少业绩。对了,那天突然给你介绍产品,是因为经理来了,做戏给他看的。F开始在房间翻找,徐叹突然生出兴趣,说,你们卖的什么来着?李知说,记忆库。徐叹提出疑问,认为是忽悠老年人的智商税。李知一本正经科普起来。记忆库已取得3C认证,拥有国家专利,目标客群是新世代,只是暂未普及,未来将和手机一样,人手一件。核心功能是可将记忆分段切片,压缩保存,同时支持自助提取。提取方式命名为记忆垂钓。通过抛出饵料,诱发记忆复苏。产品功能新颖,设计理念超前,颇具人文关怀,将是继AI后下一个科创风口。怎么样,要不给我冲冲业绩?
徐叹听完说,讲得跟真的似的。那你们这个记忆库,长什么样子?李知绘声绘色,让他想象一只铁盒子,正方体,银镀的,覆满万字纹,鞋盒大小,正面印有我司logo(当然这不是重点)。虽暂以数字藏品形式售卖,虚拟发货,功能是实打实的。怎么样,心动了吗?徐叹说,有些太过超前了。李知说,我们做的就是市场教育。
电话不知怎么挂断的,徐叹一直保持握手机的姿势,看F皱着眉,细细啃手指。跟自己过去很像,不同的是,如今他早已改掉了这个毛病。
F往阴影内挪,像躲开放大镜下聚焦的光点,避开徐叹视线。徐叹问他,在找什么?F摆手说,昨天。徐叹说,没明白。F说,很多事情都不是拿来明白的。他的解释是,睡了太多觉,把昨天过得太彻底。你知道吗?昨天太好了,一天结束,旧的一天就来了。每一个昨天都应该被清楚地记住,做成标本,常常拿出来怀念。徐叹一头雾水,像从他手中接过一只拨乱的魔方。
四
K46排练过一次,杨破抛了段旋律,刘吞现场编鼓,徐叹捋贝斯线。开始总打架,三股劲各往一处使。磨合了几小时,渐入佳境。像找对配方,三种试剂倒入同一试管,反应超出预期。结束后,刘吞往徐叹微信转了笔钱。打心底,徐叹把K46当玩票性质,实验乐队模式,和不挣钱画等号。本不想沾钱,杨破告诉他,这是乐队运营原始资金,花不掉也就挣不回,只是零头,以后靠票房分账。再说你那共享出租屋,不得付房租?徐叹点点头,确认收款。分头走时,杨破对徐叹说,我也该戒酒了。
后边几天,李知频繁打来电话。徐叹每通都秒接。老友重聚般寒暄过后,徐叹问李知,为什么找见手青?李知回话模糊——想找回一些东西。语气闪烁,听上去很没底。徐叹想,长久以来,恐怕她也忘了这茬。每天拨的电话,只是令她养成一个习惯。假若一天,拨通后有人说,对啊,我就是见手青。她一定也这个语气。
这时,F不知从沙发底下还是床缝中现身,走向徐叹的衣柜。陷入耳畔真空,徐叹想,F应该多吃点东西。他薄薄一层,身子骨看来十分易碎,裤腿拖地,跟飘过来似的。F拉开柜门,上半身扑入衣堆,来回翻腾,像在用动作回应徐叹的疑问。
见手青欠你钱了?徐叹岔开话题,抛出长杆,试图为李知试试湖水深浅。李知说,没有。但他那样一个人,肯定多少欠着别人什么,还不打算还。
F从衣柜中拽出件皮衣,亮黑色,袖管一排铆钉,脱皮开裂,像从一只刺猬身上生生扒下的。那是徐叹过去在漏洞bug时,为匹配乐队美学气质买的一件演出服。淘自北京一家古着店,价格不菲,至今没挂账报销。离队后他没舍得扔掉,一直藏着积灰。F将皮衣抖了抖,披上肩试穿,意外地合身。F到镜子前转圈,自顾自说,有一阵子我欠过债。活成亡命徒,天天让人咬着尾巴催,拿刀抵住下巴,往门上泼油漆,走到哪都会被尾随。搬家,换号码,躲到外地,怎么都逃不出人家手掌心。为什么欠已经忘了,数额不大,咬咬牙也能还上。但慢慢地,竟然喜欢上了躲债的日子。你想想,每天都有人拼命想弄清楚,你到底在哪,过得怎么样,难道不很令人感动?
徐叹朝F点头笑,假意认真听电话。那你们之间有感情纠纷?徐叹再次抛竿。
李知说,我和见手青接触不多,就看过照片,可以讲实话吗?那副长相着实不敢恭维。不过都说美女配野兽,他有做渣男的潜质,说不定骗过很多女孩。F又翻出一堆换季衣服,铺在床面上,一套套试穿。徐叹从没注意过,自己留着这么多衣服,款式早过时了。放了太久,每件都皱巴巴的,已进入发酵期,令房间内充满霉味。F明明没喝酒,却对着镜子,醉醺醺侃起一段背叛女友的经历。
他有过一个谈了六年的女友。F用时间为她整了容。溢满秋波的双眼,慢慢倾斜,眼白部分裸露愈多,变成恨意的渊穴。红艳嘴唇失去血色,染上毒素,化为倾吐恶言的喷孔。那副丰肥身姿,也在他眼里彻底走形。日久移情,相看生厌。他明晃晃爱上别的女人。只要对方身上,有任何一点与女友相似。鼻梁轮廓、脸型、发色、罩杯、走路姿势、常用的护肤品。F疯狂为这些散在别人身上的特点着迷。可集中到女友身上,每多一点,都令他的厌恶成倍递增。F享受那份将爱分发出去的快感,对自己的不轨行为不加掩饰。可直到最后,也未诱发女友的暴怒或是怨恨。她只说了一句话:你本来就是这种人。F越狱一般离开了女友。记忆中,她的面容回春,摇曳生姿,美得令人难过。F重新单方面爱上了她,那个属于昨天、属于过去的她。F说,是这样的,上天很仁慈,人总是有机会,反复踏入两条相同的河流。
徐叹别过脸去,一边专注于和李知的通话,一边伸手掏耳朵,好像想将F的情感故事引出耳外。他不知道,李知中途有没有说些别的,只好继续自己的垂钓,像钓鱼佬摆出各种鱼竿装备炫耀,徐叹列举出脑中所有可能性:
李知和见手青有过恩怨纠纷,她在寻仇;
李知是记者或侦探,在暗中调查见手青的身份;
见手青是一名逃犯,罪行累累,而李知名正言顺做一名警察。
F半路又杀了出来,在屋内蹿来蹿去,跟自己玩起角色扮演。F说他在外混迹多年,隔一阵换一种活法,什么工作都干过。传单派发工、地下车库保安、电影院检票员、夜间代驾、面包店糕点师,还差点进体制内,做社区调解助理,替人找猫咪,兼邻居报复专员,暗中替人给仇家宠物投毒。干过自媒体,以纪录片形式拍短视频;做直播,主题是每天跟踪一名陌生人,用隐藏式摄像头,偷录他人的身份、住址和生活习性,频遭举报,直播间最终被官方封禁。也走过捷径,钻法律空子,挣了笔能力以外的钱,逃之夭夭,直到改过自新,也没受到制裁。他早有预料,警察会睁只眼闭只眼。此时的F如手捧一本精美相册,翻阅每一个昨天,嘴角微扬,聊表欣慰,对徐叹说,每一份工作,都带给我不同的经历。
李知将徐叹的猜想一一否认,不容辩驳。如若有仇,不会用电话找见手青。要真是调查,不可能只找出一串号码。科技很发达,假如是逃犯,见手青躲不到今天。
一通通电话中,见手青的身份信息愈来愈少。徐叹似乎蹲在岸口,眼见一条长河水位直降,即将露出河床。他问李知,见手青是怎样一个人,在你眼里?F突然脱口说,他大概想过,做一个没有过去的人。说完隐身退后,不知藏去了哪。李知说,容易令人产生幻觉。徐叹说,我是说他这个人。李知说,我说的也是。一阵荒芜的沉默中,李知切了个频道,说,你之前说生活在贵阳,那你讲讲贵阳吧。徐叹顿了顿,说,好啊,不过有朋友在,我们下回再聊。匆匆将电话挂断。
他环顾四壁,没捕见F的身影,只好朝天花板喊:我讲电话的时候,你能不能别打岔?过去那点破事,就让它过去吧,干吗一直翻出来?
F很多天没再现身。徐叹落了单,感觉房间空得像片戈壁。他在考虑,撤掉门上那块牌子,将它重新变回一间万能的旅店。直到那个午后,镀金日光几经折射,潜入屋内,F站回眼前,出了趟远门归来一般。可他一开口,就对徐叹说,我要走了。你这儿住不下了。说完他挽起袖子,把翻出的衣物折回衣柜,重新替徐叹将房间弄乱,和他出现那天一样,烟头遍地,垃圾成堆,臭味熏天。
两手空空离开前,F神色淡漠,带着切断一切联系的决绝,对徐叹说,该带走的我带走了,等你想明白,我们的关系还会复原。他明白徐叹想问什么,抢先揭开谜底:我可以是鹤的化身,也可以是你的一个标本。
五
自从F跨出那扇门,徐叹就将他彻底抛在脑后。他并不健忘,却完全没再想起,房间里住过这样一个怪人。每个阴天和夜晚,他紧闭窗帘,摁下灯的开关,影子咔一声消失了。切割得不留余地,像用一把剪刀,沿身体边缘,齐齐裁下。
近三十年里,他与很多无话不谈的好友,都按这样一个流程走散,失去联络。算是种人生常态,关系是一段段的。身后影子也是一片片剥落的。好比削苹果,一刀连到尾,削完整条苹果皮的人,毕竟在少数。大多人都是一刀刀、一片片将皮削下。
徐叹许久没摸贝斯,等待铃声响起的过程中,他一心扑到网上,查贵阳相关的旅行攻略。他搜集大量资料,将打卡图文拼凑缝合,据为己有,远程获取一程新的生活经验。或者说,伪造了一段不存在的零碎过去。
徐叹确实骗了李知。他从未去过贵阳。
他没对这座城市产生过兴趣,山山水水,对他没多大吸引力,文旅宣传说四季清爽,冬暖夏凉,适合养老。但听人讲过贵阳气候不行,十里不同天,多雾,想来并不宜居。查了攻略,更显出这座城的瑕疵。景点不多,各处分散,以少数民族风格为主,却浮于表面,仅是个噱头。地势起伏大,交通并不便利,需要爬坡下坎,穿过一条条防空洞改造的地下通道。路面常有坑洼,维修不尽,遍地是井盖。基础设施尚在兴建中,照片中的建筑普遍灰扑扑的,缺少美感。美食多是民间小吃,撑不撑台面不说,过于依赖本地口味,尤其是折耳根,少有外地人吃得惯。总之,贵阳城像个永远睡不够的老者,惺忪卧在高原,没多少存在感。徐叹得出结论:这里适合盛放一段过去。
他每天在屏幕中踏上旅途,暂居贵阳,像找好一处令人安心的落脚地。可那个电话号码很久没拨来了。
徐叹以为是自己的缘故,翻出通讯录,划至“L”那一栏,将备注“李知”删除,清空通话记录。他忘了是什么时候存的。为这串数字附上称谓后,它便不再陌生,丧失沟通欲望,所以最近电话没再打来。徐叹坚信这一点,并为此深感懊悔。
终日把自己关在住所,徐叹没等来李知的电话,却等来了杨破。
一道敲门声后,杨破迎面走来,背着琴,拎一只手提包,说,要在你这借住一阵。关门时,徐叹瞥向门外,那块牌子不翼而飞。杨破将他手上全部家当摆到沙发旁,屋内立马变得拥挤不堪,再容不下哪怕一道影子。
杨破点支烟夹在唇间,含不稳,烟灰全弄胸口,不时跑到窗边,从帘缝中窥视楼下。他摆弄着一台空的黑胶机,压低嗓子,对徐叹说,我怀疑她在跟踪我。徐叹问,谁?杨破说,一定是她。那个婊子。杨破说最近他睡了个女孩。狮子座,风风火火,很有性格。杨破都快疯了。他竟对那女孩有了感觉,动心的感觉。和前任断了后,他以为那种感觉也一同切断,彻底留在过去。没想到轻易修复了,甚至愈加浓烈,无法抑止。杨破疑神疑鬼,感觉走到哪都被尾随。一定是女孩缠上了自己,不肯罢休,他再也无法逃脱,当初那场火即将重演。徐叹说,依我看,这怕不是你的幻觉。
两人闷在屋内,不见天日,一块食言,酗起了酒。镜子中,杨破长发凌乱,有种末日颓废感。徐叹之前一直想过留这种发型。跟站在舞台上一样,杨破很洒脱,懂得撇清关系,擅长纵火,是他想成为的那种人。可杨破毛病也不少。有些邋遢,看得出尽量在讲卫生了,整体上还是邋遢。性子轴,死磕到底,有段音弹不准,打死不用拨片,手指磨到吉他弦上挂肉屑。偶像是科特·柯本,他也想变成摇滚巨星,然后死在27岁。未果。柯本常年受胃病折磨,他也想患上一种病。奈何身体素质过硬,折腾不出气候,转而患上一种想让自己有病的病。没什么症状,但早已病入膏肓。所以杨破状态一直很差,断片前,他对徐叹说,K46将是他最后一支乐队。
徐叹兴致索然,心绪如烟圈浮散,漫空消隐。最近他内心只悬一件事:李知的电话为什么还没打来。
他将铃声音量调到最高,期待每一通电话拨入,哪怕是推销、诈骗。从屏幕亮起到现出来电号码,那短短一瞬,是他黄金般的魔幻时刻。那个正午,气温突破40摄氏度,烈日死死碾住窗帘,漫出焦味。他以为杨破又在纵火烧什么。扯开帘子,阳光倾照,扑来剧烈灼痛感,如同纵身跃入一场大火。他败下阵来。
徐叹第一次拨打那个变得陌生的号码。从脑海中翻腾,似乎抽出一张名片,上面印着串数字。您好,您所拨打的号码暂时无人接听。机械女声重复十来回。
像在折纸飞机,他疯狂折出无数通未接来电,频频扔向半空,寻找李知的音讯。好像从她手中,无形接过寻找见手青的任务。登移动官网查过那串数字,归属地是云南。其他信息属于客户隐私,不予展示。见他每天找来找去,杨破问他,你为什么要找这个李知?他吞吞吐吐,只翻出一个回答:想找回一些东西。杨破追问,她欠你钱了?你们之间有感情纠纷?徐叹答不上来,只好说,你会明白的,对一个人产生好奇心,是多么难得一件事。最后杨破问,那她是怎样一个人,在你眼里?徐叹认真把烟蒂摁进烟灰缸,说,不知道。也许就是个幻觉。
徐叹想了很久,为什么想拨通这个号码?又一个正午得出结论:想跟她讲讲在贵阳的生活。
再次拨出电话,五秒后,接通了。徐叹说,我以为你不会接。李知陌生的嗓音,瞬间熟悉起来,说,前一阵我有点事,没顾上接电话。徐叹说,以打电话为生的人,还会不接电话?李知说,我的工作是打很多电话,不代表谁的电话都要接。徐叹说,好吧。我答应过你的,要聊聊贵阳。我跟你说,贵阳真是一座适合定居的城市。李知打断他,说,我去了一趟杭州。徐叹说,为什么,去杭州干吗?李知说,去旅游。一直想飞去看西湖,没机会,这次终于成行。行程很突然,谁也没提前讲。至今不知道是不是个幻觉。徐叹问,什么幻觉?李知说,大概是我的幻觉,千古第一湖,看上去也就那样。一片湖而已,湖上有桥有船,有番鸭,风吹过湖面会荡。每个地方都有这么一片湖。湖上都会有桥、船和鸭子,也会荡。可能窗户开得太大,或者今天风太大,徐叹从李知的话里,闻见了十公里外,西湖上风的气味。稠稠的,荡着千百年来的缥缈。最后她补了句,可能是我去得太早,西湖看上去还没醒。徐叹想,也可能是它一夜未眠。
送走一阵风,徐叹说,你不是在找见手青?李知说,是啊,想碰碰运气,说不定在湖边偶遇上呢。不过,我想得太简单了。你不是想跟我聊贵阳?讲讲吧,说不定哪天我也会去一趟。徐叹开始给她讲起,那段积木般组装形成的生活经验。
他住在南明花果园,亚洲最大社区,五六十万人聚居,像一只巨型蜂巢。什么工作都做过。传单派发工、地下车库保安、电影院检票员、夜间代驾、面包店糕点师、社区调解助理、自媒体博主。他娓娓道来,全情投入,好像真的有过这些身份。每一份工作,都是一种截然不同的过去。讲到这里,徐叹突然想起,F说过类似的话。他弄不清,关于贵阳的记忆,究竟是从网上摄取,还是自F口中移植到自己身上。更可怕的在于,他怀疑,被翻出来见光的一切,都是自己亲身经历。
他讲不下去,推说时间太久,记忆已经模糊难辨。挂断电话前,他对李知说,之前你讲的那个记忆库,给我来一台吧。现在我比任何时候都需要它。
六
把钱转到李知发来的银行卡里,徐叹又迎来漫长的等待。
李知告诉他,下单成功后,她会打电话来。一大早,徐叹去了趟西湖,湖面雾蒙蒙的,像泊加热的温水,许多景物被蒸汽掩住。岸边只有老年人在晨练,把一条条腿架在椅背上,对着西湖鞠躬。断桥被雾冲垮了,未到游船营业时间,不见一只番鸭,一点风没吹,整片湖静得像面毛玻璃。
一周后,徐叹几乎被沉寂的铃声折磨出心病。另一个陌生号码拨来。颤抖着接通电话,李知久远的声音,宛若神音降临。
她说,徐先生您好,您购买的记忆库已发货。徐叹说,整得还挺专业。发哪儿了?对面说,本品无实物,采用虚拟发货。徐叹说,那怎么收货呢?对方说,请您幻想一只盒子,表面银镀,主体结构为铜铁质,重约2.1千克。两侧凹陷处,设计为卡扣式开关,上拨即可掀开盒盖。盒内分四四十六条长格子,内置管状透明记忆条,可分段储存记忆。徐叹努力在脑海中研发这款机器,结构些许潦草,大体倒也凑合,一只铁盒子嘛,相差不到哪去。轮廓基本有了,他问,怎么是空的?对方说,你得先提取出来,再装进去,腾一腾,很简单的原理。需要用到记忆垂钓功能,新用户限时折扣,充值1999元即可体验。徐叹又把钱打了过去。对面抛回一堆术语,大致意思是,这功能需要人工辅助,远程操作。徐叹全力配合她,有问必答。像条渴望跃出河面的鱼,见饵就咬,甘愿上钩。他不得不承认,记忆垂钓一名,格外传神。
李知用“欠”这团饵料,钓出了徐叹过去负债的一段经历。那是2012年,在黔北县城,他一贫如洗,极瘦,胡茬从来不刮。梦想拥有一把贝斯。找人担保借了笔钱,网购下单,没钱还,成天被人追债。后来勉强能还上,但他拖着不认账,这样一来,就一直有人提醒他,这把贝斯多么来之不易。它陪徐叹走过无数座城市,见证了他每一段过去。
她又用“出轨”,钓出徐叹曾经背叛过谈了六年的女友。他移情别恋,却又在分手后,重新爱上她。只因最终他发现,把一个人的特点,挪到别人身上,完全不像那么回事。只有集中在本人身上,那些点才显得可爱、特别。
最后,她抛出“云南”。徐叹想起之前住在昆明,爬山挖过野菇。采回一把见手青,他很警惕,沸水煮熟,大火烹炒,没料到切完菇,下意识舔了口没洗的手,中招了。满脑子幻象,蛋糕堆的塔山融化了,整个人晕乎乎,像泡在彩虹池子里蒸桑拿。症状退去后,海马体似乎受到侵蚀,幻觉没有消失,至今还有部分残留,影响了认知,怀疑自己压根没去过云南。徐叹想过,也许见手青的毒素,会一辈子留在体内,令他思维失调,记忆紊乱。
徐叹咬钩了,但她还不抄竿。他在昭通的一段经历浮出水面。那时徐叹走捷径挣到一笔钱,开始环滇骑行,想跟自己好好磨一磨,洗心革面。来到县城口,车坏了,他留在修车行打下手,攒攒路费。县城不大,风景秀美,民风淳朴,谁也不认识自己,徐叹产生定居此地的念头。半个月后,连日降雨,县城北面发生一场山体滑坡,十几户人家被埋,群山蠢动。政府组织转移灾民,他不愿登记身份,冒雨骑车离去。来到后山脚,一栋水泥楼房被沙石碾塌,偏偏这时,见手青毒素复发了。他隔老远听到废墟下,传来一道道哭声。
一定是见手青的作用,那么大的雨,山脉还在崩塌,怎么可能听见?他当时是抱着这样的想法,驱车逃走。
也许毒效还在持续。徐叹觉得那一道道哭声,像从李知嘴里发出来。她有云南口音,极重。李知说,原来你都快忘了,自己去过云南。你肯定觉得,把它忘了,就可以当作没经历过,灾害就没有发生。徐叹内心以为,有抹除这段经历的嫌疑,是因为大脑启动了防御机制,的确有这种说法。陷在回忆的泥流里,很可怕的。
李知最后说,体验结束了。徐叹仔细回想,像凿开一口井,欠债、背叛、山体滑坡,记忆岩层中的积水已被诱醒,一注注往外涌。徐叹对李知说,你在骗我。李知说,提取容易,收纳很难,这你应该比谁都清楚。徐叹说,我只想过去的,就让它过去。李知说,过去,也可以是个名词。客观存在的。除非你一把火烧了。窗外起风了,晴转多云,太阳隐身,这串号码引出的阴郁,像乌云般遮天蔽日。
李知的声音朦胧不清,如隔山隔水,翻渡而来,她说,我查到你以前叫徐又青。问你个问题,你会给自己多起一个名字,或者说艺名、绰号、代号之类的,叫见手青吗?
不会,听起来太危险,让人不敢靠近。徐叹很快回答。
李知说,我说过的,见手青弄熟了,味道很不错。
我厨艺向来不好,中过毒的,阴影不浅。徐叹说。
李知说,真巧,我一直在找的这个见手青,他也玩摇滚,以前写过歌。唱得一般,但旋律不错,基本是低声部,很哀伤。奇怪的是,人伤心的时候,听一些丧的东西,反而能获得很多力量。你说人这种生物,是不是设计得很不合理?我之前情绪不好,干什么都没兴趣,总觉着虚,是那种虚无的虚。好像整个人悬在空中。你懂一点建筑吗?我读建筑系的,就好像一栋楼,地基和下层结构,被所谓的负面情绪、低谷处境、极端想法一点点拆除,都用不着什么山体滑坡,有一天自己就倒了。但我靠见手青的歌,就像在大楼底下搭枯木头,竟然撑过来了。我一直在找他,不是为了你说的寻仇、调查、追凶什么的,我就是想,会不会有那么一天,见手青也需要一根枯木呢?
徐叹说,你一定中过见手青的毒,陷入了幻觉。挂断电话后,徐叹取出SIM卡,扔进马桶,冲入下水道。他坚信自己被李知骗了,这不是幻觉。
七
周末排练日,杨破缺席了。傍晚徐叹出门时,屋里就不见他身影。刘吞来不了,徐叹在微博刷到过,他和湖哥、阿策当晚要飞洛杉矶,赶海外巡演。徐叹对K46没了信心。杨破成天躲在房间,写不出东西,也许太期待患病,得了被害妄想症。至今一首歌都弄不出来,这个队和解散了没分别。组队也许是个错误,是场错觉。
徐叹在街上晃到很晚,推开房门,发现杨破在地上瘫着。手搭在膝盖上,向下延伸,地板长出一片红珊瑚。一整块浴巾都被染红。手腕的伤口,像天被割开道口子,流出一片湖水状的火烧云。
身旁摆着那台红色黑胶机。也许是灯光的缘故,徐叹记得之前明明是黑色的。手机屏幕亮着,循环播放一段录的音频:
狩猎一样,她的枪口早早就瞄准我了。她很了解我的过去,一定暗中调查了我很久。她就是个骗子(抽泣声)。她说我们之前就见过了,在酒球合过影。她觉得我变顺眼了,之前那款留了很多年的发型,根本不适合我。那天,我随口说我去过一座城市,她非要我聊一聊。其实我压根没去过那地方,我编了很多谎话,她一句没听进心里。从一开始就不应该点开的。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爱给我分享歌曲链接,一首接一首。起初我没点开听过,后面发现有些歌挺有意思,就试着听了听。你肯定明白,有人愿意跟你分享自己的爱好,是多么难得一件事。她的音乐品味不错,我听进去了。后来她突然不发了,谁知道为什么。我开始给她发,每天刷屏。她不理我。后来假惺惺说,分享这些歌,是为了给我带来一点力量。去他妈的。她送了我这台黑胶机,我掏的钱,让我买唱片听。那样可以把听歌的心情,变成固体的,存起来。可现在我但凡一听歌,就会想起那张脸。嘶(倒吸凉气声)。那个婊子。我应该去死。我早在几年前就该去死了。
录音到这里结束。进度条跳回开头:
你之前问过我,为什么觉得那女孩在跟踪你?你应该明白这种感觉的。她想毁了我,对吧,让我一辈子不好过。狩猎一样,她的枪口早早就瞄准我了……
杨破被送去医院,左手刻了道长疤。不知哪根筋没搭对,精神似乎出了问题。病房里,他扯住徐叹衣领问,你知道摇滚乐是什么?什么也不是。没带提问的语气,自己立马甩出回答。徐叹说,我只知道,我们有一支乐队,K46,你难道想就这么算了?杨破说,K46是什么玩意儿,谁会起这么一个队名?徐叹说,刘吞他起的,我俩投的票。杨破笑得青筋暴起,说,你认识刘吞?人家大腕儿,混国际圈的,跑来跟你玩?来,上来,我看你才应该躺上这张病床。
杨破出院后,徐叹去了趟贵阳。旅途极为波折。航班无故延误两次,飞机抵达后,遇到地面大雾无法降落,空中盘旋一小时,才缓缓落地。打车去市中心,还被黑车司机宰了一笔。真正踩上那片土地,他内心却生出一种亲切感。像是早就来过这里,隔了多年,重返旧地。
气温适宜,空气很好,清新凉爽。街道楼房相比别的城市不显逊色,人流不算密集,交通基本满足日常出行。景点虽少,如果不是特意前来打卡,会别有一番风情。在这度过一段日子,并不是件值得怀疑的事。当徐叹意识到,产生了想定居的念头时,他立马买票飞走了。
回到杭州,平坦开阔,眼不见山,只觉空荡无边。一条条河沟将人隔绝开来,不近人情。站在小区楼下,六楼冒出浓烟。
电梯停运,防火警铃哀鸣,徐叹跑向楼道,飞奔上六层楼。着火的是他那间出租屋。
徐叹联系不上杨破。站在过道中,眼前火光熊熊,此刻,他很想让杨破一块来欣赏这场壮观的大火。火焰焚烧木桌和衣柜的声响,形成了一段loop。大火中似乎有道人影,在随着火焰律动、起舞。
徐叹在想,这场火大概是被一根没熄灭的烟蒂点着的。也可能是杨破想再次切断社会关系,放了一把火。当然,还有一种可能性——自己染上了纵火的嗜好。
杨破不会再出现了。他是个会对昨天赶尽杀绝的人,本质上,他也是个怀旧的人。他对徐叹说过一句话:你跟我太像了,我们不应该认识。我们都对一些事物充满怀疑。徐叹已经不记得这回事。从挂断李知电话那一刻,他已经学会如何当断则断。他很清楚,李知把他当作一栋房子,企图用一通通电话,拆毁他精心搭建的底座。徐叹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他宁肯自己推翻房子,或者像杨破常做的那样,付之一炬。
很快见效了。那串号码翻出的罪状,已在大火中化为灰烬。火还在烧,火中起舞的人跳得正欢,舞姿和杨破有得一拼,徐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认识他。见手青的毒效再度发作,它的致幻效果太致命了,在徐叹眼中,火灾变成一场彻头彻尾的幻觉。他决定朝大火走去,迎接一个崭新身份。等火烧尽,过去的羞耻和荣光,将被彻底抹除。
此时唯一确切的是,不管还会不会拨来一通陌生电话,徐叹都愿意为了李知,真正成为见手青。
侯潮采样
一
红沙滩上,密布一片黑色西装,尸群像集体坠亡的蝙蝠。一场杀戮结束。远景切大特写,男主角猛睁开眼,左脸沾血,发型恰到好处的凌乱,接主观视角,阳光如烈焰,阵阵盲黑,可见太阳毒辣。是一夜过后的正午。男主角抬手,画面平移,摇醒身旁的女主角。两人从尸堆中坐起身,背影转场,前方茫茫大海。两人表情变换,配乐渐起,狂风,海面浪潮汹涌。男主角说对白:来了,快上船!牵起女主角,大步跑向前,逆光下两道黑影。镜头横移,两人跑向一艘木舟,无桨,搁浅在岸边。男主角将船推入水中,双手撑跳,翻身上船。女主角停在舟前,说对白:我们去哪?男主角伸出手,说对白:我们一起经历了这么多,让命运决定吧,来,我会做你的船长。女主角说对白:我不能跟你走,对不起,船长。她举起手,画面缓慢推进,手中握一把左轮手枪,枪口乌黑,遮蔽整个太阳。环境光暗下,黑场,重重一声枪响。影厅灯光亮起,片尾字幕滚动。
掌声中,新片点映首场落幕,主创登场,开始映后交流会。观众就电影的结尾,提一堆问题,从各种角度解读,导演搬出电影手法、艺术派系,讲解创作理念,大浪滔滔。丁澈躲到队列边侧,几乎可以退场。有道提问声一把将他拽回,说,丁老师,作为这部黑帮片的领衔主演,您有信心拿奖吗?像抛一个诱饵,将全场目光引诱过来,爬满全身。我知道,面前坐的全是媒体托,拿钱发稿。他们知道我知道,谁也不戳穿。好一出黑色幽默。丁澈说,我相信导演的水平。另一道男声问,丁老师,您是业内外公认的天才演员,非科班出身,半路出家,却横扫各大奖项,您是怎么走到今天的呢?丁澈往前迈了一步,又退回去,耸耸肩。我给这个蹩脚的问题,留足了解答空间。这帮人回去可以写:一步步,脚踏实地。另一个方向则是:像抬抬脚那么容易。或褒或贬,媒体都能圆回来,这方面他们是专业的。躁动间,一名女子站起身,问丁澈,你喜欢这个角色吗?丁澈抬眼看,说,喜欢。女子说,可以让他成为你人生最后一个角色那样喜欢?丁澈说,没到那种程度。女子语速加快,嗓音变得机械,说,如果是你,会选择一无所有还是痛苦?丁澈很快说,我从来不做选择。问出这样一个问题,她不像媒体的,恐怕是观众混进来了,看个破电影哪来那么多思考?没救啦。女子向他投来刀子般的凝视,他拒绝接纳,抬起手,比出一把枪的形状,像片中女主角那样,扣动扳机。丁澈身子一颤,像将一股后坐力化解。没有一丝声响。场内寂静,突然间,女子向后一靠,仰倒于椅子上,面露惊恐,呼吸骤停。心肌梗死突发,纯属意外。
这是中国第五代导演领军人物何塞的新片《侯潮》的开头。
当红演员丁澈在新片首映会上,用一把枪的手势,令一名女子猝死,完成与电影结尾的对照。从银幕衔接现实的套娃式情节,营造了叙事迷宫,其中穿插主角的内心旁白,戏谑揭露行业潜象,可视为一种讨伐,也是反思。从影数十年,何塞大导演因影像风格突出,兼具商业价值和艺术内涵,被影迷捧上神坛,尊为电影教父。已有十部长片问世,斩获国内外各大奖项,还因涉猎类型广泛,获称“国产库布里克”。以隔空杀人的桥段开篇,我以为,这回何导拍了部超英片。可之后剧情急转直下。丁澈彻夜酗酒后,凌晨时分,在大雾中纵火,烧毁那栋私人别墅,借偷拍的狗仔镜头,宣告息影。他偷了辆皮卡车,一路向东,驶往一座叫侯潮的小镇。
电影之外,新片正式上映首日,何塞导演突然宣布隐退,《侯潮》成为他执导的最后一部影片。同时,他决定放弃十部长片代表作的署名,版权归电影公司所有,并弃领戛纳、金棕榈的奖项,此生与电影割席。这一重磅消息发布后,引爆热搜,何塞注销所有社交媒体账号,拒绝一切采访,行踪不明。影迷涌入影院,场场爆满,单日票房打破国内影史纪录。我对何塞导演的片子,一直不太感冒,太过类型化,缺少作者性表达。但《侯潮》却很特殊,算是部文艺片,除了开头,后续故事平淡不惊。但那份平淡击中我了。我很喜欢它,三刷后,列入个人年度十佳。热度褪去,大批影迷声伐,称《侯潮》是部烂片,烂得史无前例,所谓隐退,不过是导演的无颜面对观众。谩骂声中,电影下映,一地狼藉。如果这真是何塞导演的谢幕之作,那他的艺术生涯,算彻底烂尾了。
看完《侯潮》,片中那座迷雾般的小镇,像独舟一艘,每日漂浮在我脑海中。好像中了木马病毒,走在大街上,吃饭时,入睡后,小镇的犬吠声、泥泞鹤道、栖满乌鸠的屋脊,常常无端侵入。那个午后,太阳炽烈的午后,我外出街拍,快被晒进化,蜕一层死皮。来到郊外无人的原野,山脚有片银湖,我剥光自己,化身为鱼,扎进湖中潜泳。湖水冰寒,身子越游越僵,毛孔收紧,耳鸣目眩。我浮出水面,躺在岸边,如同体内水分蒸发,浑身冒出阵阵热气。
游回住所后,我患了场重感冒,昏睡两日,醒来被饥饿驯服,掏空冰箱,吃下五盘半生牛排。我从相机内取出储存卡,插电脑里选片,湖边拍的那组照片曝光不足,快门太快,湖水似乎沸腾起来,一层层波浪起壳。岸边山林中,一栋房子探出身,屋顶黑压压的,我认出,那是《侯潮》中的建筑。
像是一种隐秘的召唤。我推掉约拍行程,订最早的航班,赶往电影取景地。飞机落地后,换乘绿皮火车。那两小时里,我一直在回想,片中丁澈是如何进入侯潮的?何塞没有给出明确的过渡,用空镜衔接,倒退的山影,灰青天空,闪晃的手持录像视角。我用目光按快门,定格车内乘客的昏睡模样。我一直相信,照片是流动的视频。一张好照片,是一部短到只有一瞬间或长得永远放不完的电影。双眼摄取的素材,叠加串联起来,刚好填补何塞留出的空白。我想我明白是什么使我爱上这部电影。太多主观镜头,让人很容易忽略演员,自我代入,模糊银幕的边界。丁澈可以乘火车,可以徒步,甚至可以长出翅膀,飞越群山,抵达侯潮。这是电影的特权,发生什么事都不奇怪。
二
大概丁澈是沿一条废弃铁轨走到侯潮的。(沙发,有人吗?有人吗?)那些乌黑的隧道口和镇压隧道的群山,被他用躯体穿透,无情抛在身后。(影迷打卡。)踩着轨道扮演的长梯,疲乏没有找上丁澈,那副从容,使他看上去接近一名旅行者。小镇前的山口,一根烟囱独自擎立,持续制造一股活跃的、半成品的白,飘向天空,升为云朵。(听说很烂,围观一下。)丁澈的目光浸在滚滚浓烟中,停留了许久,被熏得雾色苍茫。的确,他看上去太清晰了,需要一些遮掩。还没从开头缓过来。仿佛是纵身一跃,翻过山口,小镇向他款款走来。(以为我看的是两部电影。)丁澈停在一棵老槐树下,抬头看向树端,枝叶切割天空,日光之下,摊开一层几何形碎片,隐隐闪光。他点根烟,迅速抽尽,省略吞吐的过程,以伸脚尖去碾烟蒂的动作告终。(为什么非得抽烟?差评差评。)老槐树的体型,被他衬得更庞大了,从远处看,一只巨无霸水母与竹节虫的对峙。这来自那道逆光轮廓的暗示。(画面还不错,蛮有质感的。)遥远的犬吠声,受潮旧磁带般的犬吠声,发挥咒语的功能,牵引住丁澈,转身走向小镇。作为一名外乡来客,丁澈拿出了该有的疏离与好奇。(听说是部烂片。)他平等审视路旁每一栋建筑,水泥楼房,高不过三层,规矩的方形结构,白瓷砖上长黄斑,墙面开裂,门口旧物堆积,蛛网兴建,泥浆敷面,一些时间的残肢。(谁能告诉我,这是想表达什么?……)被人行天桥跨过,前方,密集建筑群等待丁澈的注目。一条主街现身,车道中央种一排观赏绿植,两边是手机营业厅、体彩档口、家常菜馆、一间空的电影院、台球厅,还有坦然的人民广场。一晃而过。(镜头好晃啊,晕了。)街面蒙一层灰,滤镜似的,金色日光也失了真,一条窄河拦住公园,拦出局部陈旧景观,墨绿色,像远山森林的脓液。(坚持不下去了,告辞。)丁澈立在一条河边,双手倚住围栏,静静看人垂钓,叹气,面目不详,永远令人疑惑。(前面的等等我,看困了。)丁澈沿河岸漫步,活跃的双眼四处探照,似乎别有用心,为了锁定什么。一座跨河大桥斜下方,有道人形被阳光抹黑,侧影看上去略微消极,摆出投河姿势。(男主颜值不够,但演技还行。)丁澈快步跑,赶到桥下,那人扑通一声,用身子在水面画波纹。丁澈跳入河中,刨了两下,弄丢游泳的要诀,胡乱扑动四肢,被河水扯住脚往下摁,没过头顶。(他为什么要跳河?)幽暗间重重画面闪回,树冠着火,五官消失的脸,露天广场,碎裂的雕像,河面浮楼,一条蠕动的长道。几串水泡冒出,丁澈被一股力拽上岸。河水像是黏稠状的,艰难脱离后,它还沾满全身,发酵出冷的感觉。(英雄救美翻车了吧,哈哈哈。)丁澈打着颤,把河岸晃成片雪地,长卷发像一丛水草,贴在脑后。那股力的来源柔软起来,和桥下黑影重叠,合为同一名女子。(好俗的剧情,请问这是偶像剧吗?)你自杀能不能有点眼力见?差点砸到我,女子说。丁澈像揭下面膜般,抹掉脸上的水渍,说,是你跳河吧,我想救你。救我?会游泳吗你?女子迈步越过栏杆,一头扎进河里,空中划过一道无色长虹。没溅起水花,女子轻摆双脚浮游一圈,扑出水面,长发向后滑落,披一层金光,人鱼出水。(水花消失术,女主是跳水冠军吧。)相对坐岸边,女子用名字,换走丁澈的称呼。周演,她说,演戏的演。丁澈回避这个词,也回避过去的职业,说自己是名旅客。在你决定做旅客前呢?周演问。不知道,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丁澈认为自己的回答虔诚而巧妙。(感情线这不来了。)周演说,你是我见过的,来侯潮的第一个旅客。这里甚至连个景点都没有,你要失业了。丁澈说,我走到哪,哪就是景点。你有点太不要脸了,周演说。(谁能剧透一下,这片子到底讲的是啥?)我的意思是,我有一双发现美的眼睛,看哪都有景色。丁澈很满意这个回答,漂亮的自卫。江面把视线泡化,捞出来等它重新凝固的工夫,周演离开了。(能坚持到这的都是勇士,还好没去电影院看。)走在一条老得不像样的老街上,有人从背后拍丁澈的肩,一转头,周演跳了出来,拷问这条街在他眼里,形成了怎样的景观。(节奏也太慢了,我开倍速了。)周演像太阳,总是有空跳出来伴随丁澈,一同游历侯潮这座小镇。
隧道真的太多了,我怀疑那些山是空心的。走出火车站,我绕到轨道旁,脚底没踩到片中那样一条废弃铁轨,散出火药味的碎石,宣示着车站的崭新。没有山拦在面前,平坦开阔,好像它们主动移走了。是电影让侯潮变得崎岖。那根烟囱没冒烟,从远处看,像为这片土地灸疗的一根银针。头顶无云,它可以是罪魁祸首。这是个阴天,阴天意味着我来得也许不是时候。
我走向小镇,同样的位置,我停下来,不见一棵老槐树现身。只有一截枯木,枯得那样彻底、焦黑、孤寂,似乎许多年月都和它一起枯下去。我带来的烟,没能被掏出来,为我复刻男主在树下凝望的画面。我想,电影在这里使用了它的魔法将老槐树复原,在那个长镜头内长青,枝繁叶茂。这就是一个平常的小镇,没那么旧,也没有电影中那份阴郁。光影和调色的缘故,相比之下,电影里的侯潮看起来更容易令人感到困惑。
我拿出相机,想将小镇装进取景框内,可它失灵了。对,是失灵。电量还满格,能正常开机,但无法摄制图像,镜头被一片白雾填满。我只能说它失灵了,这是一种逃避。我把相机塞进包里,试图用眼睛冒充相机。
我来到河边,这压根算不上一条河,就是条水沟,还有臭味。任何一个镇子里都会有这么一条臭水沟。水面只架着一座木桥,那座连通两岸的钢索长桥,大概是导演从另一座城市嫁接过来的。岸边有人在钓鱼。一个面善的中年男人,没有白发,但看上去就是老了,身上套着一层时间的紧迫感。他举着竿,空望水面,好像意识被钓走了。
我走到近前,对他说:“请问一下,这个镇子还有别的河吗?”
“啥子河?”他转过头,用目光上下为我搜身。
我回想在电影里,那是一条怎样的河,说:“人可以跳进去的那种河。”
“带水的就这条沟,最多齐腰深,合不合你的要求?”他说。
“那这条河叫什么名字?”
水面下,有东西扯了扯鱼钩,钓线绷直,中年男人察觉到动静,迅速抽出手上的竿,吐了口气,似乎为没被鱼咬中而庆幸:“没得名字。”
我说:“那侯潮这座镇子……”
他打断我:“什么潮?”
“这里的地名。”我向他科普。
他摆摆手说:“我们这儿就叫寨子,没有什么潮不潮的。”
我想了想,明白过来,在被何塞导演选为《侯潮》的取景地前,这儿连名字都没有。电影就是这么万能。是不是有很多游客来打过卡,以防他理解不了这种行为,我补充说:“就像我这种突然走到这里来东看西看的人。”
“你是第一个。”他掷过来的眼神,好像在讲,除了我,大家都有事可做。
“那你知道,之前有人来这儿拍过电影吗?”我又问。
“是来过一帮人,扛着机器,搞了好几个月。我以为是唱戏的,跟去看过,不够闹热。”
“那是在拍电影,票房挺高的,很多人看,都知道这里叫侯潮。要是开发好了,电影里的场景,可以成为旅游景点,吸引游客。”他大概无法理解我的意思,再次朝水面抛竿,动作十分庄重。他好像常常这样做,把鱼饵入水浸泡,不为了钓鱼,只是在打发时间,一种富有哲理的消遣。
“能当饭吃吗?”他问我。
“能啊,促进消费,拉动经济。”
“我说你,跑来这里打什么卡,又能咋个样?”他说。
我说:“运气好的话,可以弄清一些事情。”
我想跟他谈谈片子、讲讲导演,但看他的样子,不会对这类话题感兴趣。他大概只关心天气、粮食、早餐店的包子馅和从水中抽离鱼竿的力度。电影与他无关。整个镇子都是,电影与这样的地方毫不相干。
三
丁澈留在了侯潮,他在河边租了间旧仓房,花费一百块。周演告诉他,一百块在侯潮可以看五场电影。住进五部电影组成的房子里,第二天,侯潮发了一场泥石流,房子被冲进了河里,但没沉入河底。泥土被卷走后,给了地基活动的空间,这是片贪玩且狡猾的地基,趁乱流进河里,托起整个房屋,浮在水面,随着波浪来回漂流。丁澈从河面上醒来,晕乎乎的,意识到房子的叛变后,拿出自己的乐观,当租到了一条船,水陆两栖,依旧住在里面。(第一次在影院看《侯潮》时,演到这里,我接到一通陌生来电。那时我对可能传来的消息寄托了很多期望,不得不起身潜出影厅。接通后我感到失落,那道声音我并不耳熟,对方说,在一部电影里看到我的号码,过了很多天,都没能忘掉这串数字,所以忍不住拨通它,这下终于舒服了。我讲了一堆废话,才歼灭那道连绵的道歉声。回到座位,我花了点时间,再次适应靠背上的按摩功能。缺失的那段剧情,让整部电影变得不可理喻,我因此爱上了它。我想过,如果没有那通陌生来电,《侯潮》在我心里,也许同样会走向平庸无趣,那样一来,世上就再没人想要看懂它了。)那天傍晚,丁澈打开门,房子漂到了岸边,刚好看见周演站在那挥手。丁澈说,真巧。我等了你好久,你的房子才靠岸,周演话里有埋怨的成分。抱歉,它太顽皮了,而且,今天的风很大,丁澈找到了一些准确的借口。周演说,虽然我的右手挥得很累,但我可以替它原谅你。还来得及,今晚广场上有表演,我们一块去看吧。两人跨上一辆摩的,驶向一片广场。人们已经扎起堆,穿少数民族服饰的、扛糖葫芦棍的、端米粉碗的、挑菜摊的,聚在广场一侧的舞台前,围观台上的空。攒动间,一声锣响,魔术师上台,白手帕变鸽子,三仙归洞,大变活人。推销产品时,扮小丑的演员下台,为孩子们捏气球。鼓掌声中,杂技叠碗,东北虎钻火圈,黑熊算术,美女与蟒蛇,猴子踩高跷,引喝彩阵阵。重头戏是开膛破肚,演员被划破肚子,掏出小肠,主持人叫停表演,带哭腔说操作失误,出了人命,跪请观众献爱心,筹笔棺材钱。周演看得投入,神色焦急,也掏钱塞进了功德箱。表演谢幕后,广场中央燃了堆篝火,人们围着篝火转圈,跳起舞来。丁澈和周演挤进去,手拉手一块起舞。不断有人加入,圈子扩大,将两人隔得越来越远。跳着跳着,夜色加深,人群犯起困来,渐渐松开手睡去,最终篝火熄灭,两只手牵了回来,广场上只剩丁澈和周演。丁澈脸上洋溢笑容,他衷心地盼望,这个易碎的圆圈,能够一直旋转下去。直到不知何时,周演也离开了,丁澈手里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握住。走出广场,丁澈在一家烧烤店里,看见被开膛破肚的演员,和东北虎、猴子、黑熊围坐一桌,喝光的酒瓶散落一地。(后来我花了大半年,刷了几百部电影,都没找出哪部电影里出现过我的号码。犹豫了很久,我还是没能将它注销。《侯潮》下映后,我在平板电脑上二刷、三刷,意识到一点,其实片子本身就极具迷惑性,是那通陌生来电,令我对它的迷惑产生了征服欲。我发现,和在电影院不同,电脑上看,我可以任意操控电影,操控丁澈和周演的行为。我把进度条往回拉,发现马戏团表演中的老虎、黑熊和猴子,都是人假扮的,穿了身劣质的动物皮套,表演十分蹩脚,糊弄不到任何一个人,除了电影里的周演。我不知道,这是镜头的穿帮,还是何塞的设计。)周演总是跑来河边,像等一条船似的,等丁澈开门走到岸上,自己却从不上船。这天,周演带丁澈来到一座山脚下,她指向墨绿的山顶,说这里叫失鹤山,以前山上住满了鹤,后来森林退化,鹤都飞走了。也就是说,这座山永远失去了它的鹤群。她没打算带丁澈上山,鹤虽没了,但山上全是鹤的粪便。丁澈说,难怪这些树都长得很好。两人就在山脚下盘旋,天气将晴未晴,风把周演的头发一会儿吹向左,一会儿吹向右,山路萦回,丁澈眼里充满未知。拐过一道弯,周演突然问,我一直想知道,你为什么来到侯潮?像一片沼泽,丁澈如同第一次面临这种缠困,想了很久,才说,我来丢掉一些东西。周演说,丢什么?丁澈说,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也说不清楚。周演点点头说,看样子,丢掉它们之前,你得先找到它们。前方出现一条步道,布满泥泞,泥泞中孕出无数爪痕。两人踮脚走过一段,在步道上分娩一串脚印,笔直通往迷雾。弯道走来前,丁澈已看见,不远处的步道上,覆满隆起的羽背。铺在眼前的是一条鹤道——路上密密匝匝立满了鹤。一截截鹤腿,组成连片芦苇。鹤首有的高仰,有的低垂,有的藏到羽下,似乎正在栖息,步道上仿若长满一种鹤形蕨草。鹤群密立未动,丁澈和周演一一将鹤拨开,拨出一道很快愈合的伤缝,从中穿行。等两人走过后,鹤道重新密集起来。(我为这个画面感到惊异,甚至在心里,将它归为近十年看过最具神性的镜头,没有之一。一条被鹤占满的步道,我不知道何塞是怎样获得这个场景。我只能猜想,也许某一天,他独自走在一条山路上,被一只鹤飞来啄了口天灵盖。两人走在鹤群中的构图,也极具艺术氛围,美得令人心脏抽搐。我不断倒回去,重看这段镜头,让丁澈和周演反复穿过鹤道,两道支离的脚印,一次次被鹤的汪洋淹没。)
告别垂钓的中年男人,我沿着水沟走,没在水面上找出任何一栋漂流的房子。现实跟电影还是存在差别,目前来看,电影大于现实。
我找不到那座广场,问了几位当地人,在他们口中,侯潮不该拥有这样一座广场。小镇真的不大,我很快将它从头到尾走了个遍,景色寥寥,少见生气,蹲在山的角落,被青苔与灰尘侵占。只要离开街道,到处都是泥泞的步道。和我待过的每一座小镇没有分别。最终我停下来,学电影里的男女主,伸手拦了辆摩托车。
我怀疑摩的师傅根本没听清我说了什么,解开绑在车龙头的旧毛巾,抹抹胶皮后座,掰掰后视镜,好像生怕我反悔,轰一把油门就走,闯破风幕,静止在车道上,溅起两道飞瀑。速度至少时速六十公里,心狠手辣的风,趁机刮过我的脸颊,划下两道刀刻般的泪痕。我紧闭双眼,在脑海中还原电影里那条空镜,重走通往广场的路。掉色路牌、樟树的碎影、几乎垂直的山形、一些懒散云堆,还有路旁溅落的泥浆。灰暗间,我依稀能看见一条蜿蜒而纤细的车辙。
车停住了,我睁开眼,真的来到一座广场前。相比电影里没多大出入,或者说,它干脆是照着电影里长的。不过小了一些,劣质了一些,也就是说,现实了一些。
付过车费,我走向广场中心,一位瘦小少年站在那,皮肤黝黑,双目闪星。在他身前,虚弱地燃着一堆火,旁边还立了块牌子,上面写着:电影打卡地。
我上前问:“这是你写的吗,你知道是什么电影?”
“《侯潮》呗,你是影迷吧?同款打卡,拍照十元,谢绝讲价。”少年语速极快,像在背什么口诀。
“为什么?”我说。
他说:“你一看就是个影迷,不就是来打卡的?”
少年向我介绍,他叫小河,是镇上唯一的导游。剧组在小镇取景时,他全程围观了,已偷学到一手诀窍,知道怎么正确地拍出一部电影。这座广场是为了拍电影建的,当时来了三架挖掘机,刨了两天,铲出一片圆形平地,跟画了个圈似的,每天将很多人围在里面,唱歌、跳舞、下象棋,不能再热闹了。等电影拍完,广场就废弃了,没有人有多余的时间拿到这里来消磨。
“这里很适合来一场马戏表演。”我插了句话。
说完小河舔舔嘴唇,伸手插裤兜,掏出一个烟盒,红塔山,抽出一支递给我。我摆手婉拒那支烟,它熟练地衔到小河唇间,被火点燃,喷出一阵白雾。我不明白他为什么非得这时候抽烟。
小河躲在烟雾中说:“我们这原本不叫侯潮,改名是导演的意思,方便宣传。”他还提出,拍照可附赠电影同款牵手转圈,篝火都生起来了,他可以替我去找一些群演。听他意思,好像这一切都是为我准备的。我没听进心去,环顾四野,一直在想,也许电影给这座小镇带来的改变,远不止名字。
我付给小河一张钞票,从他口中抵达《侯潮》的拍摄现场。剧组来选景时,就是小河给引的路。听走在最中间那个光头说,他们是来找地方拍电影的,那时小河还不懂什么是电影,但意识到会很有趣,光头那副神态,像极了他对同伴们说,要找片土坡建座堡垒。后来他弄清楚了,光头是这群人的老大,用电影的话来讲,叫导演。不管在哪,拍电影都有自己的一套规矩。导演的一句“action”,是新宇宙起源的暗号,电影的一切似乎都是从这句秘语中蔓延出来的。毁灭的魔咒,则是另一句“咔”,它没有规律可循,可能受任何因素影响,随机将万物终结。小河相信,电影发明之后,时间获得了分身术。镜头可以一条条重拍,剧情能循环,主演反复吃同一碗面、做同一个表情、走同一条步道,直到导演用那句“咔”结束轮回。
小河以为这样一来,做错了事,可以喊一句“咔”,从头来过。那晚他做过实验,这招离开电影就不灵了。喊了再多声“咔”,都无法叫停泡在酒精里的父亲手中那根皮带咬在身上的疼,一种有棱有角的疼。他还年轻,双眼不够锋利,没到什么都能看透的年纪,那种能力,通常掌握在大人和大人物手里。
小河默读般,一条条向我列出电影的规矩。一旦开拍,现场必须保持肃静,周围隔绝出一片真空。世界的中心裸露出来,人人围着主角打转,所有场景和道具,都是他们的附属。主角的言行受到操控,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都事先白纸黑字写定了,像火车的轨道,偏离就是一种错误。可偏离的标准,导演又能任意更改。旁人的行动也被限制,不能从机器面前走,仿佛被它拍到,就会被摄走魂魄。小河最后补充一点,镜头是电影的一道线,底线。
他解释说:“意思是那个方形的框外,镜头拍不到的地方,电影就失效了。”
我不得不相信小河,他真的偷走拍一部电影的真相了。
为了证明自己没说谎,小河借来一辆摩托车,载我去了电影里那座失鹤山下。追着风的尾巴飞驰,他特地扭头喊给我听:“不要误会,那群人来拍电影前,我就学会骑摩托车了。”
这座山同样没有名字,没有鹤群,没有满山粪便。是导演将这一切加在了它身上。那就是条碎石山道,下再大的雨,也难以滋生那么多泥泞。《侯潮》中那条迷人的鹤道,此刻像蛇腹般爬到我眼前,相同的视角与构图,望过去,路上空落落的,好像鹤都飞走了。我也失去了我的鹤群。
小河跺跺脚说:“当时摄影机就架在这个位置,导演戴副墨镜,跷二郎腿,坐在监视器前,我学给你看,这样一种姿势,他真的很难接近,成天皱着眉,不知在想些什么。”
小河坐到一丛草垛上,晃腿喊“action”,将那时的何塞置换了过来。要等一等蓝调时刻,对了,试试让鹤的数量再多一些,把整条路填满,演员从中间走过去,动作小一些,不要惊飞了鹤,这个季节很难找的。
“拍的时候是春末,野鹤都迁徙到南方去了,那些鹤是剧组向周围市县的动物园借的。拍完还的时候,弄丢好几只,剧组抓了别的品种混进去充数,有的甚至不是鹤。”小河说。
我说:“导演是怎么说服那些鹤,乖乖站到路上呢?”
“完全说服不了,你别忘了,鹤有翅膀,是会飞的。拍的时候根本不敢打开笼子,其他人都建议导演,拿掉这个镜头好了,但他不肯松口,还发了顿火,拍电影嘛,导演就是上帝。最后,他想了个招,把鹤一只只抓出来,绑住鹤腿,用绳打结固定到地上。等它们扑腾够了,再没力气挣扎,才偷偷“action”。那是重拍次数最多的一个镜头。”
“真是天才。”我说。
小河凝视我,说:“据说好多鹤都被弄瘸了腿。”
我屏住呼吸,似乎真的闻见,山谷涌出的风,被一股固体的禽类粪便臭味顶替。驶离那座山时,小河逆着风,前额的头发站立起来,双手松开车把,低声对我说:“总有一天,我也会拍出自己的一部电影,但不是像何塞导演那样去拍。”
四
丁澈明明没走多远,疲累却像热天午后的湿汗,沾满周身,他似乎花光全部力气,才走完那条并不算长的鹤道。周演在一旁说,也许是我们走得太小心了。丁澈想谈谈那些鹤,还未说出口,周演从另一条岔道走远了。第二天大风,她回到岸边,召唤波荡中的丁澈,说带他去一栋固定的房子做客。那是一栋自建旧楼房,用一种红惹来满身黑灰,一种经过调色盘调教的暗红。远看,屋顶横一道黑线,走近才知,是屋脊上栖满了乌鸠。一种自然保护鸟类,鸽形目,鸠鸽科,分布在华莱士区,通体乌黑,人很容易通过外形,把它和乌鸦混淆。偶有一两只乌鸠扑腾双翅,独自起飞,空位很快被新来的替代。它们盘踞屋顶,像在结队等候飞翔。(何塞导演后期的作品中,不乏动物元素的运用。影片出现了两次禽类的镜头,且都是群聚状态,也许是某种民族性的隐喻。类似于原始部落,象征着文明的退化,是一种对过去的自省。但先后两次出现,不免有些泛滥,沦为符号化。影迷们该对这样自我重复的艺术祛魅了。)丁澈跟周演穿过院子,没敲门,拧把手就闯进屋,等坐到沙发上,接过她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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