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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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澄晖堂被变相封锁了三日。
这三日,对苏婉婉而言,犹如三年。最初的愤怒、恐惧、不甘过后,是无尽的惶惑和冰冷。春杏被发卖,等于断了她一条重要的臂膀,也让她惊觉,这侯府并非她想象中的、可以凭借侯爷宠爱为所欲为的乐园。裴云舒不声不响,却一击即中,狠辣精准。
侯爷呢?他相信春杏私通外男,相信她御下不严,所以罚她禁足。可他有没有怀疑,小莲的事是她主使?有没有怀疑,她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单纯柔弱?
每当想到沈砚可能用怀疑的目光审视她,苏婉婉就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她的一切,都建立在侯爷的宠爱和信任之上。若失去了这些……
不,她不能失去!她必须想办法挽回!
禁足解除那日,苏婉婉精心打扮了一番。选了一身浅碧色衣裙,薄施粉黛,刻意显得清减了些,眼眶微红,带着一种我见犹怜的憔悴。她算准了沈砚下朝的时辰,早早等在了通往书房的回廊拐角。
沈砚远远便看见了她。三日不见,她似乎瘦了些,立在风中,衣裙轻摆,像一株随时会被吹折的柔弱蒲柳。想起那日云舒宣判时她崩溃的哭声,沈砚心中不免一软。
说到底,她也不过是个无依无靠、骤然得了富贵便有些失措的弱女子。春杏行为不端,或许她真的不知情。御下不严是有的,但若说她有心陷害一个丫鬟……沈砚还是不愿深想。
“侯爷……”苏婉婉见到他,未语泪先流,盈盈下拜,“妾身知错了。”
沈砚上前扶起她,触手冰凉。“起来吧。知道错便好,日后约束下人,需得更谨慎些。”
“是,妾身一定牢记侯爷教诲。”苏婉婉顺势依偎进他怀里,声音哽咽,“春杏她……妾身真的没想到她会做出那种事,是妾身识人不清,连累了侯爷名声,也让姐姐……费心了。”她将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姿态放得极低。
沈砚叹了口气,拍拍她的背:“罢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只是以后,用人要仔细。你身边不能没人伺候,明日让管家再给你挑两个稳妥的。”
“谢侯爷。”苏婉婉心中稍安,知道这一关算是勉强过了。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沈砚:“侯爷,妾身禁足这几日,想了许多。姐姐她……主持中馈,查清此事,着实辛苦。妾身想去给姐姐赔个不是,毕竟是因为妾身院里的人不懂事,才闹出这般风波,让姐姐劳神。”
她主动提出去向云舒赔罪,显得懂事又识大体。
沈砚果然欣慰:“你能这么想,很好。云舒她……也是为府里着想。你们能和睦相处,自是最好。”
“那……侯爷陪妾身一起去,可好?”苏婉婉软语央求,“有侯爷在,妾身心里也踏实些。”
沈砚想了想,点头应允。他也想看看,经过此事,云舒对婉婉会是何种态度。
两人相携来到漱玉轩时,云舒正在院中修剪茉莉花枝。见到他们,她放下银剪,神色如常地行礼。
“侯爷,苏妹妹。”
“姐姐,”苏婉婉上前一步,深深福了下去,“妹妹特来向姐姐赔罪。前番因我院中春杏行为不端,惹出诸多事端,累得姐姐劳心费力,妹妹心中实在过意不去。妹妹御下无方,还请姐姐恕罪。”她态度诚恳,眼圈又红了。
云舒伸手虚扶了一下:“妹妹快请起。不过是为府中事务尽些本分,谈不上劳心。妹妹既已知错,日后多加注意便是。一家人,不必如此多礼。”
她语气温和,却带着明显的疏离,目光平静地从苏婉婉脸上扫过,并未多做停留。
沈砚在一旁看着,见两人面上还算和气,稍稍放心,道:“婉婉已知错,云舒你便多担待些。后宅安宁,方是家宅之福。”
“侯爷说的是。”云舒颔首,“若无事,妾身便继续修剪花枝了。”
这俨然是送客的意思了。
沈砚本想说些什么,见她神色淡淡,无意多谈,只得道:“那你忙吧,仔细别累着。婉婉,我们回去。”
苏婉婉乖巧应了,临走前,又对云舒道:“姐姐这茉莉养得真好,香气清雅。妹妹那里有上好的香片,改日给姐姐送些来。”
“有劳妹妹。”云舒点点头,转身拿起花剪,不再看他们。
走出漱玉轩,苏婉婉悄悄松了口气。裴云舒虽然冷淡,但至少没有当面给她难堪。只要维持住表面和睦,她就有机会慢慢挽回。
沈砚却觉得心头有些发堵。云舒那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平静,比争吵怒骂更让他感到无力。她好像真的把心门关上了,不再在意他是否来,是否宠爱别人。
这种认知,让他莫名有些……不是滋味。
小莲的事,似乎就这么过去了。侯府恢复了表面的平静。苏婉婉变得“乖巧”了许多,不再轻易插手府务,对下人也和气了不少。沈砚依旧常去澄晖堂,只是偶尔,他会想起漱玉轩里那冰冷的灵牌,和云舒独自修剪花枝的清寂背影。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入了秋。
这日,沈砚下朝回府,管家来报,说是裴家二夫人,也就是云舒的婶母,递了帖子,明日要来府中探望云舒。
沈砚皱了皱眉。裴家与沈家虽是姻亲,但往来并不密切。尤其是云舒嫁过来后,裴家除了年节礼节,很少主动上门。这次二夫人亲自来,恐怕不只是“探望”那么简单。
“夫人知道了吗?”他问。
“已经禀报夫人了。夫人说,明日会在漱玉轩备茶接待二夫人。”
沈砚沉吟片刻:“明日若二夫人问起什么,或有什么要求,及时来报我。”
“是。”
翌日上午,裴二夫人果然准时到了。
她是云舒已故父亲的弟媳,年约四旬,穿着得体,眉眼精明。云舒在漱玉轩正厅接待了她。
“二婶母安好。”云舒行礼。
裴二夫人忙扶住她,上下打量,眼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疼惜:“快起来。舒儿啊,有些日子不见,怎的瞧着清减了?可是府中事务繁忙,累着了?还是……”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有什么不顺心的事?”
云舒请她上座,让碧痕奉茶,才淡淡道:“劳二婶母挂心,我一切安好。府中事务自有章程,并不十分劳累。”
“那就好,那就好。”裴二夫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状似随意地环顾四周,“你这漱玉轩,布置得倒清雅,就是……冷清了些。我听说,侯爷最近很是宠爱那位新进府的……苏夫人?”
果然是为这个来的。云舒心中了然。裴家虽不是顶级权贵,却也清流自诩,最重名声。自家女儿在侯府被一个青楼出身的平妻压了一头,他们面上无光,也怕影响家族其他女儿的婚事。
“苏妹妹是侯爷带回来的人,侯爷怜惜,多照拂些也是有的。”云舒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
“照拂?”裴二夫人放下茶杯,语气带上了几分不满和急切,“舒儿,不是二婶母说你!你可是圣旨赐婚、明媒正娶的镇北侯夫人!那等出身卑贱的女子,给她个名分已是天大的恩典,怎能让她与你平起平坐,甚至……甚至夺了你的宠?你这孩子,性子也太软和了!这事若传出去,我们裴家的脸面往哪儿搁?你父亲母亲在天之灵,又如何能安?”
她说着,掏出帕子按了按眼角:“你姐姐去得早,我们裴家这一辈,就指望你了。你可不能自轻自贱,任人欺辱啊!”
听到“姐姐”二字,云舒端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极冷的锐光,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二婶母言重了。”她放下茶杯,声音依旧平稳,“侯爷行事,自有他的考量。我既为侯府主母,当以侯府安稳为重。些许小事,不必挂怀。裴家的脸面,靠的是族中子弟勤勉上进,为官清正,岂会因我区区一个出嫁女的闺阁之事而受损?二婶母多虑了。”
裴二夫人被她这番不软不硬的话噎了一下,有些不甘心:“话虽如此,可你终究是裴家女儿!咱们裴家,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受委屈!要不要……让你二叔出面,找侯爷说道说道?”
“万万不可。”云舒断然拒绝,“二婶母,这是侯府家事,若让二叔插手,岂非让侯爷难堪?也让外人笑话我们裴家没有规矩。此事,我心中有数,二婶母不必操心。”
她语气坚决,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裴二夫人看着她沉静如水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侄女,和三年前出嫁时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女,似乎很不一样了。具体哪里不一样,她也说不上来,只是那双眼睛太过平静,平静得让她这个久经世故的婶母,也有些心里发毛。
“你……你既然这么说,二婶母也不好多劝。”裴二夫人讪讪道,“只是你自己要多长个心眼,别太实诚了。有什么难处,记得还有娘家。”
“多谢二婶母。”云舒微微颔首。
又说了些无关痛痒的家常话,裴二夫人见实在探不出什么,也劝不动什么,只得起身告辞。云舒亲自送她到漱玉轩门口。
看着裴家马车驶远,碧痕忍不住道:“夫人,二夫人她……好像真是来为您抱不平的?”
“抱不平?”云舒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唇边泛起一丝极淡的冷笑,“她是怕我失宠,连累裴家名声,影响她亲生女儿的婚事罢了。若真是为我好,当年姐姐‘病逝’,他们为何匆匆将尸身下葬,连让我这个亲妹妹见最后一面的机会都不给?又为何迫不及待地,将我塞进这镇北侯府?”
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彻骨的寒意。
碧痕打了个寒噤,不敢再问。
“不过,”云舒转身往回走,“她来得正好。有些戏,没有观众,怎么唱得下去呢?”
12
秋意渐浓,侯府花园里的菊花开了,金黄、雪白、姹紫,团团簇簇,热闹非凡。
沈砚这日休沐,心情不错,便邀了几个交好的同僚在府中赏菊小聚。自然,也带上了苏婉婉。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配秋香色的衣裙,梳着精致的发髻,簪着沈砚新赏的嵌宝金钗,笑语盈盈地跟在沈砚身边,替他招呼女眷,俨然一副女主人的做派。
几位同僚的夫人小姐们,早听闻镇北侯新纳了一位酷似故人的平妻,今日一见,果然容貌昳丽,姿态柔婉,只是那身打扮和行事做派,到底比不得真正的世家夫人端庄大气,眉宇间总带着一丝刻意的讨好和挥之不去的风尘味。众人面上客气恭维,心下却各有思量,目光不时瞟向水榭那头——裴夫人正独自带着丫鬟,在那边安静地喂鱼。
云舒今日穿着一身浅碧色云纹长裙,外罩月白软烟罗比甲,发髻简单,只簪了一支碧玉簪。她站在水榭边,手里捏着鱼食,一点点撒入池中,引来锦鲤争相抢食,水面荡开圈圈涟漪。她神情恬淡,仿佛与不远处那一片笑语喧哗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那位便是裴夫人?瞧着倒是清雅。”一位侍郎夫人低声对同伴道。
“可不是,到底是裴家出来的,气度就是不同。只可惜……”同伴摇头叹息,“遇上了那么一位。”
“听说侯爷为了那位苏夫人,前阵子还闹出点动静,罚了裴夫人身边一个丫鬟?”
“何止!我听说,是那苏夫人自己院里出了丑事,侯爷反倒罚了裴夫人身边的人,真是……”
窃窃私语声虽低,却也隐隐飘入苏婉婉耳中。她脸上笑容不变,手心却微微出汗。她知道这些贵妇人看不起她的出身,如今又有了小莲和春杏的事,只怕背后更不知如何议论编排她。她必须做点什么,挽回形象,也巩固地位。
眼波流转间,她看到水榭边的云舒,心中忽然生出一计。
她端起一杯酒,对沈砚柔声道:“侯爷,妾身去给姐姐敬杯酒。今日赏菊,姐姐一人在那边,未免冷清。”
沈砚正与同僚说话,闻言看了一眼水榭方向,点点头:“你去吧,好生陪着姐姐说说话。”
苏婉婉盈盈起身,端着酒杯,袅袅婷婷地朝着水榭走去。
众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跟随着她。
“姐姐,”苏婉婉走到云舒身边,笑容甜美,“今日菊花甚好,侯爷与诸位大人同乐,姐姐也喝一杯吧?妹妹敬您。”
云舒转过身,看着她手中的酒杯,以及她身后那些看似赏花、实则竖着耳朵的宾客,淡淡道:“妹妹有心了。只是我素不饮酒,便以茶代酒吧。碧痕。”
碧痕忙奉上一杯清茶。
苏婉婉却不肯罢休,将酒杯又往前递了递,声音娇柔,却足以让附近的人听清:“姐姐,这是侯爷珍藏的菊花酿,清甜不醉人,最是应景。姐姐便赏脸尝一口嘛。妹妹入门以来,多得姐姐照拂,心中感激,一直想敬姐姐一杯,今日恰逢其会,姐姐就给妹妹这个机会吧?”
她言辞恳切,姿态放得极低,仿佛云舒不喝,便是当众给她难堪,显得心胸狭窄,不能容人。
云舒静静地看着她,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些等待看好戏的目光。她知道苏婉婉在打什么主意。无非是想逼她在人前喝下这杯酒,既显得她苏婉婉谦恭有礼、姐妹和睦,又能试探她的底线,若她拒绝,便是当众不给侯爷和宾客面子。
“妹妹盛情,却之不恭。”云舒忽然微微一笑,伸手接过了酒杯。
苏婉婉心中一喜。
却见云舒并未立刻饮下,而是将酒杯举到鼻尖,轻轻嗅了嗅,赞道:“果然酒香清冽,带着菊花的清气,是好酒。”然后,她抬眼看向苏婉婉,目光清凌凌的,“只是,我近日肠胃有些不适,府医叮嘱需饮食清淡,忌酒水辛辣。妹妹这杯心意,我领了,这酒……”
她顿了顿,在苏婉婉期待的目光中,手腕一翻。
琥珀色的酒液,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哗啦”一声,尽数倾入了脚下的荷花池中。惊得池中锦鲤四散。
“便请这池中锦鲤,代我领受妹妹的美意吧。”云舒将空酒杯递还给目瞪口呆的苏婉婉,语气依旧平淡,“妹妹不会怪我糟蹋了好酒吧?”
水榭内外,瞬间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没想到裴夫人会如此干脆利落、又如此……不给面子地将酒倒了!这简直比直接拒绝更打脸!
苏婉婉的脸,霎时红白交错,端着空酒杯的手微微颤抖,眼圈立刻红了,泪水要落不落,显得无比委屈可怜。
沈砚也被这边的动静惊动,快步走了过来,眉头紧锁:“怎么回事?”
“侯爷……”苏婉婉未语泪先流,哽咽道,“妾身……妾身只是想敬姐姐一杯酒,感谢姐姐平日的照拂……姐姐她……她不喜欢,直说便是,何必将酒倒了……”她哭得梨花带雨,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沈砚看向云舒,眼神带着责问:“云舒,婉婉也是一片好意,你何必如此?”
云舒神色不变,对沈砚福了福身:“侯爷明鉴,妾身并非故意折辱妹妹。只是妾身近日确实遵医嘱忌口,不敢饮酒。妹妹盛情难却,妾身又不忍浪费这上好佳酿,便想着倒入池中,也算全了妹妹敬酒的心意,与池鱼共乐,岂不风雅?难道在侯爷和诸位宾客看来,妾身的身子康健,还不如一杯酒重要?还是说,非要妾身违逆医嘱,饮下这杯酒,才算全了妹妹的‘好意’和侯府的‘体面’?”
她一番话,不疾不徐,有理有据,既解释了自己倒酒的原因(身体不适),又将问题抛回给了沈砚——你是要顾全你爱妾的面子,还是要顾全你正妻的身体?
沈砚被她问得哑口无言。难道他能说,你就该喝了这杯酒?那传出去,他成什么了?
宾客们也都窃窃私语起来。
“裴夫人说得在理,身子不适,自然不能饮酒。”
“是啊,倒酒入池,与鱼同乐,倒也别致。”
“苏夫人也是,明知裴夫人不饮酒,何必强求……”
“许是不知道吧,毕竟入门尚浅……”
舆论隐隐偏向云舒。苏婉婉这示好兼逼迫的戏码,不仅没演成,反倒显得她不通情理,强人所难。
沈砚脸色有些难看,看了一眼哭得可怜兮兮的苏婉婉,又看了一眼平静坦然的云舒,最终只能沉声道:“既是身子不适,便该早些说清楚。罢了,都回去坐吧,别扰了大家赏花的兴致。”
他揽住苏婉婉的肩膀,低声安抚着,将她带回了主位。只是临走前,深深看了云舒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恼怒,有无奈,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云舒仿佛没看见,重新拿起鱼食,继续喂鱼。只是唇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碧痕在一旁,激动得手心冒汗,小声道:“夫人,您刚才……太解气了!”
云舒撒下一把鱼食,看着锦鲤争抢,轻声道:“她要演姐妹情深,我便陪她演。只是这戏怎么唱,得由我定。”
经过水榭倒酒一事,苏婉婉消停了几日。但心中的嫉恨,却如野草般疯长。她越发觉得,裴云舒是她在这侯府立足的最大障碍。只要裴云舒在一天,她就永远只能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平妻”,永远会被拿来比较,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她必须想办法,彻底扳倒裴云舒!至少,也要让她失宠,让她在这侯府再无立足之地!
可是,裴云舒出身名门,是圣旨赐婚的正妻,轻易动不得。小莲那种小打小闹,不仅伤不了她,反而可能引火烧身。必须找到她的致命弱点……
苏婉婉想起了那日漱玉轩里,冰冷的灵牌,和裴云舒提及姐姐时,那幽深难测的眼神。
裴云岚……那个侯爷念念不忘的白月光,裴云舒早逝的姐姐……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文章可做?
她隐约记得,刚入府时,似乎听哪个多嘴的婆子提过一耳朵,说裴家大小姐当年死得有些蹊跷,只是裴家捂得严实,外人不知详情。
一个大胆而恶毒的念头,逐渐在苏婉婉心中成形。
13
九月十九,是沈砚母亲的忌辰。
沈老夫人去得早,沈砚对她感情极深。每年这一日,他都会独自去祠堂祭拜,而后心情都会低落数日,不喜喧闹。
今年也不例外。一大早,沈砚便去了祠堂。侯府上下,也笼罩在一片肃穆的气氛中,无人敢大声说笑。
苏婉婉却觉得,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她算准了时辰,估摸着沈砚快从祠堂出来了,便精心准备了一份“心意”——她亲手做的几样素点心,用食盒装着,又换了一身极其素净的月白色衣裙,发髻上只簪了一朵小小的白绒花,脂粉未施,眼圈却刻意揉得微红,带着一种哀戚的神色,捧着一卷手抄的佛经,等在了沈砚回书房的必经之路上。
果然,没过多久,沈砚便从祠堂方向缓步走来。他脸色沉郁,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哀思,脚步也比平日沉重许多。
“侯爷。”苏婉婉迎上前,轻轻唤了一声,声音带着哽咽。
沈砚抬眼看到她,见她一身素缟,眼含泪光,手中捧着佛经,心中微微一动。母亲忌辰,连婉婉都如此上心,穿素衣,抄佛经……
“你怎么在这里?”他声音有些沙哑。
“妾身知道今日是老夫人的忌辰,侯爷心中必定哀恸。”苏婉婉将食盒和佛经奉上,“妾身无能,不能为侯爷分忧,只能亲手做了几样老夫人生前可能爱用的素点,又抄了这卷《地藏经》,希望能为老夫人尽一份心意,也为侯爷……祈福。”她说着,眼泪恰到好处地滚落下来。
沈砚看着她苍白哀戚的脸,下颌那点红痣在素净的装扮下显得格外惹人怜惜,心头一软,接过佛经和食盒:“你有心了。”
“侯爷……”苏婉婉抬起泪眼,欲言又止。
“还有何事?”
“妾身……妾身只是心疼侯爷。”苏婉婉声音轻柔,带着无限情意,“老夫人仙去多年,侯爷每年都如此伤怀,可见侯爷至孝纯善。只是……斯人已逝,生者还要保重。侯爷也要节哀,莫要过于伤神,伤了身子。”她顿了顿,似是无意地低声道,“老夫人若在天有灵,看到侯爷如今这般,定也是心疼的。就像……就像裴家姐姐若泉下有知,看到侯爷为她年年伤怀,还……还因着思念她,而对妾身这般好,想必……也是心中难安吧。”
她提到“裴家姐姐”,又将自己与“思念”联系在一起,说得情真意切,仿佛完全沉浸在对沈砚的疼惜和对“逝者”的感慨中。
沈砚却浑身一震。
母亲忌辰,本就勾起了他心底最深的哀痛和思念。此刻苏婉婉提及云岚,更是在他心头的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是啊,母亲去了,云岚也去了……他生命中最重要、最珍视的女子,一个个都离他而去。纵使他如今权势煊赫,又能如何?终究是子欲养而亲不待,情未诉而人已渺。
他看着苏婉婉酷似云岚的脸,那份哀恸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混杂着对逝者的追忆和对眼前人的怜惜,化作一股汹涌的情绪,几乎将他淹没。
他伸出手,将苏婉婉紧紧揽入怀中,声音带着压抑的痛楚:“婉婉……还是你懂我。”
苏婉婉依偎在他怀里,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光芒,语气却更加哀婉柔顺:“侯爷,妾身只愿能一直陪着侯爷,为侯爷分忧。只是……妾身每每想起裴家姐姐,便觉心中愧怍。若不是妾身这张脸……侯爷也不会将对姐姐的思念,寄托在妾身身上。姐姐她……当年走得那样突然,定是心中也存了许多未了之事吧?妾身常想,若姐姐还在,该有多好,侯爷便不必如此伤怀了。”
她看似在为云岚惋惜,实则每一句都在挑动沈砚对云岚之“死”的疑惑和遗憾。
沈砚抱着她的手紧了紧,没有说话,眼神却愈发幽深晦暗。
云岚的死……确实突然。当年他只接到裴家报丧的消息,说是急症暴毙。等他赶去时,棺椁已封,连最后一面都未曾见到。裴家对此讳莫如深,只说是女儿家急病,不宜声张,匆匆下葬。他当时悲痛欲绝,虽觉有些蹊跷,却也无心深究。后来,便成了心底永远的痛和谜。
如今被苏婉婉这般“无意”提起,那尘封的疑窦再次翻涌上来。
“侯爷,”苏婉婉见火候差不多了,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妾身听说,姐姐的灵位……供奉在漱玉轩?姐姐去得早,又是未嫁之身,按理……不该由出嫁的妹妹供奉在夫家吧?这于礼制……是否有些不合?而且,姐姐在天之灵,看着侯爷与姐姐(指云舒)……会不会……”
她话未说尽,意思却很明显:裴云舒将未嫁姐姐的灵位供奉在自己房中,于礼不合,且对云岚的魂魄不敬。更重要的是,她暗示云岚的魂魄可能会因此“不安”,甚至影响沈砚和云舒的夫妻关系——虽然他们本就没什么夫妻关系。
这简直戳中了沈砚最隐秘的心结!那“先妣”的称谓,本就让他疑虑重重,如今苏婉婉再提“礼制不合”、“魂魄不安”,更让他觉得,云舒供奉灵牌之举,不仅古怪,甚至可能……包藏祸心!
难道云岚的死,真的与云舒有关?所以她心中愧疚,才用“先妣”之称,又将其灵位供奉在身边,日夜忏悔?还是说,这里面有别的、更不堪的隐情?
沈砚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松开了苏婉婉,眼神阴鸷地望向漱玉轩的方向。
苏婉婉心中狂喜,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她连忙又换上担忧的神色:“侯爷,您别生气……许是妾身多嘴了。姐姐她……或许只是思念亡姐心切,一时忘了规矩。您千万别为了妾身的话,去责问姐姐,伤了和气……”
她越是劝,沈砚心中的怒火和疑云就越是炽盛。
“此事,我自有分寸。”沈砚冷冷道,语气冰寒,“你先回去。今日之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是,妾身明白。”苏婉婉乖巧应道,低着头,掩饰住嘴角得意的笑容,转身离去。
沈砚独自站在回廊下,秋风萧瑟,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望着漱玉轩那紧闭的院门,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里面那冰冷的乌木灵牌,和裴云舒那张永远平静无波的脸。
这一次,他必须问个清楚!
云舒正在书房里,对着一幅画发呆。
画上是两个少女,在春日花园里扑蝶。一个穿着粉衣,笑靥如花,活泼灵动,下颌一点红痣;一个穿着浅绿衣裙,安静地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本书,嘴角带着温婉的笑意。
这是她和姐姐云岚,十三岁那年的画像。是母亲请了江南有名的画师来画的。后来母亲病重,姐姐“病逝”,父亲很快续弦,这幅画便被遗忘在库房角落。是她出嫁前,悄悄带出来的。
指尖轻轻拂过画上姐姐明媚的笑脸,云舒的眼神空洞而哀凉。如果姐姐还在……该多好。
“夫人,”碧痕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紧张,“侯爷……侯爷来了,脸色很不好看,直往正房去了。”
云舒回过神,将画卷慢慢卷起,放回紫檀木画筒中,神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知道了。”
她整理了一下衣裙,缓步走出书房,来到正房。
沈砚果然已经在了。他背对着门口,站在那座乌木灵牌前,身形挺拔,却透着一股压抑的怒气。听到脚步声,他猛然转身,目光如刀锋般射向云舒。
“侯爷。”云舒福身行礼,仿佛没看见他眼中的怒火。
“裴云舒,”沈砚的声音冷得像冰,“你姐姐裴云岚的灵位,为何会在这里?又为何用‘先妣’之称?你今日,必须给我说清楚!”
云舒抬眸,迎上他暴怒而探究的视线,眼中没有丝毫惧色,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静。
“侯爷今日,为何突然问起这个?”她反问,语气平静无波。
沈砚被她这平静的态度激得怒火更盛:“我问你,你就答!这灵位,究竟是怎么回事?云岚她……到底是怎么死的?!”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低吼出来的,带着积压已久的痛楚和怀疑。
14
“侯爷今日,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云舒的反问,像一颗小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却让沈砚胸中翻涌的怒涛更甚。她那副波澜不惊、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格外刺眼。
“我问你,你就答!”沈砚向前逼近一步,目光死死锁住她,“这灵位,究竟是怎么回事?云岚她……到底是怎么死的?!”
最后一句,裹挟着积压多年的痛楚、疑惧,以及被苏婉婉撩拨起的、对眼前人可能包藏祸心的惊怒,低吼而出,在寂静的室内回荡,震得烛火都晃了晃。
云舒却连眼睫都未颤动一下。她静静地看着沈砚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眼睛,看着他下颌紧绷的线条,看着他全身上下散发出的、试图用怒火掩盖内心惶惑的气息。
半晌,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极轻,却像带着千钧重量,沉沉地落在地上。
“侯爷既然问起,”她转身,走到灵牌前,伸出纤细的手指,极其温柔地抚过“云岚”二字,“那我便告诉侯爷。”
她的声音平缓,听不出情绪,却有种奇异的穿透力,让沈砚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三年前,春日,姐姐染了风寒。”云舒的目光落在袅袅上升的青烟上,仿佛透过烟雾,看到了遥远的过去,“起初只是小恙,喝了药,略有好转。可没过几日,病情突然急转直下,高热不退,神志昏沉。家里请遍了京城名医,连宫中的太医都悄悄请了,汤药灌下去,却如石沉大海。”
沈砚的心一点点往下沉。这些,他知道一部分。当年裴家报丧,只说急症暴毙,他悲痛欲绝,追问详情,裴家人只含糊其辞,说是女儿家病症来得凶险,药石罔效。
“姐姐昏沉时,时常唤一个名字。”云舒抬眼,看向沈砚,那双沉静的眼眸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他的倒影,带着一种沈砚看不懂的、深沉的悲悯,“她唤‘砚哥哥’。”
沈砚浑身剧震,如遭雷击。砚哥哥……那是云岚私下里对他的称呼。只有她,会这样娇憨地唤他。那些被刻意尘封的、属于少年时最明媚时光的记忆,碎片般汹涌而来,夹杂着得知她死讯时灭顶的绝望,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她一直唤,一直唤……”云舒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直到最后,气息微弱,再也发不出声音。”
沈砚踉跄一步,扶住了身边的桌案,手指死死抠进坚硬的木头里,骨节泛白。他仿佛能看到,那个明媚爱笑的少女,在病榻上被病痛折磨得形容枯槁,无助地呼唤着他,而他却不在她身边!他甚至……连她最后一面都未能见到!
“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他的声音嘶哑破碎。
“告诉侯爷?”云舒的唇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讽刺的弧度,“侯爷当时,正随圣驾在江南巡视。就算告诉您,您能赶得回来吗?况且……”她顿了顿,语气转冷,“父亲和继母说,姐姐是未嫁之身,病中呓语,涉及外男,传出去于裴家名声有损,严令封锁消息,不准任何人外传,尤其……不能传到侯爷耳中。”
“荒谬!”沈砚一拳砸在桌案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我与云岚虽未正式定亲,但两家早有默契!我是她未来的夫君!”
“未来的夫君?”云舒重复了一遍,眼神幽深地看着他,“侯爷,姐姐病重时,您不在。姐姐‘病逝’后,您看到的,只是一具匆匆入殓、不得窥见真容的棺椁。您有没有想过,或许……那棺材里躺着的,根本就不是姐姐?”
“你说什么?!”沈砚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我说,”云舒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姐姐裴云岚,可能根本没有死在那场‘急病’里。”
仿佛一道惊雷在脑中炸开,沈砚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稳。没有死?那她去了哪里?那棺椁里是谁?裴家为何要谎称她病死?
无数的疑问和一种近乎荒诞的希望,交织冲撞,让他头晕目眩。
“你……你有何证据?”他死死盯着云舒,声音颤抖。
“证据?”云舒轻轻摇头,“我没有确凿的证据。若有,我早就不在这里了。”她的目光扫过灵牌,“我之所以用‘先妣’之称,将姐姐灵位供奉在此,日夜焚香,一是因为我心中认定,姐姐当年即便未死,落入那等境地,与‘死’也无异了。二是因为……”
她顿了顿,看着沈砚,眼底深处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似恨,似怜,似嘲。
“二是因为,我想提醒自己,也提醒可能知道内情、或者……应该知道内情的人,不要忘了,曾经有一个叫裴云岚的女子,她或许还活着,或许正在某个角落受苦,而她的‘死’,她的‘消失’,绝非一场简单的急病那么简单!”
“你都知道些什么?云岚她……到底遭遇了什么?”沈砚急切地上前,想要抓住云舒的手臂。
云舒却侧身避开了。她的表情重新恢复了那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我知道的并不多。姐姐病重后期,我被继母以‘怕过了病气’为由,隔绝在她院外。只知道她病情古怪,药石无效。她‘去世’那晚,院子被守得铁桶一般,除了父亲、继母和几个心腹,无人得进。第二日便宣布暴毙,迅速入殓,第三日便匆匆下葬。我连姐姐最后一面都未能见到。”她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压抑的哽咽,却很快又平复下去,“后来,我悄悄打听过当年为姐姐诊病的几位大夫,他们要么对此讳莫如深,要么很快离开了京城。而姐姐身边伺候的丫鬟婆子,也在她‘去世’后不久,被以各种理由打发得干干净净,不知所踪。”
沈砚听得手脚冰凉。如此遮掩,如此急切地抹去痕迹……绝非正常丧事该有的样子!
“你为何不早告诉我?”他质问,带着被隐瞒的愤怒。
“告诉侯爷?”云舒抬眼,目光清凌凌地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告诉您之后呢?三年前,您会为了一个‘可能没死’、但毫无线索的裴云岚,去彻查根基深厚的裴家,揭开可能涉及家族丑闻的盖子吗?还是会像现在这样,找一个容貌相似的替身,放在身边,慰藉相思?”
这话如同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沈砚心里最虚伪、最不堪的角落。他脸色瞬间惨白,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可辩驳。
是啊,三年前,他沉浸在失去云岚的悲痛中,虽然觉得蹊跷,但裴家态度坚决,处理“妥当”,他又能如何?难道真要大张旗鼓去挖未婚妻的坟?去跟姻亲世家撕破脸?那时他羽翼未丰,在朝中根基不稳,需得倚仗岳家……
而三年后,他有了权势,却在见到婉婉那张相似的脸时,选择了沉溺于替身带来的虚假慰藉,几乎要将对云岚的疑窦和寻找的心思,抛之脑后。
云舒的每一句话,都像一面镜子,照出他内心的懦弱、虚伪和自私。
“我……”他哑口无言,第一次在云舒面前,感到一种无所遁形的狼狈。
“侯爷现在问起,是因为苏妹妹今日,在您母亲忌辰,穿着素衣,捧着佛经,向您提及姐姐的灵位不合礼制,魂魄不安了吧?”云舒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平静得可怕。
沈砚猛地一震,惊愕地看着她:“你……你怎么知道?”婉婉跟他说那些话时,明明四下无人!
“我怎么知道不重要。”云舒淡淡道,“重要的是,侯爷信了,不是吗?您信了她对姐姐‘真心’的哀悼,信了她对礼制的‘担忧’,所以怒气冲冲地来质问我。”
她一步步走向沈砚,明明比他矮,气势却丝毫不弱:“侯爷,您口口声声念着姐姐,心里装着姐姐,可您带回一个酷似她的青楼女子,给予她平妻的尊荣,宠爱备至。如今,又因这女子的几句挑唆,便来怀疑我这个供奉姐姐灵位、追查姐姐死因的妹妹,用心险恶,于礼不合。您不觉得……很讽刺吗?”
沈砚被她逼得步步后退,背脊撞上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云舒的目光并不凌厉,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压迫和……羞愧。
“苏婉婉她……”他想辩解,想说婉婉只是单纯地关心,可能被人利用了……
“她是什么样的人,侯爷心里,当真一点数都没有吗?”云舒打断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笑,“小莲偷盗之事,春杏私通外男之事,侯爷真的相信,只是巧合?只是下人自作主张?侯爷,您沉迷于那张相似的脸带来的幻梦,不愿醒来,妾身无话可说。但请您,不要用您对姐姐那点真假难辨的深情,和您对这替身的纵容宠溺,来践踏我对姐姐仅存的这点念想,和追查真相的决心!”
她说完,不再看沈砚惨白如纸、神色变幻的脸,转身走回灵牌前,拿起三炷新香,就着烛火点燃,插进香炉。青烟笔直而上,氤氲了她沉静的侧脸。
“侯爷若没有别的吩咐,便请回吧。妾身还要为姐姐诵经。”她背对着他,下了逐客令。
沈砚站在原地,看着那素衣乌发的背影,看着袅袅青烟中冰冷的灵牌,又想起苏婉婉今日那身刻意的素缟,那番“情真意切”的话语……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自我厌弃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
他忽然发现,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傻瓜。
他以为深情不渝,实则懦弱逃避;他以为找到了慰藉,实则可能引狼入室;他以为掌控一切,实则被两个女人玩弄于股掌之间而不自知。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踉跄着转身,逃也似的离开了漱玉轩。
秋风卷着落叶,打在他的身上,脸上,冰冷刺骨。
他第一次觉得,这偌大的、华贵的镇北侯府,像个巨大而冰冷的囚笼。而他,是里面最可笑、最悲哀的那个囚徒。
15
沈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书房的。
脑子里乱哄哄的,云舒的话,云岚可能未死的震撼,苏婉婉刻意挑拨的嘴脸,还有对自己过去三年所作所为的强烈质疑和厌恶……种种情绪撕扯着他,让他头痛欲裂。
他挥退所有下人,将自己关在黑暗里。
云岚可能没死……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疯狂滋长,带来灭顶的希冀,也带来更深的恐惧。如果她没死,那她在哪里?这三年,她过着怎样的生活?是谁让她“死”?裴家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云舒又知道多少?
而自己……这三年,他在做什么?他沉浸在虚假的悲痛和后来虚假的慰藉中,从未真正去追寻过真相!他甚至,带回了一个赝品,宠之爱之,仿佛这样就能填补内心的空洞。
多么可笑!多么可悲!
还有苏婉婉……那张曾经让他慰藉、怜惜的脸,此刻想起,却只觉得虚伪和恶心。她今日那番做作表演,分明是处心积虑地挑拨!她知道自己对云岚的感情,所以精准地利用这一点,来打击云舒,巩固自己的地位。而自己,竟然真的上了当!
小莲的事,春杏的事……真的只是巧合吗?云舒那句“她是什么样的人,侯爷心里,当真一点数都没有吗?”像淬了毒的针,反复扎着他的神经。
他以为带回的是一只依人小鸟,却可能是一条暗中吐信的毒蛇!
“韩钊!”沈砚猛地睁开眼,对着黑暗低吼。
韩钊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出现:“侯爷。”
“给我查!”沈砚的声音嘶哑而冰冷,“第一,动用所有暗线,重新彻查三年前裴家大小姐裴云岚‘病逝’前后所有细节!我要知道每一个经手的大夫、丫鬟、婆子的下落,裴家那段时间所有异常动向,包括裴二夫人今日来访所说的话,一字不漏地给我查清楚!”
“第二,盯着澄晖堂,盯紧苏婉婉!她入府前后所有接触过的人,尤其是她和那个春杏,以及她那个‘干娘’之间的所有往来,她平日里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见了谁,我都要知道!”
“第三,”沈砚顿了顿,眼神晦暗,“漱玉轩那边……也加派人手,暗中留意。但切记,不可打扰夫人,更不可让她察觉。”
“是!”韩钊心头凛然,知道侯爷这次是动了真怒,也下了决心。他不敢多问,领命而去。
书房重归寂静。沈砚瘫坐在太师椅上,只觉得浑身冰冷,疲惫不堪。
这一夜,沈砚彻夜未眠。
而漱玉轩内,云舒同样没有入睡。
她坐在窗边,没有点灯,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勾勒出单薄寂寥的轮廓。手里握着的,是那支姐姐留下的、旧得发黄的竹叶绣帕。
碧痕轻手轻脚地进来,点了灯,又端来一碗安神汤:“夫人,夜深了,喝点汤,早些歇息吧。您今日……太耗心神了。”
云舒接过汤碗,却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感受着那一点点暖意。
“碧痕,你说,他信了吗?”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轻声问。
碧痕知道夫人问的是侯爷,想了想,道:“侯爷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失魂落魄的。奴婢想……他至少,是听进去一些了。不然,也不会那样。”
“听进去……”云舒喃喃重复,唇边泛起一丝苦涩,“听进去又如何?他若真有魄力,三年前就该去查了。如今……不过是又被逼到墙角,不得不面对罢了。他心里,对那张脸,对那份虚假的慰藉,终究还是舍不得。”
“可是夫人,您今日为何要把姐姐可能没死的事说出来?万一侯爷他真的……”碧痕有些担心。小姐追查大小姐的事,一直是暗中进行,如今挑明了,会不会打草惊蛇,或者引来更大的危险?
“因为时机到了。”云舒的眼神在灯光下显得异常清明,也异常冰冷,“苏婉婉步步紧逼,利用姐姐来打击我,我若再一味隐忍退让,只会让她变本加厉,也让沈砚更加沉溺在那张脸的幻梦里。我必须打破这个幻梦,哪怕只是撕开一道口子。”
她顿了顿,语气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而且……我也需要借他的力。有些事,有些地方,以我现在的身份和力量,很难触及。但他可以。他若对姐姐还有半分真心,还有一丝愧疚,就该动用他的权势,去把当年的事情翻出来!我要看看,在真相和他现在的安稳富贵之间,他会怎么选。”
碧痕听懂了,夫人这是在逼侯爷,也是在赌。赌侯爷对大小姐那点旧情,能否压过对现状的维护。
“那万一……侯爷查到最后,发现大小姐真的已经……”碧痕不敢说下去。
云舒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汤碗里的涟漪荡开。她闭上眼,良久,才轻声道:“那我也算……替姐姐讨回一个公道。至少,要弄清楚,她究竟遭遇了什么。不能让她死得不明不白,也不能让害她的人,逍遥法外。”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心颤的坚定。
这一夜,镇北侯府的三个主人,各怀心思,无人安枕。
接下来的日子,侯府的气氛变得极其诡异。
表面看来,一切如常。沈砚依旧上朝下朝,处理公务。苏婉婉依旧温柔小意,只是似乎因为上次“说错话”惹得侯爷不快,变得更加谨慎小心,除了晨昏定省(沈砚免了她去给云舒请安),几乎足不出澄晖堂。云舒则依旧深居简出,偶尔在园中散步,大多数时间待在漱玉轩,抄经念佛,侍弄花草。
但暗地里,波澜骤起。
沈砚的暗探开始频繁活动,京城一些陈年旧事被悄悄翻起,几个早已离开京城、甚至改头换面的老大夫或裴家旧仆,被暗中寻访。裴家那边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裴二老爷(云舒的二叔)甚至亲自递帖子拜访沈砚,却被沈砚以“公务繁忙”为由婉拒了。
澄晖堂被盯得更紧。苏婉婉几次想悄悄传递消息出去,都发现身边似乎多了不少“眼睛”,连她最信任的新来的丫鬟,举止也有些可疑。她心中惶惧不安,却不敢再轻举妄动,只能加倍讨好沈砚,试图挽回。
而漱玉轩,看似平静,实则也在沈砚的监视之下。只是云舒行事太过滴水不漏,除了偶尔去青松斋取书(碧痕去的),几乎没有任何异常举动。
这日,沈砚下朝回府,韩钊已在书房等候多时。
“侯爷,有线索了。”韩钊压低声音,“我们找到了当年曾为裴大小姐诊过脉的刘太医家的一个老仆。那老仆说,刘太医当年从裴家回来后,曾独自在书房叹气,自言自语说‘造孽’,‘好好一个千金,竟被……’,后面的话没听清。没过多久,刘太医便告老还乡,离京前将那段时间的诊脉记录和药方,全部焚毁。”
沈砚的心猛地一沉。“造孽”?“好好一个千金,竟被……”后面是什么?被什么?被耽误了病情?还是被……害了?
“还有,”韩钊继续道,“我们查到,裴大小姐‘病逝’前大约半个月,裴家后角门曾有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在深夜出入过几次,行迹诡秘。驾车的人很面生,不像是裴家常用的车夫。守角门的婆子,在大小姐‘去世’后不久,就‘失足’落井死了。”
青篷马车?深夜出入?守门婆子“意外”身亡?
这绝不是正常闺阁千金生病该有的迹象!倒像是……在遮掩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沈砚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陷进肉里,却感觉不到疼痛。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上来。
“另外,”韩钊的神色更加凝重,“关于苏夫人……我们查到,她口中的‘干娘’,并非普通妇人,而是倚翠楼背后真正的老板,人称‘九娘子’,在京中黑道上有些势力,专门做些替达官贵人处理‘麻烦’、打探隐私、甚至……买卖人口的勾当。苏婉婉能进入侯爷视线,并非偶然,是有人刻意将她送到侯爷面前。”
“是谁?”沈砚的声音冷得像冰。
“线索……指向裴家二房。”韩钊谨慎地说,“但暂时没有确凿证据。只查到九娘子与裴二夫人的娘家侄子,有过几次秘密往来。而苏婉婉在进府前,曾被裴二夫人的娘家侄子‘包养’过一段时间。”
轰——!
沈砚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裴家二房!云舒的叔婶!他们竟然和黑道勾结,将一个被他们侄子沾染过的、酷似云岚的青楼女子,精心调教后,送到他面前?!
目的是什么?是为了控制他?还是为了打击云舒?或者……两者皆有?
联想到裴二夫人前些日子“探望”云舒时说的那些话,表面是为侄女抱不平,实则句句挑拨,暗示云舒失宠,怂恿裴家插手……现在想来,简直细思极恐!
如果他们连送替身这种事都做得出来,那当年云岚的“死”……
沈砚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一股寒意和怒火交织,几乎要将他吞噬。
“继续查!盯紧裴二房,盯紧那个九娘子!还有,”他眼中闪过狠戾,“找个由头,把苏婉婉身边那个新来的丫鬟控制起来,仔细审问!我要知道,她入府后,到底传递过什么消息出去!”
“是!”
韩钊退下后,沈砚独自坐在黑暗中,浑身发抖。
他以为的深情,是懦弱和逃避;他以为的慰藉,是精心设计的陷阱;他以为的姻亲,是躲在背后操纵的黑手!
这三年,他就像一个瞎子,一个傻子,活在一个由谎言和算计编织的网里!
而云舒……她是不是早就察觉到了什么?所以她才会那样平静,那样疏离,那样……不惜用最尖锐的方式,撕开这虚伪的假象?
他想起云舒那双沉静幽深的眼睛,想起她供奉的灵牌,想起她说的每一句话……
愧疚,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16
镇北侯府上空,仿佛笼罩了一层无形的、沉重的阴云。下人们行走间都放轻了脚步,说话也压低了声音,敏锐地察觉到,侯爷近日心情极差,府中气氛紧绷,似乎有大事即将发生。
澄晖堂内,苏婉婉的日子越发难过。
新来的丫鬟秋月,前两日说是家里有事告假出府,却一去不回。问管家,只说是家里急事,辞工了。苏婉婉心中警铃大作,这秋月是她千挑万选、又暗中观察了许久才收买的,本指望她能成为新的心腹,怎会如此轻易辞工?定是出事了!
她试图联系干娘九娘子,可往日畅通的渠道,如今却石沉大海,杳无音信。她就像一只被剪断了线的风筝,困在这华丽的牢笼里,茫然无措,只能感觉到四周无形的压力越来越重。
沈砚已经好几日未曾踏足澄晖堂了。偶尔在府中遇见,他的眼神也冰冷得让她心惊,再不复往日的温和怜惜。她知道,自己上次的挑拨,恐怕是弄巧成拙了。裴云舒到底跟侯爷说了什么?侯爷又查到了什么?
恐惧如同毒蛇,啃噬着她的心。她开始频繁做噩梦,梦见春杏血淋淋地来找她索命,梦见侯爷冰冷的脸,梦见自己被拖出去发卖到比矿场更可怕的地方……
她不能坐以待毙!必须想办法自救!
这日,她终于逮到一个机会。沈砚似乎有紧急公务,深夜才回府,直接宿在了外书房。她打听到侯爷明日一早要进宫,便咬牙起了个大早,精心打扮了一番,穿着素净,脂粉淡施,捧着一盅熬夜炖好的参汤,等在了沈砚去往前院的必经之路上。
天色刚蒙蒙亮,秋露深重。苏婉婉在寒风中站了将近半个时辰,手脚冰凉,却不敢离开。终于,看到沈砚的身影出现在回廊尽头。
“侯爷!”她连忙迎上前,声音带着颤抖,不知是冷还是怕。
沈砚停下脚步,看着眼前这张与云岚酷似、此刻写满惶恐和讨好的脸。曾经,这张脸能轻易牵动他的心绪,让他怜惜呵护。可如今,看着那刻意模仿的柔弱姿态,想着她背后可能存在的龌龊算计,他只感到一阵强烈的厌恶和恶心。
“何事?”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苏婉婉被他冰冷的语气冻得一哆嗦,强笑道:“妾身……妾身见侯爷连日操劳,特地炖了参汤,给侯爷补补身子。”她将汤盅奉上。
沈砚看都没看那汤盅一眼,只淡淡道:“不必。以后无事,不要随便到前院来。”
苏婉婉脸色一白,泫然欲泣:“侯爷……可是还在生妾身的气?妾身那日真的是无心之言,只是心疼侯爷,也为裴家姐姐感到惋惜……若是有哪里说错了,惹得侯爷和姐姐不快,妾身甘愿受罚,只求侯爷……别不理妾身。”她说着,便要跪下。
沈砚侧身避开,眼神锐利如刀,刺向她:“无心之言?苏婉婉,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要在本侯面前演戏吗?”
苏婉婉被他眼中的寒意和洞悉惊得魂飞魄散,跪到一半僵在那里:“侯爷……妾身不明白……”
“不明白?”沈砚冷笑一声,逼近一步,压低声音,字字如冰锥,“那本侯问你,你与那九娘子,是什么关系?你入侯府,真的是机缘巧合,还是有人精心安排?你接近本侯,究竟有何目的?!”
每一个问题,都像重锤砸在苏婉婉心上。他知道了!他真的知道了!关于干娘,关于她的来历……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她瘫软在地,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说!”沈砚厉喝。
“侯爷饶命!侯爷饶命!”苏婉婉再也撑不住,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妾身……妾身也是被逼的!是九娘子……是裴家二夫人!是他们逼我的!他们说,只要我能讨得侯爷欢心,就能享尽荣华富贵,还能……还能帮他们办事……妾身出身卑贱,无依无靠,只能听他们的啊侯爷!”
她语无伦次,将知道的一切都倒了出来。如何被九娘子选中,如何被裴二夫人的娘家侄子“调教”,如何被教导模仿裴云岚的神态举止,甚至那颗痣,也是九娘子找人用特殊药水点上去的,难以洗掉。如何被刻意安排出现在沈砚常去的酒楼附近,如何一步步引起他的注意……
“他们……他们要妾身盯着侯爷,盯着夫人,尤其是夫人那边……有什么动静,都要想办法传出去……还要妾身……想办法离间侯爷和夫人,最好……最好能让夫人失宠,甚至……被休弃……”苏婉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妾身真的不想害人……妾身只是想过好日子……侯爷,您饶了妾身吧!妾身再也不敢了!”
沈砚听着,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血液都快要冻结。
果然!果然是精心设计的圈套!裴家二房,为了权势,为了控制他,竟然用如此龌龊下作的手段!而自己,竟然真的像傻子一样跳了进去,还把这个毒物当宝贝一样宠着!
那云岚呢?云岚的“死”,是不是也和他们有关?!
“裴云岚的事,你知道多少?”沈砚的声音嘶哑得可怕。
苏婉婉茫然地摇头:“裴……裴大小姐?妾身……妾身只知道她是侯爷的心上人,早逝了……九娘子和裴二夫人只让妾身模仿她,其他的……真的不知道啊侯爷!”
看她的样子,不像作假。她恐怕也只是一枚被利用的棋子,接触不到核心的秘密。
沈砚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杀意。现在还不是处置她的时候。
“把她带下去,”他对着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的韩钊吩咐,“关到后院最偏的柴房里,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接触,也不许她自戕。若有闪失,唯你是问!”
“是!”韩钊一挥手,两个侍卫上前,毫不怜香惜玉地将瘫软如泥的苏婉婉拖了下去。
沈砚站在原地,晨风吹来,带着深秋刺骨的寒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冰冷和暴怒。
裴家二房……九娘子……
还有,裴云舒。她知道多少?她在这整件事里,又扮演了什么角色?是受害者?还是……知情者?甚至是……某种程度上的推手?
他必须立刻去见她!
漱玉轩内,云舒刚用过早膳,正在窗下对着那套雨过天青茶具出神。碧痕进来禀报,说侯爷来了,脸色极其难看。
云舒似乎早有预料,神色不变:“请侯爷进来吧。”
沈砚大步踏入,带着一身未散的戾气和寒意。他挥手让碧痕退下,目光死死锁住云舒。
“苏婉婉已经招了。”他开门见山,声音沙哑,“她是裴家二房和黑道九娘子联手,送到我身边的棋子。目的,是为了监视你我,离间我们,最好能让你失宠被休。”
云舒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
“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沈砚看着她,语气复杂。
“猜到一些。”云舒轻轻摩挲着冰凉的杯壁,“从她进府,我就觉得不对劲。一个青楼女子,就算容貌酷似姐姐,又怎会那般巧合地被侯爷遇见?举止神态,虽有模仿痕迹,却也太过‘恰到好处’。后来小莲的事,春杏的事,还有她几次三番的挑拨……桩桩件件,都透着算计。只是没有证据,也不好贸然对侯爷说。”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沈砚,“说了,侯爷会信吗?在您正沉迷于那张脸带来的幻梦时。”
沈砚被她的话刺得脸色一白,无言以对。
“裴家二房……”他艰难地开口,“他们为何要这么做?只是为了控制我?还是……”
“还是为了掩盖当年姐姐‘病逝’的真相?”云舒接过他的话,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洞彻人心的力量,“侯爷,您查到什么了,对吗?”
沈砚深吸一口气,将韩钊查到的线索,刘太医的叹息,深夜出入的青篷马车,守门婆子的“意外”身亡,一一告诉了云舒。
每说一句,云舒的脸色就白一分。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这些细节,想到姐姐当年可能遭遇的恐惧和绝望,她的心依然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痛得无法呼吸。
“所以,姐姐她……很可能不是病死的。”云舒的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她是被人害的。而害她的人,很可能就是我的好二叔、好二婶!”
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眼中迸发出强烈的恨意。
“他们为什么要害云岚?”沈砚不解,手心冰凉,“云岚是裴家嫡长女,她的存在,对他们有什么威胁?”
云舒闭上眼,半晌,才缓缓睁开,眼底一片冰封的痛楚:“因为……姐姐可能发现了他们见不得光的秘密。又或者,姐姐的存在,挡了他们亲生女儿的路。再或者……”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更深的寒意,“与三年前,父亲突然病重去世,继母很快也‘忧思过度’随他而去有关。他们去世后,裴家大半的家产和话语权,都落到了二叔手里。”
沈砚倒吸一口凉气。夺产?谋害兄长侄女?
若真如此,那裴家二房,简直是丧尽天良!
“你有证据吗?”沈砚问。
云舒摇头,苦笑:“我若有确凿证据,岂会等到今日?姐姐‘去世’时,我年纪尚小,又被他们刻意隔绝。父亲继母去世时,我在侯府,接到消息赶回去时,一切已成定局。他们行事周密,将所有可能知情的人都处理得干干净净。我暗中查了三年,也只找到一些蛛丝马迹,拼凑出大概,却无法将他们绳之以法。”
她看向沈砚,目光灼灼,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侯爷,您现在,愿意相信了吗?愿意动用您的力量,去彻查此事,为姐姐,为我父母,讨回一个公道了吗?”
沈砚看着她苍白而坚定的脸,看着她眼中那燃烧的、名为仇恨和执着的火焰,心中剧烈震动。
他想起自己这三年来的懦弱、逃避和自欺欺人;想起云舒独自一人,在这冰冷的侯府里,守着姐姐的灵位,默默追查真相,承受着来自各方的压力和算计。
愧疚,如同潮水,几乎将他溺毙。
“我信。”他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云舒,对不起。这三年……是我糊涂,是我懦弱。从今日起,我会动用一切力量,彻查当年之事!无论是谁,害了云岚,害了岳父岳母,我定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这是承诺,也是忏悔。
云舒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流露出的痛苦、愧疚和决心,眼中迅速蒙上一层水雾,却又被她强行压下。
她等这句话,等了太久。
“多谢侯爷。”她缓缓福身,声音哽咽。
不是为自己,是为枉死的姐姐,为含冤的父母。
沈砚上前一步,想要扶起她,手伸到一半,却停住了。他知道,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这三年,还有云岚的血,有无数的谎言和算计,有他无法弥补的伤害。
“我会让韩钊全力配合你。”他收回手,沉声道,“你需要什么,尽管提。裴家二房和那个九娘子,我也会派人严密监控,搜集证据。一旦证据确凿……”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闪过的狠戾,说明了一切。
云舒点点头,拭去眼角未落的泪,重新挺直脊背:“当务之急,是找到更确凿的证据,尤其是……当年那辆青篷马车,和姐姐可能的下落。活要见人,死……也要找到骸骨,查明死因!”
她的目光,投向窗外阴沉的天际,仿佛要穿透重重迷雾,看到被掩埋的真相。
一场迟来了三年的追查与复仇,终于正式拉开了帷幕。而这场风暴的中心,不仅仅是裴家二房,更可能牵扯出更深、更黑暗的势力。
镇北侯府,乃至整个京城,都将因此掀起滔天巨浪。
17
有了沈砚的介入和镇北侯府暗中的全力支持,追查的进度陡然加快。许多云舒从前无法触及的角落,难以撬开的嘴巴,在权势和手段面前,渐渐露出了缝隙。
韩钊的人顺着青篷马车的线索,几经周折,找到了当年那个“意外”落井的守门婆子的一个远房侄子。那侄子是个赌鬼,当年曾因欠下巨债,被裴二夫人“好心”替他还了,条件是他永远闭嘴,离开京城。韩钊的人找到他时,他正躲在一个偏远小镇醉生梦死,几番威逼利诱(主要是利诱),他终于吐露了一点实情。
据他说,他那姑母(守门婆子)在裴大小姐“病重”那段时间,曾神神秘秘地跟家人提过,说看到有陌生男人深夜从后角门进出大小姐的院子,打扮不像大夫,倒像……倒像江湖上走镖的或是护院。姑母当时吓坏了,不敢声张,只悄悄告诉了他这个唯一的血亲,让他以后千万离裴家远点。没过多久,姑母就“失足”落井了。
“陌生男人”、“深夜进出大小姐闺院”、“不像大夫”……这几个关键词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
几乎同时,对当年几位离京太医的追查也有了突破。刘太医早已病故,但他的儿子,在韩钊承诺保证其全家安全并给予重金后,交出了刘太医临终前留下的一本隐秘手札。手札中,用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暗语,记录了几桩他经手的、涉及高门阴私的诊案。其中一页,提到了“裴氏长女,脉象古怪,似有中毒之兆,然家主讳莫如深,坚称急症,余不敢多言,恐惹祸上身。”
中毒!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沈砚和云舒心头。
云岚不是急病,很可能是中毒!而裴家,在刻意隐瞒!
是谁下的毒?裴家二房?动机是什么?
线索,隐隐指向了裴家内部的一场血腥的财产与权力争夺。云舒的父亲是嫡长子,继承了大部分家业和爵位(虽只是虚衔),云岚是嫡长孙女,备受宠爱。而二房一直心有不甘。三年前,云舒父亲突然“病重”(如今看来也可能有蹊跷),云岚紧接着“中毒暴毙”,云舒父母随后相继“忧思”而亡……这一连串的“巧合”,最终最大的受益者,就是裴家二房!
“还不够。”云舒看着汇集来的线索,指甲掐进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痕,“这些只能说明他们有害人的动机和嫌疑,但缺乏直接证据,无法将他们定罪,更无法……找到姐姐。”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始终是她心头最深的痛。
沈砚沉吟道:“那个九娘子是关键。她既然与裴二房勾结,做下这等买卖,手中必定握有把柄。若能撬开她的嘴……”
就在这时,韩钊匆匆来报:“侯爷,夫人,我们监视九娘子的人发现,她似乎察觉到了风声,正在秘密转移财产,准备离京!”
“想跑?”沈砚眼神一厉,“没那么容易!立刻动手,把她给我拿下!记住,要活的,动静小点!”
“是!”
当夜,京西一处看似普通的民宅内,一场迅捷无声的抓捕悄然进行。九娘子身边养着几个亡命之徒,但在训练有素的侯府精锐侍卫面前,不堪一击。不过半炷香功夫,负隅顽抗的打手非死即伤,九娘子本人被堵在密室之中,束手就擒。
她被蒙着眼睛,秘密带到了侯府一处隐蔽的地窖。
当眼罩被取下,看到端坐在上方的沈砚和站在他身侧、面色冰寒的云舒时,九娘子肥胖的脸上闪过一丝惊惶,但很快又强自镇定下来,挤出一个谄媚的笑:“哎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镇北侯爷和夫人。不知民妇犯了何事,劳动侯爷大驾?”
“少废话!”沈砚懒得与她周旋,直接将苏婉婉的供词和查到的部分线索扔在她面前,“九娘子,你在京中做的那些勾当,本侯一清二楚!勾结裴家二房,谋害裴家大小姐,调教替身送入侯府,监视离间……桩桩件件,够你死十次了!说!裴云岚到底在哪里?是生是死?当年之事,裴家二房到底是如何谋划的?!”
九娘子脸色大变,眼珠乱转,还想狡辩:“侯爷明鉴!民妇冤枉啊!苏婉婉那贱人信口雌黄,民妇根本不认识什么裴家二房,裴大小姐的事更是……”
“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云舒忽然开口,声音冰冷,她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递到九娘子眼前,“这块玉佩,眼熟吗?”
那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雕刻着精致的莲花图案,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岚”字。这是姐姐云岚的贴身之物,她“去世”后,云舒在整理遗物时发现不见了,一直以为是随葬了。直到前几日,韩钊的人从九娘子一个秘密藏宝的暗格里,搜出了此物,连同一些金银珠宝和……几份摁了手印的“买卖”契书。
看到玉佩,九娘子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肥肉抖动起来。
“这玉佩,是我姐姐的心爱之物。”云舒盯着她,一字一句道,“它在你手里,说明你不但认识裴家二房,还直接参与了我姐姐的事!九娘子,你最好老老实实交代,我姐姐到底怎么样了?否则……”她眼中寒光凛冽,“我保证,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那些藏在城外庄子里的私生子和相好,一个也别想跑!”
最后一句,彻底击溃了九娘子的心理防线。她没想到,对方连她最隐秘的软肋都摸清了!
她瘫软在地,汗如雨下,终于崩溃:“我说!我都说!求侯爷、夫人饶命!饶了我的孩子!”
在死亡的威胁和软肋被擒的双重压力下,九娘子断断续续,交代出了一个令人发指、更让云舒肝肠寸断的真相。
三年前,裴家二房觊觎长房家产,又因裴大小姐云岚无意中撞破了二老爷与朝中某位官员(现已倒台)私下进行不法交易的证据,便起了杀心。但他们不敢明着动手,便找到了专门处理“麻烦”的九娘子。
九娘子先是买通云岚院中的一个丫鬟,在饮食中下了慢性毒药,制造“急病”假象。同时,二房以“冲喜”、“去庄子上静养”为名,说服了当时已病重糊涂的裴老爷(云舒父亲),将“病重”的云岚连夜用青篷马车送出了城。实际上,马车并未去往庄子,而是直接去了九娘子控制的一处隐秘别院。
“裴大小姐她……当时还有一口气。”九娘子抖着声音说,“二老爷的意思,是让她‘自然病逝’。可……可就在那别院里,出了意外。”
“什么意外?!”云舒声音颤抖,几乎站立不稳,沈砚连忙扶住她。
“那别院……二老爷偶尔会用来招待一些……有特殊癖好的贵人。”九娘子的声音越来越低,“那晚,恰好有一位贵人在……他……他看中了裴大小姐,虽然病着,但容貌实在出众……二老爷为了巴结那位贵人,就……就……”
“就怎么样?!”沈砚厉声喝问,心中已有了极不好的预感。
“就把裴大小姐……送给了那位贵人……”九娘子闭着眼,不敢看云舒和沈砚的表情,“那位贵人……行事暴虐……裴大小姐本就中毒体弱,又遭……遭凌辱折磨,没撑过两天,就……就没了气息。尸身……尸身被那位贵人吩咐,处理掉了,具体埋在哪里,民妇也不知道,只听手下提过一嘴,好像是扔到了京郊乱葬岗,可能……可能被野狗……”
“啊——!”
云舒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眼前一黑,直直向后倒去。
“云舒!”沈砚肝胆俱裂,一把抱住她软倒的身子,只见她面无人色,牙关紧咬,已然晕厥过去。
“姐姐……姐姐……”昏迷中,云舒仍旧无意识地呢喃着,泪如泉涌。
沈砚抱着她冰冷的身子,听着九娘子吐露的、比地狱更可怕的真相,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又瞬间冻结。无边的愤怒、痛楚、悔恨,如同无数把尖刀,将他凌迟。
他的云岚……他放在心尖上珍视的、明媚如春光的少女,竟然……竟然遭受了如此非人的折磨和侮辱!最后连尸骨都不得保全!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他所谓的姻亲!是他曾经信任、甚至有些倚仗的裴家二房!还有那些隐藏在黑暗里的、龌龊不堪的所谓“贵人”!
“啊——!”沈砚仰天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双目赤红,浑身杀气迸发,吓得地上的九娘子魂飞魄散,连连磕头求饶。
“韩钊!”沈砚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滔天的杀意,“把她给我带下去,严加看管!给她纸笔,让她把知道的所有事情,涉及的所有人,包括那个‘贵人’的身份,全部给我写下来!少写一个,我就剐她一刀!”
“是!”韩钊也被这真相震惊得面色发白,连忙命人将瘫软的九娘子拖走。
沈砚抱着昏迷不醒的云舒,一步步走出阴暗的地窖。外面天色阴沉,秋雨淅淅沥沥地落下,打在他的脸上,身上,冰冷刺骨。
他低头,看着怀中人苍白的脸,紧闭的双眼下泪痕未干,心中痛得无以复加。
对不起,云岚。
对不起,云舒。
这血海深仇,我沈砚对天发誓,定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18
云舒昏迷了一日一夜。
期间高烧不退,呓语不断,时而凄厉哭喊姐姐,时而咬牙切齿唤着二叔二婶的名字,时而又陷入死寂般的沉默。沈砚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亲自喂药擦身,看着她在梦魇中挣扎,心如同被放在油锅里反复煎炸。
府医说,这是急痛攻心,忧思郁结,外加连日殚精竭虑,身体和精神都已到了极限,才骤然崩溃。需得好生调养,安心静卧,不能再受刺激。
碧痕哭红了眼睛,日夜在旁伺候。整个漱玉轩笼罩在一片悲恸凝重的气氛中。
沈砚除了处理必要的公务,所有时间都耗在了漱玉轩。他看着云舒憔悴的睡颜,想起她平日的沉静坚韧,想起她独自追查真相的艰辛,想起她得知噩耗时的崩溃……愧疚和怜惜如同藤蔓,紧紧缠绕住他的心。
他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晰地认识到,云舒不仅仅是裴云岚的妹妹,不仅仅是他的妻子,她是一个活生生的、承受了太多苦难、却依然试图扛起一切的女子。而他,亏欠她太多。
第二日黄昏,云舒终于悠悠转醒。
睫毛颤动了几下,她缓缓睁开眼,眼神起初是一片空茫,仿佛不知身在何处。待看清头顶熟悉的帐幔,和守在床边、眼布血丝、神色焦灼的沈砚时,记忆如潮水般涌回。
姐姐……乱葬岗……野狗……
巨大的悲痛瞬间攫住了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哭不出来,眼泪无声地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头。
“云舒……”沈砚心中一痛,连忙握住她冰凉的手,“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想不想喝水?”
云舒毫无反应,只是空洞地望着帐顶,泪水不停地流。
沈砚心如刀绞,笨拙地替她擦去眼泪,低声道:“对不起……是我没用,没能保护好云岚,也没能早些查明真相,让你一个人承受了这么多……”
云舒依旧没有回应,仿佛灵魂已经随着姐姐的悲惨遭遇,一起碎裂了。
碧痕端了熬得稀烂的米粥进来,沈砚接过,小心地想要喂她。云舒却别开了脸。
“云舒,你吃点东西,好不好?”沈砚近乎哀求,“你要保重身子,才能……才能为云岚报仇。”
听到“报仇”二字,云舒的眼珠终于动了动,缓缓转向他。
那眼神,空洞,死寂,却又在最深处,燃着一点冰冷的、不肯熄灭的火焰。
“报……仇……”她干裂的嘴唇翕动,发出嘶哑的声音。
“对,报仇!”沈砚握紧她的手,眼中迸发出狠戾的寒光,“九娘子的口供和证词已经拿到,裴家二房谋害兄长侄女、勾结黑道、贿赂官员、买卖人口的罪证,我也正在加紧搜集。还有当年那个所谓的‘贵人’……我不会放过他们任何一个!我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钢铁般的决心和凛冽的杀意。
云舒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沈砚连忙扶住她,在她身后垫上厚厚的软枕。
“给我。”云舒看向那碗粥,声音依旧嘶哑,却有了力量。
沈砚心中一喜,连忙将粥碗递到她手里。云舒接过,手还有些抖,却坚持着自己,一勺一勺,缓慢而坚定地将粥吃了下去。尽管味同嚼蜡,尽管每一口都咽得艰难,但她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粥,她似乎恢复了一些精神,对碧痕道:“碧痕,去打盆热水来,我要洗漱。”
“是,夫人!”碧痕含泪应下,快步去了。
沈砚看着云舒强打精神的样子,又是心疼,又是敬佩。她知道,此刻不能倒下。
“云舒,后续之事,我已有了安排。”沈砚沉声道,“裴家二房的罪证,足够让他们抄家灭族。但我需要一些时间,确保万无一失,也要将当年牵涉其中的官员,尤其是那个‘贵人’,一并挖出来。此事涉及甚广,需得谨慎。”
云舒点点头:“我明白。侯爷放手去做便是。需要我做什么?”
“你好好养病,保重自己,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沈砚看着她苍白的脸,语气不由放柔,“剩下的事,交给我。我向你保证,一定会让所有害了云岚、害了岳父岳母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他的承诺,掷地有声。
云舒看着他,从他眼中看到了不容错辨的坚决和……一丝从前未曾有过的情愫。那不是对替身的迷恋,而是对她这个人的,真正的关切和……愧疚。
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复杂的神色,只轻声道:“多谢侯爷。”
接下来的日子,沈砚变得异常忙碌。他暗中调动人手,继续深挖裴家二房的罪证,并与刑部、大理寺中可靠的同僚秘密通气。同时,根据九娘子的供词,开始追查当年那个“贵人”的身份。那“贵人”似乎来头极大,且行事隐秘,九娘子也只知其代号为“赤狐”,是京中某个权贵圈子里以残暴著称的人物,三年前因牵扯进另一桩大案,已远离京城,据说去了北疆。
风雨欲来,京城表面依旧繁华喧嚣,暗地里却已激流汹涌。
裴家二房似乎也嗅到了危险的气息。裴二老爷几次试图求见沈砚,都被挡了回去。裴二夫人则频繁往来于各府女眷之间,试图打听消息,散布流言,甚至还想通过其他关系向宫中递话。
但他们所做的一切,在沈砚布下的天罗地网面前,都显得徒劳可笑。
云舒的身体在碧痕的精心照料下,慢慢恢复。她不再整日悲戚,反而变得异常沉默和冷静。除了每日雷打不动地为姐姐灵位上香,大部分时间,她都在书房里,整理着韩钊陆续送来的、关于裴家二房罪证的抄录。她看得极仔细,不放过任何细节,偶尔会提笔写下一些自己的分析和建议,让碧痕悄悄交给沈砚。
沈砚每次看到那些条理清晰、一针见血的建议,心中都震动不已。他越来越发现,云舒不仅坚韧,更有过人的才智和胆识。若非身为女子,定能在朝堂上有一番作为。
他们之间,因为共同的目标和这段日子的朝夕相对(沈砚几乎将书房搬到了漱玉轩的外间),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不再是从前那种冰冷疏离的相敬如宾,也不是沈砚对苏婉婉那种带着虚幻迷恋的宠爱,而是一种建立在共同伤痛、共同目标基础上的,相互扶持、彼此理解的……伙伴之情?抑或是,在惨烈真相和复仇火焰中,悄然萌生的、更为复杂深沉的情感羁绊?
两人都心照不宣,未曾点破。眼下,最重要的是将仇人绳之以法。
这日,沈砚从宫中回来,神色凝重中带着一丝振奋。
“云舒,”他踏入书房,屏退左右,低声道,“时机差不多了。刑部和大理寺那边,我已打点妥当。关于裴家二房勾结黑道、谋害兄长侄女、侵吞家产、贿赂官员、草菅人命的证据链已经基本完整。特别是九娘子的供词和那些‘买卖’契书,是关键。还有,当年为岳父诊病的太医,也找到了愿意作证的人。”
云舒正在看一份地契抄本,闻言抬起头,眼中骤然亮起惊人的光芒:“何时动手?”
“三日后,大朝会。”沈砚沉声道,“我会当庭弹劾裴明礼(裴二老爷),并呈上所有证据。届时人证物证俱在,由不得他不认!陛下近年来最恨官员结党营私、草菅人命,此案证据确凿,涉及多条人命和巨额赃款,裴家二房……必死无疑!”
云舒的手微微颤抖,不是害怕,而是激动。等了三年,忍了三年,终于等到这一天!
“那个‘赤狐’呢?”她问。
沈砚眉头微蹙:“‘赤狐’的身份,已有眉目,极有可能是已故荣国公的庶子,现在的北疆戍边副将,赵昂。此人性格暴虐,好色成性,在京中时就劣迹斑斑,三年前因其父去世、家族失势,又被卷入一桩御前失仪的案子,才被发配北疆。若真是他……”沈砚眼中寒光一闪,“即便他远在北疆,我也定要他偿命!已让韩钊派人秘密前往北疆核实,并搜集他在北疆的罪证。一旦确凿,便联合御史,上本参劾,数罪并罚!”
云舒重重地点了点头。姐姐的仇,父母的仇,一个都不能放过!
“这三日,侯府需加强戒备。”云舒冷静地提醒,“裴家二房狗急跳墙,未必不会做出疯狂之事。还有那个苏婉婉……”
“放心,我都已安排妥当。”沈砚道,“侯府内外,我已加派了三倍人手,尤其是漱玉轩和澄晖堂(关押苏婉婉之处)。裴家那边,也有人日夜监视。至于苏婉婉……”他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她还有用,暂时留着。等裴家二房倒台,她的供词也是佐证。”
三日期限,转瞬即至。
这一夜,注定有许多人无眠。
裴府内,裴二老爷裴明礼焦躁地在书房里踱步,二夫人坐在一旁垂泪,口中不住咒骂着“白眼狼”、“扫把星”,显然是指云舒和沈砚。他们已得到风声,知道大祸临头,试图变卖家产潜逃,却发现所有产业和银钱流动都被莫名冻结,府外也多了许多陌生面孔盯梢。他们像困在网中的兽,徒劳挣扎。
镇北侯府,漱玉轩内灯火长明。云舒跪在姐姐灵牌前,焚香默祷。沈砚在外间书房,最后一次核对着弹劾奏章和证据清单,神色冷峻如铁。
而那个被关在阴暗柴房多日、早已憔悴不堪的苏婉婉,似乎也预感到了末日将至,蜷缩在角落里,发出神经质的、低低的啜泣和笑声。
秋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敲打着屋檐窗棂,仿佛在为一出即将上演的、关于罪恶与审判的大戏,奏响阴郁的前奏。
19
九月廿八,大朝会。
天色未明,午门外已聚集了等候入朝的文武百官。秋雨初歇,空气中弥漫着湿冷的寒意,但比这寒意更让人心神不宁的,是那股弥漫在官员之间、若有若无的紧张气氛。不少消息灵通之辈,已隐约听闻今日朝会恐有大事发生,目光不时瞥向站在武官前列、神色冷峻、脊背挺直如松的镇北侯沈砚。
钟鼓齐鸣,宫门大开。百官依序鱼贯而入,肃立于金銮殿内。
天子端坐龙椅之上,冕旒垂面,不辨喜怒。例行议政之后,殿中暂歇。就在内侍准备宣布“有事启奏,无事退朝”之时,沈砚手持玉笏,稳步出列。
“臣,沈砚,有本启奏!”
洪亮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准奏。”皇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沈砚深吸一口气,朗声道:“臣要弹劾户部侍郎裴明礼,及其妻王氏,犯有勾结黑道、谋害兄长侄女、侵吞家产、贿赂官员、买卖人口、草菅人命等十数项大罪!罪证确凿,罄竹难书,请陛下明察,严惩不贷,以正国法,以安民心!”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裴明礼站在文官队列中,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他身边的同僚下意识地退开半步,看向他的目光充满了惊愕、鄙夷和疏离。
“沈爱卿,此言非同小可,你可有凭据?”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带着无形的威压。
“臣有!”沈砚铿锵答道,随即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奏章和厚厚一沓证物清单,由内侍接过,呈送御前。
“此乃臣搜集到的部分证物副本及清单,包括黑道头目九娘子的亲笔供词及画押,其与裴明礼夫妇往来书信、银钱账目;当年为裴明礼兄长裴明义、侄女裴云岚诊治的太医证言;裴明义夫妇‘病逝’前后裴家异常动向记录;裴明礼侵吞长房田产商铺的非法地契、账册;其贿赂工部、吏部官员以谋取私利的证据;以及……其通过九娘子,买卖良家女子、甚至害死人命的契书!”
沈砚每说一项,裴明礼的脸色就灰败一分,到最后,已是面如死灰,抖如筛糠。殿中群臣更是议论纷纷,看向裴明礼的眼神已如同在看一个死人。勾结黑道、谋害亲族、买卖人口……这哪一项都是触目惊心的大罪!
皇帝翻阅着证物清单和部分关键供词,脸色渐渐沉了下来。尤其是看到关于裴云岚(虽未提及其与沈砚旧情,只以裴家大小姐称之)被下毒、凌辱、弃尸乱葬岗的部分时,眼中更是闪过一丝厉色。
“裴明礼!”皇帝猛地将手中的供词拍在御案上,声音冰寒,“沈爱卿所奏,你有何话说?!”
裴明礼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磕头不止:“陛下!陛下明鉴!臣冤枉!这都是污蔑!是沈砚他……他因与臣侄女云舒夫妻不睦,怀恨在心,故意构陷于臣啊陛下!”他情急之下,竟想将脏水泼回沈砚和云舒身上。
“构陷?”沈砚冷笑一声,转身面向裴明礼,目光如炬,“裴侍郎,九娘子此刻就关押在刑部大牢,可随时提审对质!你侵吞长房的田产地契,白纸黑字,盖着你裴明礼的私印!你贿赂官员的银票,有银号记录可查!你谋害兄长侄女,有当年经手之人的证词!桩桩件件,铁证如山!岂容你狡辩?!”
他再次向皇帝躬身:“陛下,此案涉及多条人命,影响恶劣,臣恳请陛下下旨,彻查裴明礼一案,并即刻查封裴府,搜检罪证,捉拿相关案犯,以儆效尤!”
“臣附议!”
“臣附议!”
数位与沈砚交好、或本就对裴明礼行事不满的官员,纷纷出列附和。墙倒众人推,更何况裴明礼罪行累累,证据确凿。
皇帝扫视殿中群臣,沉吟片刻,沉声道:“裴明礼所涉案件,情节严重,影响极坏。着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即刻查封裴府,一应人等收监候审,所有财产抄没入官。此案由镇北侯沈砚协同督办,务必查个水落石出,不得有误!”
“臣领旨!”沈砚与三法司主官齐声应道。
“陛下!冤枉啊——”裴明礼发出绝望的嘶喊,却被如狼似虎的殿前侍卫迅速拖了下去。其妻王氏及其他相关家眷仆役,也已在府中被控制。
一场震动京城的巨案,就此拉开帷幕。昔日风光无限的裴家二房,顷刻间大厦倾颓,沦为阶下囚。
退朝后,沈砚并未停留,立刻与三法司官员投入紧张的查案之中。查封裴府,搜检罪证,提审人犯……一切有条不紊又雷厉风行地进行着。在如山铁证面前,裴明礼夫妇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对谋害兄长、侄女,侵吞家产,贿赂官员等罪行供认不讳,只对勾结黑道、买卖人口等事还试图推诿,但在九娘子和苏婉婉的指认下,也无从抵赖。
案件审理得异常顺利,也异常迅速。不过五日,三法司便已将案情基本审理清楚,卷宗呈报御前。
皇帝震怒,朱笔批红:裴明礼罪大恶极,判处斩立决,家产抄没,其妻王氏同谋,判处绞刑。其余从犯,依律严惩。涉及贿赂之官员,一律罢官夺职,流放三千里。此案昭告天下,以儆效尤。
至于那个代号“赤狐”、疑似北疆副将赵昂的“贵人”,因涉及边防将领,且证据尚需进一步核实(韩钊派往北疆的人还未带回确凿证据),皇帝暂未公开处置,只命沈砚与兵部、督察院暗中继续调查,待证据确凿后,再行论处。
行刑那日,天空飘起了细碎的雪花,算是今冬的第一场雪。
刑场上,裴明礼夫妇面如死灰,在无数百姓的唾骂和围观下,结束了他们罪恶的一生。
消息传回镇北侯府时,云舒正在姐姐灵牌前上香。听到碧痕带着哭腔的禀报,她手中的香微微一颤,灰烬飘落。
她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袅袅青烟后“云岚”两个字,许久,许久。
然后,她缓缓跪下,对着灵牌,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姐姐,父亲,母亲……害你们的元凶,已经伏法了。你们……可以安息了。”
声音很轻,却仿佛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大仇得报,支撑了她三年多的那根名为“仇恨”的弦,骤然松了下来,随之而来的,是无边无际的空茫和疲惫。她身子晃了晃,被一直默默守在身后的沈砚及时扶住。
“云舒……”沈砚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心中揪痛。
云舒靠在他怀里,没有挣脱,只是闭上眼,任由泪水无声滑落。这一次,不是悲恸,而是解脱,是祭奠。
良久,她轻轻推开沈砚,自己站直了身体,拭去泪痕,神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丝释然,也添了一缕更深沉的寂寥。
“苏婉婉……如何处置?”她问。
沈砚道:“她虽是被迫,但也参与其中,知情不报,且有心害你。按律,当发配为奴。我已打点过,会将她送到南边一个偏远清净的庵堂,带发修行,青灯古佛,了此残生。也算是……给她一条活路。”
云舒点点头,没有异议。苏婉婉也是可怜之人,更是可恨之人。这样的结局,或许是对她最好的惩罚。
“那个赵昂……”云舒眼中寒光一闪。
“放心,韩钊已从北疆传回消息,确认了赵昂的身份,也搜集到他在北疆欺压百姓、贪墨军饷、凌虐下属的诸多罪证。我已联合几位御史,准备上书弹劾。他逍遥不了几天了。”沈砚语气冷硬。
云舒这才彻底放下心来。所有害了姐姐的人,都将得到惩罚。
接下来的日子,侯府似乎恢复了真正的平静。澄晖堂空置下来,苏婉婉被悄无声息地送走。裴家二房覆灭,余波渐渐平息。沈砚依旧忙碌,但每日总会抽时间回漱玉轩,有时一同用膳,有时只是静静地坐一会儿,看着云舒抄经或插花。
他们之间的话依然不多,但那种冰冷的隔阂,似乎在共同经历这场血雨腥风后,消融了不少。一种淡淡的、类似于亲情又超越亲情的情愫,在沉默的相伴中,悄然滋生。
只是,云舒的心,似乎缺了一块,再也无法填满。大仇得报,了却了最大的执念,随之而来的,是对未来的茫然,和对姐姐、父母深切的、永无止境的思念。
她常常独自站在窗前,望着飘雪的天空,一站就是很久。
沈砚将她的寂寥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知道,有些伤痕,需要时间慢慢抚平。他能做的,就是陪在她身边。
这日,沈砚下朝回来,手里拿着一个锦盒。
“云舒,你看看这个。”他将锦盒递给正在修剪梅枝的云舒。
云舒接过,打开。里面是一道明黄的圣旨。
她微微一怔,展开细看。原来是皇帝感念她(作为裴家女)家族遭难,又赞她“贞静贤淑,深明大义”(大约是沈砚暗中美言),特赐下一座京郊的温泉庄子,并允她以裴云岚之名,在庄子附近选址,修建一座清净庵堂,供奉长明灯,超度亡魂,也算全了她对姐姐的一片心意。
云舒看着圣旨,指尖微微颤抖。有了这座庵堂和长明灯,姐姐漂泊无依的魂魄,或许能真正得到安息。父亲母亲的亡灵,也能有所寄托。
“侯爷……”她抬眼看向沈砚,眼中水光潋滟,这一次,是感激的泪。
“这是你应得的。”沈砚温和道,“我已让人去选址了,开春就能动工。到时候,你可以常去小住,静静心。”
云舒重重地点了点头,将圣旨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抱住了姐姐最后一点慰藉。
窗外,雪渐渐大了,天地间一片素白,掩盖了旧日的污秽与血腥,也孕育着新的希望与宁静。
镇北侯府的故事,似乎就要在这皑皑白雪中,翻过最沉重的一页,迎来一个虽然伤痕累累、却总算得以喘息的结局。
然而,命运似乎总是喜欢在人们以为尘埃落定时,再掀起新的波澜。
20
腊月二十,小年。
侯府上下张灯结彩,准备过年,总算有了些喜庆气氛。裴家二房的阴影逐渐淡去,下人们虽然偶尔还会私下议论几句那场惊心动魄的变故,但更多的注意力已转移到年节筹备上。
云舒的身体和情绪都好了许多。温泉庄子和庵堂的选址已定,图纸也送来了,她偶尔会看看,提出些修改意见。大部分时间,她依旧安静地待在漱玉轩,只是不再像从前那般沉郁,偶尔也会去园中走走,看看雪景。
沈砚似乎刻意放缓了公务,留在府中的时间多了起来。他常来漱玉轩,有时带些新奇的小玩意,有时只是陪云舒下一盘棋,或静静地看她煮茶。两人之间的话依然不多,但那种静谧的陪伴,却让彼此都感到一种难得的安心。
这日午后,小雪初霁,阳光透过云层,洒下稀薄的光晕。云舒在书房临帖,沈砚坐在一旁看书。炉火融融,茶香袅袅,时光静谧而安然。
忽然,韩钊在外求见,神色有些异样。
沈砚放下书,走到外间:“何事?”
韩钊瞥了一眼内室方向,压低声音:“侯爷,北疆急报。关于赵昂……”
沈砚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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