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彦峰】李銮宣赋！

天柱形胜，汾碾毓秀，静乐古邑，诞此贤良。李公銮宣，字伯宣，号石农，生于乾隆之际，立身宦海之中，以坚白为骨，以清直为魂，历宦途之跌宕，守初心而不渝。为吏则惠泽八方，为文则笔振千秋，铁骨凝霜雪，丹心照汗青，诚三晋之翘楚，廉吏之楷模，一代之完人也。

李公诞耕读之家，承清白之祖训，李氏祖风，无赫赫之名，有冥冥之功，斯言镌心间，自幼勤砥砺。晋北黄土厚，朔风砺性刚，汾水润心田，公少而向学，目染诗书，耳濡礼义，博极群书，下笔有神，童年中秀才，弱冠举于乡。

景山教授皇子孙，中年发奋登进士，蟾宫折桂，翰苑题名，自此步入宦途，始展经纶之志。初入翰林，继仕刑部，任职提牢厅，主事秋审处，安徽司主事，员外郎湖广，公于刑曹之中，磨心炼性，精研律例，明察秋毫，始显执法之骨。

公居京曹，清廉自守，俸钱微薄，家无余财，居所凡五迁，中厨无隔宿之炊，夫人竟典钗环以补家用，而公终不受无名之钱，不徇无由之请。公亦怀仁心，恤囚护役，京中疫起，狱舍易染，亲理卫生，买衣买药，调剂饮食，使囚徒安然无疫，朝廷考绩，列于一等。斯时之公，如璞玉未琢，已露清辉，如劲松初长，已具苍劲，其坚白之质，于刑曹之中，初显峥嵘。

公掌其权，常怀敬畏，以“慎刑、明辨、守正”为圭臬，视民命如泰山。乾隆季年，官场纷扰，权贵请托，贿赂公行，公处其间，如松立寒崖，不折其节。法不徇私，不容通，按律定谳，斩奸除恶，巷陌传扬，皆称“李公骨鲠，执法如山，无有冤狱，再生父母”。

嘉庆之初，公擢浙江温处兵备道，莅治六载，振兴文教，肃吏革弊，惠政如潮。温处濒海，海寇蔡牵肆掠内洋，舟船被劫，民不聊生，公至，整海防，固城郭，恤民生，安商旅，更以清德感匪。公在任，“不受一无名之钱，不徇一无由之请”，吏胥无威权，官府绝苞苴，百姓安居乐业，商旅往来无虞。蔡牵闻公之德，竟严令部众：“温处有李公在，勿犯其境，勿扰其民！”故寇氛四起，而温境独安，劫舟者见温人，皆释之而去，清德感匪，千古奇谈，非公之仁，孰能致此？温处遇水患，公冒雨登堤，与百姓同扛土石，共御洪波，雨透征衫，泥沾靴履，昼夜不辍，灾后开仓放粮，以工代赈，兴修水利，百姓咸沐其恩。离任之日，士民攀辕卧辙，涕泣相送，绘公肖像于江心寺，焚香供奉，历久不衰，公之惠泽，深植民心矣。

由温处而云南，公擢按察使，主一省刑名，抚边地生民。滇南多瘴疠，土司相攻，积案如山，冤狱遍地，公至，即清理积牍，亲赴州县，平反冤狱，释无辜者数十人。时滇南大涝，洪水滔天，百姓流离，卖儿鬻女草间活，乞人稠比愁人稠，而巡抚永保，竟置民瘼于不顾，大摆酒宴，邀公赴饮。公见道有饿殍，堂有笙歌，怒不可遏，拍案斥曰：“万民流离，饿殍载道，何人肘系屯田印，竟说今年麦有秋！”拂袖而去，傲骨棱棱，不事权贵。巡抚衔恨，借龙世恩一案，诬公偏听舛错，奏请革职，朝廷不察，竟将公谪戍迪化。公蒙冤遭贬，无怨无尤，慨然赴边，临行之日，滇民捧樽酒，跽道左，凑金银为路费，公泣谢曰：“我有舌田能养父，不劳道左馈兼金！“遂策蹇西行，背影孤绝，毅然决然，赴绝塞之荒寒，历风沙之苦旅。

谪戍之路，黄沙莽莽，雪山皑皑，朔风裂骨，瀚海无垠，公自封疆大吏，沦为塞外戍卒，从朱门广厦，入寒帐孤灯，境远而心不迁，地远而志不远。边塞风沙烈，磨公之骨，边地月色寒，澄公之心，公于戍所，不坠其志，或策杖登临，望天山落日，感天地之苍茫；或执笔题诗，书塞外之风光，抒家国之情怀。

《天山落日歌》写瀚海雄浑，《抵迪化城》抒羁旅之思，笔力雄健，沉郁顿挫，塞外之景，身世之慨，家国之思，熔于一炉，成其诗艺之巅峰。昔少陵遭贬，作登高之篇，子美谪居，写秋兴之什，公之塞诗，承唐贤之风，融一己之悟，清而不浮，坚而不刿，恽敬评其诗，诚为的论。戍边三载，公历风霜，炼心性，其坚愈甚，其白愈洁，如昆仑之玉，经沙磨而益润，如漠北之松，历雪压而益挺。

天遂人愿，嘉庆十三年，公遇赦赐环，得旨释回重返中原，补户部主事，通州坐粮厅，武库司主事，旋擢天津兵备道。津门濒海，河渠淤塞，潮至则田没于海，潮去则水无所归，百姓苦之。公至力主疏浚内河，营田郡南，亲率民众，掘淤泥，筑长堤，历三载而功成，得膏腴万余亩，沃野千里，百姓耕之，岁岁丰登。粤民徙津者，惧诛谋乱，公侦知其情，不施兵戈，乃张示安民，许其自首免罪，民心帖然，乱萌遂息。公于津门，悬条幅于衙堂：“官瘦民则肥，吏静民自安”，斯言为治，躬身践行，清操自守，惠政频施，津民德之，如仰父母。

后公调通永道，迁直隶按察使，再调广东按察使，后擢四川布政使，终授云南巡抚，命方下，而公以疾卒，享年六十一，天不假年，惜哉痛哉！公宦海三十余载，足迹遍九州，东至浙闽，西至新疆，北至津冀，南至滇粤，历官数十任，升降数番，而其心不变，其节不移。

任四川布政使，主一省财政，天府之国，税赋繁重，公精于筹算，革除积弊，轻徭薄赋，鼓励农桑，更筹军需，平叛乱，固西南之疆，其才其能，尽显封疆之略。公一生，性亢直，遇事求实，治狱详慎，平反曲协情理，而颇以此忤时，数遭贬谪，然公终不曲己阿人，不与浊流同污，如石农之耕石，磨而不磷，涅而不缁。

公之为文，与为官同轨，以真性情为基，以家国情怀为脉，著《坚白石斋诗集》，名其斋，名其集，皆以“坚白”，寄意深远。公孙龙有《坚白论》，谓“视不得坚，拊不得白”，公取其义，亦融墨家之思，欲以坚为骨，以白为魂，坚则百折不挠，白则一尘不染。公之诗，随境而变，随情而迁，早年居京，清丽雅致，酬唱抒怀，见文人之雅；戍边之时，雄浑苍凉，沉郁顿挫，见志士之慨；晚年复官，稳健深沉，关怀现实，见贤臣之思。或写山水之胜，或抒民生之苦，或发胸中之志，或寄思乡之情，字字皆心血，句句皆真情，非徒雕章琢句，实乃以诗纪史，以文载道。公之书，善行楷，与秦小岘并称“前秦后李”，笔力遒劲，如其人之骨，字势轩昂，如其人之品，诗书字画，皆如其人，清刚雅正，卓然不凡。

公之为人，正直而和易，虚己而爱才，一生交友喜游，皆名宿贤达，秦小岘侍郎尤重之，蒋攸铦赞其“为人刚介，有气岸，今之君子也”，钱仲联评其“多处忧患之中，而守心不渝”。公虽官至封疆大吏，却终以农家子自视，居无华室，食无兼味，俸禄之余，多捐书院，修路桥，济贫弱，未尝私蓄分毫。公之教子，亦以清白传家，过继子谨度，承其父志，以荫为官，官至知州，亦清廉有政声，不负公望。

公逝之后，朝野皆哀，百姓垂泪，其名其德，载于史册，传于民间。纵观公之一生，起于寒微，成于砥砺，历宦途之坎坷，经人生之浮沉，贬谪而不馁，升迁而不骄，为吏则惠泽四海，为文则光耀千秋，为子则孝，为臣则忠，为人则信，集诸美于一身，成完人于一代。其坚白之品，如汾水之清，历千载而不浊；如天柱之岳，经万载而不倾；其“官瘦民肥·吏静民自安”之论，如黄钟大吕，振聋发聩，至今犹振聋聩；其慎刑爱民之举，春风化雨，滋润民心，至今受人赞誉。

夫乾嘉之际，世风渐下，官场腐败，贪墨成风，公处其间，如莲出淤泥，不染其污，如松立浊流，不折其节，以一己之身，守天地之正气，以一己之力，护生民之安康，诚为一代楷模，千古贤良。三晋大地，人杰地灵，自古多忠义之士，清廉之臣，介子推割股奉君，司马迁秉笔著史，关公仁忠勇大义，公承三晋之魂，继先贤之志，以坚白立世，以清直立身，为三晋增辉，为史册添彩。

今观公之迹，品公之德，仰公之品，慨然叹曰：古之贤臣，不过如是！公之骨，凝三晋之刚；公之魂，融华夏之仁；公之文，载千古之思；公之名，垂百代之史。汾碾水长流，天柱山永峙，公之精神，如日月昭昭，如山河巍巍，永照三晋，永耀中华。谨作此赋，以颂公德，以慰公魂，以昭后人，愿公之精神，历万代而不朽，愿天下为官者，皆以公为范，守坚白之质，行清直之道，惠泽生民，光耀千秋！

时维岁次，序属冬春，谨赋斯文，以寄追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