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9月的一天,北京三里河一间简朴的会议室里,两名头发花白的海员面对满桌勋章,神情沉静。交通部领导轻声说:“祖国没有忘记你们。”其中的老水手张周生只是颔首,目光却穿过窗外的秋日阳光,再次回到七年前的印度洋巨浪。
1986年春天,中罗经贸合作进入高峰。为了补齐沿海航运缺口,交通部与布加勒斯特方面签订了多艘五千吨级多用途货轮的建造合同。按当时汇率折算,一艘船的身价约二千七百万元人民币,可谓不菲。其一便被命名为“德堡轮”,计划担纲西亚—远东航线的中坚。
3月初,新中国派出水手长张周生率三十余名骨干赶赴黑海沿岸的布拉伊拉船厂接船。抵埠那天,船厂外墙上高悬着“中罗友谊万岁”的横幅,锈斑斑的钢板却在阳光下透出尴尬的红色。工人们正用粗旷的刷子往船壳上涂漆,连一旁的海鸥都在嘶哑地叫。张周生心里一沉——除锈工序竟被直接跳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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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机舱,噪音刺耳,铜件与钢板的摩擦声像锯木,电缆排布杂乱无章,吊钩缺滑轮,连主甲板的放水门也在滴水。半成品的味道扑面而来。张周生找来厂方抗议,却被晾在办公室里两个小时,最后拿到的是一份年初中国监造小组草率签字的“合格证明”。政治形势当头,合同又附带双边友好条款,最终只能捏着鼻子签收。
3月11日的换旗仪式按部就班进行。罗马尼亚国歌刚停,中国国旗便升上桅杆,现场鼓声喧天,外行热闹,内行揪心。短暂培训后,35名中国船员将“德堡轮”开向康斯坦萨装货。刚驶离码头一小时,配电板跳闸,陀螺仪罢工;三天后抵港,装钢材时又因捆扎粗糙,一根钢盘条在甲板上滚得叮当作响。
装载3000吨钢材足足拖了九天。3月30日,船队终于离岸,爬向地中海。此时的轮机像发烧病人,时不时冒白烟,逼得值班机工抱着扳手守在旁边。4月8日,船体摇摇晃晃过了苏伊士运河,进入雷区密布的红海。伊朗、伊拉克炮火在远处翻滚,船员们盯着海面,生怕下一秒有水雷浮起。
主轮机再次发出异响时,沈船长咬牙下令:绝不停车。油门降至最低,德堡轮就像病牛缓缓向前。4月12日晚,才拖到亚丁湾口,偏又遭也门军舰警告。只得改挂吉布提,寄望紧急维修。此后一拖再拖,罗方技术班组姗姗来迟,直到6月11日主机勉强修好,可黄金窗口已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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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度洋6月的季风说来就来。德堡轮离开亚丁湾后,一天只能蹭出几十海里,十万匹巨浪却轮番抽打船体。那幅在港口就皲裂的外壳此时被咆哮海水刷出大片漆皮,如年迈之人满身裂纹。老船长决定改走东向航线,盼躲开浪区,心里的算盘只有一个字——活。
6月16日晚八点,机舱值班的三管轮为了提高稀油温度打开蒸汽阀,却忘了关。四十五分钟后,油温飙升,主机自保停车。大副、轮机长冲下舱底抢修,张周生奔上甲板报告险情。十分钟后发动机虽被重新点燃,一声钢铁呻吟却从舱底传来,全船向右猛倾。
甲板上堆放的钢盘条松动,轰然砸向舷侧,重压之下,德堡轮的平衡瞬间崩溃。海水从撕裂口倒灌,停电、倾斜、沉没,连锁反应只用了不到四分钟。沈船长喊道:“弃船!带上航海日志!”呼喊声被狂风撕碎。救生艇卡死,漆黑里只见人影和浪花翻滚。
漆黑的海面上,张周生奋力泅向一只漂浮的六角救生筏。他扯破衣袖做绳,先后拖上四名同伴。活着的五人挤在两米长的小筏上,相互搀扶。食物?两袋干得像石头的压缩饼干。水?全无。还有一只电池浸水的手电、几根一拉就断的鱼线。哪怕沙丁鱼在脚边打转,也只能干瞪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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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压低嗓门议定:每日只准舔一片饼干渣,互相监视,不能多吃。第三夜,海面平坦得吓人,耳畔只有呼吸声。朱亮杰忽然说:“只要一个人回去,把真相讲明,兄弟们就不算白走。”他笑了笑,然后沉沉睡去,再也没醒。
第九天,暴雨倾盆。两名幸存者张口迎天,终于喝到淡水。那一刻的雨滴,比家乡的高粱酒还醇。之后又是漫长的漂流。晕眩、幻觉,皮肤被晒裂,海水浸泡让双脚溃烂,盐分像刀子。两人靠嚼解体的救生衣棉絮维系咀嚼感,勉强拖着残躯活到了第二十四天。
7月10日傍晚,浓雾弥漫。远处汽笛一声长鸣,像春雷。张周生抬头,嘶哑地吐出一个字:“船!”随后昏了过去。日本“⼤阪三井丸”号救起二人,船医用温水和牛奶慢慢唤回他们的意识。几小时后,电报飞向东京,又传至北京。
7月19日清晨,广州白云机场。两位幸存者被轮椅推下舷梯。迎接的除了家属,还有时任交通部部长钱永昌。握手时,他压低声音:“你们受苦了,必须把细节都说出来。”张周生点头,看着空旷的跑道,喉咙滚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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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查随后展开。报告显示:德堡轮的钢板厚度普遍不足设计标准一毫米,焊缝超标孔洞占比竟达百分之五;救生设备合格率不足三成;罗马尼亚监造单位在关键节点多次擅改材质。更让人不安的是,合同里同批次的六艘姐妹船仍在船台等待交付。
资料归档后,中国方面迅速采取补救:增派资质船检驻厂,所有关键系统重做无条件复测;回航时配备护航船;同时对国内船员培训、远洋应急预案、救生设备采购进行全面翻修。当年11月,同型的“柳堡轮”安全抵达黄埔,全船鸣笛三分钟,投下象征悼念的罐头与水果。浪花打湿甲板,没人说话。
值得一提的是,多年以后,罗马尼亚造船业在剧烈转轨中大幅萎缩,当年的那家布拉伊拉船厂几经易手,如今只剩残缺的船台;而中国南北船企却已跻身全球前三。历史不会忘记那些在印度洋夜色里殒命的水手,也不会忘记那一条锈迹斑斑的破船给国人敲响的警钟——质量和生命从来密不可分。
噩梦已远,但海风仍在。每一次远洋船笛响起,德堡轮的故事便随波涌动,提醒后来者:在钢铁航行的世界里,兄弟情谊固然珍贵,更珍贵的,是敬畏与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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