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我需要的是有人和我一起躺在地上

热爱未知，比如宇宙和清晨

尽管我的道路从头到尾都长满了杂草

但也只有我自己

是我这一生的见证人

《我曾侍候过英国国王》赫拉巴尔

有一件事，一直让我很困扰。

或许是随着社会压力的增加，公共苦痛的传播愈发频繁，也或许是随着人们更加重视自己的精神健康状态，我身边有许多好友逐渐陷入持续的低迷、自我怀疑甚至抑郁之中。

他们可能时好时坏，也可能处于漫长的内心挣扎。会时常叹气、自怨自艾，饱受或大或小的痛苦煎熬。

「如何帮助陷于痛苦中的朋友」，是我一直在思考的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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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尝试过很多方法。比如常常主动发起谈话，询问对方的想法，或试图聊一些新颖有趣的事物；比如不断给予鼓励；比如硬拉着朋友一起出去吃饭、散步和晒太阳。但我总是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似乎所有释放的光与热，都被一面沉寂深海吞噬——这些能量对他们毫无用处。

我原本以为自己拥有很多工具和方法。我以为，他们最缺乏的就是「被看见」的感觉——生物演化和社会心理学告诉我们，在人类几乎所有的需求中，我们最渴望的是对方投射的充满爱意、尊重和接纳的目光。

我以为只要我好好倾听、懂得询问、以真诚的好奇心去交谈，给予对方作为独立有趣个体的足够关注，他们就能借助这些许投射进内心的阳光，看清外在版本的自己与内心幻想的那个阴沉自我是不一样的，就能有力气把自己拉出深海。

但显然，我失败了，所以这一直是我思考的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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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我读了《如何了解一个人》——作者是《纽约时报》专栏作家 David Brooks，Bill Gates 曾将这本书列入必读书单。

在开篇，Brooks 就说，了解一个人并非如我所想的那样：了解一个人，不是「我去看你」，而是「我让你愿意被我看到」。

好像突然明白了很多——「看见」本身也是一种创造性行为。

我们总是潜意识里认为，一个人就是一个人，他有固定的性格和想法，有固定的自我。当你试图去了解他，就是去看见并了解那个「固定的他」。但事实上，绝大多数情况下，你此时此刻看到的那个人，其实是你们共同创造出来的。

在这个创造过程中，我所用的工具都没错——关注、倾听、提问——但我还缺少一件非常重要的东西：「什么都不做的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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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里讲了一个深刻体现这个重要元素的小故事。一位女性因脑部受伤，有时会走路不稳、摔倒在地，这种时候，人们总会争先恐后地把她扶起来。

我觉得人们急着把我扶起来，是因为他们看到一个成年人躺在地上，心里很不安。但我真正需要的，是有人陪我一起躺在地上。

是的！就是这样！有时候，我需要做的，就是和他们一起躺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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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都不做的陪伴」其实并不容易。

我将它拆解为两点：「绝不建议」和「出现的艺术」。

《如何了解一个人》里最令人伤感的一个故事，来自作者的亲身经历。Brooks 自诩为「照亮者」和「共情式倾听」的长期倡导者，却在最好的童年挚友深陷抑郁与绝望时束手无策。他和朋友在这场与精神疾病的斗争中彻底失败了，他们失去了彼此。

他用沉重痛苦的经验告诫我们：向处于抑郁中的人提供建议、告诉他们该如何走出困境，很可能只是在暴露我们的无知。

“我曾试图提醒彼得他所拥有的美好事物，这种心理策略被称为正向重塑。但在阅读相关书籍后，我才意识到这种方式可能会让抑郁症患者更加沮丧，因为他们无法真正地享受那些令人愉悦的事物。我逐渐明白，作为朋友，我们的职责并不是催促他们赶快振作起来，而是要正视他们的困境，给予他们足够的空间和尊重。我们应该耐心地倾听他们的感受，用关爱和温暖来支持他们；同时，也要让他们知道，我们不会放弃，会始终陪伴在他们身边。”

悲伤并不是一种状态、一个亟待解决的问题，悲伤是一个过程。就像一条穿越漫长山谷的河流，在每一个转弯处，都会呈现出新的画面；就像河流会重塑地貌，悲伤也会重塑一个人。当你没有被悲伤侵蚀的时候，你可能会天真地认为：世界是仁慈的，人生是可控的，事物富有意义，我们都是好人，只要时间静静流淌、耐心等待，我们都会有好报。但事实并非如此。尤其当你被悲伤团团围住的时候，你不会相信这样的未来。

因此「绝不建议」。如果你身边也有朋友正处于痛苦之中，请永远不要催促他们赶快振作，或者给出一些轻飘飘的无知建议。

是的，做他们的朋友并非易事。但成为一个「好朋友」的过程，不只是在帮助他人，也是在了解自己——一个人无法独立完整地认识自己的美好和力量，或者说，我们无法独自确认自身的价值。

只有当这些特质被他人的心智映照回来时，我们才能从别人的眼中看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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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伴也是一种「出现的艺术」。

我们不需要自我感动式的相伴左右，而是要出现在对方真正需要的时刻——某个节日，某个对方遭遇挫折、悲伤无助、奋力挣扎的时候。那个他们正在经历艰难的时刻，当你出现时不必说什么大道理，只需陪伴在身旁，用心感受那一刻对方正在经历的一切。

正确的陪伴，是一种以他人为中心的生活方式。我们应该放松、真诚、可靠，而且毫不做作。换言之，我们愿意让关系自然发展，而不是强求一个结果。

我很喜欢散文家兼诗人 David Whyte 在《慰藉之书》中关于「友谊的终极试金石」的描述：

不是进步。既不是对方进步，也不是自己进步。

友谊的终极试金石是见证，是被某人看见的特权，也是被授予看见对方本质的同等特权。是与对方同行、信任对方，有时是相互陪伴走过一段尽管短暂却无法独自走过的旅程。

比如，就陪陪他们，一起躺在地上。

热爱未知，比如宇宙和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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