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年王炳南迷离之际，和妻子交代遗言：我一生没什么可遗憾的

1945年8月28日的山城重庆，烈日炙烤，机场跑道在热浪里轻轻颤动。毛泽东乘机初抵重庆谈判，舱门开启前，一位身材清瘦、戴着金属边眼镜的中年人快步登机，向主席简短汇报接待安排——这便是王炳南。鲜有人知道，若无他早前几天在美军总部探得细节，重庆方面很难如此缜密地迎接这场意义非凡的“飞虎队专机”。毛泽东落地后微笑着问：“你是哪里人？”他回答：“陕西三原。”从那一刻起，他的名字注定被写进中国外交史。

时钟拨回三十七年前。1908年1月1日，王炳南出生在陕西乾县。当同龄人还在背诵四书五经时，他已在西安街头组织学生演讲，高呼“救国”口号。17岁那年，他成为乾县首任中共党支部书记，随后在淳化、礼泉等地发动农运。逼仄的地方监狱和反动劣绅的追捕，一度让他走投无路。西北军将领杨虎城拍着他的肩膀说：“年轻人，出去看看。”就这样，1929年，王炳南远赴东瀛，又辗转德国柏林，表面上研究政治学，暗地里串联留欧青年组建抗日小组。

柏林给了他另一段传奇。那位名叫安娜利泽的德国女博士，被他幽默里掩不住的革命热情吸引，两人在伦敦成婚，取名王安娜。新婚没多久，1936年春，王炳南再度奉命返国。抵达西安当晚，杨虎城急召他入“少帅府”商谈大计，一纸电报催生的夜谈，成为西安事变序幕的一环。王炳南在张学良与杨虎城之间奔走，为周恩来搭起联络桥梁。12月12日事变爆发，他又陪同周恩来与蒋介石进行艰难谈判。毛泽东、朱德来信赞言：“此役多赖炳南。”

抗战爆发后，王炳南身影频现上海、武汉、重庆。1938年，他受命主持中共中央南方局国际宣传组，对接四十余名外媒记者，协调白求恩、马海德等赴前线，翻译《论持久战》传向海外。蒋介石气得拍桌：“我整个宣传部加起来，还抵不上他们几个人！”同年冬，武汉告急，他护送资料西迁重庆。后来，外事组升格，中共外事组组长的任命落在他肩上。

抗战胜利后，美国特使马歇尔抵华调处，王炳南提前掌握确切情报，夜里直奔桂园向周恩来汇报。正是这份机敏，使中共在错综复杂的和谈中始终占据先机。1946年，王炳南随代表团转赴南京，往返于谈判桌与记者招待会之间，“谈得人都老了”这句感慨，在周恩来口中道出，也预示着他未来数十年的外交生涯。

1949年10月1日凌晨，北京城仍在筹备开国盛典。周恩来召来王炳南：“主席的公告和给各国的公函，天亮前要送到各使馆，别误了时辰。”灯火映照下，他带队赶印文件，清晨六时许，第一批照会送抵东交民巷的各国使团——这正是共和国外交出发的零点时刻。

新中国成立后的前五年，是王炳南成长最快的时期。他兼任外交部办公厅主任、部长助理，与周恩来、叶剑英并肩搭建“万里长城”式的外事框架。1954年日内瓦会议前夕，他提前抵达瑞士租下一幢带花园的别墅。考虑到庄重形象，他给每位代表订做了黑色中山装。结果中国代表团一出街，瑞士市民纷纷摘帽致意——误以为一队牧师巡礼。周恩来听闻哈哈大笑：“炳南，这宣传效果倒也不错！”

1955年，王炳南出任驻波兰大使，却旋即被点将担任中美大使级会谈中方首席代表。一纸任命把他推到长期拉锯战最前沿。1955年8月1日，日内瓦湖畔，美方代表约翰逊率先伸手，他紧握回去，镜头定格。接下来的九年，会谈136次，话题总绕不开台湾。美方代表换了三茬，王炳南始终镇定，“台湾是中国的，不容讨价还价。”这句立场清晰的陈述，几乎成了会场的定音鼓。后来，当尼克松1972年在北京机场伸出右手时，有人悄声说：“这只手，王炳南等了十七年。”

时代并未总把微笑赐给他。六十年代后期，他因种种原因蒙受冲击，被隔离审查。叶剑英闻讯，托人送去自题诗《远望》，一句“天光终破云翳”成了雪中火种。1975年，风云再转，王炳南出任中国人民对外友好协会会长，行走五大洲四十余国，收获卢森堡、波兰、奥地利等多国勋章。1979年，他率团访美，重回十五年前那间日内瓦会场的旧友聚首。昔日隔阂，在国际格局巨变面前悄然松动，他感慨：“外交，只要留一道缝，春风总能吹进来。”

此后十年，王炳南的脚步从未停下。新兴非洲国家独立潮起，他屡次出访阿尔及尔、阿克拉、拉各斯，为北京和第三世界之间搭桥。一次在拉巴特机场，他对随员轻声说：“朋友多了，路就好走。”这句话，后来被许多年轻外交官视作座右铭。

1988年冬，他在北京医院度过最后的岁月。12月的清晨飘着小雪，夫人姚淑贤端来热粥。王炳南拉着她的手，声音已轻得像风：“我一生没什么可遗憾的。”话音未落，目光却依旧望向窗外的苍穹，仿佛在追寻当年那架从延安飞来的飞机。翌日，外交部降半旗，一纸讣告简短而沉稳——“王炳南同志，终年八十。”

这位“王外长”走过半个世纪的世界风云，在烽火与谈判桌之间见证了中国由山河破碎到挺立东方的全过程。他未留下华丽辞藻，留下的是一串时间节点：1936年的西安，1945年的重庆，1954年的日内瓦，1955年的华沙，1979年的华盛顿……每一处坐标，都写着他的足迹，也写着一个新国家艰难而坚定的外交起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