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一口刨猪汤,
血脉里的年味儿就醒了
在川渝,没人能拒绝一顿刨猪汤。
重庆合川的网友“呆呆”家里要杀年猪,但唯恐自家人按不住二师兄,便邀请大伙前来帮忙,并准备用“刨猪汤”来招待。结果云贵川渝桂粤,甚至台湾同胞都“闻着猪肉味”就过来了,陆陆续续来了上千人,成就了第一场“开年大席”。

按不住的二师兄,成就开年第一场大席。
动图来源/合川文旅
身处“西南F4”,大概都不会对“刨猪汤”感到陌生。它是一场猪肉的狂欢,是最接地气的味觉盛宴,代表着满桌的硬菜、邻里的温情与乡愁牵挂。
但面对大江南北各地的朋友,我们仍不免要解释一番——刨猪汤到底是个啥?它究竟有多好吃,才能吸引这么多人驱车前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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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美的刨猪汤,太香了!
摄影/冯大伟
01
吃肉吃到爽!
西南年味顶流确实“巴适”
当我们提起“刨猪汤”时,既可以单指一盆汤,也可以指一桌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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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四川成都吃刨猪宴。
图/视觉中国
作为“汤”,刨猪汤的基本原材料是一头活蹦乱跳的年猪,由数个“花围裙男人”合力按住,数小时之内,分解为超有嚼劲的隔子肉(膈肌)、鲜嫩无腥的猪肝、口感脆弹的粉肠、入口即化的血旺、带着髓香的排骨……构成一盆鲜、香、滑一体的肉汤。简而言之,西南版“杀猪菜”是也。
作为“宴”,则指以这一盆汤为C位、年猪身上的其他零部件为食材,衍生出的一桌“庖汤宴”(或曰“刨汤宴”),基本阵容可达“七大碗八大碟”,包含镶碗、烧白、粉蒸肉、回锅肉、泡椒猪肝、炸酥肉、红烧血旺等。年猪现杀,新鲜到极点,造就了城市餐馆难以复制的本真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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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川渝,一头猪可以怎么吃?
制图/张琪
在这个全中国最爱吃猪、也最会吃猪的地方,刨猪汤绝对地做到了物尽其用,绝无浪费。
还是先来看看这盆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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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图:四川泸州,刨猪汤正在火热烹饪中。
下图:猪肝、血旺、滑肉……构成一锅刨猪汤。
摄影/鱼仔、冯大伟
平菇撕块,老姜拍碎,大葱切段,白菜、萝卜切片,一股脑倒入猪大骨汤中,大火烧开放入备好的各类新鲜猪肉与内脏,再转中小火慢慢炖煮。当肉汤逐渐熬成奶白色,加入一把豌豆颠儿,隔着老远就能闻到肉香的时候便可出锅。刨猪汤无需复杂调料,仅需一把盐,一撮花椒面,一碟葱花,便是最接地气的浓醇鲜香。
薄切的隔子肉越嚼越香,滑煮的清润中带有萝卜白菜的鲜香;厚薄一致的猪肝,入口粉糯却又有着一丝嚼劲;滑嫩的血旺吸饱汤汁吹弹可破,每一口都有肉汤的香味袭来……再来一勺飘满葱花的奶白骨汤,一勺入口,带着些许油腥的咸鲜味直冲口鼻,即便在腊月户外,全身也暖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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猪肠、滑肉、猪心、血旺……
每一样都有不同的美味。
摄影/冯大伟
当然,在西南地区大多数吃辣的,还可另外选择蘸水。用红油辣椒或糍粑辣椒加上蒜泥、花椒面调出的蘸酱香辣咸鲜,再加点青绿的葱子,拌匀后蘸上一蘸,一锅肉汤由纯粹的鲜变成了更地道的“麻辣轩香”,瞬间打开胃袋,以迎接陆续上桌的更多硬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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刨猪汤,就要配一碗鲜辣诱人的蘸水!
摄影/冯大伟
现杀的土猪,每个部位都能成就一道经典美味。
最优质的肥瘦相间“二刀肉”,也就是杀猪师傅一刀旋掉猪尾巴后的第二刀肉,当然要加上蒜苗炒一盘回锅肉。最好的二刀坐臀肉紧密细嫩,焯水、切片、煸炒,当肉片微微吐油,卷成“灯盏窝”,配上剁细的豆瓣酱、豆豉、甜面酱,色泽红亮,咸鲜微辣,是西南人下饭的“首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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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锅肉,下饭菜里能排第一!
图/视觉中国
五花肉用酱油、料酒、腐乳汁等腌制数十分钟之后,裹上蒸肉米粉,垫上“红苕”或“洋芋”,中小火蒸上一个多小时,待到裹肉米粉充分吸收油脂变得糯香出锅,成就一道“粉蒸肉”,肥肉部分入口即化,咸中带鲜,香气扑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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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蒸排骨也很香呀。
图/图虫·创意,摄影/李政达
当然,刨汤宴的“五花肉双雄”中肯定也少不了烧白。它的选材更讲究些,要用肥瘦更均匀的“三线肉”,抹上炒糖色,炸,直到肉皮变成棕红色,起了虎皮状的皱褶,再过开水去油,大片改刀倒扣碗内,堆上芽菜或盐菜,蒸到肉质软烂就可以出锅了。这烧白,咸香油润肥而不腻,芽菜清爽让人食欲大增。若把芽菜换成糯米,肉片间夹入豆沙,便成为另一道“甜品级”名菜——夹沙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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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烧白,扣肉也可以是甜甜的。
图/视觉中国
最为滑嫩的新鲜猪肝,对于火候的要求最高。但这难不住本地的师傅,猪肝切片后用料酒去腥,大火快炒十几秒,搭配酸辣的泡椒,“秒级”火候下鲜嫩爽滑,没有一丝腥味,锅气十足。
还有白油肚条藏在姜蒜味中的清新脆嫩,凉拌耳丝与“拱嘴”的脆弹爽口,红烧血旺酱香嫩滑、麻辣过瘾……在这场“刨猪盛宴”中,每一道菜都以现杀猪肉为核心,将 “鲜” 字发挥到极致。当然,荤素平衡、就地取材也是刨猪汤中乡土气息最为浓厚的一点,那些点缀其中的乡土小菜正表达于此:农家自制的泡菜酸辣解腻,清炒时蔬带着田野的清新,凉拌折耳根透着独特的香气,它们让整桌宴席既丰盛解馋,又不至于太过油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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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椒猪肝、蒸猪拱嘴、凉拌猪心。
摄影/冯大伟、宁大鹏
刨猪汤的每一桌,都是西南的“硬菜”集萃,大人们动筷不停“嘿起整”,吃到额头冒汗。而小朋友则更为“淡定”,因为他们都等着抢一道宴席“人气王”——炸酥肉。当切条的五花肉裹上蛋液面粉,被炸制金黄酥脆、撒上椒盐上桌之时,刨猪汤这道充满西南年味的热闹宴席,便在小朋友的争抢与大人的欢笑声中达到了高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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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出锅的炸酥肉,忍不住要先偷吃一口。
摄影/吴征波
02
西南花围裙的按猪秀
也是他们的年关社交局
在西南孩子的印象里,刨猪汤不是简简单单的一顿饭,而是一场围绕“年猪”而展开的、热气腾腾的大型年关社交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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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要热烈地抬猪巡游一番。
摄影/宁大鹏
“杀猪”是这项活动的重心,一个小家庭无法独立承办,往往要爸爸、叔叔、伯伯……男性长辈齐上阵,四五个穿着花围裙的“彪形大汉”用稻草编织的“草绾子”困住肥猪四肢,齐心协力在长条凳上按住,杀猪匠手法利落,一刀结束,接血的盆里则早已备好盐和温水,猪血在里边快速凝固,一盘鲜香的炒血旺、刨猪汤似乎就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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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猪,需要全家齐上阵,协同“作战”。
摄影/醉语薯薯
但杀年猪也是技术活,放血完成后还需在装满开水的长木盆中烫毛、扯毛;此后用打气筒给猪打气,再用铁刮子刮毛,这一步速度要快,毛皮冷了刮不动;然后去头去尾,用大铁钩将猪挂于木架之上,开膛破肚;最后是顺着猪肉纹路或骨排的精准切块。这样,一场刨猪汤宴席才算完成了最基本的准备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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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猪也很讲究技术。
摄影/醉语薯薯
父亲们叼着烟抬猪、剔肉,母亲们则围在灶台前切菜备料。孩童好奇围观,遇到血腥不自觉捂住眼睛;老人们则早已司空见惯,围坐八仙桌打着字牌闲扯家常……笑声、说话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都混杂在一起,显得格外喧嚣但又十分温暖。
菜式随意、大盘,客人都是亲友。这片腊月的欢腾之下,年就快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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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猪菜”制作现场,大家各司其职。
图/视觉中国
不难理解,在漫长的乡土岁月之中,一头肥壮的年猪是农户家庭一年丰收的收尾象征,唯有年关将至,才舍得宰杀。“杀猪”自然而然地与“年”的概念勾连在一起,而一个个小家庭也因此自然而然地因杀猪汇聚到一起。刨猪汤——在西南不同地区也可称为刨汤、刨肉饭——从来都不是一家人的独角戏,而是整个村落的年关社交。
无需刻意安排,邻里乡亲闻风而动。没有一切繁文缛节,更不需要礼金,人到就是主人家最高兴、最光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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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大口吃肉、大碗炫饭!
上图 摄影/闽某人
下图/视觉中国
西南地区山地较多,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便是历史上的主流,养猪则是当地家庭重要的经济来源,年末杀猪则兼具了储备肉食和社交庆典的功能——看看,一项杀猪活动,贯穿了经济基础与感情寄托,是一年劳作与庆祝的集中体现,还充满了人与人之间最质朴、真诚的连接。难怪直到今天,即使生活在城市中的人们已不再宰杀年猪,这件事依然在人的血脉里留下深深的烙印。
于是,当重庆“呆呆”振臂一呼、发出按猪邀请,千万人“血脉觉醒”、欣然前往。大家馋的是这口猪肉吗?非也非也,人们明明是感受到一种被当作邻里乡亲的淳朴信任,于是牵起对旧时光的感怀之心,一同赴一场仿若十数甚至几十年前那“有肉同吃,没有伪装”的记忆之旅。
不用端着、卸下面具的松弛感,就像回到了小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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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凉山的杀猪场面。
摄影/刘念海
03
当然不止一顿汤!
二师兄的下半场还藏着年味记忆
当最后一碗肉汤见底,主人家会多切下一块新鲜的猪肉,装进背篓送给相亲相熟的客人。这一份沉甸甸的“伴手礼”,将成为接下来一整年里,四季留存的年味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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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完猪、吃完席,也到了熏腊肉的时候。
摄影/文林
在西南地区,让猪肉留存整年的最好处理就是两件事:灌香肠与“煪”(熏)腊肉。制作它们,不仅是当地保存猪肉的传统方式,也是家家户户过年的必备项目。
一只铁皮桶,一摞多烟的熏木,“二师兄”的下半场就在这个时节开始家家户户的院坝、灶房中开始熏制。混合了各种香料与细盐的肉被熏至金黄发黑,肥肉闪着油光,瘦肉金丝红,胶质状的肉皮几近透亮,香气扑鼻,惊艳绝伦,煮熟后肥而不腻,嚼着肉香四溢。这种风味也是一代一代西南人刻在骨子里的年关味觉和传统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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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种香料,融合成腊肉诱人的风味。
图/视觉中国
盐巴漤(lǎn)肉、香料加成,腊肉制作方便且更注重后期菜品的“开发”,蒸、煮、炒皆可,无论是切片直接蒸制,还是与青椒、蒜苗同炒,都香气扑鼻,让人食欲大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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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在让人食指大动。
图/视觉中国
在这里,灌香肠倒是更有讲究了。香肠在全国都有制作,而西南地区特别是川渝一带的腊肠,则是独有风味。其中选肉、切肉、调味、灌制、晾晒、熏制,每一个环节都充满了仪式感,也凝聚着全家人的心血:
将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或后腿肉切成均匀的肉条,加入醪糟或白酒、胡椒面、花椒、盐、味精等调料,腌制数小时让味道渗透。当然,在人人都是厨师的当地,除了咸、甜、麻这个“基本盘”,腊肠也是千户有千味。辣椒加不?五香粉放多少?全凭主人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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灌香肠也是一项重要的活动。
图/视觉中国
当腌制好的肉条灌入肠衣中,用棉线扎紧,香肠便可以挂在屋檐下晾晒。不过大多本地人喜好将香肠再和腊肉挂在一起进行熏制工序。“煪”好的香肠色泽红亮,切开后肥瘦相间,柏树枝的清香与猪肉的肉香相互融合,咬一口咸香麻辣,油而不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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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好的香肠,怎么吃都好吃。
摄影/冯大伟
年宴终要结束,在远离土地处讨生活的游子们又要踏上旅途,而他们能带上的,大概也就是一块沉甸甸的腊肉。
未来的某一天,也许是某个加完班的深夜,或许只是一个平常的想家的日子,游子又从冰箱深处将它请出,切成透亮的薄片,炒成一锅鲜亮的烟火。把它放入口中的一瞬,尝到的不只是一片肉,而是一段被压缩了的时光:是猪血飞溅的鲜腥,是开膛后白蒙蒙的热气,是邻人按猪时手背暴起的青筋,是作为孩童的自己,捂住眼睛又从指缝里偷看的狡黠,是满桌谈笑中,热腾腾入喉的那一碗刨猪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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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会不会渴望一碗刨猪汤?
摄影/徐莉
就是那一碗汤啊,它的味道成了记忆的锚点,为远离故土的人们储备着有关“家”与“年”的温暖。等下一次与它重逢,你就又一次重回到了那个鸡犬相闻、有肉同享、有着质朴的劳作与欢腾的生命的温热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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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次重逢,又是回乡过年的时候。
摄影/爱拍照的小M
文 | 何如卿
文字编辑 | 猫骑士
策划/审稿 | 欧寒天
图片编辑 | =G
首图 | 醉语薯薯
封图 | 陈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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