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1年冬日的上海码头,汽笛声此起彼伏,刚刚从哈佛归来的吴宓提着皮箱走下舷梯,清瘦的面庞在雾气里显得格外醒目。彼时的他不过二十七岁,已在美国拿到硕士学位,学界公认的“学衡派”领军人物,也被不少姑娘暗地里称作“最像西洋绅士的中国学者”。
回国后的第一封祝贺信,来自浙江女子师范学院的女教师陈心一。三年前,她在《清华周刊》里见到吴宓的黑白照,随后跑遍书摊收集他的文章。吴宓从信里感到对方的热烈,一种被崇拜的满足感油然而生。两人隔着大洋写了三年书信,陌生却亲近,日子就这样被鸡毛信般的来来回回填满。
![]()
1922年7月,吴宓受聘去南京东南大学任教,动身前特意在杭州停留。西湖烟雨蒙蒙,他与陈心一第一次见面,船划过苏堤,她含笑递上一封亲笔誓词,“愿伴君执手共度此生”。十三天后,在亲友惊愕的注视中,两人登记成婚。对那个年代来说,如此闪电般的结合可谓惊世骇俗。
婚后的头几年平静无波。陈心一辞去教职,搬到南京,全心照顾起丈夫与日增的来访学生,也陆续为吴宓生下两个女儿一个儿子。柴米油盐、教案灯火,她自认找到了安稳;然而,书斋里的吴宓却日渐烦躁,他在朋友聚会上抱怨:“我当初若再多读两年书,或许能遇见更契合的灵魂。”
1923年春天,一个新名字闯进了这段婚姻——毛彦文。她是陈心一在北女子高师时的同窗,也是吴宓老同学朱君毅的未婚妻。此女聪慧活络,能讲纯正牛津英语,琴棋书画样样拿得出手。朱君毅从美国拿到博士学位归国,两人原本好事将近,却在4月戛然而止。
![]()
那天,毛彦文急电吴宓,说朱君毅“有要事相商”。吴宓赶去,却听见朱君毅一脸淡漠地宣布:“咱俩是表兄妹,近亲不宜;再者,我喜欢丰腴女子。”毛彦文面如白纸,沉默无言。吴宓回到家,满脑子是她倔强抬头时眼角那点微红。
从此,两人往来渐密。吴宓陪她看书、听音乐会,甚至在报纸副刊上连发数篇小诗,句句皆影射一份“投之以木瓜,抱之以琼瑶”的暗恋。校内师生纷纷揣测:“吴先生恐怕动了真情。”风声传到陈心一耳里,她先是愣住,继而找丈夫对质:“家可以散,齐人之福休想。”桌上茶盏未凉,话锋却已寒彻骨髓。
拖到1930年底,这段婚姻终于走到尽头。离婚协议薄薄两页,三个孩子全部归母亲抚养,吴宓每月寄费八十元。协议签好,他转身便去了北平,一句“为了婚事错过学术前程”留给友人摇头叹息。孩子们搬去杭州外祖家,往后很少再见到父亲。
![]()
陈心一离开之后,吴宓把全部热情倾注到毛彦文身上,可这位才女却忽冷忽热。原因无他:吴宓一边催她退学同居,一边又跟几位女弟子暧昧不清。毛彦文怒极,在1935年年底嫁给比她大三十岁的前国务总理熊希龄。婚礼那天,吴宓远在重庆讲课,听到消息,握笔失神良久。
1937年,熊希龄病逝,毛彦文守丧三年。吴宓仍写信表白,情书一沓沓,却全被退回。有人在北平酒店偶遇她时提及吴宓,只换来一句淡淡的:“从未爱过。”言语犹如投向深井的一粒石子,再无回响。
1949年后,吴宓调至西南师范学院,讲课之外仍旧孑然。1950年夏,他在课堂里认识了邹兰芳——一个患有肺结核的四川姑娘,年仅二十二岁。学生时代的崇敬与病弱带来的依赖,让她毫无防备地走进这位五十六岁教授的生活。校园里议论声不断,有青年教师私下感慨:“这桥隔了太多岁月,不易行走。”
![]()
1951年春,两人登记结婚。婚宴极简,校方只派人送来一束栀子花。邹兰芳的身体却每况愈下,吴宓四处求医,费用高到他不得不典当哈佛时期带回的几箱英文书。1953年冬夜,邹兰芳因肺出血离世,年仅二十五岁。守灵期间,吴宓跪了一夜,校工偶然听见他喃喃:“为何所有女人都与我有缘无分?”无人应答。
丧妻后,他把邹家老母与弟妹接到重庆,经济压力陡增。老友来访见他愁眉不展,提议卖书稿,他苦笑摇头:“字价有限,医药账单却像井水抽不完。”更糟的是,大女儿写信断绝关系,称“此生不再见父”。信封落到桌上,他看了三遍,最终烧毁,只留下飞灰一缕。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吴宓搬回北京寓所,每晚睡前都会将当年毛彦文退还的那叠信摊在床头。邻居偶尔听他低声唤:“彦文,彦文。”1978年1月31日凌晨,灯未熄,人已静。桌上那枚未盖的信封,收信人空白,只写着句旧体诗: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