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0月1日清晨,山城重庆还笼着雾气。广播里传出的《义勇军进行曲》隐约飘进白公馆看守所,28岁的杨钦典站在岗楼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襟上的青天白日徽章。那首新生共和国的国歌,让他心里忽然空落落的,仿佛几十斤的钢盔压在头顶。
他并非天生冷血。1918年,杨钦典出生在川东一个穷山村,家里几亩薄田勉强糊口。村塾先生教过他识字,他也读过《三国》《水浒》,却始终找不到出路。1937年,抗战爆发,征兵的锣鼓声敲遍乡间,他咬牙背起行囊,“当兵去,总得混碗饭吃”。口头承诺是抗日,命运却把他送进了胡宗南在西安办的军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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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材高挑、相貌斯文,让他在毕业分配时被挑进中央军校警卫体系。转了几道命令后,他成了白公馆监狱的行刑手。军饷稳定,饭碗不愁,他自觉“混口饭”没错。问题在于,牢房里关的并非传说中的“乱党”,而是一群读书人、工人、军人,还有孩子。最先刺痛他良知的,是1949年9月6日的那桩命案——年仅8岁的小萝卜头宋振中被处决。
夜色里,杨钦典双手按住孩子纤细的脖颈,半途却发了抖。“别装蒜!”同伙杨进兴低吼一声,一刀封喉。鲜血热辣,孩子的眼神却是困惑多于恐惧。事已至此,他只能强装麻木。可从那天开始,每个夜里,宋振中的眼睛都在他梦里翻腾,他甚至不敢再端详自己的双手。
9月底,蒋介石在台北电令“宁可错杀”,重庆卫戍司令部随即下死手,白公馆名单里还剩19人。9月27日至30日间,三轮屠杀已让牢房血迹未干。剩下的19名共产党人被拖进杂物间,等着最后一波枪声。杨钦典被临时任命为“现场执行副手”,周围的弟兄正在抽烟、磨刀,他却心潮翻涌。有人悄悄对他说:“老杨,你若能救我们,组织不会忘记。”那人叫郭德贤,早就被打得遍体鳞伤,却眼神明亮。
他没有再犹豫。9月30日深夜,警报声响彻渣滓洞,他抓住混乱契机,将钥匙塞进郭德贤手里,小声吐出一句:“快走,往山后栈道。”19人鱼贯而出。枪声、犬吠、号角交织,山城的夜格外漫长。第二天,他脱下军帽,步行至下野湾公安分局,递上手枪和证件:“我是白公馆警卫杨钦典,我释放了19名共产党人,请接收。”
自首后,他被收押审查。彼时重庆刚解放,调查员更关心失踪犯人的去向。确认19人确已抵达华蓥山根据地,组织为他写下证明,认为其“首恶可赦”。1950年冬,公安机关决定对他“从宽不免”,安排在西南军政委机关劳作,监视管制,期限三年。
日子本可就此沉淀,可政治风向瞬息万变。1958年“反右倾”浪潮里,有人翻出旧账,指控他曾是“行刑匪特”。四川省第一看守所的灯光刺眼,审讯者连声盘问:“那19个人根本是叛徒吧?”他摇头。“是我放的。”一遍又一遍。软硬兼施持续了大半年,他始终不改口,背上“国民党刽子手”罪名,被判有期徒刑二十年。
1960年代的狱中生活艰涩,他却没抱怨。劳动时,他常用木棍在地上画白公馆平面图,指认儿童遇害的房间位置,帮助相关部门查找埋藏烈士遗骨。偶尔有探视,郭德贤等老难友为他奔走呼吁。1980年,真相终于撕开缝隙。重庆市公安部门复查,确认19人并未叛变且多人立功。1982年3月17日,重庆市中级人民法院撤销原判,当庭宣告杨钦典无罪。
他拎着政府补发的行李卷回到老家,屋檐下那棵枣树还在。老邻居们围观他,低声议论——有人同情,有人白眼,他只淡淡笑笑。往后十几年,他靠务农和儿女接济度日。有人请他回重庆参加白公馆遗址布展,他答应了,领路指认烈士掩埋点时,嘴唇发白,汗水浸透衣襟,却没让人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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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冬天,杨钦典病逝,享年89岁。乡亲们给他抬棺入土,坟前竖了一块不起眼的小碑,刻着“杨钦典之墓”。碑文里没有“烈士”“功勋”字样,也没有“刽子手”恶名,只写了七个字:善恶之间,自有分寸。
历史档案留存的,是一个在血与火之间转身的普通士兵。曾经,人性的阴影困住他;后来,他用钥匙打开了十九条生命的门。那串冰凉的钥匙,也为他自己换来一线生机。战争年代,命运与选择从不简单;哪怕身处泥淖,依旧可能向着光亮迈出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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