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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槐树村的会计王大有,生前总爱说一句话:“咱们这儿的账啊,比蜘蛛网还黏糊,比陈年老醋还酸。”现在他死了,趴在村委会的旧账本上,嘴角渗出的血迹浸透了“1987年村集体猪场收入明细”那一页。
消息传开时,村里的蚂蚱正嗡嗡地飞,天空是一种混浊的黄,像隔夜的玉米粥。老槐树下,几个老头摇着蒲扇,没人说话。只有知了声嘶力竭地叫,仿佛要把夏天的最后一点热气榨干。
乡里派来了调查组,带头的叫李清明,四十出头,戴一副金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小而锐利,像两颗黑豆。他踏进村委会时,村支书赵满囤正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圈一个接一个,慢悠悠地飘向房梁上结着的蛛网。
“李组长来了?”赵满囤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路上辛苦,咱们这儿的路啊,一下雨就成了泥塘,蚂蚱掉进去都扑腾不出来。”
李清明没接话,径直走进里屋。王大有已经被抬走了,桌上摊着十几本泛黄的账本,墨迹斑驳如干涸的河床。血迹在阳光下变成深褐色,像一枚怪异的印章。
“这些就是全部账本?”李清明问。
“全在这儿了,王会计生前看得比命还重。”赵满囤凑过来,身上的汗味混合着烟味,“要说王会计这个人,那是一根筋,认死理,要不也不会...”
“不会什么?”
“不会这么想不开啊。”赵满囤叹了口气,“村里人都说他是因为账目出了错,自己心里过不去,才...”
李清明翻开一本账本。纸张脆得像秋天的落叶,一碰就簌簌响。上面的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每一笔每一划都透着一股执拗劲。他注意到有些数字被反复涂改,旁边用红笔标注着小字:“存疑”、“待查”、“此处有猫腻”。
“王会计有家人吗?”
“有个女儿,嫁到邻县了。”赵满囤顿了顿,“王大有的老婆十年前就跑了,说是受不了他天天钻账本里,半夜说梦话都是数字。”
调查组在村里住下了,住在村委会旁边的空房里。夜里,李清明睡不着,起身翻看账本。煤油灯的光晕在墙上跳动,账本里的数字仿佛活了过来,在纸面上爬行。他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从1998年开始,村里每年都有一笔“防洪抗旱专项款”,数额固定是五万元,支出项目却五花八门——买树苗、修水渠、甚至还有“文化娱乐建设”。
更奇怪的是,每笔这样的款项后面,都有王大有的签名,但字迹和他平时的工整截然不同,显得仓促而扭曲。
第二天,李清明决定去拜访村里的老人。老槐树下,他见到了八十岁的孙老栓。老人耳背,李清明不得不大声重复问题。
“王大有?那孩子轴!”孙老栓扯着嗓子说,“他爹是村里的老会计,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后来因为一笔糊涂账,跳了井。王大有接了他爹的班,发誓要把村里的账算明白。”
“他算明白了吗?”
孙老栓浑浊的眼睛望向远处的麦田,麦浪金黄,随风起伏。“蚂蚱多了,庄稼就长不好。可你说这蚂蚱是哪来的?还不是地里生的?”
李清明没听懂这话里的意思。
走访了几户人家后,一个模糊的形象渐渐浮现:王大有,五十岁,瘦高个子,背微驼,走路时总低着头,像在数地上的蚂蚁。他每天最早到村委会,最晚离开。村民去办事,他永远是一句话:“按规矩来。”有人想多报点救济款,他能把政策条文一字不差地背出来,堵得人说不出话。
“王会计认死理,”小卖部的老板娘一边嗑瓜子一边说,“去年赵支书他侄子想虚报宅基地面积,被王会计卡住了,闹了好一阵。”
“后来呢?”
“后来?还不是赵支书说了算。”老板娘吐出瓜子皮,“不过王会计也倔,愣是在账本上记了一笔,还写了备注。”
李清明回到村委会,重新翻看账本。果然在去年的一页找到了相关记录,备注栏里写着:“赵小军宅基地实测面积与申报不符,已退回重报。赵满囤支书批示:‘特殊情况特殊处理。’本人保留意见。——王大有”
那行小字写得格外用力,笔尖几乎戳破了纸背。
调查进行到第五天,村里开始有传言。有人说王大有不是自杀,是被人害的;有人说他发现了天大的秘密;还有人说,他在账本里藏了什么东西。
李清明决定去找王大有的女儿。邻县不算远,但路不好走,到的时候已是下午。王娟是个瘦弱的女人,眼睛红肿,显然刚哭过。见到李清明,她有些局促,不停地搓着围裙。
“我爹...他太认真了。”王娟倒了碗白开水,“他说过,村里的账是一本良心账,不能亏心。”
“他最近有没有跟你提过什么特别的事?”
王娟想了想:“上个月回来,他说在整理旧账,发现了‘蚂蚱窝’。我问啥是蚂蚱窝,他说蚂蚱多了,庄稼就长不好。”
又是蚂蚱。李清明皱起眉头。
“他还给了我这个。”王娟从里屋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是一本黑色封皮的小笔记本,“说要是他出了什么事,就把这个交给上面来查账的人。”
李清明接过笔记本,手有些抖。翻开第一页,上面是王大有的字迹:“真相在账本里,账本在真相里。1987年的猪,1998年的水,2005年的路,都是同一条根。”
回到村里时,天已经黑了。李清明把自己关在屋里,借着手电筒的光研究那本黑色笔记本。里面记录的不是账目,而是一些碎片化的信息:
“1998.6.3,赵说防洪款到了,让做账。实际没修堤。”
“2002.11.7,猪场旧地卖了三万,账上只有一万五。”
“2005.4.12,村路工程,材料费虚高两倍。质问赵,他说‘水至清则无鱼’。”
“2010.8.9,又一批扶贫羊。数了,少十只。赵说路上死了。不信。”
最后一页写着:“他们以为账本是死的,不知道账本是活的。每一笔假账都是一只蚂蚱,现在蚂蚱成群了。”
李清明感到脊背发凉。他起身走到窗前,夜色中的老槐树村一片寂静,只有零星的狗吠。但在这寂静之下,他仿佛听到了什么声音——那是无数细小的咀嚼声,像是蚂蚱在啃食庄稼。
第二天,调查组开始重点核查笔记本中提到的账目。阻力悄然而至。赵满囤不再每天露面,村里的干部说话开始吞吞吐吐,村民见到调查组的人就躲。更奇怪的是,村委会晚上遭了贼,但只丢了几本无关紧要的文件。
“李组长,咱们这调查是不是该缓缓?”副手小张私下说,“我听说赵满囤上面有人。”
“上面有什么人?”
小张压低声音:“他连襟在县里,据说是个能说上话的。”
李清明没说话,继续核对账本。他发现了一个规律:所有有问题的账目,最终都会绕回到几个人名——赵满囤、村主任钱富贵、前任支书孙大福...还有几个乡里的名字。
第七天下午,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县审计局的副局长周文斌,也是赵满囤的连襟。他带着和煦的笑容,握住了李清明的手。
“清明同志,辛苦了!基层工作不好做啊,尤其是农村财务,历史遗留问题多,情况复杂。”周文斌递上一支烟,“老赵这个人我了解,能力是有的,就是有时候太讲人情,程序上可能不那么规范。”
“不规范和违法是两回事。”李清明没接烟。
周文斌的笑容僵了一下:“那是当然。不过,我听说王大有会计精神方面有些问题?长期独自生活,性格孤僻,可能有被害妄想...”
“他的笔记本记录得很清楚。”
“笔记本?”周文斌眼神闪烁,“基层干部工作压力大,有时候产生一些臆想也是可能的。我们审计局去年就遇到过类似情况,一个老会计因为对账目理解有偏差,闹出不少误会。”
谈话不欢而散。周文斌走后,小张忧心忡忡:“李组长,这事可能比我们想的复杂。”
“正因为复杂,才要查清楚。”
晚上,李清明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蚂蚱,在巨大的账本上跳来跳去。账本里的数字变成了一根根稻草,他被困在其中,怎么也跳不出去。醒来时,浑身是汗。
凌晨四点,他再也睡不着,起身来到村委会办公室。月光透过窗户,在地上投出一个个方格,像一本巨大的账本。他坐到王大有的位置上,想象这个瘦高的男人是如何年复一年在这里与数字搏斗。
桌角有一个不起眼的划痕,李清明以前没注意到。他伸手摸了摸,发现那其实是个暗格。小心撬开后,里面是一沓发黄的纸片。
那是原始凭证的残片——一些被撕碎又精心粘好的发票、收据、签字条。最大的一张是1998年的防洪款使用清单,上面有赵满囤的签名批示:“用于村集体招待及其他必要开支”。但背面用极小的字写着:“实际用于赵、钱、孙等人私宅修建。”
李清明一张张翻看,手越来越抖。这些碎片拼凑出的,是一张持续二十多年的利益网。防洪款、扶贫款、项目款...各种名目的资金像小溪一样汇入,又像变魔术一样消失。
天快亮时,他找到了最致命的一张纸条。那是一份简单的协议复印件,上面写着几个村干部分成比例,末尾的日期是三个月前,签名中赫然有赵满囤、钱富贵,还有...王大有的名字?
但王大有的签名明显是伪造的,笔画生硬,没有他平时的那种力度。而且旁边有一行几乎看不见的铅笔字:“此非吾签,欲盖弥彰。”
晨光熹微时,李清明走出村委会。老槐树下已经有人活动,炊烟袅袅升起。这个看似平静的村庄,底下究竟藏着多少秘密?
调查组决定摊牌。当李清明把所有证据摆在桌上时,赵满囤的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
“这是诬陷!”他拍桌子站起来,“王大有自己手脚不干净,现在人死了,想拉我们垫背!”
“王大有笔记本里记录的,和这些原始凭证对得上。”
“凭证可以伪造!”赵满囤喘着粗气,“李组长,我劝你适可而止。村里的账,几十年了,谁能保证一点问题没有?水至清则无鱼,这个道理你不懂?”
“我只懂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赵满囤突然笑了,笑得古怪:“法律?好,咱们说法律。你这些证据,最多证明程序不规范,能证明什么?钱进了我个人口袋?王大有死了,死无对证!”
谈话陷入僵局。李清明知道赵满囤说得有部分道理——许多证据链不完整,关键证人王大有已死,一些资金流向需要银行配合调查,而这需要时间。
当天晚上,调查组驻地外传来吵闹声。一群村民围在外面,带头的是钱富贵。
“我们要见李组长!”钱富贵喊着,“调查组来了之后,村里项目都停了,眼看要秋收,灌溉渠还没修!”
“对!我们的扶贫款什么时候发?”
“不能因为一个人死了,就耽误全村人过日子!”
李清明走出门,面对情绪激动的村民。人群中,他看到了孙老栓,老人远远地站着,眼神复杂。
“乡亲们,调查是为了弄清真相,不会影响正常的生产生活...”
“什么真相?”一个村民打断他,“王会计自己糊涂,害得全村不得安宁!”
“就是!人死账清,老规矩了!”
李清明忽然明白了什么。他提高声音:“如果王会计真是自杀,为什么他生前要把证据藏起来?为什么要把笔记本交给女儿?他怕的是什么?”
人群安静了一瞬。
钱富贵赶紧说:“他脑子有问题!整天疑神疑鬼!”
“那我问大家一个问题,”李清明目光扫过人群,“1998年发洪水,村里说修堤用了五万块,有谁看见修堤了?”
没人说话。
“2005年修路,材料费比市价高一倍,有谁知道为什么?”
还是沉默。
“去年的扶贫羊,少了十只,有谁见过死羊?”
一个老人小声说:“是没见过死羊...”
钱富贵急了:“李组长,你这是煽动群众!”
“我是要还大家一个明白!”李清明转身进屋,拿出那沓凭证复印件,“这些是王大有藏起来的证据,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村里的钱,到底去了哪里?”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就在这时,赵满囤出现了。他步履从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李组长说得对,要还大家一个明白。”赵满囤的声音异常平静,“我正要向大家公布一个情况。经过自查,我们发现王大有会计确实存在严重问题——他长期挪用村集体资金,做假账掩盖。这些,”他举起文件袋,“是他这些年来私下转移资金的证据。”
人群哗然。
李清明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王大有才是蛀虫。”赵满囤打开文件袋,抽出几份文件,“这是银行流水,显示王大有亲属账户有不明大额存入。这是供货商证言,证明王大有收取回扣。还有这个,”他举起一张纸,“是王大有的遗书,承认了自己的一切问题,请求组织宽大处理。”
李清明接过那张纸。确实是王大有的笔迹,但字迹颤抖,与平时不同。内容简短,承认了挪用资金、做假账等行为,末尾写着:“我无颜面对乡亲父老,唯有一死谢罪。”
“这不可能...”李清明喃喃道。
“我们也希望不可能。”赵满囤叹了口气,“王会计在村里工作三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本来想给他一个机会,没想到他这么想不开...”
人群开始议论纷纷。有人骂王大有伪君子,有人叹息,有人沉默。
李清明看着赵满囤,忽然问:“遗书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今天下午,在他家衣柜夹层里。”
“为什么之前没找到?”
“之前没仔细搜。”赵满囤面不改色,“毕竟谁也没想到...”
“我能看看其他证据吗?”
“当然,已经准备上报了。”赵满囤递过文件袋。
李清明翻看着,手渐渐发冷。这些证据做得天衣无缝——银行流水、供货商证言、甚至还有王大有的签名收条。一切都指向王大有是唯一的主谋。
调查无法继续了。三天后,调查组撤出老槐树村。临走前,李清明又去了一次村委会。账本已经被封存,准备移交。他站在王大有的办公桌前,久久不动。
小张催促:“李组长,车来了。”
“你说,王大有为什么要在笔记本里写那些?”
“也许...他真的有问题,写那些是为了混淆视听?”
李清明摇头。他弯下腰,最后一次检查那个暗格。里面已经空了,但在最深的缝隙里,他的指尖触到一点纸屑。小心地抠出来,是一张极小极小的纸条,上面只有三个字:
“蚂蚱飞”
李清明怔住了。他忽然想起孙老栓的话:“蚂蚱多了,庄稼就长不好。可你说这蚂蚱是哪来的?还不是地里生的?”
他走到窗前。秋天的田野一片金黄,收割的季节到了。远处,赵满囤正在指挥村民装车,声音洪亮,神态自若。钱富贵跟在他身边,点头哈腰。
阳光下,一群蚂蚱从田里飞起,黑压压一片,在空中打了个旋,又落回地里。
回去的路上,李清明一直沉默。车开出老槐树村地界时,他忽然说:“掉头,去县里。”
“不去车站吗?”
“不去。我要去纪委,把这些材料重新整理上报。”
“可是证据都指向王大有...”
“太完美了,”李清明说,“完美得不真实。而且你发现没有,所有证据都是王大有死后才出现的。”
小张愣住了。
车在土路上颠簸,扬起一路灰尘。李清明望向窗外,农田不断后退,像一页页翻过的账本。他想起王大有的那句话:“他们以为账本是死的,不知道账本是活的。”
也许账本真的是活的。它记录的不只是数字,还有人心。而人心这块地,一旦生了蚂蚱,就会一年年繁衍,一代代传承,直到把整片庄稼啃食干净。
但总得有人治蚂蚱,他想。即使用最笨的方法,一只一只地捉。
远处,老槐树村的轮廓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上。只有那棵老槐树,还隐约可见一个黑点,像账本上的一个墨渍,又像一只停驻的蚂蚱,静静地等待着下一个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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