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非虚构作品《张医生与王医生》的作者伊险峰和杨樱,最近又推出了新作《富足一代》,深度访谈了多位1995年到2005年间出生的“富足一代”年轻人,回顾他们的成长之路。本文经授权摘自该书第八章《省会做题家张心怡》,有删节,现标题为编者所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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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确
张心怡语言组织能力很强,说话用词精准,回答我们的问题很爽利,不拖泥带水,不模棱两可。开始的时候我们以为这是长年文字训练表达的一个结果,后来发现不是,她不光说话如此,实际上精确是她的一种状态,或者说一种生活方式。
好比聊天,我们以为聊得热火,感觉意犹未尽又囿于时间到了不得不终止聊天的时候,跟她抱歉,她迅速结束话头,公事公办,就像被按了停止键:好,再见,下次再聊,结束。
是在说到高考的时候,我们意识到“精确”这个概念的重要性。她先是说高三的时候已经不在乎自己的年级排名,只在乎省排名,“一次联考有十三个学校参加,你就能估算出你在全省的排名”。她说她会看以前的录取榜,联考里的学生有多少进了大学,然后你差不多知道它对应的省排名,“推测下来,联考排名,乘以2或乘2.5就是你的全省排名”。
而且她估分很准,高考答案出来当天晚上她跟她爸爸一起算分,跟实际分数比就差一分。如果你考虑到还有一些类似于作文这样的主观题,你会诧异于她估算的可能不止于分数,简直还有人性。
这时候你去揣摩她前面说的话,会发现更多的精确。
张心怡是湘潭人,11岁就离家去长沙读初中,到了高中,成绩全省掐尖。湖南优秀生源聚集在长沙,有四大名校,张心怡所在的学校排名紧随其后。她说当年北大有一个名额,长沙自主招生,需要自己考,有考试名额。她在高二的时候参加了一个夏令营,推荐全省60个人,她进前十名,这样高考有30分加分。高考正常发挥,全省排第140,离北大差10分,离清华差6分,算上加分,她知道她可以上北大了。
上北大也算不上是多久远的梦,她原来对此并没有概念。她考进高中的时候分数是年级第一,但那时她不知道自己学习有多好,直到有一次在年级排第一,在整个教育集团里排第二,她才意识到自己可以上个很好的大学。但什么是好,甚至什么是一本二本,她依旧糊涂。“小时候我妈妈开过一个玩笑,如果我能考上北大,她做梦都会笑死。‘你要是能考上,我就在街上摆流水席。’”因为有妈妈这句话,她理解这是件特别难的事,遥不可及。到了知道自己学习成绩好,开始算计这件事,把自己的成绩换算一番,再算上自主招生,再算上加分,慢慢地,她就把目标定成北大。
为什么学北大的地理专业,也是算出来的结果。这一次用的是排除法。她是理科生,她觉得自己学不了数学,也学不了生物,实际上对基础学科都兴趣不大,唯一例外的是物理。高中时她物理学得特别好,如果不是不小心做错了一道最容易的选择题,她高考物理就是满分,但她又明白做题能力和基础物理学不是同样的东西。“我没有那个激情和毅力,没有那个心力在这个行业继续探索”,所以只剩下地理和环境。考上之后才知道数学、物理还是必修课。
那时候刚开始流行“小镇做题家”这个词,张心怡回顾自己高中,觉得她毫无疑问应该算作一个称职的“做题家”,只是不是小镇,“算是省会做题家吧,介于人大附和小镇之间”。这是她给自己的一个更“精准”一点的定位。
“省会做题家”进了北大,蓬勃热情并没减弱,不再以高考为中心安排学习,她对学地理又没有多少归属感——“没有师门那种感觉”,就想读个双学位,选中了社会学。北大每个人都可以修双学位,有两个学位证,额外交钱,150块钱一个学分。“要自己报名,通过本院系的考核。它要看你的绩点怎么样,如果太差也不行,因为你要证明你学有余力。另一方面就是接受你的院系愿意接受你的申请。”这些都在她的把握之中——至少在这个时候,她的精准主导的学业和生活都有条不紊。
还有余裕,师姐介绍她进了北大的校媒,她做起了记者。也许是这行当门槛不高,也许是张心怡迅速掌握了这一行当的技巧,很快她就成了这个校园媒体的负责人。赶上媒体业变革,她主导做了公众号,后来又做了小程序,独立App,像是一个媒体矩阵的样子。她写了若干篇稿子,满足了她了解这个世界的好奇心——她认为这与对社会学的兴趣一脉相承。“我之所以做记者,没有去做社会学学者,是因为我虽然对社会学议题很有兴趣,但我没有那么多耐心。你要做一个社会学博士,确定一个议题,你要研究五年,完全坚持不了。像做记者,一个题最长也就做三个月吧,我觉得我完全可以。”还是要保持一种“精算”的态势。
张心怡在她人生的各个关键节点上,尽可能用她的精确算法,衡量评估所有选项。精确的结果,也显而易见,就是冷静,她知道自己要什么,会得到什么,结果大体上会怎么样……冷静的结果,就是一切按部就班。
就这么说吧,当生活中大多数发生的事都在你的预料之中和把握之中的时候,除了偶尔会感觉生活中有一点索然无味,还会让那些以往有着独特光环的存在变得黯淡。张心怡举了她父母的例子。
“那个时候,我明白他们很难帮到我什么。”在意识到她在湖南省的排名以及她意识到考上北大的可能性之后,她意识到了父母能力的边界。她知道未来的事可能更多地要依赖自己的判断和决策。
我爸爸是岳阳人,我妈妈是湘潭人。他是为了追我妈到了湘潭。他们俩怎么认识的,我也不是很清楚。他们都是医生,70年代生人。外公外婆都是村子里的,不是单纯务农,做过销售,做过厨师,什么都做过。我妈是做头颈外科。做得最多的是口腔癌,湖南人喜欢嚼槟榔嘛,特别多得口腔癌的。我爸以前是做心外的,后来做医院管理,不做临床了。就是新成立一个院区,他在市场化的院区,成立一个公司。公立医院的新院区,综合性的,还包括养老,他是那个公司的领导。我也不是特别清楚他们医院怎么样,医疗向大城市集中,但地方也有三甲。我们家条件在小城市里算中产。湘潭算四线城市吧。北京、上海算一线。省里也不算特别好。
湘潭中学成绩可差了,你的市状元可能都录不了北大。长沙离湘潭又很近,被长沙吸纳得很厉害,很多生源一直向长沙流动。家里只有一个孩子。至少是成绩好的人才会考虑去长沙。当时长沙最好的初中都是私立学校,只有私立学校可以跨市招生,一个学期要一两万。非常军事化的管理,跟衡水一样。每当我们校长去衡水学习一次回来,纪律就会更严格一些。
我当时没有概念。初中不属于特别努力、特别上进的那种。我是初三才显示出成绩特别好的迹象。而且班上有一个成绩特别好的女生,她才是好学生的担当。说成绩好,大家都会想到她,不会想到我。但你知道你自己不是最好的那一个,你知道最好的那一个才能考上最好的大学,你就一直处于被老师冷落的状态。班上五六名、七八名。班上六十来个人,老师的注意力是有限的。我可能自尊心特别强,总希望老师关注我,老师没有特别关注我,我就有点失落。就像高中的时候我违纪都不会被罚。其实我还挺佩服我妈,一狠心就把我送到长沙去了。我高三的时候也没有陪读,就周末来学校看看我这种。他们不是很操心我,我觉得我的发展是超过他们的预期的。
但佩服到此为止。张心怡在讲到这里的时候,开始审视父母扮演的角色。参加自主招生要准备很多资料,填很多表格,那也是高三时间最吃紧的时候,“最后的一模、二模阶段”,她就让妈妈帮她填一些表格,结果后来发现都填错了。“他们不是像很多陪读的家长那样,帮孩子打点好一切,对高考特别特别了解,他们不是。我也不希望他们像那些家长一样,但我感觉到一点,我不可能太依赖他们了。”
“他们很难帮到我什么。他们还停留在做事要找关系这种意识里。我因为到了比较大的城市嘛,知道做事要从遵守一定的规则出发。”张心怡与父母的关系进入新篇章,“生活上无微不至,学业和事业上随我心意。我想转系啊,或者想考研究生啊,包括找工作,他们都无所谓,但对生活上的事比较关心。”
这一番观察下来,她调整了对父母的预期,更残酷一点地说,父母价值走低,这是一个大事件。与后面我们还会说到的一系列变故结合在一起,基本上奠定了父辈形象的坍塌——说是形象,更严酷一点地说是功能。这是一个更大的事件。
“不确定”和“对精确的反抗”
“精确”塑造了张心怡的生活,改变了她对一些人或者事的期待,比如父母。但更多的时候,随着生活中变量的增加,精确的解题思路会遭遇更复杂的问题,有时使她陷入某种困境当中,有时又戏剧化了她的人生。“不确定”和“对精确的反抗”——有时被动、有时主动——张心怡的生活开始从“做题家”模式走出:一个做题家,可以很容易地通过反复练习,通过对题型、知识点的掌握像打游戏一样打怪升级通关,但生活不是打怪游戏。张心怡意识到“出题”与“解题”这种打怪模式不可能是未来生活的全部,甚至都不是最重要的生活常规动作。准确一点说,她开始真正地生活。
她意识到自己有一种“轻飘飘的感觉”的时候,已经把自己架到社会学那个“烤炉”上了——在大二接触那门社会学导论之后,突然萌发的对社会学的兴趣让她一头扎进韦伯、涂尔干们的世界。她开始以为这会是新一轮“出题”与“解题”的继续,好处在于这来自她自己的兴趣。起初也确实如此:学到一些理论,老师也非常厉害,那些都是最优秀、最有价值的学问,大师们的理论自然很高妙,老师的课也讲得特别精彩……但是,课后,看原本——不管是原著还是中文版,发现自己看不懂,不像在课堂上被激情澎湃的老师引导时的那种茅塞顿开的感觉。“你感觉自己像个肥皂泡一样往上飘,好像懂得了很多东西,但实际上没有,你的梦想和追求是太阳底下的肥皂泡。”第一次,她说她感觉什么也没有学到。
“你的能力跟不上。”张心怡说自己的痛苦之源,“本专业也是一样,我觉得我们教的地理那些东西都是高中地理的进阶版,就纯文科生的、让你背的那些东西。而这个行业里真正需要做研究学习的东西,比如什么软件、遥感、编程,这些是不会教的。你必须自己艰难摸索才能找到。如果你没有动力去学,你稍微迷茫,你有一课没有跟上的话,你就学不到东西。”
“其实四年的时间非常短暂……”她似乎不经意间说出这句话,这个认知超过绝大多数的本科生,正在上大学的人很少有能力这样体察正在消磨掉的时间,某种意义上,“精确”或者“冷静”意味着进入“忘我”的状态,消除自我对时间、世间万物的感知,以他者的态度来观察。
“其实四年的时间非常短暂,你真的不能有迷茫的时间。”
张心怡当时意识到了自己的现实与困境:外因归结为北京大学教育不够扎实,内因是她的迷茫。不要问一个迷茫的人以找到解决方案,她能做的只是自救,像一个就要睡着的人,时刻提醒自己:“不要迷茫!不要迷茫!”她给出的自救方案是:“你没有觉醒的时候,你顺着一个规定好的路径去做。”
“毕竟是省会做题家出来的。”她说。她把这段逸出常轨的人生,依旧看作一道她得心应手的题:这道题,她不会做,似乎也没学过这个知识点,甚至可能连题型都没见过,但解题的思路——“规定好的路径”——是她掌握的,姑且算是“人生应用题”吧。
事后(大学毕业之后)过了一年的时间,她可以重新看这个解题的自己,你可以理解成这是另外一种“估分”时刻。
“我当时很浮躁,心态不好。我当时真的很忙。我在媒体实习,还有校媒,本学位的课要学,还有社会学。我为了申请学位,那学期学了七门还是八门社会学的课。那时我的感觉就是跟朋友交流时说的,你在北大读一个本科,什么也没学到是一件很平常的事。”
“很多文科生觉得自己没有学到东西,是觉得自己没有学到有用的东西。我不考虑有用没用,就是没学到东西。然后,我觉得原因有一点,北大课程设置是这样,地理科、土壤学,上课教理论,有什么类型、有什么成分,考试的时候也考这些东西。但你要应用的话,你会的东西应该是遥感,但它不会教遥感——通过卫星做分类,波频来判断土壤。”
“它(遥感)不是上班之后实际接触,上了手就一下子能学会的,它没有这么简单。学无止境。通过北大的期末考试是很容易的,考前背一背,北大学生应付考试是最擅长的,重点是什么,我一看就知道。”
“有一些同学,做研究,它真的可以变成SCI,学社会学真的可能会出书。像项飙那样读本科时就出书的人,每年都有。这意味着你的同学会做得很好。不是所有人都处于混沌的状态。我当时就很好奇一个问题,为什么大家都能这么快就找到自己想走的路。”
她可以从容处理考试的事。但浮躁与考试无关,找到自己想走的路也与考试无关。
“学前教育,发录取通知书,一个人来到北大,他就会有被选择的使命感:我怎么被选择了。这个很害人。你一旦觉得你是被选择的,你就会觉得自己不一样,你可就完了。”
一方面是驾轻就熟,生活变得简单,张心怡可以轻松应付种种可能性,基本上都在她的掌握之中,就像前面说的与父母之间的关系,直到“不确定”开始侵入她的生活,让她产生困惑;另一方面,则是她的主动出击,她厌倦了“精确”对她按部就班的生活的安排,她希望用不确定性的东西来打破常规生活。
因为有吸引力了,你才会抗拒它,才有反作用力。
你并不是很轻易就能弄明白这句话中,张心怡到底是想要表达什么,后来你听她越讲越多,你会发现越来越多“精确”生活之外的东西,娱乐圈的,做媒体——校媒、实习或者找工作,包括社会学,未遂的留学之路……生活轨迹之外,她试图用不确定性活跃她的生活,丰富她的生活。这是一个完全不一样的另外的世界,充满不确定性,甚至戏剧性。你可以理解成它是一种“打破”的冲动,也可以更平常一点去理解:它是通过发生更多的事,来求证可能性,它是更广泛意义上的“求解”。
我很少和现实生活中的朋友们提起我的追星故事,因为这会使我像个异类。我从小到大接受了最标准的应试精英教育,被灌输的目标是“让优秀成为一种习惯”,没有朋友会把这么多时间浪费在一件毫无“意义”的事情上。就算有时讨论到某个明星,我也不敢表现得对他们太了解,只能附和说:“对,我也真的记不清他们的脸。”
讲述上面这段话的人,是一名“站姐”,在2016年夏天到2018年夏天,这位站姐说她为15位艺人修图修了2万多张,其中有约1500张曾经在微博上发布。她说:“无论是机场、演唱会还是节目录制现场,我总能找到办法进入到最靠近艺人的区域,然后举起相机,摁下快门。”这篇取名《三流站姐回忆录:我的追星之路是如何走到尽头的》的文章,在互联网上流传甚广,自称“三流站姐”的讲述者李满是张心怡的化名。
“对精确的反抗”,试图“打破”常规生活,实际上从她读高中时就已经开始了。她选择的突破点是“追星”,显然,在这个过程中她发挥了她审时度势的优势,迅速切入核心。她成了一个“站姐”。“站姐”是相对于“站子”的一个概念,站子是跟踪艺人行程、发布艺人照片的社交媒体账号。“这套体系从韩国流传进来,迅速适应并改造了整个粉丝圈子”,张心怡说她迅速掌握了这一系列技能——对于她的智力来说,这当然算不上一道很难解的题。
我始终无法全身心地融入这个系统。尽管我成绩不错,考上了这所令人向往的名校,但面对激烈的竞争我总是感到苦闷,也表现得不太合群。上高中的时候,我被同班同学排挤,午休时间没有人愿意和我说话,我就一个人待在厕所浏览视频网站。就在这段时间里,因为一个演唱会视频,我成为了女团成员A的粉丝,她在台上闪闪发亮、受人喜爱,在台下也标榜自己努力奋斗。
我太羡慕这样的状态了,开始在生活里模仿她。她握话筒的时候小拇指会不自觉地翘起,我没有话筒可以握,所以我拿起水瓶喝水的时候,也把小拇指翘起来,这个习惯到现在我也没有改掉。
假期的时候,我会去参加她们团体的活动,即便是要横跨大半个中国。父母表示了支持,他们对我平时的刻苦用功一直很满意,觉得这作为紧张学习中的调剂非常合理。不能否认女团给了我很多拼搏的动力,她们宣扬着要为梦想付出汗水,这显然要比老师们陈旧的说教更有感召力。
这是从她高中开始一直持续到北大的“追星”生涯。那篇文章的评论五花八门,大多数人是跟她同样的粉丝,或者就是站姐,她们大都赞美张心怡的文笔,写得准确;有些同行会认为她追星生涯的结束证明了她的“背叛”——对偶像不是真爱;还有些超脱于此的人质疑了她选偶像的眼光,她在文章中披露了她的偶像的“不成器”,始终没有大红大紫。张心怡的文笔当然无可挑剔,她在文章中抒情:
首都国际机场是我最熟悉的场地,在很多个早晨或者傍晚,我要在这里等上两到三个小时来拍摄偶像登机或抵达的画面。
这种“不确定性”是对她过于平铺直叙的生活的一个奖赏。她那篇文章中有这样一段描写:她拍偶像A的片子,并通过微博私信给了偶像,A的活跃粉丝并不多,因此记住了张心怡。A有时在机场会主动跟她说话,问今天拍得怎么样,能不能把脸修小一点。拍了大概半年,有一天红眼航班,临近安检,A把手机屏幕举到张心怡眼前,她写:
……上面是她的微信二维码。我起初没懂她在干什么,明白了以后,耳边嗡的一声开始轰鸣。
我下意识地扫了码,看到她的微信主页,头像是一个流行的表情包。我手指移到“添加到通讯录”按钮,心里犹豫了一下,没有点下去。
“我还有点事,先走了。”我把手机塞进口袋,转过头叫了一辆出租车,落荒而逃。脸在发烫,口袋里握着手机的手也发烫,耳鸣还在持续。司机问了我三遍,去哪里?我随口答,去市中心。
调整了很久呼吸,我才有勇气去面对那个微信主页,迟疑了很久,点了返回。但我还是无法面对已经拍下的她的照片,我把相机存储卡拔出来,偷偷塞在出租车后座的缝里,下车之后即是永别。
我突然意识到,我和她的关系,完全建立在我是粉丝、她是偶像的基础上,建立在我自己对她形象的幻想和美化上。给我二维码的那一刻,对她来说是一种信任和示好的举动,对我来说,却打碎了我做了很久的梦。
偶像示好与告别偶像的决绝、出租车上的思想斗争、塞到后座缝隙里的存储卡,我们问张心怡这是不是有点过于偶像剧了?我们本来想把它当成一个写作上的伦理问题跟她探讨,她说那个动作是真的,而且还泪流满面了。“我的人生总是很戏剧化,”她自己总结原因,“我情感上是比较冲动的,丰富,什么都做得出来。我去年过生日,没跟爸妈说,一个人跑到日本去,看我偶像演唱会。”
“看演唱会的时候,收到我学校的offer,这是我觉得很梦幻的地方。”学了社会学,又做了校媒,对娱乐文化有兴趣,想到一个东方偶像和西方偶像之间差异的题,这题够大,不是一篇报道文章所能承载的,她越想越投入,就思考要不要再念一个更高的学位。然后就申请,对于她这样一个资深做题家以及北大的本科背景来说,这算不上什么难事。申请成功,伦敦政经学院,在偶像的演唱会上她也收获一枚小小的成功,大约也是“给了很多拼搏动力”“为梦想付出汗水”的一种表现。
当然,也够戏剧化。
你可以理解成偶像这个成分出现的时候,她的生活戏剧化指数陡升,这让人上瘾。“有一段时间,很难抗拒。同时还有一点倔强,它也会产生反作用力。两种力量都在,我感觉到它对我的吸引力了,但我又不愿意放弃已经拥有的东西,我就会拒绝这份吸引力。”
我们说这听起来很像是出轨。
“就是这种感觉。”
“我那时是有精神病了,觉得生命中只有这么一件事。”她这么说,我们原本以为只是一种修辞,“我真的抑郁了。我一直追星,后来确诊了抑郁,开始吃药。”她没有忘记偶像带给她的戏剧化人生体验,“2019年的7月2日,因为前一天7月1日是我idol的生日,然后我看到了他的信,获得了力量,第二天就去了医院。”
那时张心怡已经开始在那家时尚杂志做实习记者,写稿子,获得好反响,编辑鼓励她继续写。“你必须得对这方面感兴趣,这样才会持续下去,所以你就得不断校正自己的兴趣。我今天看了这个,很有趣,那就写,但你冷静下来,就会发现你没有那么多兴趣,就不想继续写。”还有写完了的稿子,编辑没有时间编,一直拖着没发,就像有人把按部就班的工作按了一下暂停键,她的所有工作也都延宕下来。然后,有一天她发现,她什么事也做不下去,感觉日常生活进行不下去的样子。她给这个状态定义为“认知失调”。
爆发点是地理专业的一门课。大二时有个学术项目,她参加了,一直没做出成果来,到了大三,她上台去作论文报告。正讲着,老师就打断她,说,不要做了,你做不出来,我们不指导没有意义的论文。“我觉得她不应该这样,不应该当着所有人的面这么说。那计划是有补贴的,她说,我知道你就是想拿补贴。”
张心怡当时崩溃,跑到教学楼大厅里去哭,身边人来来往往,她也不在意。好在有一个朋友看到了她,带着她离开,去食堂吃了一份黄焖鸡米饭,感觉稍微平复一点,再去求助中心,做一个长程咨询。“咨询不容易约,资源有限。我就夸大了我的病情,不过那时候也确实很严重的,我睡不醒。我每天都是下午两点醒,很冷漠,很淡漠。做自测,做自成像,做脑电,定位,我就是情绪障碍。我自测是重度抑郁,咨询意见是双相障碍二型,脑电显示工作记忆功能丧失,还有什么受损,当时真的觉得生活难以为继,起不来就是起不来,怎么都没用。我那学期没有上过课。”
“咨询师对我的情绪还是有安抚作用,”张心怡觉得北大学生服务中心的心理咨询还不错,虽然她已经不记得有什么建设性的意见,“好多大学的心理干预机构不是真正的心理诊疗,它主要是防止你自杀。要不你休学吧,要不你歇一段时间。”
我感觉人分两种:一种是找到自己心中所爱的东西,很幸运,有爱的;另一种是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跟心理咨询师说我的人生感觉是在走钢索,感觉不到有力量在支撑着我。
张心怡至少提到有两个原因。她和杂志编辑都有的拖延症让她感到无所适从;专业课老师的当众羞辱。这些显而易见的诱因之外,还有什么?
她的“精确”生活的稳定感与不确定的现实、她有意引入的诸多变量……这些是否会促使某种心理状态的恶化?
到底是什么原因让她感觉不到支撑的力量?
想象中的自由
张心怡把“双相障碍二期”的消息告诉了父母。“确诊之后,决定开始吃药了,我才打电话告诉他们。我说你们需要知情。”如她所预料的,父母首先选择了“不信”,“一定是庸医误诊”,从老家跑过来把她抓到北医六院,动用了他们作为同样是医生的社会关系,找到了精神科很厉害的医生。这位医生再看一遍,确认,张心怡确实病了,劝她的父母接受现实。张心怡说她自己早就认清了现实,一是信任西医,二是生病确诊让她觉得有所宽慰——“状态不好是因为生病才这样,病好了就会摆脱掉这个状态”,从始至终都很平静。父母当时虽然平静下来,但后来又反复,觉得吃药不对,从“不信”转变为“快点停药”,根本不考虑疗程,骨子里还是不接受。“他们觉得是我自己的事情,心态调整,想开一点就好了。”
我们问张心怡,这算是一次典型的“感觉不到有力量在支撑”吗?
她想了一想,表示基本认可这种看法,但这是父亲形象坍塌和父辈价值讨论的一个余绪。她很快展开了更广泛的关于娱乐圈的话题。不过,我们倒是发现,这些话题之间存在着一些隐蔽的关联,正在把她的困惑或者说她感兴趣的那些东西拼接起来。
我们与她相识的那一年,她放弃了去伦敦留学,从北大毕业了,选择了一家媒体去写特稿,抑郁症看起来已经成了过去时。她实习时的编辑介绍我们相识,她滔滔不绝地讲述很多她自己的故事,随时会因为我们的时间关系停止下来,没有感情色彩地告别,迅速回复到一种路人状态,让我们感受到空前的距离感。不过,我们很快就适应了这一点,她讲述自己时偶尔带出来的局外观察者的口气,告诉我们有这种距离感并非因为我们,她与自己也始终保持着一个可能她觉得必要和安全的距离。
结果就是,我们了解到很多有关她的信息,但我们感觉似乎还是差点什么。
如果我们把张心怡“省会做题家”生涯之外的另一条线索整理一下:
上高中时不合群,没有人理她;
成绩好,为自己争得了一定的自由支配的时间;
开始看视频,追星,从明星身上学“为梦想付出努力”之类,投射到自己身上;
追星变成生活中最具刺激性、充满变数的存在,你可以理解成是沉溺,也可以乐观地理解她对这种行为的驾驭能力;
“她们也是追星。这种追星跟我完全不一样。我就是相当于找到一个精神寄托,跟我养一只猫、养一只狗差不多,就是一种爱好。”她甚至会这么说;
思考追星过程中自己的行为,她有一个“冷静”的优势,就是可以通过他者的视角去审视自己:她既可以客观去写自己的“三流站姐”的故事,也可以看到自己身上“戏剧化”的那一面——这同样是他者视角的一个结果;
这是张心怡智力优势的体现,表现结果就是自由出入某种非常规的状态,她会控制一个度;
第一次成功了,代表性的是那个戏剧化的瞬间,塞到出租车座位缝隙里的存储卡,这件事发生在高考之后的暑假;
到北大之后,显然她获得了更大的空间来处理她的学业之外的生活,例如媒体的工作,例如社会学的学习,她会用这些新技能重新观照她的娱乐圈际遇;
她甚至找到了一个未来可能的研究方向,把娱乐圈的观察作为基石,重新布置她的事业和生活……
我们本来可以把它视为张心怡第二次“自由出入”非常规的状态,但看起来她这一次似乎失败了。
我们意识到可能把事情想得过于复杂了。张心怡面前铺陈开来的世界,越来越大、越来越丰富、越来越复杂,但做题家所形成的思维方式还在发挥作用,顽固地控制着她对学业、生活和未来的诸种可能性的把握,这会让她有力不从心之感。
那个“打怪”“通关”的过程,当生活中的那个“怪”难以以自己之力打掉的时候,怎么办?这是张心怡面对的一个巨大问题。我们经常会在各种心理和行为研究当中看到对擅长“打游戏”的一代人的行为方式的担忧,这一点可能忽略了:不论是做题家还是游戏玩家,过关是必经之路,而实际生活当中有些“关”过不去,或者说它不被允许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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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足一代》,伊险峰、杨樱/著,民主与建设出版社·理想国,2025年12月版
来源:伊险峰 杨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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