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三年六月的一个清晨,木樨地干部公寓的院子里还飘着栀子花香,陈永贵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出了门。他已经正式卸下国家副总理的担子数月,按理说可以在家里含饴弄孙,但这个出身大寨的老农民压根闲不下来。
走进客厅,他对老伴宋玉林说道:“我得找点正经事干,光拿工资手心里发烫。”短短一句话,道尽了他对“白吃俸禄”的不安。很快,中央办公厅同意了他的请求,让他担任北京东郊农场顾问——不带编制,却要天天下地。
东郊农场在顺义,离城里五十多公里。汽车一停,陈永贵卷起裤腿就往田垄里钻,俩袖子挽得老高。场里人最先注意到的是他的口音,“这位老同志咋一直说‘圪梁梁’‘掰苞谷’?”再随后,大家发现这位顾问没一点官架子,谁的锄头缺了柄,他二话不说递上自个儿的;谁家孩子上学没钱,他掏腰包给凑。农场干部笑称他“拿着副总理的工资,干着生产队长的活”。
他之所以能信手拈来,全凭在大寨留下的那一身本领。出生于一九一五年的陈永贵,老家在山西昔阳县巴洲乡石山村。三岁丧母、六岁丧父,让他早早摸爬滚打。李月妮这位乡亲把他收留,从此小名“金小”的孩子才有了遮风挡雨的屋檐。挖矿、推磨、放羊,样样干过,正是这些苦活累活练出了他那副浑身是劲的筋骨。
说起亲人,他总是先提那位比自己小十岁的结发妻子李虎妮。可惜一九六五年,李虎妮因癌症撒手人寰,只留下一个儿子陈明珠和养女陈明花。昔阳县委担心他忙中顾家难,后来介绍了同为劳模的宋玉林。宋玉林带着一个男孩改姓陈,又给他生下小儿子陈明亮,一家大小和和气气,街坊都夸“陈家的炕头永远热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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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朋友琢磨:这么怀念故土的人,为啥退休后不回昔阳养老?表面看,原因不过两个——北京的医疗条件好、子女求学方便。然而,真正让他下不了决心的,是过高的群众期望。老记者冯东书曾问他:“陈老,你想家不?”他摆手:“想到疯,可我一回去,乡亲们见了我就有事相求,县里干部也难做;我在外地,他们办事省心,我也踏实。”
还有一层考量常被忽略。进入八十年代,大寨已不再是“农业学大寨”的时代风口,生产责任制取代了“三级所有队为基础”。陈永贵清楚风向,回乡意味什么?“要是指导不到点子上,岂不耽误乡亲?”这是他的原话。与其回去当个动辄掀浪的“乡贤”,不如在北京的试验田里继续琢磨庄稼技术,把经验写成材料供兄弟省份参考。就这样,他每天往返农场,遇上忙季干脆住进棚里,夜里点着马灯记笔记,第二天一早交给场长。
不得不说,他的脾气依旧火爆。有回试种高粱,技术员嫌麻烦想少施底肥,他当场掀开草帽:“懒不是犯错误的理由!”话音落下,自己撸起袖子把肥料一筐筐抬进地。年轻人见状,只好陪着干,这才把规定的亩用量足额施下。秋收时,高粱穗子沉得弯了腰,大家服了口服心服。
时间在锄头起落间溜走。一九九一年冬,陈永贵开始咳血,被确诊为肺癌。医生提出进口药治疗,他摇头:“别花冤枉钱,留给国家买化肥吧。”医护只能劝慰。病房里,他仍关心的是农场的冬灌和来年玉米良种。临终前三天,他让护士给剥了片西瓜,慢吞吞吃完后说:“甜,就像大寨秋天的瓜。”
一九九四年三月二十六日,85岁的陈永贵在北京逝世。遗嘱写得很简单:第一,谢党;第二,治丧从简;第三,把骨灰送回大寨,但别劳师动众,汽车就行。两个星期后,家人捧着他的骨灰,坐卡车沿太行山公路回到石山村。村民自发夹道相送,没有花圈,没有奏乐,只有一片沉沉的呼唤:“陈书记回来了。”
从此,木樨地那套小楼的灯火暗了。宋玉林带着儿孙继续在北京生活,逢年过节才返乡上坟。小儿子陈明亮后来下海经商,做化肥贸易,他常对伙伴说:“我老爸一辈子跟土打交道,我要是昧良心赚钱,还不被他骂死?”话虽朴素,却能听出家风的分量。
有人总结陈永贵的一生:从山西贫童到国家领导,再回到田垄,他的生命轨迹像一粒种子——深埋土中,却仰望天空。这句评价或许过于文艺,却点明了他始终未改的本色。无论身在国务院礼宾车里,还是蹲在东郊农场的垄沟间,他那口夹杂着乡音的“庄稼汉”话,始终是他真正的名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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