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骆宾王扬州兵败之后下落成谜,有人传他削发为僧,这篇《讨武曌檄》虽然骂得武则天都拍案叫绝,却终究救不了李唐宗室衰微的命运。
江南,深秋,雨夜。灵隐寺后山的一间禅房,烛火如豆,勉强照亮一隅。风从窗棂的破洞里灌进来,带着山中草木腐朽的寒气,吹得那点光焰几欲熄灭。
一位老僧披着件打满补丁的衲衣,伏在案前,正抄录《金刚经》。他的手很稳,腕骨突出,一道狰狞的旧疤从虎口一直蔓延到袖中。墨迹在粗糙的麻纸上晕开,字字瘦硬,隐有金石之气。
忽然,一阵狂风破窗而入,将案上的经文吹得哗哗作响,其中一页被卷起,翻了个面。烛光下,那纸张背面,赫然是几行笔力惊绝的草书,写的却不是佛偈,而是:“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
老僧的身体猛地一僵,那只握着笔的、稳如磐石的手,竟在瞬间泄了力,一滴浓墨,重重地砸在经文上,如同一颗黑色的眼泪。
窗外,雨声渐密,天地间只剩下无尽的萧索。
![]()
第01章 笼中雀
神都洛阳,天授二年的春天,来得格外压抑。
宫城里新栽的牡丹,哪怕开得再盛,也驱不散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自从圣人临朝,改唐为周,这座古都便成了一座巨大而华丽的囚笼。旧日的王公贵族,如今都是笼中的金丝雀,战战兢兢,不知何时会成为鹰犬的盘中餐。
裴进是监察御史里最不起眼的一个。年方二十四,进士及第不过三年,因不擅结交,被派了个清闲却无权的差事——稽查京畿陈年卷宗。
这日午后,他在堆积如山的故纸堆里昏昏欲睡,殿中省一个相熟的小黄门悄无声息地凑了过来,塞给他一个温热的油纸包。
“裴御史,新出炉的胡麻饼,垫垫肚子。”小黄门的声音压得极低,像蚊子哼。
裴进揉了揉酸涩的眼睛,道了声谢。他知道,这小黄门是同乡,又受过他几次小恩惠,时常会送些吃食来。他打开纸包,里面除了一个饼,还压着一张小小的字条。
裴进的心猛地一跳。他不动声色地将饼和字条一同拢入袖中,对小黄门点了点头,目光依旧落在卷宗上,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待那小黄门走远,他才借着整理袍袖的动作,飞快地瞥了一眼字条。
上面只有一个字,以指甲划出,痕迹很淡。
“观”。
一个普普通通的字,却让裴进的呼吸骤然一滞。
他想起了三日前,在故交、太子右内率府长史李思慎的府上,那场近乎绝望的密谈。李思慎是李唐宗室远亲,如今在东宫任职,名为辅佐太子,实为监视。
“……徐敬业兵败,骆宾王自此下落不明。”李思慎喝着闷酒,双眼通红,“有人说他投水死了,有人说他逃去了高句丽,还有人说……他削发为僧,隐于江南某处古刹。”
裴进的心被“骆宾王”三个字狠狠揪了一下。于他而言,骆宾王不仅是“初唐四杰”之一的文坛巨擘,更是那个敢于“以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质问苍天的斗士。那篇《为徐敬可讨武曌檄》,他私下里不知抄录了多少遍,每读一次,都觉热血沸腾。
“圣人虽爱其才,却更恨其骨。”李思慎苦笑,“这些年,‘临渊卫’从未停止过对他的搜捕。死的要见尸,活的……要见人。”
“临渊卫”,这三个字一出口,屋里的空气都冷了几分。这是圣人亲设的密探机构,由酷吏丘神绩统领,其权势之大,连中书省的相公们都为之侧目。他们如深渊中的毒蛇,无声无息,却能一击致命。
“若骆司马真在人世,我们……”裴进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们?”李思慎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裴进,收起你那些不该有的心思!这不是写几首诗就能挽回的局面。你我如今能做的,唯有‘自保’二字。”
他顿了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像是下了某种决心。“不过,若真有万一……你只需记住一个字。”
李思慎伸出沾了酒的手指,在桌上缓缓写下一个“观”字。
“这是什么意思?”裴进不解。
“若你收到这个字,便意味着,那风骨犹存,那星火未灭。”李思shen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裴进从未见过的决绝,“到那时,你可去江南走一趟。若真能找到他,告诉他,东宫……未敢忘。”
话音刚落,他便迅速将那个字抹去,神情恢复了往日的谨慎与颓唐,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酒后胡言。
而此刻,这个“观”字,就躺在裴进的掌心,那浅浅的划痕,仿佛烙铁一般滚烫。
李思慎出事了?还是他真的发现了骆宾王的踪迹?
裴进的心乱如麻。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字条捻成粉末,混入香炉的灰烬中。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脚下的路,已不再是平坦的青云道,而是通往万丈深渊的悬索。
他将胡麻饼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完,味道和往常一样,只是今日,他尝出了一股铁锈的味道。是自己的错觉,还是……这饼里,也藏着什么他不知道的秘密?
他不敢再想下去。
下值时分,夕阳将宫城的琉璃瓦染成一片诡异的血红。裴进走在回坊的路上,总觉得身后有道目光如影随形。他不敢回头,只是将腰板挺得更直,脚步迈得更稳,仿佛一个真正无所畏惧的监察御史。
可他袖中的手,却早已攥出了冷汗。那一个“观”字,究竟是希望的曙光,还是死亡的请柬?
第02章 江南雨
七日后,裴进以“稽查江南漕运积弊”为由,领了敕牒,离了神都。
一路上,他刻意放慢行程,不住官驿,多宿于寻常客栈,与三教九流之人闲谈。他想从这些蛛丝马迹中,拼凑出江南的真实面貌。
越往南走,天气越是阴沉。当年扬州叛乱的痕迹,虽被刻意抹去,却依然像一道道无法愈合的伤疤,留在百姓的记忆里。提起“徐敬业”三个字,人们便会立刻噤声,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混杂着恐惧和麻木的神情。
在润州渡口,裴进遇到一个断了臂的老兵。那老兵靠着给人编草鞋为生,浑浊的眼睛里,藏着太多故事。
裴进买了他两双草鞋,与他一同坐在江边,看江水滔滔。
“老丈,当年扬州那一仗,你也在?”裴进状似不经意地问。
老兵编草鞋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瞥了他一眼,见他虽是官身打扮,眉宇间却无骄横之气,便叹了口气:“在。咱这条胳膊,就是那时候丢的。”
“可惜了徐司马,一腔热血,终究是……”裴进没有说下去。
“是啊,可惜了。”老兵的声音很低,“更可惜的,是骆司马。那篇檄文,传到军中的时候,弟兄们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那才叫文章!把那娘们儿骂得……嘿,痛快!”
“后来呢?骆司马当真投江了?”裴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老兵摇了摇头,压低声音,凑近了些:“谁知道呢。官府的告示贴得到处都是,说他畏罪自尽。可俺们这些活下来的人里,有传言……说当夜兵败,一片混乱,有人看见骆司马被几个亲信护着,往南边去了。”
“南边?”
“嗯。”老兵浑浊的眼睛望向烟雨蒙蒙的南方,“都说江南好,景致好,庙也多。真要躲起来,往人多的地方去,反而不容易被发现。佛门清净地,最能藏污纳垢,也最能……庇护善人。”
他忽然意味深长地看了裴进一眼,“后生,我看你眉宇间有股正气,不像是那些鹰犬。有些事,知道了,对自己没好处。这江水深得很,淹死过的人,比你见过的都多。”
说完,他便不再言语,专心编着手里的草鞋。
裴进知道,话只能问到这里了。他将几枚大钱压在草鞋下,起身告辞。走出很远,他回头望去,那老兵依旧坐在江边,身影在迷蒙的雨雾中,显得格外孤寂。
“佛门清净地……”裴进反复咀嚼着这句话。
“观”字,可以是道观,也可以是佛寺。江南名刹遍地,该从何处寻起?
当晚,他宿在一家临水的客栈。夜半时分,他被一阵轻微的异响惊醒。他屏住呼吸,摸向枕下的短剑。只听“吱呀”一声,房门似乎被什么东西从外面轻轻拨动了一下。
裴进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是贼,还是……临渊卫?
他一动不动,静静地听着。门外的呼吸声很轻,几乎微不可闻,但那人并没有闯进来的意思,只是在门外停留了片刻,便悄然离去。
裴进等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才敢起身,掌心全是冷汗。他悄悄走到门边,从门缝向外望去,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一盏孤灯在风中摇曳。
他回到床边,却再也睡不着。他开始仔细检查自己的行囊。衣物、文书、官印……一切都在原处。
等等。
他的目光落在钱袋上。那钱袋的系绳,他习惯打一个双环结,可现在,却变成了一个普通的单结。
有人搜过他的东西!
裴进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对方手法极高,若非自己有这个特殊的习惯,根本无法察觉。他们没有拿走任何东西,只是搜查。这比直接的刺杀更可怕,说明自己早已是网中的鱼,对方只是在等一个收网的时机。
他们想知道自己来江南的真正目的。
裴进坐在黑暗中,第一次感到了刺骨的寒意。他此行,不仅是在寻找骆宾王,更是在与一群看不见的鬼魅赛跑。一步踏错,便是粉身碎骨。
他忽然想起了老兵的话,“江水深得很”。这江南的雨,下的不是水,是刀子。
第二天一早,裴进退了房,像没事人一样,雇了条小船,顺流而下。他没有直接去任何名山大寺,而是在杭州城外一个不起眼的小镇停了下来。
他需要换一种方式。如果临渊卫已经盯上了他,那么他越是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四处寻访,就越是危险。
他需要一个向导。一个本地的,熟悉三教九流,又能守口如瓶的向导。
在镇上最大的茶馆里,他坐了一整个下午,听着南来北往的茶客闲聊。终于,他听到了一个名字——“百事通”阿六。据说此人是杭州城的地头蛇,只要钱给够,就没有他打听不到的消息。
夜幕降临时,裴进在一条偏僻的小巷里,见到了阿六。那是个瘦小枯干的中年人,一双三角眼滴溜溜地转,透着精明与市侩。
裴进没有废话,直接将一小锭银子推了过去。
“我想找个人。”
阿六掂了掂银子,嘿嘿一笑:“客官,杭州城里百万人,您总得给个名号,或者相貌特征吧?”
裴进沉默片刻,缓缓说道:“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我只知道,他可能藏身在杭州左近的某座寺庙里,是个僧人。”
阿六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客官,您这是拿我寻开心?这方圆百里,叫得上名号的寺庙就有十几座,和尚加起来没一万也有八千。这怎么找?”
裴进又推过去一锭更大的银子。
“他不是普通的和尚。”裴进的声音压得极低,“他……会写诗。写的,是杀人的诗。”
阿六的三角眼猛地一缩,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锭银子,又飞快地移开目光。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巷口的风都打了好几个旋。
“灵隐寺。”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若是真有这么个人,只可能在那儿。”
“为何?”
“因为那里的香火最盛,人也最多。龙蛇混杂,最适合藏身。”阿六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而且……最近半年,寺里多了个扫地的火工头陀,来历不明。听说,他的一只手,是废的。”
![]()
裴进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
第0e3章 灵隐寺
灵隐寺,千年古刹,香火鼎盛。
裴进扮作一个前来礼佛的富家公子,混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踏入了寺门。浓郁的檀香气味扑面而来,夹杂着信徒们的低声祝祷,让人不由得心生庄严肃穆之感。
但他无心礼佛。他的目光,像鹰隼一样,扫过寺中每一个僧人的脸。
他很快就失望了。寺中的僧人,或宝相庄严,或慈眉善目,或精明干练,没有一个符合他心中的想象。那个写出“请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的骆宾王,该是何等模样?即便落魄,也应是目有神光,脊梁不弯。
他在寺中转了一圈,并未发现阿六所说的那个“手废了的火工头陀”。
难道是阿六骗了他?还是那人藏得太深?
裴进没有气馁。他寻到知客僧,捐了一大笔香油钱,言明要在寺中借住数日,静心抄录经文。知客僧见他出手阔绰,又是一副文雅书生的模样,自然满口答应,将他安排在后院一处清净的客房。
这给了裴进绝佳的机会。
接下来的两天,他白天在客房抄经,实则竖起耳朵,听着院内的一切动静。到了傍晚,他便会走出客房,在寺中随意走动。他不去大殿,专往僧人们起居、劳作的后院、菜地、柴房等处溜达。
第三天黄昏,他终于见到了那个人。
在寺院西北角,一片堆放杂物的空地上,一个身形佝偻的老僧,正费力地将一捆干柴拖向厨房。他穿着最粗劣的褐色僧衣,上面满是油污和破洞。他很瘦,几乎是皮包骨头,脸上布满深刻的皱纹,一道狰狞的陈年旧疤从左边眉骨划过鼻梁,直到嘴角,让他整张脸都显得有些扭曲。
他的左手不自然地垂着,五指蜷曲,似乎无法伸直。他只用右手拖着那捆比他还高的干柴,每走一步,都极为吃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喘息声,像一头濒死的老牛。
夕阳的余晖照在他身上,将他孤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裴进的心,在那一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就是他!
虽然相貌与传闻中的骆宾王截然不同,但那种几乎要被生活压垮的落魄,那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孤绝,都让裴进产生了一种强烈的直觉。
他悄悄跟了上去。
老僧将柴拖到厨房门口,一个胖大的火头僧出来,一脸嫌恶地踢了一脚干柴:“怎么才来!晚饭的时辰都快过了!你这老东西,越来越不中用了!”
老僧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用那只完好的右手,默默地整理着散落的柴火。
“瞧你那只手,跟鸡爪子似的,看着就晦气!”火头僧还在骂骂咧咧,“要不是住持慈悲,收留你这没用的废人,你早饿死在山门外了!”
老僧依旧一言不发,仿佛已经习惯了这种辱骂。他收拾好柴火,佝偻着身子,转身准备离开。
裴进看到,在他转身的瞬间,那双一直低垂着的、浑浊无光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什么。那不是愤怒,也不是怨恨,而是一种……极度深沉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悲哀。
那一瞬间的光芒,如流星划过夜空,短暂,却刺痛了裴生的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迎了上去,在与老僧擦肩而过时,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低地念了一句诗:
“楼观沧海日,门对浙江潮。”
这是骆宾王早年任临海县丞时所作的《与博昌父老书》中的名句。不如《讨武曌檄》那般天下闻名,却最能代表他青年时的意气风发。
老僧佝偻的身体,猛地一震。
那震动极其细微,若非裴进全神贯注,几乎无法察觉。他甚至没有停下脚步,依旧拖着沉重的步伐,慢慢走远,消失在拐角的阴影里。
但裴进知道,他找对人了。
那一瞬间的僵硬,就是铁证!
巨大的喜悦和激动涌上心头,让他几乎想要放声大笑。找到了!他真的找到了!那个被整个天下追捕的灵魂,那个李唐最后的风骨,就藏在这晨钟暮鼓之地,忍受着世间最不堪的凌辱。
可紧随而来的,是更深的悲凉。
当夜,裴进辗转反侧,无法入眠。他脑海中不断回放着老僧被辱骂的场景,以及那双饱含悲哀的眼睛。他迫不及待地想与他相认,想告诉他,这世上还有人记得他,还有人敬重他。
可他不能。
他知道,自己身后有狼。一旦他轻举妄动,不仅会害了自己,更会彻底断送这最后一线希望。
他必须忍耐,必须等待一个万无一失的机会。
第二天,他依旧如常抄经、散步。他没有再刻意去接近老僧,只是在远处默默地观察。他发现,老僧几乎不与任何人交流,永远在做最苦最累的活,扫地、挑水、劈柴……他像一个幽灵,游离在寺庙的繁华之外。
傍晚,裴进回到客房,脸色瞬间变了。
他放在桌上的那本《法华经》,被人动过。书页的折角,与他离开时,有了半寸的偏差。
临渊卫的鬼影,已经渗透到这座千年古刹之中了!
他们比自己想象的更快,也更敏锐。他们或许也已经盯上了那个老僧,只是没有十足的把握,所以和他一样,在等待,在观察。
不,甚至……他们就是在等自己来指认!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裴进脑中闪过。自己就像一只被猎人放出的猎犬,循着气味找到了猎物,而猎人,就跟在后面,准备收网。
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
他不能再等了。他必须立刻行动,在临渊卫动手之前,与骆宾王相认,并带他离开这里!
夜色,渐渐深了。
第04章 图穷见
夜,三更。
万籁俱寂,只有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和远处殿堂里传来的隐约木鱼声。
裴进换上一身夜行衣,将短剑缚在小腿上,如一只狸猫,悄无声息地潜出客房。他没有走正路,而是沿着后院的墙根,凭借着对地形的记忆,向着柴房的方向摸去。
他知道,那老僧就住在柴房旁边一间破败的耳房里。
月光被乌云遮蔽,四周一片漆黑。裴进的心跳得厉害,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生怕惊动了暗处的眼睛。他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张力,仿佛一张大网,已经悄然张开。
他必须抢在收网之前。
耳房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灯光。裴进侧耳倾听,里面传来均匀而微弱的鼾声。他轻轻推开门,闪身而入。
一股潮湿、发霉的气味扑面而来。房间狭小逼仄,只有一张硬板床和一张破桌子。那老僧蜷缩在床上,睡得正沉。
裴进没有立刻叫醒他,而是先警惕地打量四周。他注意到,在破桌子上,除了一个缺口的陶碗,还放着几张写满了字的废纸。
他借着从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凑过去看。
那不是经文。
那是一首诗的草稿,字迹潦草,涂改了多处,但那股扑面而来的雄浑之气,却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
“……试拂铁衣如雪色,聊持宝剑动星文。愿得燕弓射天将,耻令越甲鸣吴军。”
裴进的瞳孔猛地收缩。这分明是骆宾王早年边塞诗的风格!
铁证如山!
他不再犹豫,走到床边,轻轻推了推老僧的肩膀,压低声音道:“骆司马,醒醒!”
老僧的身体一颤,猛地睁开了眼睛。在黑暗中,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哪里还有白日的浑浊,分明是两点寒星!他几乎是本能地翻身坐起,那只蜷曲的左手,竟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探向枕下!
裴进早有防备,一把按住他的手腕,急切地说道:“司马勿惊!在下裴进,奉故人之托,前来相助!”
老僧的手腕瘦骨嶙峋,却蕴含着惊人的力量。他挣扎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裴进真诚而急切的眼神,终于还是放松了下来。
“故人?”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
“东宫,李长史。”裴进报出了李思慎的身份,并将那枚“观”字的出处和盘托出。“长史言,东宫未敢忘。他让我找到您,护您周全!”
“李思慎……”老僧咀嚼着这个名字,眼神复杂,“他……还活着?”
“他让我来,便是信号。”裴进言简意赅,“此地不宜久留,临渊卫的鹰犬已遍布寺中,我们必须马上走!”
老僧沉默了。他看了一眼窗外深沉的夜色,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几张诗稿,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最终化为一声长叹。
“走?”他苦笑一声,声音里满是苍凉,“裴御史,你可知,这天下之大,早已无处可走了。”
“怎么会?”裴进急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只要您还活着,李唐的宗室,天下的义士,便还有一面旗帜!”
“旗帜?”老僧自嘲地摇了摇头,“一面被打断了脊梁的旗帜,还能迎风招展吗?”
他缓缓举起自己那只蜷曲的左手,在裴进面前摊开。借着微光,裴进看到,他的五根手指,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手筋早已被挑断。
“扬州兵败,我被乱兵所俘,本该受戮。是丘神绩……他亲自审的我。”老僧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他没有杀我,只是废了我的手。他说,圣人爱才,尤其爱我的文章。她不想我死,她想让这支笔,为她的大周书写功德。”
![]()
裴进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我拒了。”老僧的嘴角牵起一抹傲然的弧度,“我骆宾王,一生风骨,岂能为篡国之妇摇笔乞怜!于是,他便挑断了我的手筋。他说,既然这只手不肯为圣人写字,那便永远也不要再写了。”
他顿了顿,眼中是无尽的悲哀:“一个连笔都握不住的废人,还算什么骆宾王?我能做的,不过是藏起姓名,苟活于世,做一个扫地的僧人罢了。”
裴进的心,像是被无数根钢针穿刺,痛得无法呼吸。他想象不出,是怎样的酷刑和折辱,才将那个“天下闻声”的文坛麒麟,折磨成眼前这个心如死灰的老人。
“不!”裴进的眼眶红了,声音也带上了哽咽,“司马,你的文章,早已刻在天下士子的心里!只要精神不灭,手废了,又如何?我们可以走,去新罗,去东瀛,总有地方可以容身!”
“晚了。”老僧摇了摇头,眼神忽然变得锐利起来,他看向窗外,“他们……已经来了。”
话音未落,院中陡然亮起数十支火把,将这方寸之地照得如同白昼!
“哈哈哈哈……”一阵尖锐而得意的笑声划破夜空,“骆宾王,十年了,你藏得可真够深的。若不是这位裴御史帮你指路,本督还真未必能这么快找到你!”
一群身着黑色劲装、腰佩弯刀的武士,如鬼魅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小小的耳房围得水泄不通。为首一人,身披猩红斗篷,面容阴鸷,正是临渊卫都督,丘神绩!
他的目光,像毒蛇一样,在老僧和裴进身上来回扫视。
裴进只觉得浑身冰冷,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圈套!
从头到尾,这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李思慎的“观”字,杭州的“百事通”,甚至自己一路上的“被跟踪”,都是被设计好的!他们就是要利用自己的忠诚与热血,来为他们找出这个隐藏了十年的目标!
“裴御史,你真是……忠心可嘉啊。”丘神绩的语气充满了戏谑,“圣人知道了,一定会好好赏你的。”
裴进的嘴唇被咬出了血,他死死地盯着丘神绩,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便是死,也绝不与你这等阉宦鹰犬为伍!”
“有骨气。”丘神绩拍了拍手,似乎在赞赏他,但眼神却愈发冰冷。“可惜,你的生死,由不得你。”
他不再理会裴进,而是将目光转向了床上的老僧,脸上露出一抹残忍的微笑。
“骆宾王,跟本督走吧。圣人想你想了十年了。”
老僧,也就是真正的骆宾王,缓缓地从床上站了起来。他佝偻的背,在这一刻,竟奇迹般地挺直了。他浑浊的眼睛,也变得清亮如水。他看着丘神绩,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看透生死的平静。
“丘神绩,”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十年了,你还是没明白。你们可以毁了我的身,废了我的手,却永远也得不到我的笔,更得不到我的心。”
“是吗?”丘神绩冷笑一声,他忽然抬起手,身后一名临渊卫立刻上前,将一个被堵住嘴、捆得严严实实的人推了出来。
那人身上的官服,正是太子右内率府长史的服色。
是李思慎!
裴进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骆宾王,我知道你不在乎自己的命。”丘神绩脸上的笑容愈发狰狞,“但你这位老友,还有这位一心救你的裴御史……他们的命,你也不在乎吗?”
骆宾王的脸色,终于变了。
第05章 罗网中
火光下,李思慎的脸憋得通红,眼中满是绝望和歉意。他望着裴进,又望向骆宾王,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拼命地摇着头。
裴进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李思慎早已被捕,那张“观”字的纸条,根本不是什么希望的信号,而是临渊卫精心伪造的诱饵!他们利用李思慎,引诱自己这条鱼上钩,再利用自己,钓出骆宾王这条隐藏在深水中的大鱼。
一环扣一环,天罗地网,无处可逃。
“丘神绩,你无耻!”裴进目眦欲裂,他想冲上去,却被两把冰冷的弯刀架住了脖子。刀锋的寒气,让他瞬间冷静下来。
冲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所有人都死得更快。
丘神绩仿佛没听到裴进的怒骂,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骆宾王身上。他很享受此刻的感觉,享受这种将猎物逼入绝境,欣赏他们最后挣扎的快感。
“骆宾王,我的耐心是有限的。”丘神绩的声音变得阴冷,“圣人的旨意,是‘活捉’。但如果你不配合,本督不介意带两具尸体,和一具只剩半条命的‘活口’回去复命。”
他的目光,在李思慎、裴进和骆宾王之间,缓缓移动。那意思不言而喻:骆宾王若不束手就擒,李思慎和裴进,必死无疑。而骆宾王自己,也只会被打断手脚,像条死狗一样拖回洛阳。
这是最残忍的阳谋。
骆宾王沉默了。他挺直的脊梁,似乎又微微弯曲了一些。他看了一眼绝望的李思慎,又看了一眼满腔悲愤却无能为力的裴进,最后,目光落在了丘神绩那张得意而狰狞的脸上。
良久,他发出了一声长长的,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的叹息。
“罢了……”
他缓缓地说道:“放了他们。我跟你走。”
这五个字,像五座大山,压得在场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裴进看到,骆宾王说出这句话时,那双清亮如水的眼睛,瞬间黯淡了下去,重新变回了那个扫地老僧的浑浊与麻木。
风骨,在这一刻,被现实碾得粉碎。
“司马,不要!”裴进嘶声喊道,“不要为我们……”
“住口!”骆宾王第一次用如此严厉的口气对他说话。他没有看裴进,只是盯着丘神绩,“丘神绩,我骆宾王一生,从未求过人。今日,我求你。放了这两个年轻人,他们与扬州之事无关,不过是被人利用的棋子。你要的人是我,与他们无干。”
丘神绩脸上的笑容更盛了。他要的,就是这个结果。他要的,就是亲眼看到这根宁折不弯的硬骨头,为了别人,自己弯下腰来。
“早这么合作,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吗?”丘神绩挥了挥手,示意手下松开裴进和李思慎。
两名临渊卫上前,取下了李思慎口中的布团。
“骆司马!裴兄弟!是我……是我害了你们!”李思慎一恢复自由,便跪倒在地,痛哭流涕,“他们抓了我的家人,我……我不是人!我对不起高宗皇帝,对不起太子殿下!”
裴进心中一片冰凉,却生不出一丝一毫的责怪。在临渊卫的酷刑和家人的性命面前,有几人能守住秘密?他自己,若易地而处,又能好到哪里去?
“李长史,起来吧。”骆宾王的声音异常平静,“这不是你的错。是这世道……病了。”
他转过身,最后深深地看了裴进一眼。那眼神里,有歉意,有惋惜,还有一丝……裴进看不懂的,极其复杂的东西。
“裴御史,你的心是好的。可惜,生错了时代。”骆宾王缓缓说道,“记住,有时候,活着,比死去需要更大的勇气。好好活下去,不要……再做傻事了。”
说完,他便不再看任何人,迈开脚步,向着丘神绩走去。
他走得很慢,很稳,每一步都像踩在裴进的心上。那佝偻的背影,在火光下拉长,像一座正在倒塌的丰碑。
丘神绩得意地看着这一幕,他正要下令,给骆宾王戴上镣铐。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一直站在丘神绩身后,一个看似普通护卫,身材中等,面容毫无特点的临渊卫,突然动了!
他的动作快如闪电,没有扑向骆宾王,也没有扑向裴进,而是从袖中滑出一柄薄如蝉翼的短匕,以一个刁钻无比的角度,抹向了丘神绩的咽喉!
这一下兔起鹘落,快到极致!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丘神绩毕竟是久经沙场的老手,在生死一线间,他本能地向后一仰。匕首的寒光擦着他的喉结划过,带起一串血珠!
“有刺客!”
周围的临渊卫瞬间反应过来,刀光并起,齐齐砍向那名刺客。
但那刺客一击不中,竟毫不恋战,身形一矮,如游鱼般从两名临渊卫的刀光缝隙中钻了出去,同时反手一扬,数点寒星射向手持火把的护卫!
几声惨叫,火把落地,院中顿时陷入一片混乱的昏暗!
“保护都督!”
“抓住他!”
喊杀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响成一片。
裴进和李思慎都惊呆了。谁也想不到,临渊卫内部,竟然藏着刺客!
而骆宾王,在混乱开始的瞬间,非但没有趁机逃跑,反而做出了一个让裴进完全无法理解的举动。
他猛地转身,用他那只完好的右手,一把抓住了裴进的胳膊,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推向院子角落的一口枯井!
“跳下去!快!”他的声音,在混乱中,清晰地传入裴进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裴进被他推得一个踉跄,回头看时,只见骆宾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竟迎着刀光剑影,向着丘神绩的方向,冲了过去!
他想做什么?!
裴进的脑中一片混乱。
而此时,捂着脖子,又惊又怒的丘神绩,已经重新站稳了脚跟。他看着那冲过来的、手无寸铁的老僧,又看了一眼在卫士围攻下险象环生的刺客,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明悟。
他突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在夜空中显得格外刺耳和诡异。
“哈哈哈哈……好一个金蝉脱壳!好一个声东击西!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目光如利剑般,死死地锁定了那个正在与临渊卫缠斗的“刺客”。
“骆宾王早于扬州兵败之日,便已死于乱军之中。圣人要的,不是他的命。”丘神绩的目光越过那个冲向自己的、自称骆宾王的老僧,死死地盯住那个身手矫健的“刺客”,嘴角勾起一抹看穿一切的弧度。“圣人要的,是他的笔!”
第06章 笔与剑
丘神绩的话,像一道惊雷,在混乱的院子里炸开。
裴进刚被推到枯井边,正犹豫不决,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如遭电击,瞬间僵在了原地。
骆宾王……已经死了?
那这个老僧是谁?这个刺客又是谁?
他猛地回头,看向那个冲向丘神绩的老僧。老僧的脸上,也第一次露出了骇然和绝望的神色。他似乎没想到,自己伪装得如此成功,却在最后关头,被丘神绩一语道破天机。
而那个被称为“笔”的刺客,在听到丘神绩的话后,身形明显一滞。也就是这片刻的迟疑,一把弯刀狠狠地砍在了他的肩胛骨上!
“噗”的一声闷响,血光迸溅。
刺客踉跄一步,发出一声闷哼,但他手中的短匕却丝毫没有停顿,反而以更决绝的姿态,再次扑向丘神绩!他似乎明白,一旦身份暴露,逃跑已经毫无意义,唯有拼死一搏!
“拿下他!要活的!”丘神绩捂着流血的脖子,厉声嘶吼。他身边的亲卫立刻组成一道人墙,将他护在身后,而其余的临渊卫则如狼群般,扑向了受伤的刺客。
此时,那个假扮骆宾王的老僧,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决绝。他嘶吼一声,竟真的像一个疯子一样,抱住了离他最近的一名临渊卫,张嘴就咬!
“保护骆司马!走!”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向着刺客的方向喊道。
他是在用自己的命,为真正的“笔”创造最后的机会!
裴进终于明白了。
所有的一切,都是一个局。一个局中局。
临渊卫在布局,想引出骆宾王。而骆宾王残余的势力,同样在布局,他们推出了一个完美的替身——这个熟悉骆宾王生平、模仿他言行举止、甚至连手上的伤都一模一样的老僧,作为“明面上的骆宾王”。
这个替身的作用,就是在关键时刻吸引所有人的注意,甚至是被捕,被杀。而真正的骆宾王,则化身为一个最不起眼的刺客,隐藏在敌人内部,伺机而动。他们的计划,或许是想刺杀丘神绩,制造混乱,然后由“刺客”悄然遁走,从此彻底消失在人海。
这个计划,差一点就成功了。
如果不是丘神绩在最后关头,看穿了这一切。
他怎么看穿的?
裴进的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细节——那首诗!他在耳房的破桌上,看到的那几句“试拂铁衣如雪色,聊持宝剑动星文”!
那是一首边塞诗,充满了金戈铁马的豪情。
一个手筋被挑断、心如死灰、连笔都握不住的废人,怎么可能还在深夜,反复琢磨修改一首充满了杀伐之气的诗?
这不合理!
丘神绩必然也发现了类似的破绽!他知道圣人要的是什么。圣人要的不是一具尸体,也不是一个无法再写作的废人。圣人要的,是那支能写出《讨武曌檄》的笔!那支笔,必须是完好无损的!
所以,当丘神绩看到一个“手筋被废的骆宾王”时,他立刻就起了疑心。他将计就计,故意演出一场逼迫“骆宾王”就范的戏码,就是为了逼出那个隐藏在暗处、真正完好无损的“笔”!
那个刺客,才是真正的骆宾王!
他没有投江,没有出家,更没有被废掉手筋。他用十年时间,将自己磨练成了一柄利剑,将所有的文采与傲骨,都藏在了剑锋之后!
想通了这一切,裴进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这盘棋,下得太深,太险了。
“噗!”
又是一刀,砍在了骆宾王的腿上。他再也支撑不住,单膝跪倒在地,鲜血瞬间染红了地面。但他依旧用那柄短匕,死死地撑住身体,没有倒下。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丘神绩,充满了不甘与烈火。
那眼神,裴进认得。那是在檄文里,质问“竟是谁家之天下”的眼神!
与此同时,那名替身老僧,也被数把钢刀穿心而过。他倒下的最后一刻,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他用生命,完成了自己最后的使命。
“骆宾王,你输了。”丘神绩一步步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倒在地的骆宾王,脸上的伤口让他看起来更加狰狞。“你的剑,不错。可惜,终究快不过我的网。”
骆宾王剧烈地喘息着,鲜血从他的嘴角溢出。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手中的短匕,狠狠地插进了身旁的泥土里。
宁折,不弯。
“带走!”丘神绩冷冷地下令。
两名临渊卫上前,卸掉了骆宾王的兵刃,用特制的铁链将他捆绑起来。
从始至终,再没有人看裴进一眼。他就像一个被用完就丢弃的工具,被遗忘在了角落。李思慎早已吓得瘫软在地,人事不省。
临渊卫的卫士们清理着现场,将尸体拖走,用土掩盖血迹。很快,这个小院又恢复了死寂,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那口枯井,和井边那个失魂落魄的年轻人。
裴进看着他们将骆宾王押走,看着那个曾经搅动天下风云的身影,在火把的光影中,渐渐远去。他想起了骆宾王推他时说的话:“跳下去!快!”
他是在救自己。
他也想起了骆宾王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好好活下去,不要……再做傻事了。”
那眼神里的复杂,他现在懂了。那是托付,是期望,也是一种訣别。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泛起了鱼肚白。一个临渊卫的小头目走到裴进面前,面无表情地递给他一份卷轴。
“裴御史,这是圣人的旨意。”
裴进颤抖着手,接过卷轴。上面是中书省的敕令,笔迹他认得,是当朝宰相狄仁杰的手笔。
内容很简单:监察御史裴进,稽查江南漕运有功,发现前朝余孽踪迹,及时上报,忠勇可嘉。特调回神都,擢为著作郎,入麟趾殿,参修国史。
著作郎,参修国史。
裴进惨笑起来。
这是何等辛辣的讽刺!他费尽心机想要寻找和拯救的英雄,最终却成了他晋升的功劳。而他,一个一心向唐的士子,却要去为篡唐的大周,修史立传。
圣人这是要将他放在身边,放在眼皮子底下。这也是一种囚禁,一种比铁链更冰冷的囚禁。
他抬头,看着那个小头目:“丘都督呢?他去哪了?”
“都督押送要犯,已连夜返回神都。”小头目冷冷地回答,“都督让我转告裴郎君一句:圣人喜欢聪明人,也喜欢听话的笔。麟趾殿里,笔墨纸砚,都是上好的。”
裴进的心,彻底沉入了冰窖。
第07章 麟趾殿
回到神都洛阳,已是初夏。
裴进没有受到任何审问,仿佛灵隐寺那个血腥的夜晚从未发生过。他按部就班地走马上任,成了麟趾殿的一名著作郎。
麟趾殿,皇家藏书修史之所,是天下所有文人梦想的殿堂。这里的同僚,个个都是饱学之士,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可裴进身处其中,却感觉自己像一个行尸走肉的孤魂。
他被彻底架空了。
他名义上是著作郎,却接触不到任何核心的修史工作。他的任务,是整理、校对一些前朝的旧档,工作清闲得令人发指。他知道,这是圣人的意思。她把他放在这里,不是为了用他的才华,而是为了时时刻刻提醒他——你是我网中的一条鱼,别想再掀起任何风浪。
他变得沉默寡言,每日只是埋首于故纸堆中,与那些发黄的卷宗为伴。同僚们都觉得这个新来的年轻人性格孤僻,不善交际,渐渐地,也就没人再来主动与他搭话。
这正合裴进的心意。
他没有放弃。骆宾王最后的那个眼神,像一根刺,深深地扎在他的心里。他要活下去,要看着,要等待。
他开始利用职务之便,疯狂地阅读。他读遍了麟趾殿所有他能接触到的档案,从高宗朝的起居注,到本朝的各项敕令。他想从这些冰冷的文字中,找到那个人的最终下落。
他失望了。关于“骆宾王”的任何记载,都在扬州兵败后,戛然而止。仿佛这个人,真的在那一天就从世界上消失了。丘神绩将他带回了神都,可他究竟被关在哪里?是死是活?
没有人知道。
一日,宰相狄仁杰奉旨来麟趾殿查阅一份关于吐蕃的旧档。狄公治事严谨,事必躬亲。裴进负责将卷宗找出来,呈送给他。
狄仁杰接过卷宗,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裴进的脸,突然开口问道:“你就是裴进?”
裴进心中一凛,躬身答道:“下官正是。”
“嗯。”狄仁杰点了点头,眼神深邃,仿佛能看穿人心,“年轻人,有才华是好事。但性子太直,容易折。麟趾殿是个静心养性的好地方,多读读书,对你有好处。”
这番话,听似提点,实则警告。
裴进默然不语。
狄仁杰翻阅着卷宗,又像是随口问道:“近来圣人要为新都洛阳撰写一篇《神都赋》,遍征天下名家,却总不满意。你既在麟趾殿,文采想必不差,可有兴趣一试?”
裴进的心猛地一跳。
《神都赋》?为武周歌功颂德的文章?
他几乎是本能地想要拒绝,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下官才疏学浅,恐难当此任。不过……倒是见过一篇新作,文采斐然,气势磅礴,或可入圣人法眼。”
“哦?”狄仁杰来了兴趣,“是何人所作?呈上来我看看。”
裴进深吸一口气,从自己整理的文稿中,抽出了一页。那是他前几日整理一份礼部呈文时,无意中发现夹在其中的一张废稿。
那是一篇残文,没有署名,写的正是歌颂洛阳景致与新朝气象的句子。但那用词,那句法,那排山倒海般的气势,让裴进在看到的第一眼,心脏就几乎停止了跳动。
他太熟悉这种风格了!
虽然文章的内容是颂圣,但那字里行间流露出的、仿佛与生俱来的骄傲与华美,那种驾驭文字的磅礴之力,除了骆宾王,天下间再无第二人!
他没死!他还在写!
只是,他写的,不再是“一抔之土未干”,而是“紫微宫阙,上连霄汉”!
狄仁杰接过那张纸,只看了一眼,眼神就变了。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震惊,一丝惋惜,和一丝了然。
他看了很久,久到裴进的手心都开始冒汗。
“此文……确实不凡。”狄仁杰缓缓开口,声音有些低沉,“只是斧凿之气稍重,失之于巧,反而少了些天然的风骨。圣人,未必会喜欢。”
他说着,将那张纸递还给裴进,淡淡地说道:“此文来历不明,不可作为呈堂之物。你,销毁了吧。”
裴进接过那张纸,指尖冰凉。
他明白了狄仁杰的言外之意。
“失之于巧,少了风骨”,这不就是在说,这篇文章是被人逼着写出来的吗?“圣人未必会喜欢”,这是在告诉他,圣人要的是心甘情愿的臣服,而不是一具被操控的提线木偶!“销毁了它”,这更是在保护他,让他不要再碰触这个危险的秘密!
狄仁杰,什么都知道。
“多谢……狄公指点。”裴进的声音有些沙哑。
狄仁杰没有再说什么,拿着他需要的卷宗,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说了一句:“麟趾殿西侧,有一座‘涵元楼’,里面收藏的都是些孤本秘籍,寻常不得入内。你若真想读书,或可去那里看看。”
说完,他便大步离去。
裴进愣在原地,反复咀嚼着这句话。
涵元楼?
他从未听说过这个地方。麟趾殿的西侧,明明是一片禁苑,高墙耸立,守卫森严,怎么会有一座藏书楼?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中疯狂滋长。
那支笔,会不会……就被藏在那里?
第08章 涵元楼
涵元楼,这个名字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引着裴进所有的心神。
他开始不动声色地打探。然而,无论是麟趾殿的老吏,还是宫中的小黄门,听到“涵元楼”三个字,都一脸茫然,纷纷摇头说不知道。
这个地方,仿佛只存在于狄仁杰的话中,一个虚无缥缈的所在。
裴进没有放弃。他相信狄仁杰不会无的放矢。那句话里,一定藏着某种深意。
他开始利用每一个机会,观察麟趾殿西侧的那片禁苑。高墙之内,绿树成荫,隐约可见飞檐斗拱,但终日静悄悄的,不见人迹。苑门紧闭,门口有两名禁军卫士日夜把守,神情冷峻,不与任何人交谈。
越是神秘,就越说明有问题。
裴进改变了策略。他不再打听,而是开始“制造”机会。
他知道,麟趾殿的藏书,每隔一月,便要由宫中尚食局的内侍前来检查,以防虫蛀和霉变。而这些内侍,是唯一可以合法出入麟趾殿所有区域的人。
裴进花了半个月的俸禄,终于买通了尚食局一个姓王的小太监。他没敢提涵元楼,只是说自己仰慕禁苑风光,想请王太监在下次查验藏书时,顺便带他从苑门外走一走,远观一下便心满意足。
王太监收了钱,又觉得这要求不算过分,便答应了。
这一日,王太监带着几名小火者前来查验。事毕,裴进便借口送他们出殿,一路陪着,绕到了西侧禁苑的墙外。
“王公公,这墙里头,到底是什么所在?守卫如此森严。”裴进状似好奇地问。
王太监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裴郎君,不该问的别问。只告诉你一句,这里头住着一位‘贵人’,圣人极为看重。每日的饮食,都由尚食局直供,不经任何人的手。”
“哦?是哪位宗室王爷吗?”
王太监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情:“不是王爷。是……一位先生。脾气怪得很,圣人赐的金屋玉食,他碰都不碰,只吃最简单的白饭青菜。还整日要酒喝,喝醉了就……唉,就写东西。”
裴进的心脏狂跳起来!
“写东西?”
“是啊。”王太监撇了撇嘴,“写的什么,咱家也看不懂。只知道每日写好的东西,都有专人取走,直送紫微宫。有时候圣人看了高兴,就赏酒。有时候圣人看了不高兴,那……这位先生就得挨饿了。”
白饭青菜,嗜酒如命,每日写作,直送紫微宫……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一个人!
裴进强忍着激动,又问道:“那这苑中,可有一座叫‘涵元楼’的楼阁?”
王太监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哦!您是说那座藏书楼啊!有,就在苑子最里头。不过那地方,除了那位先生,谁也不准进。听说里头的书,比麟趾殿的加起来都多。都是圣人从大内府库里,亲自为他挑选的。”
为了一个人,建一座楼,藏万卷书。
这是何等的“恩宠”,又是何等残酷的囚笼!
裴进终于可以确定,骆宾王,就被囚禁在这高墙之内。他不是囚犯,而是“贵人”。他没有戴着镣铐,却被一座更华丽的“涵元楼”锁住了灵魂。圣人没有折磨他的肉体,而是在用一种更高级的方式,消磨他的意志,榨取他的才华。
她要他心甘情愿地,为她的大周王朝,吐尽最后一丝文采。
送走王太监后,裴进独自一人,在那堵高墙外,站了很久。
他必须进去。
他必须亲眼见他一面。
可是,怎么进去?禁军守卫,铜墙铁壁,插翅难飞。
裴进陷入了沉思。强闯,无异于自杀。唯一的办法,就是找到一个合法的,不会引起任何人怀疑的理由。
他想起了自己的身份——著作郎,参修国史。
机会,或许就在这里。
三天后,裴进向自己的顶头上司,著作郎的首席长官柳承宗,呈上了一份奏疏。
奏疏的内容,是请求增补《高宗实录》中关于辽东战役的细节。裴进在奏疏中言辞恳切地表示,自己近日在整理旧档时,发现高宗朝辽东一役的诸多记载,与兵部存档的舆图、行军录多有出入,恐有疏漏。为求信史,他恳请能够查阅更原始的档案,尤其是当年随军文书所作的《辽东行记》。
柳承宗看了奏疏,大加赞赏,夸他治学严谨。
“你说的这本《辽东行记》,确有其事。只是……”柳承宗面露难色,“此书乃孤本,当年随军文书早已亡故,其手稿后被收入大内秘府,并不在麟趾殿。”
“那……下官该去何处查阅?”裴进故作焦急地问。
“此事,需得上奏圣人,请圣人恩准,方可从秘府中调阅。”柳承宗沉吟道,“也罢,你这番心思,难能可贵。我便为你上这道折子。”
裴进心中暗喜,他赌的就是这个。
他知道,《辽东行记》的作者,正是年轻时曾担任过道王李元庆府属,并随军出征的——骆宾王。
而这本书的孤本手稿,最有可能被收藏的地方,就是那座为骆宾王一人而建的“涵元楼”!
他这是在用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逼圣人亲自为他打开那扇禁苑的大门。
这是一步险棋。如果圣人起了疑心,他便是自投罗网。但如果圣人相信了他只是一个单纯的书呆子,那他就有千分之一的机会,能够见到那个人。
接下来的几天,裴进在煎熬中度过。
他不知道自己的奏疏,会换来一道嘉奖的敕令,还是一纸赐死的诏书。
第五日,圣人的旨意终于下来了。
传旨的,是圣人身边最信任的女官,上官婉儿。
上官婉लाना儿来到麟趾殿,当着所有人的面,宣读了敕令。
“敕:著作郎裴进,治史勤勉,心细如发,朕心甚慰。特准其入涵元楼,查阅《辽东行记》孤本,以补国史之缺。限三日为期,不得有误。钦此。”
当“涵元楼”三个字从上官婉儿口中念出时,整个麟趾殿落针可闻。所有人都用一种震惊和嫉妒的目光看着裴进。
而裴进,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几乎虚脱。
他赌赢了。
“裴郎君,请吧。”上官婉儿合上敕令,脸上带着一丝公式化的微笑,“圣人吩咐了,由我亲自领你过去。”
第09章 笼中笔
裴进跟在上官婉儿身后,穿过麟趾殿,走向那扇他凝望了无数次的禁苑大门。
他的心跳得像战鼓,每一步都感觉踩在云端。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究竟是真相,还是另一个更深的陷阱。
门口的禁军卫士看到上官婉儿,躬身行礼,默默地打开了沉重的苑门。
门内,是一个与世隔绝的世界。
假山,池沼,曲径,回廊,布置得精美绝伦。奇花异草,争奇斗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酒香和墨香混合的奇特气味。
在这片奢华的景致尽头,矗立着一座三层高的楼阁,飞檐翘角,气势非凡。楼阁的匾额上,是三个笔力遒劲的大字——涵元楼。
那字迹,裴进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圣人的亲笔。
上官婉儿将他领到楼下,停住了脚步。
“裴郎君,楼中便是《辽东行记》的藏处。那位先生,此刻应在三楼。圣人有旨,你只可在一楼查阅文书,不得上楼惊扰先生。三日之内,饮食会有人送来。时辰一到,我再来接你。”
她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下官明白。”裴进躬身应道。
上官婉儿点了点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似乎在说“你好自为之”,然后便转身离去。
苑门,在裴进身后缓缓关上。
整个庭院,只剩下裴进一个人,和那座沉默的涵元楼。
他推开楼门,走了进去。
一楼,是真正的书山文海。一排排巨大的紫檀木书架,直抵屋顶,上面摆满了各种珍本、孤本,许多都是他只在目录上见过的绝版秘籍。
任何一个文人到了这里,都会欣喜若狂。
可裴进,却无心看书。
他的目光,穿过书架的缝隙,望向通往二楼的楼梯。他能听到,楼上传来隐约的,像是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那声音,像魔咒一样,吸引着他。
他在一楼的角落里,找到了那本用锦盒装着的《辽东行记》手稿。他将锦盒打开,摊在桌上,装作认真研读的样子,实则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楼上的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他听到了脚步声,似乎有人从三楼走到了二楼。然后是倒酒的声音,和一声满足的叹息。
接着,又是长时间的寂静,只有那沙沙的笔耕声,不曾停歇。
他就这样坐了一整天,直到夜幕降临。有小太监送来了饭菜,简单的两菜一汤,放在门口便悄然离去。
裴进毫无胃口。
他知道,自己不能上楼。上官婉儿的警告言犹在耳,这楼里,也必然有看不见的眼睛在监视着他。
可他若不见他一面,此行又有何意义?
他必须找到一个机会。
机会,在第二天的午后,悄然而至。
天空中乌云密布,一场暴雨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屋瓦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楼上的笔耕声,停了。
接着,裴进听到一阵剧烈的咳嗽声,那咳嗽声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人的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裴进的心猛地一紧。
他听到楼上的人踉踉跄跄地走到窗边,似乎想推开窗户透气。或许是酒醉,或许是病重,那人一个没站稳,竟传来“哐当”一声巨响,像是什么重物被打翻了。
紧接着,是一股浓烟,从二楼的窗缝里冒了出来!
走水了!
裴进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几乎是本能地冲向楼梯。
他顾不上什么警告,什么监视了。他只知道,那个人在上面,他有危险!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二楼,一股呛人的浓烟扑面而来。只见房间中央,一个铜制的炭盆被打翻在地,烧红的木炭引燃了旁边的纸张和竹简,火势正在迅速蔓延。
而一个人,正倒在火堆旁,似乎被浓烟呛得昏了过去。
那人一身白衣,头发已经花白,胡乱地披散着。他身形枯槁,远比裴进想象的要憔悴。
裴进不及多想,冲过去将他扶起。
也就在这一刻,他看清了那人的脸。
那不是灵隐寺那个疤脸老僧的模样,而是一张清瘦、苍白,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俊朗轮廓的脸。他的眉宇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郁结之气,和一种被酒精和岁月侵蚀的疲惫。
但那双眼睛……
在他被裴进扶起的瞬间,他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没有丝毫的昏迷之态,反而清醒得可怕,锐利得像两把刀子!
“你是谁?”他的声音,嘶哑,却充满了警惕。
裴进的心,在与他对视的瞬间,被狠狠地击中了。
是他!
是那个在灵隐寺,跪倒在血泊中,依旧用匕首撑起不屈脊梁的男人!
“骆……先生!”裴进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是我,裴进!”
骆宾王,或者说,这位“先生”,瞳孔猛地一缩。他显然也认出了裴进。
“你怎么会在这里?”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得救的庆幸,而是更深的警惕。
“是……是圣人准我来查阅典籍。”裴进急忙解释,同时手忙脚乱地用衣袖去扑打火焰。
“查阅典籍?”骆宾王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自嘲,“是来看我这条被豢养的狗,是如何摇尾乞怜的吧?”
火势越来越大,浓烟滚滚。
“先生,先别说这些,快走!”裴进架起他的胳膊,想带他下楼。
骆宾王却甩开了他的手。
他没有去看那熊熊燃烧的火焰,反而踉跄着,扑向了房间另一头的一张巨大书案。那书案上,铺满了写满了字的纸张。
“我的稿子……我的《神都赋》!”他状若疯狂地抢救着那些纸张,仿佛那不是纸,而是他的命。
裴进惊呆了。
他看着那个在火光中抢救歌功颂德文章的骆宾王,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哀和荒谬。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到了书案的一个角落。
那里,压着一张小小的,只写了四个字的纸条。
字迹潦草,仿佛是匆匆写下。
那四个字是:
“书架,第三。”
裴进的心猛地一跳。他下意识地看向身后的巨大书架。那是一排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摆满了书。
他再看向骆宾王,只见骆宾王在抢救那些“赋”文的同时,正用一种极其隐晦的眼神,死死地盯着他。那眼神里,没有疯狂,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催促!
裴进瞬间明白了!
这场火,是他自己放的!
他用这场火,制造了混乱,支开了所有可能的监视,就是为了给自己传递这个消息!
裴进不再犹豫,他冲到书架前,按照指示,找到了第三排。那是一排史书。他伸手进去,摸索着。
在《汉书》和《后汉书》的夹缝中,他摸到了一个坚硬的,不属于书本的物体。
他将其抽了出来。
那是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卷轴。
而此时,骆宾王已经将大部分的“手稿”抱在了怀里,他冲着裴进,几不可闻地说了一句:“走!”
楼下,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声。是禁军卫士们发现了火情!
裴进将小卷轴塞入怀中,冲过去再次架起骆宾王。这一次,骆宾王没有反抗。
两人相互搀扶着,冲下楼梯。
当他们冲出涵元楼时,上官婉儿正带着大批禁军和太监赶到。看到眼前的情景,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先生!”她失声惊呼,连忙让人上前。
骆宾王看着她,脸上又恢复了那种酒鬼般的颓唐和惊魂未定。他紧紧抱着怀里的“手稿”,颤声道:“我的赋……我的赋差点就烧了……快,快救火!”
没有人注意到,在混乱中,裴进悄悄地退到了一边,他的手,紧紧地按在怀中那个滚烫的卷轴上。
他知道,那里面,才是骆宾王真正想让他带走的东西。
那才是那支笔,最后的,也是最真实的呐喊。
第10章 天下局
大火很快被扑灭。
涵元楼二楼被烧得一片狼藉,但因为扑救及时,并未伤及根本。
裴进和“先生”都被带到了偏殿休息。太医来了,为二人诊治。骆宾王只是受了些惊吓,吸入些许浓烟,并无大碍。裴进则在救火时,手臂被掉落的木梁烫伤了一小块。
上官婉儿亲自来询问情况。
骆宾王的说辞,天衣无缝。他只说自己午后饮酒过量,不慎打翻了炭盆,引发了火灾。对于裴进的出现,他则表示“幸亏裴郎君相救,否则我这把老骨头,连同圣人嘱托的《神都赋》,都要化为灰烬了”。
裴进也只是附和,说自己是听到异响,才不顾一切冲上楼救人。
上官婉लाना儿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她似乎想找出什么破绽,但两人的表情都无懈可击。她最终没有再追问,只是严厉地斥责了禁军卫士的疏忽,并下令加倍人手,日夜巡视涵元楼,绝不可再出任何差错。
裴进被“客气”地送回了麟趾殿。他的“查阅”时限,也因为这场意外而提前终止。
回到自己空无一人的值房,裴进反锁上门,靠在门上,浑身虚脱。他这才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他颤抖着,从怀中掏出那个用油布包裹的卷轴。
打开油布,里面是一卷质地极佳的蜀锦。再展开蜀锦,露出的,是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的数张薄绢。
那字迹,瘦硬通神,铁画银钩,正是他曾在灵隐寺惊鸿一瞥的、属于骆宾王的笔迹!
这上面写的,不是歌功颂德的辞赋,也不是风花雪月的诗篇。
这是一篇……檄文。
比《为徐敬业讨武曌檄》更犀利,更冷静,也更绝望的檄文!
文章的开头,并非怒斥,而是以一种极其宏大的视角,分析了武周取代李唐的必然性。它剖析了李唐后期宗室的腐朽、朝政的败坏,以及武后如何利用这些弱点,一步步窃取了最高权力。
这不再是简单的谩骂,而是一篇冷酷到极点的政治分析。
而后,文章笔锋一转,开始揭露武后登基以来,任用酷吏、滥杀无辜、打压异己的种种暴行。每一个例子,都附有确切的时间、地点、人名,其详尽程度,远非外界所能知晓。这分明是骆宾王被囚禁之后,通过种种渠道,搜集整理出的一份血淋淋的罪证!
最后,文章没有再呼吁什么“天下共讨之”的口号。
它的结尾,是一段泣血的预言。
它预言,武后虽然能凭铁腕手段压制一时,但她的“周”朝,根基不稳,终将是昙花一现。因为她无法解决一个最根本的矛盾——继承人问题。她的儿子,姓李;她的侄子,姓武。传位给儿子,天下将重归李唐;传位给侄子,则宗室、朝臣、天下人心,皆不会答应。
“……故圣人今日之天下,非天下之天下,乃一人之天下。一人之天下,终将还于天下。李氏之火,虽微,未绝。武氏之木,虽盛,无根。不出二十年,这神都城头,必将重换日月。”
读到这里,裴进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升起,让他手脚冰凉。
这不是檄文,这是一封写给未来的遗书!是骆宾王用自己的生命和才华,为整个时代,下的一盘最残酷的棋!
他假意归顺,为武后写那些华而不实的辞赋,麻痹她,让她以为自己已经彻底征服了这支“天下第一笔”。他利用这种“恩宠”,搜集情报,洞察时局,最终写下了这篇足以动摇国本的“罪己诏”!
他知道自己不可能活着离开,便用一场精心策划的火灾,将这篇心血之作,交到了自己——一个他唯一可以信任的“局外人”手中。
他要自己,将这篇文章,藏起来。等到合适的时机,再将其公之于众,作为压垮武周王朝的,最后一根稻草。
卷轴的最后,还有一行小字,是写给裴进的。
“裴君,见信如晤。昔日灵隐,累君之过,在我。今以心血相托,非为李唐,非为私怨,只为天下,为信史。此文,如利剑,出鞘之时,君必死。藏之,则君或可生。何去何从,君自决之。勿念我,我非骆宾王,我只是一支将要写尽最后一滴墨的笔。保重。”
裴进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他明白了。骆宾王不是在让他选择,而是在给他一条生路。他可以把这篇文章藏起来,甚至销毁,然后作为一个普通的著作郎,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可是,他能吗?
他想起了灵隐寺那个用生命为骆宾王争取机会的替身,想起了李思慎的痛哭流涕,想起了骆宾王被铁链锁走时,那不屈的眼神。
他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将这卷薄绢重新卷好,用蜀锦和油布层层包裹,藏入了自己床下的一块空心地砖里。
他做出了选择。
他要活着。像骆宾王希望的那样,好好活着。
他要用这双眼睛,亲眼去见证,那个预言的实现。他要用著作郎的身份,去记录这个时代的每一个细节,等待那“出鞘之时”的到来。
十五年后,神龙元年。
八十二岁的女帝武则天,在病榻之上,被迫传位于太子李显。宰相张柬之等人发动政变,诛杀二张(张易之、张昌宗),匡复李唐。
大周王朝,历时十五年,终告结束。
此时的裴进,已是年近四旬的著作郎首席。他两鬓斑白,沉默寡言,在麟趾殿的故纸堆里,度过了自己最好的年华。
没有人知道,在一个深夜,他取出了那卷埋藏了十五年的檄文。
他没有将其公之于众。
因为,已经没有必要了。历史,正如那篇文章所预言的一样,走到了它的终点。
他只是,将这篇文章,连同他这些年记录下的,关于那个被囚禁在涵元楼的“先生”的零星点滴,一同编入了一本没有署名的野史杂记中。
他写下了“先生”最后的结局——在神龙政变之后,那位被遗忘了的“先生”,在涵元楼中,无疾而终。有人说他是病死,有人说他是自尽。他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一支笔,面前的纸上,是写了一半的《神都赋》残稿。
而那篇真正的泣血檄文,裴进将其付之一炬。
火光中,他仿佛又看到了灵隐寺那个血腥的夜晚,看到了骆宾王最后的那个眼神。
“我非骆宾王,我只是一支将要写尽最后一滴墨的笔。”
笔墨已尽,恩怨了了。
窗外,洛阳城万家灯火,一片祥和。孩子们在街头巷尾,唱着新的歌谣。
那歌谣里,有李唐中兴的喜悦,也有对一代女皇功过是非的窃窃私语。
只是,再也没有人记得,那个写出“请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的骆宾王,和他那支被囚禁了十五年的笔。
裴进吹灭了烛火,黑暗中,他无声地笑了。
又或者,是哭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