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1884年8月23日下午，福建马尾军港。
炎热的东南风裹挟着海水的咸腥，吹拂着闽江江面上对峙已久的中法军舰。
法国远东舰队司令孤拔，抬起手腕，紧盯着怀表，他在等待海水退潮。
下午1时56分，随着孤拔一声令下，旗舰“窝尔达”号上信号旗骤然降落。
一时间，法军所有舰炮齐鸣，蓄谋已久的攻击开始了。
仅仅七分钟，大清南洋水师的旗舰“扬武”号就被鱼雷艇击中要害，浓烟滚滚。
半小时内，福建水师十一艘主力战舰九沉二逃，官兵伤亡七百余人。
而法军仅死伤三十余人，一舰未沉。
这场被称为“马江之战”或“马尾海战”的战役，是大清近代海军的首次实战，却以一场耻辱性的完败告终。
炮口顶在脑门上
书接上回，法国舰队在孤拔的率领下，以“游历”为名，大摇大摆地闯进闽江口。
法国舰队一路溯江而上，最终停泊在了福州马尾军港。
就这样，正处于交战状态的敌方舰队，大摇大摆的停泊在福建船政衙门的眼皮子底下。
这好比强盗不请自来，还把刀架在了主人的脖颈上。
福建船政，是左宗棠、沈葆桢苦心经营近二十年的中国近代海军摇篮。
这里不仅有当时亚洲最大的造船基地，更是大清南洋水师的集结地。
法舰此行，就是要以整个船政和福建水师为“人质”，逼迫清政府在正进行的中法谈判中屈服。
消息传到北京，紫禁城里的慈禧太后和军机大臣们都慌了神。
打，还是不打？朝堂之上，争论不休。
主和派如李鸿章，深知家底薄弱，力主避战。
他们担心败了，连这点辛苦攒下的本钱都要输光。
主战派如张佩纶等清流言官，则慷慨激昂，主张“示之以威”，绝不能让步。
而大清的最高决策层则首鼠两端，向前线发出最致命的“奇葩”命令：法国人只要不先动手，我们绝对不准开第一枪！
彼若不动，我亦静以待之；如果扑犯我营，务须并力迎击。
这道圣旨，如同紧箍咒，套在了前线每一位将领头上。
时任“会办福建海疆事宜”的钦差大臣张佩纶，是一位以敢于直言、熟谙兵事而名动京师的“清流翘楚”。
此刻，他陷入了巨大的痛苦和矛盾之中。
他深知时局危险，曾多次急电北京，痛陈利害：敌舰深入，我失主动！
甚至，他一度向北京恳求：一定要早向福建告知消息，以免闽军错失主动。
务乞于答复法国照会之前一二日速示福建，使闽军得先下手
但是呢，北京的回复总是模棱两可。
一味的强调“切勿生衅”，把希望完全寄托在谈判上。
一边是虎视眈眈、装备精良的法国铁甲舰，一边是作茧自缚、动弹不得的自家水师。
张佩纶纵有满腔热血，也只能在给侄子的私信中发出哀叹：吾不忧敌而忧政也！
一句话，道尽了晚清忠臣良将面对腐朽体制时的无尽悲凉。
法军的战术
孤拔，这个老谋深算的法国海军将领，将清政府的软弱看得一清二楚。
他利用对峙的四十多天，把闽江的水流、潮汐、航道摸得一清二楚。
并且，制定了一个极其精准的作战计划。
他的胜算，就押在文章开头提到的潮汐上。
因为闽江口的潮水，涨落落差很大。
当时，中法军舰在江面上船头对着船头，并列锚泊。
我们都知道，所有军舰的主炮一般都安装在船头。
在涨潮时，船头朝向下游，中国军舰的火炮可以正面瞄准法舰。
可一旦退潮，江水转向，所有舰船都会被水流推着掉转180度，变成船尾朝向下游。
这时，法舰的船头主炮依然可以指向中国军舰，而中国军舰的船尾只有小口径副炮，最具威力的船头主炮则完全被自己的船身挡住，无法瞄准。
主炮要想开火，那中国军舰必须先起锚，在江心完成一个艰难的回转，才能把船头对准敌人。
而这，至少需要几十分钟。
孤拔要的，就是这致命的时间差。
他赌定清政府不敢先发制人，所以他可以从容地选择在对自己最有利的时刻，打出第一拳。
果然，8月23日下午，当退潮来临，孤拔下达了攻击命令。
法军的鱼雷艇像水鬼一样悄无声息地贴近中国军舰，大口径炮弹如雨点般砸向动弹不得的中国战舰。
“扬武”号在实习军官杨兆楠的指挥下，临危不乱，打出了反击的第一炮。
没想到，一发炮弹竟精准命中孤拔的旗舰指挥桥，毙敌数人，孤拔也险些丧命。
但还是那句话：小团体的勇武无法扭转体系的溃败。
“扬武”舰很快就被法军鱼雷击中，迅速倾覆。
“福星”号管带陈英，在炮火中屹立在驾驶台，怒斥劝他撤退的士兵：大丈夫食君之禄，宜以死报！今日之事，有进无退！
最终，陈英壮烈牺牲，与战舰一同沉没。
“振威”号管带许寿山，在军舰下沉的最后一刻，拉响引绳，射出最后一发炮弹，重伤敌舰。
然而，这些悲壮换不来胜利。
在绝对的实力和先进的战术面前，福建水师的抵抗如同螳臂当车。
短短半小时，江面便恢复了“平静”，只剩下燃烧的军舰残骸和漂浮的尸首。
系统性的溃败
马江战败的消息，飞快的传到北京，朝野震动。
船政大臣何如璋在战斗中仓皇逃窜，钦差张佩纶被迫退守后山。
张佩纶虽非临阵脱逃，但也难逃其咎，最终被革职流放。
一代清流偶像跌落神坛，曾经在海防筹议上慷慨陈词的豪迈早已不见。
及至今日，张佩纶方才体验到身败名裂的绝望。
后来，在马尾罗星塔下，人们修建了昭忠祠，以此祭奠此战七百多位殉国将士的英灵。
然而，再多的香火，也换不回那些消逝的生命了。
回看马江之战的全过程，心情沉重，这是一场系统性的大溃败。
清廷从中央到地方，普遍都存在畏敌如虎的心理。
高层在战与和之间摇摆不定，一味的对外妥协退让。
竟然将国家的安危系于虚无缥缈的谈判，自缚手脚，将战略主动权拱手让给法国人。
张佩纶是能臣不假，可他是个文官，并非专业的海军指挥官。
清廷让文官典兵，而真正的海军专业人才，诸如那些船政学堂的毕业生，却无法进入决策层。
水师上下，外行指挥内行，决策链冗长笨拙，贻误战机。
更不要说山头主义，各扫门前雪，李鸿章、曾国荃对福建的求援坐视不理。
等等等等，战败的原因，随便想想都能罗列一大筐……
从马尾到甲午，清朝军队中，不乏为国捐躯的烈士。
可清军就是屡战屡败，从未正面击沉过一艘敌舰。
为啥？因为精神阳痿和系统性的体制腐败，才是致命要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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