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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发展过程中必将产生大量废弃物,而其中大部分是人。
2025 年 11 月 29 日,周六清晨,高广辉要去医院,在送医前他叮嘱妻子要「带上电脑」,免得耽误工作。
他是视源股份的部门经理,在他去医院的这天,视源股份的办公大楼没什么人,但系统依然在运转,工作群的消息依然在发送,KPI 的考核依然在进行,代码的 bug 依然在等待修复。
这一天,无数个和高广辉一样的员工,在家中打开电脑,开始了他们的周末加班。
在视源,这被称为「无边界协作」,也有公司称之为「狼性文化」、「奋斗者文化」或者「福报」,名字不同,大概意思都是,员工需要时刻工作,帮助公司发展,自己也从发展中获益。
在这种文化里,高广辉曾经是受益者,让他能在广州立足,但最终在原本可以和家人休息放松的周末猝死。
芝加哥社会学派的奠基人罗伯特·E·帕克曾说过一句话:「城市发展过程中必将产生大量废弃物,而其中大部分是人。」
高广辉被谁斩杀了?

2019 年,26 岁的高广辉通过社招进入广州视源电子科技股份有限公司。这是一家在 A 股上市的公司,主营业务是液晶显示主控板卡和交互智能平板。
高广辉出生于河南。中国人口第一大省,高考竞争最为惨烈的地区之一。他在大学期间就读于软件学院,家庭经济状况并不宽裕,曾多次通过兼职来缓解经济拮据。
这是典型的「小镇做题家」路径:通过高考改变命运,从小县城考入大城市,靠自己的努力在广州立足。对于高广辉而言,教育不仅是知识的获取过程,更是唯一的社会流动资本。与拥有家族资产、广泛社会关系网的城市原住民不同,高广辉的立身之本完全依赖于自身的人力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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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社会学家布迪厄说过:经济资本可以继承,社会资本可以传递,但人力资本必须依附于个体的身体存在。这句话的背面,意味着一旦个体的身体机能受损或人力资本贬值,其阶层地位便面临瞬间崩塌的风险。
但在 2019 年,26 岁的高广辉还不知道这一点。他只是觉得,自己的人生终于要开始了。
那时视源股份还在它的黄金年代。
视源股份起家于电视主板卡,后成功转型至交互智能平板领域,孵化出希沃和 MAXHUB 两大品牌。
2015 年开始,中国教育信息化 1.0 时代到来,农村义务教育薄弱学校改造计划(「薄改计划」)让全国的公立学校开始大规模采购交互智能平板。
国家财政资金大量投入,视源股份的 B2G 业务几乎不需要过多的 C 端营销费用即可实现大单销售。一块交互平板的毛利率可达 30% 以上,远高于传统电视板卡。
2015 到 2018 年,视源股份营收年复合增长率超过 30%,净利润翻了三倍,成了一家可以「躺着赚钱」的公司。
那时候,视源股份的员工规模相对较小,主要集中在核心研发与销售骨干,人均创收处于历史高位。人均净利润可达 30-40 万元。
这是一个充满希望的时代。公司在招人,业务在扩张,员工的期权在升值。
直到大厦崩塌。

2021 年,高广辉晋升为部门经理。
这是他人生的高光时刻。从河南小县城考出来的孩子,28 岁就成为了上市公司的部门经理。职业声望和收入水平已经超越了原生家庭阶层。他获得了多项公司表彰,在同事眼中,他是「优秀管理者」,在家人眼中,他是「有出息的孩子」。
不过,快速晋升背后意味着要担负起更多的责任。
作为部门经理,他不仅要对上级的 KPI 负责,还要管理下属。这种夹心层的角色使得他必须时刻保持「在场」和「高效」。这些荣誉在作为激励的同时,也异化为无形的枷锁。为了不辜负这些期待,不打破「优秀管理者」的人设,他必须不断自我加压。
作为从河南考入广州并在当地立足的「新广州人」,是「无根中产」,没有除了自己之外的依仗,一旦在广州职业生涯受挫,退回河南往往意味着巨大的阶层跌落和心理落差。
这种无路可退的处境,使其在面对不合理工作要求时,缺乏博弈的底气。他不敢轻易离职,不敢拒绝加班,因为他身后没有退路,只有必须不断攀爬的悬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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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公司业务也出现了裂缝。
2022 年,视源股份的财报出现了一个不太好的信号。
教育业务首次出现下滑,下降 11.2%。这标志着公司赖以生存的现金牛业务进入了存量博弈阶段。随着义务教育阶段多媒体教室渗透率超过 70%,教育信息化硬件铺设已接近饱和。
管理层面临一个选择:是收缩战线、深耕利润,还是加杠杆扩张?
他们选择了后者。
视源股份开始布局机器人、汽车电子、C 端学习机等多个领域。为了支撑这些新业务,公司开始大量举债。2022 年,负债总额是 79.78 亿元。
同样是在 2022 年,互联网行业开始大规模裁员。高广辉的妻子杨女士原为物流专业,后受丈夫影响转行做程序员,但在这一轮裁员潮中失业了。
双职工家庭变成了单薪家庭,高广辉成为了家庭唯一的收入来源。

高广辉月薪到手能有两万多,听起来很不错。
不过,在这两万块里,底薪只有 3000 元——3000 元在广州能干什么?租个单间,吃饭,坐地铁。仅此而已。
剩下的 17000 元,叫「绩效」,也就是说,这笔钱是不确定的、可波动的,完全取决于管理层的主观评价或严苛的 KPI 指标。
这种薪酬结构仿佛一根细绳。公司用它牵着员工,让他们在悬崖边跳舞。绳子随时有可能会断。当业绩好时,公司会给你一些奖励;当业绩差时,绳子就会松开,你会直接跌入深渊。
而视源股份的业绩并没有太多好转。
2024 年,视源股份的财报出现了一个更危险的信号。
营收增长 11.05%,达到 224.01 亿元,但净利润暴跌 29.13%,只有 9.71 亿元。综合毛利率下滑 3.69 个百分点。
这种「增收不增利」的剪刀差,揭示了一个核心矛盾:视源股份用互联网公司的薪酬聘请工程师,却干着制造业赚取微薄差价的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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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可以与小米做个类比,在规模上,二者自然不能相提并论,但同样作为硬件为主的科技公司,在收入结构上可以做很好的比对。
小米的综合毛利率是 20.9%,视源是 23-25%,数值相近。但关键差异在于,小米的硬件毛利率只有 10-15%,却有高达 70% 以上毛利率的互联网服务收入。小米用低毛利硬件获客,用高毛利服务变现。
视源的困境是,虽然拥有数百万希沃和 MAXHUB 用户,但其 SaaS 化变现占比极低。当硬件毛利率因竞争和成本上升而下降时,缺乏高毛利的「第二层级」收入来对冲风险。
更要命的是,2024 年视源股份研发开支 15.4 亿元,超过净利润 9.71 亿元。当研发投入超过净利润,且净利润仍在下滑时,说明研发活动的边际产出已为负值。
视源股份已经成了披着科技外衣的硬件销售公司,对公司经营这意味着更低的估值和更艰难的扩张,对于背负房贷、妻子失业、正在备孕的 32 岁中层管理者高广辉而言,这种波动是毁灭性的。
他不敢生病,不敢请假,不敢拒绝任何不合理的要求,因为一旦绩效扣除,他连房贷都还不起。

2024 年到 2025 年,视源股份进入了「死亡行军」阶段。
公司正在申请香港联交所主板上市。为了获得科技股的定价(PE 30 倍+)而非传统家电制造业定价(PE 10 倍),公司必须讲出「AI+」、「机器人」、「汽车电子」等新故事。
但这些新业务都在烧钱。汽车电子虽然增长 65.64%,达 17.22 亿元,但毛利率极低。机器人业务宣称专利申请超 600 项,但目前每一台机器人的售出可能都意味着亏损。C 端消费品需要巨额品牌营销费用,成为销售费用的主要出血点。
截至 2025 年 9 月,负债总额激增至 123.2 亿元,相比 2022 年增长 54%。
成本压力传导到了每一个员工身上。
公司开始冻结招聘,砍掉非核心岗位。行政、助理、搬运工,统统不要了。然后要求高薪的研发经理去干搬运、陪酒、打杂的活。
高广辉开始「一人干六七人的活」,这就像让一台精密的数控机床去砸核桃,核桃是砸开了,但机床的精度也毁了。
让时薪几百元的研发专家去干时薪几十元的搬运工作,表面上省了「搬运工的人头费」,实际上造成了巨大的机会成本。他本该用于研发创新的精力被低价值劳动消耗殆尽,最终产出的边际效益为负。
但公司不在乎,因为在公司的算盘里,员工不是需要保养的精密机床,而是可以随时替换的燃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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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一家公司试图违背经济规律,在低毛利下强行扩张时,它必须找到人为的方法来对抗「地心引力」。无法通过技术创新开源?那就只能对内部进行极度的「管理榨取」。让员工拼命,却无法在核心技术上取得突破从而获得高毛利。
真正的顶尖技术人才绝不会接受「3000 元底薪+搬砖」的工作环境。这种环境只能留住那些背负沉重房贷、缺乏议价能力的「技术苦力」。
比如高广辉。
他的妻子回忆,高广辉早 7 点出门,晚 11 点回家,每天睡眠仅 6-7 小时,回家后继续工作,甚至在去世前三天,妻子的微信消息仍是催促他回家。
他也无法逃离,高广辉距离「35 岁枯荣线」仅剩 3 年。对于中国程序员而言,30-35 岁是职业生涯的「生死时速」阶段。为了在 35 岁大限到来前积累足够的安全垫和职业资本,他必须在 32 岁这年进行极限冲刺。
这种对工作的执着,绝非出于热爱,而是出于深刻的恐惧——对 3000 元底薪的恐惧,对绩效考核的恐惧,对家庭现金流断裂的恐惧。
公司构建的「恐惧驱动机制」已经成功地压倒了人类最基本的求生本能,于是在他前往医院的途中,依然不忘带着电脑,而在他抢救期间,工作群的消息依然在轰炸。在他被宣告死亡后,依然有人要「高工看下这个」。
系统没有任何熔断机制,大机器永远不会停止。
谁斩杀了 32 岁程序员?
个体层面上,高广辉被四重枷锁困住,动弹不得。出身让他无路可退,家庭让他不敢停下,年龄让他必须冲刺,制度让他无法逃离。
商业层面上,视源股份陷入「伪高科技」陷阱,主营业务增长见顶,在 H 股上市压力下进行激进扩张。无法通过技术创新开源,只能对内部进行极度的榨取。
社会层面来看,「小镇做题家」通过高考改变命运,却发现自己只有人力资本。一旦身体受损,阶层地位瞬间崩塌。35 岁危机、单薪家庭、房贷压力,构成了退无可退的困境。
这三条线索,在 11 月 29 日周六清晨,汇聚成了一个悲剧。
斩杀高广辉的,是一套精密设计的制度体系。这套体系通过经济控制制造收入不安全感,通过技术控制实现全天候监控,通过文化控制将过度劳动内化为职业道德,通过身体控制导致生理机能衰竭。
这套体系的设计者,是广州视源电子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它应当承担起责任,尤其它推崇「无边界」,而到了谈工伤认定的时候,公司立刻划清了边界:你在家,不是工作场所,是周六,不是工作时间。
但追问并不能到此结束。
市场饱和导致利润下滑,利润下滑引发资本焦虑,资本焦虑推动激进扩张。激进扩张导致负债激增,负债激增带来成本压力,成本压力要求降本增效,降本增效演变为人力压榨。
低底薪加高绩效制造恐惧驱动,恐惧驱动催生无边界协作,无边界协作导致过度劳动。过度劳动带来创造力枯竭,创造力枯竭导致产品创新停滞,产品创新停滞使业绩进一步恶化。
如此恶性循环。
员工的健康损耗、家庭破裂、心理创伤等社会成本,并未体现在企业的财务报表中,而是由个人、家庭和社会医疗系统承担。
如果这种模式得不到法律的惩戒和市场的唾弃,那么所谓的「科技转型」,最终将演变成一场对社会人力资本的掠夺性开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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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广辉从河南考入广州,28 岁成为上市公司部门经理,看似完成了阶层跃迁。但在这个故事里,只是到了结局,我们才发现,他从来不是城市发展的受益者,而是城市发展的燃料。当燃料烧尽,他就成为了「废弃物」。
福柯说:「权力不是一个机构,也不是一个结构,更不是某些人拥有的力量。权力是一个复杂的战略性境况。」
高广辉不是被某个人杀死的,他是被一个复杂的战略性境况杀死的。
我们每个人,都身处这个境况之中,那像一口深井,当你以为自己在巨浪中搏击前行时候,随时可能掉落下去,就此无声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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