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7日,37岁的美国公民雷妮·古德(Renee Good)在明尼苏达州明尼阿波利斯市被美国移民与海关执法局探员乔纳森·罗斯(Jonathan Ross)开枪射杀。特朗普政府将该事件定义为探员在面对被汽车撞击的威胁下,开枪进行的“自我防卫”。政府的论调引发了当地民众的强烈不满。当地持续爆发抗议,抗议民众与执法人员冲突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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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时间2026年1月14日,美国明尼苏达州明尼阿波利斯,在蕾妮·古德遇害地点附近,人们摆放了她的肖像以示悼念。视觉中国 图
对此,特朗普在其社交平台发文威胁称,如果明尼苏达州政府不阻止“叛乱者”的行为,他将动用《反叛乱法》,以快速结束该州目前的状况。
当地时间1月23日,明尼阿波利斯市举行了一场经济罢工:社区领袖、宗教领袖和工会发起了一场“不工作、不上学、不购物”的抗议活动,抗议移民与海关执法局(下称ICE)在本州的一系列行动。据路透社报道,数千名抗议者在零下二十度的严寒下走上街头,要求特朗普总统结束针对该市的移民镇压。
抗议者的诉求包括:要求ICE撤离明尼苏达州;依法追究杀害雷妮·古德的ICE官员的责任;停止向ICE提供额外的联邦资金;以及调查该机构是否存在侵犯人权和违背宪法的行为。据悉,已有数百家当地企业于当天关门歇业;另有数百家企业照常营业,但会将当日的收入捐赠给ICE袭击事件的受害者,以及致力于保护他们的组织。
《雅各宾》杂志作者弗雷德·格拉斯在评论文章中写道:组织城市级别的总罢工绝非易事,历史上这等规模的总罢工发生过十多次,每次都对劳动条件和公共政策产生了重大影响。总罢工爆发的背后,往往是小规模的、反抗不公正行动逐渐演变为大规模行动。如今,人们积极寻求对抗专制统治的有效策略,总罢工再次引起人们的关注。
这并非明尼阿波利斯-圣保罗市首次采用该策略。1934年的大罢工或许已淡出人们的记忆,但它代表着这座城市和州工会的奠基事件,并且塑造了该地区劳工运动对于自身起源的集体认知。ICE的入侵以及对古德的残酷非法处决,种种因素共同促成了城市大罢工再次登上美国政治舞台。
最近几周,三千名ICE特工涌入明尼阿波利斯地区。由于特朗普政府提供的豁免权,他们的行动变得更加激进。此外,美国陆军已将1500名士兵置于待命状态,准备在必要时将其部署至明尼苏达州。据《卫报》报道,近几周来,联邦特工将目标对准了拉丁裔和索马里裔社区。在全美各地,有色人种为了避免被ICE盘问而小心翼翼。有些人甚至会把护照放在身边睡觉,或者去超市购物时随身携带出生证明。
国土安全部(DHS)的一名发言人针对“经济罢工”行动作出评论:“这简直荒谬至极。这些工会领袖为什么不希望把这些对公共安全构成威胁的人清除出他们的社区?”该发言人还补充说:“这些正是工会领袖们试图保护的罪犯。”其说法援引了23张未附说明的照片,称照片中的人是已被ICE逮捕、且有犯罪记录的无证移民。在全国范围内,没有犯罪记录的移民仍然是美国移民拘留中心人数最多的群体,拘留人数也达到了历史最高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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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时间2026年1月24日,美国明尼阿波利斯,联邦机构执法人员站在一处枪击事件现场附近。视觉中国 图
对于ICE的激进行动,明尼阿波利斯的工作者有着切身体会。全美交通工会地铁公交系统的员工呼吁ICE停止干扰公交运营。今年,1月10日,在当地公交站发生了一起暴力逮捕事件;而2025年12月,一名索马里裔美国籍的地铁公交员工也被拘留。
公交司机瑞安·廷林(Ryan Timlin)表示:“ICE特工直接走上地铁公交车,破门而入,想尽一切办法把人带走。他们把这里称作美国的民主社会——但在明尼阿波利斯,完全不是这种感觉。这简直是一场噩梦。我在南明尼阿波利斯工作的车库里,有大量东非裔人口。我们的同事们随身携带护照,尤其是索马里社区,特朗普政府正在重点针对他们,但他们是美国公民!”瑞安和同事们促使当地工会通过一项决议,要求工会成员不得与ICE合作:例如,不得允许他们乘坐火车和公共汽车,并建立快速反应网络。
在学校方面,教育工会正积极争取防止ICE进入校园,为师生争取更多的权利。明尼阿波利斯公立学校阿尼希纳贝学院(Anishinabe Academy)的一名助理特殊教育教师杰森·罗德尼(Jason Rodney)表示:“针对移民的打压并不新鲜,但我们现在看到的强度已经到了极端程度,也正因为如此,有更多的人在此刻站出来,挺身而出。“
在2025年11月的合同谈判中,明尼阿波利斯教育工会(MFE)成功争取到更为强硬的条款,要求学区在ICE探员无法出示司法搜查令的情况下,拒绝其进入校园;相关内容还包括数据隐私保护以及为教职员工提供心理健康支持。此外,如果学校员工被拘留或失去合法身份,其工作岗位也将受到保护,并被列入返岗召回名单。相关的组织工作还包括互助行动,例如代购食品、提供房租支持以及组织拼车。工会还争取到让因安全担忧而感到恐惧的家庭可以选择线上学习的权利,学校也举办了“了解你的权利”(know-your-rights)培训。
罗德尼回顾了2020年乔治·弗洛伊德抗议运动期间形成的联系。在2020 年,乔治·弗洛伊德被谋杀后,有 50 万美国人走上街头参加“黑命攸关”(BLM)抗议活动,争取种族正义。他认为这一切很大程度上建立在长期积累的信任基础之上,并表示:“自2020年以来,人们比以前更加了解自己的邻居了,这无疑帮助我们更迅速地作出反应,在街区层面建立起邻里响应网络和互助支持体系。”
据《纽约时报》报道,周五清晨,明尼阿波利斯市的部分地区宛如一座“鬼城”,许多咖啡馆和本地连锁咖啡店关闭,橱窗里张贴着声援罢工的告示。Misfit 咖啡馆是仍在提供咖啡的少数店铺之一,店主马库斯·帕坎斯基(Marcus Parkansky)表示,他参与罢工的方式是当天保持营业,但所有咖啡、糕点和浓缩咖啡全部免费供应。谈及罢工的目的,帕坎斯基说:他希望这能向联邦政府展示明尼阿波利斯的高度组织性,以及民众对移民执法力量激增的强烈反对。帕坎斯基表示:“我们想看到的,是这些荒唐行为停止。”
也有当地居民指出,ICE此前的突袭已经对当地企业和社区成员构成了经济威胁。据BBC报道,花店店主科里·拉姆在周五关闭了自己的店,并表示一旦人们开始害怕被ICE拘留或就此失踪,当地的经济就会遭到打击。当地餐厅老板金·巴特曼支持这一观点,“我们有很多员工是美国公民或拥有工作签证,但他们仍然害怕离开家。”她的餐厅客流锐减,不得不缩短营业时间。
截至目前,包括塔吉特百货、联合医疗、百思买等众多以明尼苏达州为总部的财富500强公司没有公开发表关于移民突袭的声明。
据悉,1月24日,联邦机构执法人员在明尼阿波利斯市开展的移民执法行动中再次开枪击中一人,后者已经被宣告死亡。美国国土安全部发言人表示,在执法过程中,一名携带9毫米半自动手枪的男子接近执法人员。执法人员试图解除其武装时,该男子激烈反抗并发生肢体冲突。在“担心自身及同僚生命安全”的情况下,一名执法人员对其实施了“防御性射击”。而据BBC报道,目击者、当地官员和受害者家属都对这一说法提出质疑,指出他当时手里拿着的是手机,而不是武器。他的父母指责当局散布关于事件真相的“令人作呕的谎言”。他们补充道:“请公布我们儿子的真相。”随着双方冲突的不断发生,当地民众对ICE的不满持续上升,他们决心用行动来表明自己的立场。
社群热背后的冷思考
回想一下你最近听的播客和转发的文章,有多少强调了“社群”的重要性?面对孤独症的流行、社交媒体对线下社交的破坏性影响,以及后疫情时代年轻人与同龄人互动的挣扎,心理治疗师试图从“社群”的缺失中寻找解释。社会学家将社群视为解决儿童保育短缺的方案和支持核心家庭的最佳方式。人类学家提醒我们集体仪式的力量,并列举了文化多样化的共同生活模式。气候专家强调,对抗气候危机需要共享经济和无数社群的努力。简而言之,无论是修复经济、治愈个人创伤还是拯救一代人,“社群”似乎成了万灵药。
但是,在加拿大蒙特利尔大学人类学助理教授阿格涅什卡·帕谢卡(Agnieszka Pasieka)看来,“社群”反而成了欧洲极右翼团体吸引年轻人的重要手段。这不禁让人反思:“社群”到底指什么?那个看似普遍需要和渴望的“社群”是否存在?最初“逃离社群”背后的原因是什么?以及,是什么持续将个体推离社群?
帕谢卡是Living Right: Far-Right Youth Activists in Contemporary Europe(2024)一书的作者。2015年以来,她一直追踪在意大利、波兰、匈牙利等欧洲国家活跃的青年极右翼激进分子,收集他们的生命故事,观察他们的行动,并试图理解是什么驱使他们接受这种激进的民族主义意识形态。她在1月22日Aeon网站上发表的Dreams of the far Right一文中指出,这些运动通过提供紧密的、有纪律的、具有等级结构的团体生活,为成员构建了一个替代性的“道德共同体”,以对抗他们眼中由自由主义和个人主义导致的现代社会疏离、无根与意义匮乏。
帕谢卡的研究首先将我们带回了社会学的经典讨论中:即有机、情感连接的“社群”与理性、冷漠的“社会”之间的对立。在自由主义和新自由主义秩序下,极端个人主义和市场逻辑重塑了生活,导致社群纽带被大幅削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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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环王》中的“护戒远征队”
对于许多身处其中的年轻人来说,极右翼运动提供了一个迷人的替代方案。他们将运动描述为“兄弟情谊”、“家”或“庇护所”。一位意大利活动成员阿尔贝托曾两眼放光地形容这种关系就像《指环王》中的“护戒远征队”。这种对比揭示了极右翼的核心吸引力:它试图通过“重新为世界施魅”,来对抗那个被他们视为“自杀性体系”的、空虚的自由主义现代性。
当公众往往将目光聚焦于极右翼的暴力行为时,帕谢卡指出,我们更应关注他们在暴力之外提供的价值。这些运动为年轻人提供了某种“自我转化”的希望。
文章中描绘了两个典型的加入路径:一位在枯燥呼叫中心工作的年轻女子,通过参加运动组织的登山、动物收容所志愿活动,逐渐接受了其父权制的观念,并将运动视为逃避乏味现实的避风港。另一位年轻男子则在参与为同胞募集食物的公益活动中,逐步习得了“大替代”等种族主义术语,从而找到了解释世界不公的“词汇表”。
这种吸引力的精髓在于,极右翼成功地将“此时此地”的小圈子社交——如篝火晚会、武术训练、共同阅读——与一个宏大的、永恒的“事业”(如民族复兴)联系在了一起。在这种环境下,严格的等级制度和命令不仅没有削弱吸引力,反而因其提供的秩序感和“被选中者”的自豪感,强化了成员间的纽带。
然而,帕谢卡敏锐地指出了社群的内在悖论。社群最基础的悖论在于其建立的逻辑:归属感往往是以排斥为代价的。帕谢卡指出,虽然社群常被描述为充满合作与和谐的领域,但它本质上是冲突、差异和不平等的场所。社群通过界定“我们”是谁,必然同时构筑了“他者”的形象。在极右翼的案例中,成员之间那种如《指环王》远征队般的亲密纽带,与其对移民和少数群体的歧视性言论是硬币两面。这种“界限感”在提供内部温暖的同时,也固化了对外的不容忍。
另一个显著的悖论存在于权力结构之中。现代青年加入社群往往是为了逃避冷漠、形式化的职场或市场关系,寻求一种更自然、本真的联结。然而,帕谢卡发现,极右翼社群在提供“同志情谊”的同时,往往维持着极其严苛的纵向等级制度。成员们在享受横向互助(如失业时的支持)时,必须无条件服从领导者的命令并接受迟到惩罚。
帕谢卡在文章末尾提出了反思:社群作为一种对抗市场逻辑的理想,正日益沦为一种可购买的商品。随着社交孤立成为公共健康问题,政治家和医生开始大声疾呼重建社群。于是,关于如何建设社群的指南成为畅销书,工作场所的社群建设研讨会成为必修课。本应是自然生成的、作为极端个人主义替代品的理想社群,最终却变成了另一种旨在增加个人竞争力的产品。这种商品化逻辑彻底背离了社群最初的“本真”追求。
人类历史上每一个所谓“更自由”的社会阶段,往往是建立在对旧社群的否定之上。帕谢卡以家庭模式为例,说明核心家庭的出现曾是对封建大家庭束缚的一种解放,而当人们如今试图逃离核心家庭的孤独感、寻求新的共同生活时,往往又会不经意间触及旧有等级制度的残余。人们总是寄希望于“这次能成功”,但在不断抛弃旧社群、建立新社群的过程中,却发现无论外壳如何变化,追求归属感背后的那些原始驱动力——对意义的渴求和对差异的抗拒——始终如一。
这篇文章的思考对全球青年运动具有启发意义。无论政治立场如何,年轻人对归属感的渴求是共通的。如果人们只把“社群”当成解决社会问题的技术手段,而忽视了年轻人对真正生命意义的渴求,那么这种渴求极易被极右翼这种“有毒但温暖”的替代品所捕获。
龚思量,杨小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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