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越80年的归途，90后南京人把东京审判检察官私人档案带回故乡

1月25日下午，加拿大籍华人段宇豪带着黑色的手提包到达了约定的地点，手提包里装着部分东京审判检察官大卫·尼尔森·萨顿（David Nelson Sutton）的私人档案，为了拍到这份珍贵的档案，他花费了近28万元人民币。就在两天前，他带着沉甸甸的档案，回到了南京这片故土。

回来后他的第一个感受是“冷”，第二个感受应该是“忙”。因为这份萨顿档案，他被很多人关注，段宇豪也想从这份档案中挖掘出更多有价值的信息，回来后他去了拉贝故居、南京民间抗日战争博物馆，接下来他还计划前往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

他说：“我很欣慰萨顿档案被我收到，又带回来了。萨顿当年曾两次来南京取证，在80年后他的私人档案又被带回南京，我觉得这是冥冥之中的安排。”

南京人带回东京审判检察官私人档案

打开手提包，萨顿私人档案的十几封信件被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文件夹中。翻开文件夹，映入眼帘的是一份手写的借条，段宇豪介绍这是1946年6月17日，贝德士、费吴生写给萨顿的借条，因为他们当时没有钱。这份是萨顿写给许传音的信，他准备以反人类罪起诉日本战犯，想问一下许传音的看法。

贝德士、费吴生、许传音、萨顿，这些名字都和南京大屠杀这段历史紧密相连。第一次翻开档案看到他们名字时，段宇豪手心直冒汗。

萨顿是东京审判中美方核心检察官，全权负责收集日军侵华与南京大屠杀证据，主导起诉东条英机等甲级战犯。他曾两次来中国调查取证，面谈了多名目击者和幸存者，包括程瑞芳、许传音等，他带领十多位在华证人出庭，其报告将南京大屠杀单列成章。萨顿去世后，他的后人将部分档案捐献给了里士满大学和弗吉尼亚大学，目前这些档案中的一部分已进行了数字化处理，成为研究东京审判和日本侵华相关罪行的重要史料来源。

时间倒回到2025年12月10日，段宇豪从美国马里兰州一家小型拍卖行，以4万美元成功竞得东京审判检察官萨顿的档案。至今他还记得当时守在屏幕前盯着竞拍的紧张。“因为不知道所有竞品的内容，我又想保证不遗漏，竞拍过程等了很久。”

之后，他驱车十小时从加拿大的多伦多到达美国马里兰州。第一眼见到萨顿档案，这些文件被摞在一起装在几个箱子里，“当拍卖行把那几箱文件交到我手上时，它们的重量让我记忆深刻。这些文件加起来超过15斤，每一页都是真实的历史，真实的证词，真实的人。”

段宇豪告诉记者，在拍卖之前，他对萨顿一无所知，在浏览拍卖信息时，东京审判这四个字引起了他的注意，之后他花费了大量时间去了解萨顿，越了解越意识到萨顿的重要性。拿到档案后，段宇豪又用了数个夜晚仔细研究、翻译，了解这批档案的基本信息。“他的信件里有一些很私人的内容，比如当时中国官员提供的帮助，以及他对中国证人的印象等。”

1月23日晚，历经数十个小时航程，段宇豪分两批从加拿大、英国把萨顿档案带回南京。

跨越80年，许传音后人将见到他的亲笔签名

1946年萨顿曾两次前往中国取证。这份档案的价值有多重要？这是段宇豪最想搞清楚的事情。

档案中有萨顿很多私人信件，包括萨顿调查侵华日军罪证时的手稿，记载了这名检察官对南京大屠杀、细菌战等罪行的取证细节与司法心得。萨顿与贝德士在1946年4月的通信里，萨顿写道，南京沦陷期间时任日本驻南京总领事冈崎胜男向他证实，东京审判甲级战犯松井石根，对南京暴行“完全知晓”。

另一封是萨顿写给时任卫生署署长金宝善的感谢信，涉及日军细菌战调查。信中提到，经金宝善引荐，萨顿和参与中国鼠疫防治工作的伯力士博士会面，对方在两次谈话中告诉他，日军在常德使用了细菌武器。

去年12月10日，段宇豪把拍卖到萨顿档案的信息发布到社交媒体，引发广泛关注。其中视频中提到了许传音的名字。段宇豪说，之后许传音的后人找到了他，他们相约线下见面。

1月26日，现代快报记者联系到许传音曾外孙女张庆，她说：“当时是我亲戚在微信群里转发了那条视频，之后我就私信了他。看到这些资料我很激动，有一张有我曾外祖父的签名，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让我觉得和这段历史连接上了，因为他当年没有留下相关的实物资料。”

这批档案到底有多少内容是此前没有出现过的？对于历史研究有多大价值？带着内心的诸多疑问，段宇豪还计划前往上海交通大学与相关方面的专家一起研究这份档案。

离开故土却从未忘记这段历史

段宇豪小时候住在秦淮河边上，他记得小学三年级时秦淮河在清淤，“当时我经常去河边捡铜钱和瓷片，觉得很有意思。从那时候就开始感兴趣，还会去古玩市场转转。”

16岁那年段宇豪随父母移居加拿大，之后就很少有机会接触到这些。虽然离开故土，但是段宇豪对这段历史的挖掘从未停止。“我当时在想有什么能和中国有关系的物件可以收藏，之后就慢慢接触到了抗战的海外文物，比如老照片、档案之类的。”这一做，就坚持了十几年，目前他已经拥有上万件藏品，包括原版照片、私人书信、海报刊物、战时文件、军用品等，时间横跨19世纪末至20世纪中叶。为了让更多人知道这段历史，他还尝试在加拿大办展，走进社区、市政厅、使馆，主动做历史的讲述者。

2025年1月，段宇豪在南京朝天宫古玩市场，淘到了一份南京审判相关起诉书底稿以及负责掩埋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的崇善堂堂主周一渔的原始证词。也正是因为这份南京审判的史料，段宇豪对东京审判有了关注，因此搜索到了萨顿档案拍卖的信息。

段宇豪说：“我从小受到的教育就是不能忘记这段历史，有机会能收集到南京大屠杀的相关史料，并挖掘出其中的价值，这是作为一个中国人的使命。1月我在南京收集到南京审判的史料，12月又拍到了东京审判检察官萨顿的档案，冥冥之中有一种力量推动我完成这件事。”

关于萨顿档案，回到南京只是一个开始。关于抗战历史文物的收集，段宇豪也会一直在路上。

现代快报/现代+ 记者 徐梦云

（受访者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