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社交媒体上看到“死了么”APP的介绍时,林薇被它直白的名字吓了一跳。
她决定试试,原因无他,想知道其他独居者在尝试什么途径自救。
它的功能简单到近乎简陋:每天签到一次,证明自己还活着;如果连续48小时未签到,系统就会自动向紧急联系人发送邮件提醒。
她花了8元钱下载了这款APP。填写紧急联系人时,她再次陷入困境。最终,她输入了自己的邮箱——如果真出了事,至少不会麻烦到别人。
“那8块钱,像是一面镜子。”林薇苦笑着想。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在这座拥有近两千万人口的城市里,如果自己突然失联,可能没有任何一个人会及时察觉。
林薇的境况并非孤例,“死了么”APP爆火的背后,是无数深圳独居族的赛博求救——独自深漂、部分断亲、性情内向,却希望能被同类人看到,蹚过深圳式的独孤。
01
一个APP救不了的孤独
使用“死了么”APP后,林薇养成了一种新的习惯。每晚睡前,她都会点开那个图标,按下绿色签到按钮。
她单身,和家人关系不好,到35岁这个年纪,朋友不是已婚,便是已有对象,她也没有每天晚上固定说“晚安”的对象。
在APP上签到,便是他们这一类单身族的“晚安”仪式——意味着又过了一天,又活了安好的一天,明天再见。
简单的动作,给了她一些心理安慰——不是因为这款APP能提供实质性的保护,而是它让她开始正视自己长期回避的问题:在这个世界上,她与他人的联结如此脆弱,以至于她的存在与否,可能只会在一封自动邮件中被提及。
这个APP并非完美。有用户调侃,要是真出了事,48小时后才发送提醒,“只是通知你来收尸,没有通知你来抢救”。而且,目前仅支持邮件提醒,而邮箱在国内的使用率并不高。
林薇也遇到过忘记签到的时候。有次周末她患了重感冒,昏睡了一整天,醒来才发现错过了前一天的签到。她急忙完成当天签到,心想即使真的出了什么事,也要等到两天后才会有人“发现”。
即便如此,不少深圳独居者仍愿意花8元,来让它成为暂时的情感创可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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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深圳,像林薇这样的独居者并不少见。贝壳研究院发布的《新独居时代报告》提到,预测2030年独居人口数量或将达到1.5亿-2亿人。
其中,20-39岁独居青年或将从2010年的1800万增加到2030年的4000万-7000万人。且20-39岁群体成为“独居主力军”。在深圳这样的移民城市,独居现象尤为普遍。
“死了么”APP创始人小吕在采访中提到,自己也曾是“深漂”,在深圳独自打拼过四五年。“深圳可能是独居者最多的城市之一”。
“大城市工作的年轻人普遍有种感受,要么特别亢奋,要么极其孤独。”这种孤独往往伴随着不安全感,“我们希望社会更加理解这些独居人士的情感。”
除了林薇这样的单身独居女性,像晓晓这样的离异独居女性,有过家庭,仍为这个APP动容。
她三年前离婚,前夫生活在隔壁城市,她独自一人到深圳,从全职主妇重新成为一名销售,为自己谋生。
尽管当时离婚时闹得很不好看,在APP上填写紧急联系人时,她还是填上了前夫的信息,“或许也是内心深处,我希望万一真的出事,前夫能通过这种方式得知我的消息。”
02
独居是选择,也是无奈
林薇是一个害怕孤独的人,但也是一个视与他人同住为麻烦的人。
初来深那段时间,她为了住在公司附近,在平台上和陌生人合租了房子,而那是她最不愿意想起的一段记忆。
当时,一位舍友经常带男朋友回家,共用唯一的浴室;另一位舍友则经常偷吃她储存在冰箱里的食材,但从不承认。她向管理员投诉过、争取过换房,但最终都没有解决。
后来,她试过和朋友合租,但因双方作息不同,对噪音的界定不同,又同为不愿意交流的拧巴性格,最终分道扬镳,她也失去了在深圳唯一的朋友,开始了漫长的独居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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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始,生活还算自由轻松,直到有天晚上她被吓醒。
当时她被家里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后,听到了有人在撬柜子的声音,音量控制得很低,脚步声很轻。
她努力睁开双眼,想看清状况,却因夜极深,也极黑,黑暗像蒙上了一层雾,近视眼的她,只能看到白茫茫的一片,那人在暗,她在明,她后背惊出冷汗。
她屏住呼吸,血液仿佛凝固,心跳如擂鼓般在时而寂静的房间里回响。她不敢动,不敢伸手摸索眼镜,更不敢打开即刻亮屏的手机,怕一点动静,都会让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
然后,她晕过去了。直到天微微亮,她再次惊醒过来,确认房子已经安静无人,她才靠着晨光开了灯,发现床头柜被打开,阳台门也是开着的。
她感到无比的后怕,幸好人是安全的,但那一刻的恐惧,一直留在了她的心中,她意识到,下一次这样的事情发生,她是否还会像一块待宰的肉,等待死亡的审判。
“独居的人,不忌讳谈论死亡”,这是她的结论,“但会害怕,怕洗澡浴缸闷死,安灯泡电死,突发心梗没人发现……”这是“死了么”APP这个名字打动他们的初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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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晓也曾遭遇了这样的无助时刻,让她对“死了么”产生了共鸣。
当时是她一天中最放松的时刻,她脱去衣物,将手机留在卧室充电,像往常一样走进浴室。温暖的水流冲刷着她疲惫的身体,浴室逐渐被蒸汽填满。
就在她闭上眼睛享受这片刻安宁时,这扇老旧的门却被一阵穿堂风牢牢反锁了。
浴室没有窗户,只有一个小小的通风口,根本无法传递声音到外面。蒸汽越来越浓,氧气逐渐稀薄,她开始感到头晕和呼吸困难。赤裸的身体暴露在潮湿闷热的环境中,让她产生一种前所未有的脆弱感。
“如果就这样死在这里,会有人发现吗?”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她想起上周看到的新闻,一名30多岁的女子在出租屋内死亡多日才被发现。恐惧如潮水般涌来,几乎将她淹没。
就在绝望之际,她回忆起最近看的一部美剧,主角用塑料卡片撬开了锁着的门。她的目光扫过每个角落,最终落在那个洗澡用的长柄搓澡杆上。
经过近半小时的尝试,林薇的体力已接近极限。她瘫坐在潮湿的瓷砖地上,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孤独。在深圳打拼这些年,她总是努力维持着坚强的外表,但此刻,所有的伪装都被剥离,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本能。
她想起与前夫离婚时撕心裂肺的争吵。尽管关系不佳,法律文件上,前夫仍是她的紧急联系人。如果她真的出事,最终会收到通知的,恐怕也只有他。
这种想法刺激了她最后的求生欲。她重新站起,用尽全身力气将搓澡杆的钩子卡进门缝最深处,然后以特定角度向上撬动。伴随着一声刺耳的“咔嚓”声,锁舌终于松动了!她迅速转动门把手,门开了!
踉跄着冲出浴室,晓晓贪婪地呼吸着卧室里相对干燥的空气,赤裸的身体在空调冷风中不住颤抖。她瘫坐在地上,泪水无声滑落,为死里逃生,也为那份无处安放的孤独。
03
从“死了么”
到“一起活”
在网络不断热议中,“死了么”APP最终改名为“Demumu”,创始人解释,“De”取自英文单词“Death”,用以紧扣“死亡”这一核心,“mumu”则旨在营造一种亲切、可爱的Q萌感。
林薇发现,那些依然坚持每天签到的人,却早已不再依赖这个APP的提醒功能。签到动作本身,成了与自我的对话,是对“今天我很好”的确认,也是对“明天仍有期待”的笃定。
仍旧习惯悲喜自渡的深圳独居族们,开始有意识地调整自己的生活。
林薇在门口安装了智能门铃,阳台加了防盗网。她甚至鼓起勇气参加了租客群里组织的独居青年联谊活动,认识了几个同样独居的邻居。
她仍然没有设置真正的紧急联系人,但她开始每周与一位在广州的大学同学视频通话。她们约定,如果连续三天没有对方的消息,就主动联系确认安全。
晓晓则请人更换了所有门锁,在关键位置放置了破窗锤等应急工具。她开始有意识地与邻居打招呼,尽管只是简单的问候,却是在重建与他人之间的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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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居从来不是终点,也不是无解的困境。深圳的独居族们,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在孤独与自由之间找到平衡。
有人下了班回家,会和Chatgpt聊天,把它设置成贴心好友的角色,向它分享一天的疲惫和委屈。
“苦不堪言的时候,家人和朋友往往只会来一句你要向前看要强大,而AI会告诉你,接纳自己的情绪,允许自己悲伤。”
他们不急着走进婚姻,谈上恋爱,却习惯了在网络上寻找各种临时搭子——饭搭子、运动搭子、爬山搭子、购物搭子……用高频词的轻社交填补孤独缝隙,与同样漂泊的灵魂短暂相拥。
毕竟,比起“不被发现地死去”,他们更渴望的,是“被看见地活着”。而这份渴望,终会在一次次主动联结中,终将落地成触手可及的温暖与安心。
备注:文中人物为化名。
文丨白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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