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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表姐换了婚事 表姐成了侯爷夫人;而多年过去,我夫君一路高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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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表姐换了婚事, 表姐成了侯爷夫人;而多年过去,我夫君一路高升【完结】



父亲跪在满是青苔的石板上,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灰白的鬓发蜿蜒而下,一路钻进那早已被浸透的衣领。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混杂着雨水与泪光。记忆中,这双眼从未在我身上停留过片刻,此刻却死死地盯着我,带着某种令人心惊的祈求。

“清辞,宁远侯府……塌了。”

他的声音在雨幕中颤抖,像一片行将腐朽的枯叶,“静姝在诏狱里受了刑,快要熬不住了。”

我立在回廊下,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新绣的兰草纹样,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十四岁那年。

也是这样一个阴沉的雨天,我看着他攥着我和表姐的庚帖,决绝地走进了沈家祠堂。

时移世易,如今我的夫君陆明轩刚升任枢密使,权柄赫赫;而曾显赫一时的宁远侯府,抄家的圣旨已贴遍了京城的街头巷尾。

父亲见我不语,惨白的嘴唇哆嗦着,又补了一句:

“只要你肯开口,让明轩去御前周旋,静姝或许还有一条生路。”

我不合时宜地笑出了声。

多讽刺啊,原来他并非记性不好,连我那向来被他视作草芥的丈夫的名字,他都能记得这般清晰。

我叫沈清辞,生于宣和二十三年的霜降。

接生婆抱着浑身青紫的我说这是个“带灾”的命格,因为母亲生我时血崩而亡。这话像长了脚的毒虫,顺着后院阴冷的穿堂风,钻进了父亲沈宏的耳朵里。

彼时他任礼部侍郎,最是爱惜羽毛,视官声如命。于是,我的出生便成了沈府一桩不宜张扬的丑事,成了他心头的一根刺。

表姐林静姝,是隔年开春被送进府的。

她父亲剿匪身故,母亲哭瞎双眼随之而去。舅舅临终前的托孤信上血迹斑斑,只余下力透纸背的四个字:“静姝托付”。

那日,轿帘被父亲亲自掀开。七岁的静姝穿着一身素白的孝衣,怯生生地抬起头。

那一刻,我躲在回廊的柱子后头,亲眼看见父亲蹲下身,动作轻柔地替她将一缕碎发挽至耳后。

那是我从未在这个男人身上见过的温存。

静姝比我年长一岁,人如其名,静若处子。

她通音律,写得一手好字,绣出的并蒂莲连京城最好的绣娘都自叹弗如。父亲请了西席先生,静姝能将《女诫》倒背如流,而我,只会对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发呆。

先生捋着胡须叹息:“二小姐灵气未开,倒是大小姐,颇有大家风范。”

父亲淡淡地应了一声,目光冷漠地掠过我的发顶,最终停留在静姝那梳得一丝不苟的双鬟上,眼底满是赞许。

十二岁那年,我第一次读懂了“婚事”二字的重量。

腊月祭祖,族中三叔公借着酒劲,拍着父亲的肩膀调笑:“沈大人好福气,两朵花骨朵似的女儿,将来不知要便宜了哪家的儿郎。”

父亲端着酒杯的手在半空中微微一顿。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凉薄如水,随即转向静姝时,却换上了一副慈父心肠:

“静姝自是要许个门当户对的好人家,至于清辞……总归是我沈家的女儿,饿不着便是。”

那夜,我蜷缩在冰冷的锦被里,奶娘王氏轻轻拍着我的背。她是母亲的陪嫁,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温柔软语:“姑娘莫听那些浑话,你娘当年可是苏州府有名的才女,待你长大了……”

声音戛然而止,只留下一声长长的叹息,在昏暗的帐子里盘旋不去。

我睁眼望着帐顶摇晃的流苏,想起去年中秋。父亲得了御赐的蟹粉酥,一碟给了静姝,一碟送去书房待客。

我分到的,是厨房仿做的赝品,馅料干涩黏牙。

静姝却将她那碟推到我面前,笑意盈盈:“妹妹爱吃甜,我的这份给你。”

恰逢父亲踱步进门,见状抚着静姝的发顶,满口称赞:“懂事。”

那一刻,我看着那碟精致的蟹粉酥,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宣和三十七年,槐花落得像一场迟来的雪。

宁远侯府的媒人登门了。

父亲那日特意休沐,换了一身簇新的藏青色长袍,显得格外郑重。

媒婆是京城里有名的“金舌头”,说话时鬓边的赤金步摇晃得人眼晕:“侯夫人说了,府上小姐蕙质兰心,与世子爷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她嘴里夸着“府上小姐”,眼神却止不住地往静姝住的东厢房飘。

父亲接过那张鎏金的帖子,指腹在“世子正妃”四个字上摩挲了许久,仿佛那不是一张纸,而是通往权力的阶梯。

我有自知之明,这泼天的富贵,落不到我头上。

前几日,宫里的老嬷嬷来教规矩。那嬷嬷嗓音尖细刺耳:“侯府门第高,晨昏定省要跪足半柱香,茶盏磕碰不得,眼皮子更不能乱抬。”

静姝练得膝盖青紫一片,父亲却着人送去了最好的活血膏,语重心长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然而,变故生在三日后。

父亲忽然将我唤至书房。

黄花梨木的大案上,摊着两份庚帖。一份是洒金朱砂纸,贵气逼人;另一份,不过是寻常的宣纸,显得寒酸许多。

他指了指那份宣纸,神色淡漠:

“陆家来提亲了。陆明轩虽只是个举子,但眼下会试在即,也算个可造之材。”

我死死盯着那张单薄的帖子,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

陆家是清流,陆明轩的父亲早逝,家中只有一个缠绵病榻的老母亲。这些底细,我早从厨房刘妈的闲言碎语里听了个大概。

“静姝的八字,更合侯府。”

父亲的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没有半分波澜,“宁远侯世子昨日在诗会上见了她的诗作,惊为天人,亲自向侯夫人求的娶。”

说罢,他提起朱砂笔,在那张洒金帖上写下了静姝的生辰。落笔流畅,仿佛这个决定早已在他心中演练了千百遍。

窗外,丫鬟们抱着晒好的被褥经过,银铃般的笑声衬得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我张了张嘴,那句“那我呢?我也是你的女儿”在舌尖打了个转,最终咽了回去,化作一句顺从的:

“全凭父亲做主。”

父亲终于抬眼看了我一次。那眼神像是在审视一件摆错了位置的瓷器,有一丝极淡的惋惜,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

他挥退了我,转身打开多宝阁,取出一柄白玉如意——那是库房里压箱底的宝贝,祖母生前曾许诺留给我做嫁妆。

静姝的纳采礼,轰动了半个京城。

宁远侯府送来的活雁脚上系着红绸,在院子里扑腾出一地喜庆的绒毛。父亲满面红光地给侯府管事塞着厚厚的红封,转头却冷声吩咐管家:

“西厢房那几株红珊瑚挪去东厢,静姝的嫁妆单子,再加两页。”

我的婚事定在三个月后。陆家送来的聘礼只有六担,竹篾半旧,红布洗得发白。

出嫁前夜,静姝推开了我的房门。

她穿着新裁的云锦寝衣,袖口金线锁边,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她手里捧着个檀木盒子,声音轻柔:

“妹妹,这套头面是我攒下的私房钱打的,你带去陆家,也好傍身……”

盒子开启,是一对赤金丁香簪和一串珍珠璎珞。珠子虽不大,却颗颗圆润饱满。

我看着她眼底浮起的水雾,忽然觉得无比荒谬。

这出戏,究竟谁才是那个该哭的人?

“表姐费心了。”我合上盖子,将盒子推了回去,“侯府金山银海,什么好东西没有?这些你还是留着赏下人吧。”

静姝的嘴唇颤了颤,终究没再说话。她抱着盒子退出去时,裙摆扫过门槛,发出一阵簌簌的轻响,像极了深秋的落叶。

陆明轩来迎亲的那日,天色阴沉得厉害。

花轿从侧门悄无声息地抬出,而正门那边,正响彻着宁远侯府十八抬鸾轿的震天锣鼓。

我的盖头上绣着一对鸳鸯,其中一只眼睛绣歪了。轿子摇晃过街角,我听见孩童的嬉闹声穿透红布钻进来:

“快看!侯府娶亲了!新娘子的凤冠好大——”

后面的话,被一阵狂风吹散在风里。

洞房花烛夜,陆明轩挑开盖头时,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

他生得清瘦,眉眼却出奇的清澈,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墨香。合卺酒入喉,辛辣中带着一丝苦涩。他看着我,低声道:

“委屈你了。”

我捏着酒杯,指节泛白,没有应声。那一夜,红烛燃到了寅时,蜡泪堆成了一座惨白的小山。

三朝回门。

我绕过回廊去后院取落下的旧物,路过书房时,听见父亲对管家吩咐:“侯府昨儿送了帖子,世子要带静姝去赴琼林宴……西厢那些碍眼的旧家具,暂且收到库房去,莫要占了地方。”

我站在廊柱后的阴影里,看着庭院正中那棵老槐树。树荫浓密,遮天蔽日,却再无人唤我一声“阿辞”。

暮色四合,我抱着装满旧衣物的藤箱走出沈府。

陆明轩在门外候着。他接过箱子,目光落在我肩头:“槐花开了。”

我抬头,细碎的白色花瓣飘落在箱面上,像极了化不开的雪。

轿子起行,我掀帘回望。

沈府鎏金的门匾在夕阳下泛着冷光,父亲始终没有露面。

而静姝那三十六抬浩浩荡荡的嫁妆,早在三日前便风光占满了整条长街。如今,我的小轿拐进阴暗的窄巷,货郎的吆喝声瞬间淹没了最后的马蹄声。

宣和三十七年秋,表姐林静姝风光大嫁,成了人人艳羡的侯府世子妃。

我带着寒酸的嫁妆住进了陆家旧宅。婆婆常年卧病,屋子里终年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味。

陆明轩每日去书院苦读,我便学着精打细算,盯着米缸里见底的陈粮发愁。当掉最后一支银簪换来腌菜的那日,厨房里终于飘出了一丝久违的咸香。

父亲那边,再无只字片语。唯有年节时,管家会例行公事般捎来一匣点心,附上一张写着“老爷赐二小姐”的冷冰冰的短笺。

那匣子里的桂花糕总是受了潮,咬下去满口粉腻,像极了那些咽不下去的旧时光。

宣和四十年,春闱放榜。

陆家灶台上正煨着半锅清汤寡水的小米粥。报喜的差役将锣鼓敲得震天响时,婆婆正抓着我的手教我绣云纹——她咳了小半年,掌心却烫得惊人。

陆明轩中了,二甲第十七名。

杏黄色的喜报贴在掉漆的门板上,显得格格不入。隔壁卖豆腐的孙大娘探出头来,一脸喜色:“陆娘子,这下可是熬出头了!”

朝廷的授官文书直到秋天才姗姗来迟。

陆明轩补了翰林院编修,从七品。领回那身绿袍子时,他站在院里的老枣树下,盯着袖口的鹭鸶纹看了半晌,随后默默转身,将那件洗得发白的旧青衫叠好,压进了箱底。

夜深人静,他在灯下研墨,我替他缝制护膝,针脚细密得看不见线头。

他忽然搁下笔,目光沉静:“清辞,开春接母亲去京城吧。”

搬家那日,细雨蒙蒙。

两辆青篷马车装尽了全部家当。车过城门时,我掀帘远眺,沈府祠堂的飞檐翘角在雨雾中若隐若现,像极了静姝嫁妆里那对琉璃屏风,光鲜亮丽,却触手生寒。

京城的日子依旧清苦。

我们在梧桐巷赁了个小院。同僚夫人们来串门,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往屋里瞟——厅堂逼仄,多宝阁是竹编的,瓶里插的是我从野地里采来的芦花。

王编修的夫人捏着绢帕,笑意不达眼底:“陆编修简朴,倒是合了圣上提倡的清流之风。”

她腕上那只种水极好的翡翠镯子,映衬得我空荡荡的手腕格外刺眼。

腊月二十三,父亲突然遣人送来了帖子。

描金的帖子上写着“沈府冬宴”,落款却是静姝的闺名。送帖的婆子一脸趾高气扬:“侯夫人惦记妹妹,特意让老奴来请,说是姐妹多年未见,趁着年节聚聚。”

她走后,陆明轩抚摸着帖子边缘精致的压纹,良久无言,最终只道了一句:“该备一份像样的礼。”

赴宴那日,我穿了连夜赶制的藕荷色褙子。

马车碾过侯府门前的青石板路,我看见石狮子脖颈上系着崭新的红绸。

静姝站在垂花门前迎客。

她梳着凌云髻,发间插着一支赤金点翠凤尾簪,一身秋香色的诰命服,裙摆铺开,宛如一朵盛放的富贵牡丹。

见我来,她笑着伸手来牵:“妹妹可算来了。”

指尖相触,她手上那枚鸽血石戒指凉得刺骨。

宴席设在听雪堂,地龙烧得极旺,熏笼里飘出龙涎香那股奢靡甜腻的气味。

父亲坐在主位左侧,正与一位身着紫袍的老者谈笑风生。见我进来,他的目光只淡淡一扫,便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倒是静姝拉着我,热络地向各府夫人介绍:“这是我娘家妹妹,如今是翰林院陆编修的夫人。”

众夫人颔首微笑,那笑意浮在面上,眼底却藏着毫不掩饰的打量与轻视。

变故出在上第四道菜的时候。

丫鬟捧上一盅佛跳墙,揭盖瞬间热气蒸腾。静姝亲手舀了一碗递给我:“妹妹尝尝,这是南边进贡的鲍鱼,足足泡发了三日。”

我伸手去接,就在指尖触到碗沿的刹那,瓷碗忽然诡异地一斜——

滚烫的汤汁尽数泼在了我的袖子上。

满座死寂。

静姝惊呼一声站起,连声唤人取冷水。

父亲皱眉看了过来,语气不悦:“怎么这般不小心?”他手中捏着酒盏,琥珀色的酒液在灯火下晃动。

我的手臂烫得发麻,目光却穿过人群,看见静姝身后那个递碗的丫鬟悄悄退了两步。

她袖口露出一角靛蓝色的帕子——那是我去年托人捎给静姝的生辰礼,帕角上还绣着她的名字。

“无妨。”

我接过婆子递来的湿布,神色平静,“衣裳厚,没烫着肉。”

宴席继续,丝竹声再起。

我去偏厅更衣时,听见廊下两个小丫鬟在窃窃私语:

“……定是故意打翻的,见不得咱们夫人好。”

“听说当初侯府想求娶的本是这位,如今瞧着咱们夫人风光,心里头指不定多酸呢。”

更衣归来,席间话题已转到了秋猎。

宁远侯世子抚掌笑道:“今年围场新进了几只白狐,静姝说想要顶雪帽。”

父亲立刻接话,满脸堆笑:“贤婿费心了,静姝这孩子自小身子弱,畏寒。”

听到这话,我正将冷掉的蟹黄豆腐拨到碟边。

记忆倏忽回到十二岁那年。我染了风寒,咳得整夜难眠,奶娘去求父亲请大夫。父亲在书房练字,头也没抬:“女孩家娇气什么,多捂捂汗也就好了。”

宴散时,静姝执意送到二门。

灯笼昏黄的光晕里,她眼眶微红:“今日之事,妹妹莫要往心里去。”

夜风吹动她鬓边的步摇,发出清脆的叮当声。我望着她身后那排朱红色的廊柱,忽然问道:

“表姐可还记得,从前我们挤在一张榻上偷看话本子,你说将来要嫁个一心一意、绝不纳妾的郎君?”

她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像极了初冬湖面上结的一层薄冰。

陆明轩的调令在次年开春下来了。外放青州通判。

从七品升至从六品,按理说是喜事。可同批的编修大多留任京职,唯独他一人被划去了外省。

吏部文书送达那日,他在书房枯坐到深夜。我端茶进去时,案上摊着半张《山河舆图》,青州的位置被朱砂笔圈了一个重重的圆。

“青州知州,是宁远侯的门生。”

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去年冬宴,我敬酒时慢了一步。”

烛火噼啪跳动,映得他侧脸明暗不定。

我想起宴席上那位紫袍老者——后来才知那是吏部侍郎。席间与父亲把酒言欢,散席时父亲更是亲自扶他上轿。

离京前,我去沈府辞行。

门房换了生面孔,上下打量我半晌才进去通报。父亲在花厅见客,让我在穿堂足足等了两炷香。

穿堂风刮得人骨头缝里发冷。我望着中庭那株老梅树——那是母亲生前最爱。如今梅树虬枝盘错,树下却再无那个披着斗篷仰头赏花的身影。

“外放也好,历练历练。”

父亲终于出现,手里端着盏参茶,语气漫不经心,“青州虽偏远,到底是实缺。”

他说话时并不看我,目光黏在多宝阁上一尊白玉貔貅上——那是静姝去年送他的寿礼。

我袖中的手攥紧了调任文书,纸张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女儿明日启程,特来拜别父亲。”

他这才抬眼,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无关紧要的旧物:“到了任上安分些,别给明轩添乱。静姝上月诊出有孕,侯府忙乱,你们少走动为好。”

茶盖轻轻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脆响,像是戏台上收场的梆子声。

马车离京那日,婆婆咳得撕心裂肺。我将手炉塞进她怀里。陆明轩骑马在前,背影挺拔得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枪。

车过永定门,我回头望去。城楼旌旗猎猎。

我想起多年前的那个黄昏,静姝的嫁妆车队从这里经过,三十六抬红箱蜿蜒如长蛇,看热闹的人挤爆了茶楼的窗户。

而此刻,我们的青篷车混在出城的货队里,守城士兵核验路引时,连打了三个呵欠。

青州的官舍比京城赁的小院更加破败。

院墙爬满了枯藤,每逢下雨,西厢房便漏得如同水帘洞,得拿盆接着。

婆婆的病在这里愈发重了,咳起来整宿整宿睡不着。我当掉了最后一对耳坠,请来的老大夫捋着胡须直摇头:“夫人这是积年的肺痨,需得好生将养。”

他将“好生”二字咬得极重,浑浊的眼珠子却直往桌上那包碎银子上瞟。

陆明轩忙得脚不沾地。

青州去年遭了蝗灾,春粮又逢大旱。他日日下乡巡查,回来时袍角沾满泥点,鞋底磨穿了三双。

中秋那夜,他醉醺醺地回来,手里死死攥着半块干硬的月饼——那是乡老硬塞给他的。

我打水给他擦脸,他忽然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清辞,今日我去勘验河堤,库房册子上明明记着新木三千根,可现场……现场全是蛀空的烂木头!”

他的手在剧烈颤抖,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寒冷。

宣和四十三年冬至,静姝的信送到了青州。

洒金笺上,簪花小楷洋洋洒洒写满了两页。说侯府得了皇子青眼,父亲升了礼部尚书,又细数她生的小世子如何聪慧过人。

信末轻描淡写地添了一句:“闻妹婿政绩卓著,然外任艰辛,姐姐心实怜之。”

随信捎来的一匣燕窝,打开时已经泛黄发霉。

我将信连同那匣燕窝,一股脑扔进了炭盆。

火舌舔舐上来,静姝写的那句“父亲常念妹妹”在火焰中扭曲成灰烬,散发出一股呛人的焦糊味。

陆明轩那日回来得早,站在门口静静看着我烧信。半晌,他才低声道:

“宁远侯上月献祥瑞白鹿,圣心大悦。”

炭盆里最后一点红光暗下去时,他补了一句:“岳父大人主持了献瑞仪典。”

年关将至,陆明轩的考绩评了“中上”。

知州拍着他的肩膀,笑得意味深长:“陆通判年轻有为,只是这河堤的账目嘛……水至清则无鱼啊。”

当晚,陆明轩在书房枯坐了一夜。天亮时我送早饭进去,看见废纸篓里塞满了纸团,最上面那个隐约能辨出“弹劾”二字。

开春后,婆婆没能熬过去。

临终前,她那枯瘦如鸟爪的手指紧紧攥着我:“好孩子……是我们陆家委屈你了。”

下葬那日,细雨纷飞。

墓碑立在青州城外的乱坟岗边缘。陆明轩亲手刻的碑文,最后一笔凿得太深,石屑溅进泥水里,瞬间不见了踪影。

丧事办完第七日,京城来了加急文书——陆明轩调任江州知府,正五品。

送信的驿卒满脸堆笑:“陆大人高升!这江州可是个肥缺啊!”

陆明轩接过文书,手指在“江州”二字上摩挲良久,转身问我:“你可知江州巡抚是谁?”

不等我答,他自嘲般笑了一声:“是宁远侯的连襟。”

升迁宴上,知州带来了一个消息:“陆知府可知为何能调任江州?听闻是侯夫人向宫里的贵妃递了话,特意关照的。”

席间众人举杯道贺,酒气熏天,熏得人眼睛发涩。

我隔着晃动的酒影看向陆明轩。他正仰头饮尽一杯烈酒,喉结滚动,像是在咽下什么难以下咽的毒药。

离任前清理旧物,我在箱底翻出了出嫁时那对赤金丁香簪。

簪身已经发暗,珍珠璎珞的丝线也松了。正要收起,指腹忽然摸到簪头内侧有些凹凸不平。

凑到灯下一看,竟刻着极微小的两个字:

“忍”、“待”。

窗外传来打更声,已是三更天。

我推开窗,看见陆明轩独自站在院中。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一直延伸到院墙外那棵歪脖子枣树的枝桠上。

他忽然回头,我们的目光在夜色中撞在一处,谁都没有说话。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像极了很多年前沈府后院,两个小姑娘躲在假山洞里分食桂花糕时,听见的衣摆拂过草尖的声音。

江州的梅雨季来得格外早。官舍后院的青苔顺着墙根爬上了窗棂。

我撑伞从药铺归来,手里那包川贝母被雨水洇湿了纸角——陆明轩近日咳得厉害,夜里总睡不安稳。

刚迈进二门,便听见前厅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夹杂着管家的惊呼:“大人息怒!”

碎的是书房那尊青瓷笔洗。

陆明轩立在满地狼藉中,手里死死攥着卷宗,指关节泛白。

见我进来,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呼吸:“江州盐引的旧账对不上,亏空至少五万两。”

雨水顺着他的鬓角滴落,打湿了领口。绿袍上的白鹇补子被窗外惨淡的天光照得格外刺眼。

我蹲下身去捡地上的碎片。瓷片锋利,划破指尖,血珠渗出来,像极了一点朱砂。

“前任知府是……”

“宁远侯夫人的表兄。”陆明轩接过话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颤抖,“三年前调任户部侍郎,如今正督办江南漕运。”

他将卷宗摊在案上,密密麻麻的数目像蚂蚁般爬满纸页,触目惊心。

最后一页附了一张礼单抄件,抬头赫然写着“贺宁远侯世子周岁”,落款处盖着江州盐运司鲜红的官印。

那夜,陆明轩书房里的灯亮到了寅时。

我送参汤进去时,看见他正在誊抄账目,蝇头小楷写得密密麻麻。

窗外雨声潺潺,他突然搁笔,目光沉沉:“清辞,若我动了这账,侯府那边……”

话未说完,但我们都心知肚明后半句——父亲刚升了礼部尚书,静姝的儿子已被请封世子,宁远侯府如今圣眷正浓,权势滔天。

“账既在你手里,便是你的差事。”

我将汤碗推过去,语气平静,“汤烫,小心些。”

他抬眼看了我许久,眼底布满血丝,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在燃烧。最后,他端起碗一饮而尽,热汤呛得他连咳数声,咳完了却笑了起来:

“你说得对,这是我的差事。”

七月初七,江州织造局送来四匹云锦,说是“孝敬知府夫人”。

锦缎光润如流水,指尖拂过时有凉浸浸的触感。我命丫鬟原封不动地退回去,管事的赔着笑脸:“夫人莫嫌轻薄,这是京里贵人特意吩咐下来的。”

他说话时,眼睛不住地往院外瞟——巷口停着一辆青呢马车,车帘上绣着缠枝莲纹,那是静姝最爱的花样。

三日后,我收到了静姝的信。

这次用的是宫笺,朱栏细格,字迹却显得潦草慌乱:“闻妹拒锦,何故见外?父亲言江州盐案牵连甚广,望妹劝明轩谨慎行事,切莫自误。”

信纸角落有一滴晕开的墨渍,像是一滴欲言又止的泪。

我将信收进妆匣底层。

午后去库房清点夏衣,忽然发现角落里多出一口樟木箱。

管家擦着汗解释道:“昨日驿站送来的,说是沈尚书给二小姐的添妆。”

箱子没上锁,掀开一看,满满一箱绸缎,最上面压着一对赤金嵌宝镯子——成色样式,竟与静姝及笄礼时父亲送她的那对一模一样。

“退回去。”我冷冷道。

管家僵在原地:“这……尚书府的人送完便走了。”



我拈起镯子对着光细看,宝石折射出刺目的亮斑。翻到内侧,赫然刻着一个小小的“静”字,只是被人用金液重新填过,粗看去像是个“宁”字。

指甲用力刮过填金处,底下那个“静”字的笔画轮廓,在阳光下清晰得像是一道陈年的伤疤。

立秋那日,陆明轩去了趟漕运码头。

回来时袍角全是泥浆,袖袋里却揣着一本泛黄的私账。

账本用油布裹了三层,揭开时一股霉味扑鼻而来。他点灯的手在抖:“藏在运盐船的夹层里,船老大说……说前任知府离任前夜,有人逼他们连夜出航转移账册。”

账本上记的全是盐引私卖的流水。

每笔后面都缀着代号:“竹”、“兰”、“菊”。

翻到最后一页,忽然夹出一张褪色的红笺——竟是庚帖的副页!八字批注那栏被朱砂狠狠划去重写,墨迹深一层浅一层,但隐约能辨出最初写的生辰是“甲子年九月初三亥时”。

那是我的生辰。

窗外起了风,油灯的火苗猛地一跳。

陆明轩按住我颤抖的手,声音低沉:

“我查过,‘竹’是宁远侯在户部的门生,‘兰’是侯府管事的代号。”他指着那个出现次数最多的“菊”字,“这个代号分走的红利占了三成。”

“能查出‘菊’是谁吗?”

他沉默片刻,从怀里又摸出一张当票。

纸质脆黄,盖着“京城永昌当铺”的戳,当期是宣和三十七年冬——我出嫁后的第二个月。

当物是“白玉如意一柄”,赎当人的签名龙飞凤舞,但最后一笔那独特的拖锋,我认得。

那是父亲的笔迹。

“当银五百两。”陆明轩的声音干涩,“同年腊月,宁远侯府给沈尚书送的节礼单上,恰有一柄‘白玉如意’的记录。”

灯花又爆了一下,溅出的火星烫在他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我将庚帖副页和当票并排放在一起。纸页边缘都起了毛,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

无数碎片在这一刻拼凑成完整的真相——父亲当年换庚帖时的果断,静姝嫁入侯府后沈府骤然的阔绰,还有这些年每逢年节,父亲托人捎来的那些所谓“赏赐”。

那从来不是给我的恩赐,而是在提醒我:别忘了本分,别忘了闭嘴。

“明轩。”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陌生,“盐案的卷宗,你报上去了吗?”

“压着。”他攥紧账本,“但按律,知情不报与同罪。”

我拿起那对金镯子。沉甸甸的,坠得腕骨生疼。宝石在灯下闪着冷光,像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视。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亲留下的那只首饰匣——她走后便被父亲收走,说是“孩童不宜保管”。

如今想来,匣子里那些嫁妆,大概也像这柄玉如意一样,一件件流进了别人的库房,变成了通天的阶梯。

八月十五,江州官眷设宴观潮。

席间,盐运使夫人挨着我坐。斟酒时袖口滑落,露出手腕上翠莹莹的镯子。

她笑道:“听闻陆夫人近日得了尚书大人厚赐,怎么不见戴出来?”

同桌几位夫人闻言都望了过来,眼神里掺杂着探究与嘲弄。

我夹了一片桂花藕,藕孔里塞的糯米晶莹剔透。

“父亲所赐,不敢轻用。”

“也是。”盐运使夫人抚摸着自己的镯子,意有所指,“咱们这样的身份,戴什么都是其次,紧要的是知道什么东西该碰,什么该避。”

她说话时,眼睛一直瞟向主桌——陆明轩正被几位官员围着敬酒,脸上挂着得体的笑,背脊却挺得僵硬如铁。

宴散时,我在回廊遇见了盐运使。

这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笑得像尊弥勒佛,说出的话却字字带刺:“陆知府年轻有为,只是江州这潭水深得很,有些陈年旧账,翻起来怕脏了手。”

他递来一只锦盒,“中秋小礼,还望夫人转交陆知府。”

盒子里是一支老山参,参须底下压着一张银票。

面额两千两,票号是京城最大的汇丰钱庄。

我合上盖子递了回去:“大人美意,心领了。”

他的手在半空顿了顿,笑意渐渐淡去:“夫人可知,今春京察,陆知府的评语本是‘优等’?”

夜风灌进回廊,吹得灯笼乱晃,他的脸在明暗间变幻莫测。

“后来改成了‘良’,批语里多了句‘行事失之操切’。”

说罢,他拂袖而去,那只锦盒被强行塞进了我怀里。

那晚陆明轩醉得厉害。

我替他更衣时,他忽然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

“清辞,今日……今日有人给我看了样东西。”

他从贴身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信封,抽出一张地契的抄件——城南五十亩良田,地契主人写着“沈宏”,购置日期是宣和三十八年春。

而田产来源那栏,赫然盖着宁远侯府的私章。

“送信的人说,这样的地契,沈尚书手里还有七张。”

他眼睛通红,不知是酒意上涌还是别的,“还说……若我非要查盐案,就先查查自家岳父的账。”

我死死盯着那张抄件。

宣纸上的字迹工整得像刻出来的,每个笔画都透着寒意。

五十亩良田,按市价值六千两。而宣和三十八年——正是静姝嫁入侯府的第二年,父亲从礼部侍郎升任尚书的前夕。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陆明轩瘫坐在椅子里,手掌遮住眼睛:“他们还给了我一本名册,上面记着这些年经手盐引的官员,每个名字后面都标着价码。”

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嘶哑得像破风箱,“我的名字也在上面,标的是‘江州知府,白银八千两,或……或沈氏女’。”

烛火猛地一跳。

我慢慢掰开他遮眼的手。他眼底布满血丝,还有更深的东西——恐惧,或者说是绝望。

“沈氏女,指的是我?”

“是静姝。”

他喉结滚动,艰难地吐出字句,“但送册子的人说,当年侯府求娶的本就是你,如今若你肯……肯让一步,盐案的卷宗可以永远不见天日。”

他忽然笑起来,笑声比哭还难听,“八千两,原来我陆明轩的前程,就值八千两。”

我走到妆台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里面收着这些年的信——父亲的、静姝的、还有各府节礼的礼单。最底下压着母亲留给我的一枚羊脂玉佩,背面刻着小小的“辞”字。

我把玉佩放进他冰冷的掌心。

“明日,你把盐案的卷宗、账本、地契抄件,全部封箱。”

“然后呢?”

“然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你告病,就说我母亲托梦,要你带我去青云观祈福七日。”

他怔住:“这是要……”

“退。”我替他理了理皱乱的衣领,“但退之前,你得让我见一个人。”

我从袖中取出那对金镯子,指着填金处那个假“宁”字,“去查永昌当铺宣和三十七年的账册,我要知道,当年除了白玉如意,父亲还当了什么;还有,赎当的银子最后流进了哪家银号。”

青云观位于城西山腰,云雾缭绕。

马车走了半日,抵达时已是黄昏。

观主是位白发老道,见着陆明轩递上的玉佩,浑浊的眼神微微一变:“施主随我来。”

偏殿供着往生牌位。

第三排第七个,黄杨木牌上刻着“沈门林氏婉娘”——那是我母亲的名讳。

香炉里积着厚厚的陈年香灰,炉边却摆着簇新的供果。

老道捻须道:“每月初一十五,都有人来上香,说是受故人所托。”

“可知是谁?”

老道摇头,却从供桌下取出一只落满灰尘的木匣。“三年前寄存于此的,说若有姓沈的女子持羊脂玉佩来,便交给她。”

匣子没锁,打开是厚厚一沓当票存根。

最上面那张,当物写着“赤金头面一套十二件”,当期宣和三十七年十月初九——我出嫁后的第九日。

赎当人签名处,写的是静姝的乳名“姝儿”,可笔迹,却是父亲的。

第二张是田契抵押,第三张是铺面转让……一共十七张,时间跨度从宣和三十七年秋持续到三十九年冬。

当银累计一万三千两,赎当记录却全是空白——这些母亲留下的嫁妆,从来没人去赎。

最底下压着封信。

信封空白,火漆印却是沈家的族徽。

拆开只有半页纸,字迹娟秀中透着稚嫩,是静姝十四岁时的笔迹:

“姨娘见字。父亲今日取了妹妹庚帖,女儿偷听得只言片语,似与盐引有关。侯府管事曾秘见父亲,提及‘三万两’、‘世子妃’等语。女儿惶恐,留此为证,若他日……若他日妹妹受苦,望此物能换她一线生机。静姝愧书。”

信纸右下角,有个模糊的指印,朱砂色,像是印泥未干时仓促按上的。

我攥着信纸的手抖得厉害,指节泛白。

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在这死寂的偏殿里清晰得像鼓点。

陆明轩警惕地转身,手按向腰间——那里藏着防身的短刃。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戴帷帽的女人,一身青布衣裙,身形却无比熟悉。

她摘下帷帽的瞬间,我看见了静姝苍白的脸——比上次见时瘦了一大圈,眼角有了细纹,鬓边竟生了几根刺眼的白发。

她看着我手里的信,嘴唇颤了颤,忽然双膝一软,跪了下来。

“清辞。”

她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含着一把沙砾,“那封信……是我当年塞进姨娘妆匣夹层的,我以为、以为永远不会有人看见。”

我没有扶她,只是慢慢折起信纸,目光冷冷地落在她身上:“表姐怎么会在江州?”

“侯府……侯府出事了。”

她仰起脸,眼泪断了线般滚落,“世子私贩军械的案子发了,昨日锦衣卫围了侯府。我借口去庙里进香才逃出来,父亲……父亲让我来找你。”

她膝行两步,死死攥住我的裙角,指甲几乎陷入肉里:

“他说只有陆明轩能周旋,只要你们肯帮忙,当年的事、盐引的事,他都可以……”

“可以怎样?”

我低头看她,眼中没有一丝波澜,

“是可以把母亲的嫁妆一件件赎回来还我?还是能把当年换错的婚事,再换回来?”

静姝浑身一震,像是被抽去了全身的力气,瘫软在地。

殿外,浓云压顶,闷雷声像是被捂在厚棉被里,沉沉地滚过。

山雨欲来,狂风裹挟着湿气撞开窗棂,殿内的长明灯火苗疯长,将神佛的影子拉得狰狞且忽明忽暗。

静姝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像出自活人之口,凄厉得如同夜枭啼哭,在这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激得人头皮发麻。

“婚事?阿辞,你真以为我是心甘情愿嫁进那吃人的侯府?”

她眼里布满红血丝,死死盯着我,声音嘶哑:

“那年我才及笄,就在父亲把庚帖硬塞进我手里的时候,宁远侯府的管事就像条看门狗一样守在外面!那个老畜 生说……他说我要是不嫁,就把父亲倒卖盐引、亏空国库的烂账全都抖落到御前……”

“我是被卖进去的!是用我的身子,去填父亲造下的孽!”

她猛地一把扯开衣领,动作粗暴得根本不在乎走光。

那原本白皙的锁骨下方,赫然盘踞着一道狰狞的陈年旧疤,蜿蜒如蜈蚣,触目惊心。

“看见了吗?这是新婚之夜,那个所谓的世子喝醉了,拿着滚烫的铜烟斗生生烫出来的!”

静姝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指着那道疤:

“就因为……仅仅是因为我哭着求了一句,我想回家。”

陆明轩神色一凛,不动声色地上前半步,宽阔的背脊挡在了我身前,隔绝了这扑面而来的绝望气息。

静姝却已经疯魔了,她不管不顾,字字泣血:

“这些年,侯府像是吸血蚂蟥一样送银子过来。父亲呢?他一半拿去填那永远填不满的盐引亏空,另一半拿去上下打点,只为了他那顶乌纱帽能升得再高一点!你的嫁妆、姨娘留给我的田产铺子,全都是这么没的!”

她忽然看向我,眼神悲凉入骨:

“我以为……我哪怕把自己卖了,至少能保住你,保住这个家……”

话未说完,她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人像只虾米一样蜷缩在地,咳得几乎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待那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平息,她颤抖着手,从贴身的衣襟里摸出一串被体温焐热的钥匙。

“拿着。”

她的声音轻得像烟,“这是宁远侯府私库的钥匙。里面不仅仅是金银……里面有一本真正的总账。”

“父亲和宁远侯这二十年来所有的勾当,结党营私、私吞漕粮、倒卖军械……所有的铁证,都在里面。”

她将那串钥匙高高举过头顶,像是举着最后的希望,又像是举着索命的厉鬼。

“我用这个,换一条生路——不是换我的,是换我儿子的。他才六岁,他还是个孩子,现在还被扣在那个吃人的侯府里……”

话音未落,观外骤然炸响一片杂乱而急促的马蹄声。

那声音如同暴雨击打在青石板上,每一声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

一直沉默的老道士疾步入殿,满是沟壑的脸上神色凝重至极:

“施主,山下来了一队官兵,说是……追查逃犯。”

静姝那张原本就苍白的脸,瞬间褪去了最后的一丝血色,惨白如纸。她慌乱地想要撑起身子,却因腿软再次跌倒。

陆明轩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她的肩膀,随即转头看我。

那双向来温润的眸子里,此刻涌动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与决绝。

我死死握紧手里那串钥匙,金属冰凉坚硬的棱角硌得我掌心生疼,却也让我保持着最后的清醒。

就在这一息之间,殿门被一股巨力“砰”地撞开。

风雨裹挟着几道煞气腾腾的人影闯了进来。

为首那人,一身飞鱼服,腰佩绣春刀,正是锦衣卫千户——韩峥。

他的目光阴鸷,如同吐信的毒蛇,在殿内缓缓扫过,最后死死钉在瘫软在地的静姝身上。

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

“侯夫人,您可真是让卑职好找啊。”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钝刀子在粗粝的磨刀石上缓缓刮过,听得人牙酸。

“不过看来,卑职来得正是时候——陆夫人手里紧紧攥着的,莫非就是传说中宁远侯府的私库钥匙?”

我心中一惊,下意识地收紧了手掌,那钥匙在我掌心烙下了深深的印痕。

韩峥的目光像是有实质的钉子,先是钉在钥匙上,继而钉在我惊慌的脸上,最后才慢条斯理地转向挡在我身前的陆明轩。

“哟,陆知府也在。”

他似笑非笑,眼底却没有半点温度,“这倒是省了卑职再多跑一趟衙门了。”

说话间,他的右手已经习惯性地搭上了刀柄,拇指轻轻摩挲着吞口处的兽纹——那是锦衣卫动手杀人前惯有的动作。

静姝彻底瘫软在地,头上的帷帽滚落到香案之下,露出一头散乱如枯草的发髻,狼狈不堪。

殿外,滚过一阵惊雷。

暴雨终于倾盆而下,砸在瓦檐上噼啪作响,仿佛无数细碎而急促的催命脚步声。

“韩千户冒雨上山,不知有何贵干?”

陆明轩纹丝不动,将我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情绪波动。

韩峥仰头笑了,笑声在空旷阴冷的殿宇里激荡出诡异的回音:

“奉圣上口谕,查抄宁远侯府。谁知咱们那位尊贵的侯夫人竟然不知所踪。有人瞧见侯府的马车往青云观方向来了,卑职便顺道跟来看看——”

他顿了顿,眼神在我们三人之间来回逡巡,语气陡然变得森寒:

“没想到,竟撞见陆知府夫妇在此私会朝廷逃犯。”

他刻意将“私会”二字咬得极重,带着一股浓浓的血腥味。

“表姐来观中为侯府祈福,恰巧遇上罢了。”

我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将钥匙借着袖口的遮掩收入袖袋,指尖冰凉得没有知觉。

“韩千户办案心切我能理解,可也不能含血喷人,污了朝廷命官的清白。”

“是不是含血喷人,回了诏狱,过了刑具,自然就知道了。”

韩峥不耐烦地一挥手,身后两名如狼似虎的锦衣卫立刻拔刀上前,就要拿人。

“且慢。”

陆明轩忽然开口。

他不慌不忙地从怀中掏出一枚牙牌——青铜铸造,在昏暗的烛光下泛着幽冷暗沉的光泽。

“韩千户,可认得此物?”

韩峥原本漫不经心的脸色,在看清那牙牌的瞬间,陡然一变。

那是都察院的特别监察令。

持此牌者,可直奏天子,三品以下官员,有先斩后奏之权!

“陆知府……何时入了都察院?”

韩峥的声音紧了紧,原本嚣张的气焰瞬间收敛了几分。

“上月。”

陆明轩神色淡然地将牙牌收回怀中。

“本官奉密旨暗查江南盐案,今日来青云观,正是为了取证。这侯夫人,也是本官要审的人。”

他转过身,背对着韩峥,目光深深地看向我:

“夫人,将钥匙交给韩千户吧——既然是侯府私库的钥匙,理应由锦衣卫接管,这也是规矩。”

我瞬间读懂了他眼底的深意。

这把钥匙现在就是个烫手山芋,谁拿着,谁就是众矢之的,谁就得死。

我掏出钥匙,却没有直接递过去,而是故意举到烛火下细细端详。

黄铜钥匙,齿槽磨损得厉害,柄上刻着小小的“宁”字。

但在那烛火摇曳下,“宁”字的宝盖头边缘,隐约有一道极细的、不自然的划痕——像是被人刻意修改过,原本应该是个“沈”字。

“韩千户。”

我将钥匙递了过去,语气平静。

“接好了。”

钥匙落入他掌心的瞬间,我松手极快,快得像是被那金属烫到了皮肉。

韩峥皱了下眉,借着火光仔细端详那把钥匙,自然也看见了那道微妙的划痕。

他的眼神瞬间深邃了几分,闪过一丝贪婪与算计,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将钥匙郑重地收入怀中。

“既然陆大人奉有密旨,那卑职也不便多问。但这侯夫人……卑职必须带走交差。”

他示意手下押起地上的静姝。

静姝没有挣扎,甚至没有求饶。

被拖出殿门的那一刻,她回过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复杂得像打翻了的调色盘——有愧疚,有哀求,还有某种我当时读不懂的、决绝的告别。

她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我借着闪电的光亮看清了。

是——“地砖”。

锦衣卫押着她,很快消失在茫茫雨幕之中。

马蹄声渐行渐远,殿内重新归于死寂,只剩下我们三人——我,陆明轩,还有那位始终沉默如石雕的老道。

“施主。”

老道忽然开口,枯瘦的手指指向供桌上母亲牌位旁的一块青灰地砖。

“那位女施主方才一直盯着那里看。”

陆明轩立刻蹲下身,用手指关节轻轻叩击那块地砖。

“咚、咚。”

空的。

他拔出短刃,小心翼翼地撬开地砖。

砖下,赫然藏着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严严实实的东西。

打开油布,里面是两本厚厚的账册,还有一叠泛黄的信函。

随意翻开一本账册,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的,竟是宁远侯府二十年来所有见不得光的往来——盐引不过是冰山一角,漕粮、军械、甚至还有边关马市的私贸,触目惊心!

而那些信函,则更加致命。

有父亲亲笔写给宁远侯的密信,商议如何将我作为筹码“让”出婚事;有侯府给吏部的打点清单,上面清楚地列着陆明轩这些年被刻意压制的每一次升迁机会;

还有静姝婚后第三年,偷偷写给父亲的血书。

那信纸上的字迹扭曲,泪痕将墨迹洇成一片,字字句句都在求父亲接她回家,求父亲救救她。



可她得到的,只有这冰冷的沉默。

最后一封信的日期,就在十天前。

是父亲写给宁远侯的绝笔:

“……盐案若发,一切推于静姝。此女懦弱,必不敢言。清辞处,吾自有安排,侯爷放心。”

在那“安排”两个字旁边,被朱笔重重地圈了出来,旁边批了一行狰狞的小字:

“江州之事可成否?”

陆明轩翻到那页时,握着信纸的手背青筋暴起,指节泛白。

窗外的雨下得更急了,像是要将整个青云观连同这世间的污秽一同冲垮。

“观主。”

我猛地抬头看向老道,声音发颤:

“这些东西,您一直知道?”

老道捋须长叹,眼中满是慈悲:

“三年前,有位女施主深夜冒雨来此,将包裹埋于砖下。她说若她有不测,日后会有个持羊脂玉佩的女子来取。”

“她长什么样?”

“蒙着面纱,看不真切,但贫道记得,她右手腕上有颗红豆大小的朱砂痣。”

静姝的右手腕,确实有颗朱砂痣。

我忽然想起她刚才临走时的那个眼神——

那不是临时起意的求救,那是蓄谋已久的托付,是用命换来的真相。

她把真正的保命符藏在这里,却把那把精心伪造的假钥匙带在身上,就是为了引开锦衣卫的注意,为我们争取时间。

“我们现在下山,就是自投罗网。”

陆明轩猛地合上账册,语速极快:

“韩峥此人多疑阴狠,绝不会轻易放过我们——他虽然拿了钥匙,但账册才是根本。只要账册在我们手里,他就不敢轻举妄动。”

“可我们也不能一直待在观里坐以待毙。”

我望向殿外,雨幕如同一道无法逾越的铁帘。

“父亲既然在信里提到‘江州之事’,说明他在江州必有后手等着我们。”

话音刚落,观外再次传来一阵喧哗。

这一次,不是马蹄声,而是杂乱沉重的脚步声,夹杂着刀剑出鞘的锐响。

一个小道士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满脸惊恐:

“师父!不好了!山下……山下被官兵围了!领头的说是江州守备,奉沈尚书之命,特来接女儿女婿回城!”

父亲的人来了。

比锦衣卫晚了一步,却来得如此恰到好处,如同早已张开的罗网。

陆明轩猛地起身,将账册信函重新包好,一股脑塞进我怀里。

“从后山走!观后有条采药人的隐秘小径,直通江边。我早已在那儿备了船。”

“你呢?”我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我拖住他们。”

他抽出腰间短刃,反手又解下那枚代表特权的牙牌塞给我,眼神决绝:

“若我……你带着这些去京城,找都察院左都御史陈大人,他是我的座师,看在师生情分上,定会护你周全。”

我死死攥紧那粗糙的油布包裹,硌着掌心的伤口。

那是刚才捡碎瓷片时划的,早已结痂,此刻却像是重新裂开,钻心地疼。

“一起走。”

我看着他的眼睛,寸步不让。

他还要再劝,我却抢先开口:

“他们见不到我们两人,绝不会善罢甘休。静姝已经被带走,如果我们都消失,父亲会立刻下令封山搜捕,到时候谁都走不了。”

殿外的喧哗声越来越近,已经能听见江州守备那粗鲁的吆喝声:

“……给老子仔细搜!沈大人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务必接回小姐!”

老道忽然走过去,推开了后殿的一扇暗门。

“施主快走,贫道替你们挡一阵。”

我最后看了陆明轩一眼。

他站在摇曳的烛光里,那一身半旧的绿袍被雨水打湿了大半,贴在身上显得格外清瘦。但他的背脊却挺得笔直,像极了很多年前,那个站在枣树下,仰头看着官袍立誓要为民请命的少年。

只是这次,他没有回头。

我咬牙,抱着包裹冲进了暗门。

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我听见前殿传来陆明轩清朗而镇定的声音:

“江州守备何在?本官在此。”

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刀剑出鞘声、还有守备那谄媚又虚伪的笑声。

暗门后是一条狭窄潮湿的隧道,石壁渗着水,脚下湿滑难行。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怀里的包裹滚烫,像是在心口揣了一团火。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终于透进来一丝惨白的天光。

出口藏在一片茂密的藤蔓后,拨开藤蔓,是一处陡峭的山坡。坡下便是滔滔江水,雨点砸在江面上,泛起一层层白雾。

江边芦苇荡里,果然系着一条乌篷小船,船头挂着盏气死风灯,在风雨里飘摇,宛如鬼火。

我正要冲下山坡,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厉喝:

“站住!”

回头一看,三个身穿号衣的官兵正从隧道口追出来,为首的正是江州守备的亲兵队长。

“陆夫人留步!沈大人请您回府叙旧!”

我哪里肯听,不管不顾地往坡下冲。

山坡陡滑,泥泞不堪。我脚下一滑,重重摔了一跤,怀里的包裹脱手滚了出去,里面的账册信函瞬间散落一地。

那亲兵队长见状,狞笑着追到近前,伸手就要抓我的头发。

电光石火间——

“嗖——!”

江面上忽然射来一支利箭,精准无比地钉在他脚尖前半寸的泥地里,箭尾还在嗡嗡震颤。

“上船!”

船篷里传来一声低喝。

我顾不得许多,抓起离得最近的几页纸和半本账册,连滚带爬地扑向小船。

船篷里伸出一只粗糙的大手,一把将我拽了上去。

竟是陆明轩的车夫老赵——那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老实人,此刻眼中却透着精光。

老赵手起刀落,砍断缆绳,竹篙在岸边用力一点。

小船便如离弦之箭,瞬间射向江心。

追兵冲到水边,只能眼睁睁看着小船没入茫茫雨幕,气得在岸上跳脚叫骂。

“夫人坐稳!”

老赵拼命划桨,手臂肌肉隆起:

“大人早有交代,顺江而下三十里,有咱们的人接应。”

我瘫软在船篷里,浑身湿透,冷得上下牙关直打架。

低头看向怀里,只抢回了半本账册和几封信,剩下的都散落在山坡上,被雨水打湿了。

但只粗略一看,我便心头稍定。

这半本,足够了。

账册恰好是盐引最为核心的部分,详细记录了宁远侯府与父亲二十年来每一笔肮脏交易。信函里,静姝的那封血书和父亲的绝笔信也都在。

船在江上漂了一夜。

天快亮时,雨终于停了。江面起了一层厚重的大雾,白茫茫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老赵把船靠在一处荒滩,低声道:“前面就是接应点。”

我们刚上岸,浓雾里忽然无声无息地驶出几条快船。

船上人影幢幢,看装扮既不是官兵,也不是锦衣卫。

一身黑衣,手持钢刀。

是私兵。

为首的是个脸上有刀疤的汉子,站在船头抱拳,语气阴森:

“奉沈大人之命,特来接二小姐回京。”

父亲的私兵。

他竟然料事如神,猜到我们会走水路,竟在这里设下埋伏守株待兔。

老赵拔出腰间藏着的横刀,挡在我身前,吼道:

“夫人快走!往林子里跑!”

疤脸汉子一挥手,那些私兵便如狼群般跳下船围了上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荒滩另一侧的迷雾中,忽然传来一阵沉闷而整齐的马蹄声。

紧接着,一队骑兵撕裂雾气冲了出来。

玄衣铁甲,马鞍上挂着军弩——是锦衣卫!

韩峥一马当先,他在马上弯弓搭箭,动作行云流水。

“崩!”

箭矢破空而来,正中那疤脸汉子的咽喉。

那汉子连哼都没哼一声,仰面栽倒。

“陆夫人受惊了。”

韩峥勒马,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手中的弓仍未放下。

“卑职奉命追查逃犯,没想到竟撞见有人劫持朝廷命官家眷,真是好大的狗胆。”

他说着翻身下马,目光贪婪地落在我怀里那半本账册上:

“夫人手里拿的,可是贼赃?”

我下意识地把账册往身后藏:

“韩千户不是已经拿了钥匙吗?不去开侯府的金山银山,追着我做什么?”

韩峥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

“钥匙是拿到了,可侯府的私库是空的——咱们那位贤良淑德的侯夫人,临死前可是摆了咱们一道,给了把假钥匙。”

他步步逼近,靴子踩在沙滩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真的账册,想必就在夫人这儿吧?”

老赵怒吼一声扑上去想要阻拦,却被两个训练有素的锦衣卫瞬间按倒在地,动弹不得。

我步步后退,直到退到江边,冰冷的江水漫过脚踝。

韩峥伸出手,掌心向上:

“夫人,把账册给我。我韩某人说话算话,保陆知府平安。”

“你能保?”我冷笑。

“至少比现在自身难保的沈尚书能保。”

他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

“令尊已经完了。宁远侯今晨在狱中‘暴毙’,临死前的供状上,把所有屎盆子都扣给了沈尚书。现在锦衣卫正在全城搜捕沈宏——通敌叛国,走私军械,这罪名,够诛九族的。”

我浑身冰凉,颤声问道:

“那静姝……”

“侯夫人?”韩峥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残忍的笑意,“昨夜在诏狱,受不住刑,撞墙自尽了。留了封遗书,把一切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说与父亲无关。”

“呵,真是父慈女孝啊。”

我脚下一软,眼前一黑,差点栽进江里。

韩峥趁机一步跨前,一把夺过我手中的账册。

他飞快地翻了两页,脸色骤然一变:

“怎么只有半本?”

“还有半本,在江州知府衙门大堂的匾额后。”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冷静得可怕。

“韩千户,做个交易吧——你保陆明轩活命,我把另外半本账册给你,再告诉你侯府真正的私库藏在哪儿。”

韩峥眯起眼,如同打量猎物般审视着我:

“我凭什么信你?”

“就凭我知道,你想独吞这份泼天的功劳。”

我死死盯着他的眼睛,赌徒般孤注一掷:

“锦衣卫指挥使年事已高,那个副指挥使的位置空了很久了。这份功劳足够你往上爬一步,可如果账册不全,或者闹得人尽皆知……那就未必了。”

江风卷着湿冷的雾气吹过,他的飞鱼服下摆猎猎作响。

良久,他终于点头:

“陆知府现在诏狱,但我可以把他转到刑部大牢——那里虽然规矩多,但也安全,没人敢在那动手脚。三天,我给你三天时间。”

他翻身上马,居高临下:

“三日后午时,我在青云观等你。记住,只许你一人来。若有半点差池,你就等着给陆明轩收尸吧。”

锦衣卫的马队卷起尘土,消失在雾里。

老赵挣扎着爬起来,嘴角淌血,嘶吼道:

“夫人,不能信他!锦衣卫吃人不吐骨头!”

我望着茫茫江面,心如死灰。

静姝死了。

父亲完了。

陆明轩在诏狱生死未卜。

而我,要去赴一个很可能有去无回的死亡之约。

“回江州。”

我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坚定如铁。

三日后,青云观。

我没有带另外半本账册——因为根本不存在另外半本。

散在山坡上的那些,早就被官兵捡走了。我手里这半本,是唯一的筹码。

但我带了别的东西。

母亲留下的那只旧首饰匣,我终于从陆家老宅的地砖下挖出来了。

匣子是樟木的,锁早已锈死。我用石头生生砸开,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封信,和一枚造型古朴的青铜虎符。

信是母亲临终前写的:

“阿辞,若你读到这封信,说明沈家已到绝境。虎符可调你外祖旧部三百私兵,他们在北疆隐姓埋名多年,见符如见人。勿报仇,勿留恋,带他们走得越远越好。娘这辈子最悔两件事:一是嫁入沈家,二是没能亲手抱你长大。”

信纸泛黄,字迹娟秀。纸上有干涸的泪渍,也有暗红的血点——母亲写这封信时,大概已经病入膏肓,开始咯血了。

我把虎符贴身藏好,独自上山。

韩峥果然在观里等着。

他盘腿坐在偏殿的蒲团上,面前摊着那半本账册,见我空手而来,眼神瞬间冷了下去:

“陆夫人这是不打算要丈夫的命了?”

“我要先见人。”

“诏狱重地,岂是你说见就见?”

“那就免谈。”

我转身便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他猛地起身,厉喝一声:

“站住!”

两名锦衣卫瞬间拔刀,堵住了殿门。

韩峥几步走到我面前,声音压得极低,透着森森杀气:

“陆明轩还活着,但若你今天不交出账册,明天刑部就会收到他‘急病身故’的呈报。你知道我有这个手段。”

我笑了,笑得轻蔑:

“韩千户,你不敢杀他——账册不全,你交不了差。杀了他,你永远找不到另外半本。”

“你怎么知道找不到?”

“因为另外半本,根本不在江州。”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在宁远侯府真正的私库里,而那个地方,全天下只有我知道。”

这是赌。

赌他不知道静姝临死前告诉我的那个秘密。

赌他不知道,宁远侯府的私库不在侯府,也不在任何一处奢华的别院,而在——

“在沈府祠堂。”

我说出这句话时,清晰地看见韩峥瞳孔骤然收缩。

“不可能!沈府昨天就被抄了个底朝天,祠堂掘地三尺,连个铜板都没看见!”

“因为入口不在祠堂里。”

我慢慢走向母亲的牌位,手指抚过那冰冷的木牌。

“在祠堂底下——三十年前修沈府时,我外祖暗中建了条密道,直通城外。后来密道被封死,但地窖还在。宁远侯这些年搜刮的财宝,还有最重要的账册、信件,都在那儿。”

这是静姝用生命传递给我的最后秘密。

她临别时说的那两个字“地砖”,不是指青云观的地砖,而是沈府祠堂,母亲灵位下的那块地砖。

韩峥的呼吸明显急促了,贪婪在他眼中燃烧:

“带我去。”

“先放人。”

“你先带我找到东西,我立刻放人。”

我摇头,寸步不让:

“韩千户,我不是三岁孩童。你现在传令,把陆明轩从诏狱提出来,送到青云观。我看到人,立刻带你去沈府。”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知道他在权衡——杀了我,逼问出地点?但若我宁死不说呢?酷刑虽然管用,但万一我咬舌自尽,那泼天的富贵就真的没了。

“好。”

他终于松口,咬牙切齿地吩咐手下:

“去诏狱提人!”

等待的时辰格外漫长,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上煎熬。

韩峥坐在我对面,一遍遍翻看那半本账册,眼中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

我盯着母亲的牌位,香炉里的香烧完了,又续上。青烟袅袅,像某种无声的告慰,又像是死神降临前的倒计时。

申时三刻,山下终于传来马蹄声。

陆明轩被两个锦衣卫押了进来。

他瘦脱了相,囚衣褴褛,上面血迹斑斑,脸上有伤,但那双眼睛依然是亮的,透着不屈的光。

看到我,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他在说:不要管我,快走。

韩峥起身,拍了拍手:

“人到了,该你了。”

“让他们退到观外。”

我说,“我要单独和我丈夫说几句话。”

韩峥犹豫片刻,挥手让手下退出,自己也退到殿门口,冷声道:

“一炷香。”

殿门关上的瞬间,我扑到陆明轩面前,手指颤抖着想要碰他脸上的伤,却又怕弄疼他。

“他们打你了?”

“皮肉伤,不碍事。”

他反手抓住我的手,声音急促而焦灼:

“你不该来!韩峥此人心狠手辣,就算你给了他账册,他也不会放过我们!这是个死局!”

“我知道。”

我从怀里掏出那枚冰凉的虎符,硬塞进他手中。

“外祖留下的私兵,在北疆。你从后山走,老赵在江边等你,船已经备好了。”

“那你呢?”

“我拖住他们。”

我学着他那日的语气,眼眶发热:

“看到信号,立刻走,不要回头。”

“什么信号?”

我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想要把他的样子刻进骨血里。然后毅然转身,走向殿门。

拉开门,韩峥正抱臂等在外面,眼神阴鸷。

“走吧。”

我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

“去沈府。”

下山时,夕阳西下,残阳如血,把蜿蜒的山道染成了一片刺目的红。

韩峥带着二十几个精锐锦衣卫,把我和陆明轩团团围在中间。

陆明轩的手在袖中紧紧攥着那枚虎符,指尖恐怕已经掐进了掌心。

到山脚时,我忽然停下脚步:

“韩千户,这么多人一起去,是想让全京城都知道你韩大人找到了侯府的私库?”

韩峥皱眉:“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私库入口隐秘,人多眼杂。若是走漏了风声,这功劳……怕是就要分给别人了。你带两个人,我和明轩带路,其他人在这里等。”

韩峥盯着我,眼神狐疑不定。

陆明轩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韩千户若怕我们跑了,大可不必——我身上有伤,步履维艰;她一个弱女子,手无缚鸡之力,能跑到哪儿去?”

韩峥沉吟片刻,终究是贪欲占了上风。他点了两个最信任的心腹亲信:

“你们跟我来。”

又对其他人厉声吩咐:

“守住各个路口,连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沈府已经被查封。

朱红大门上贴着刺眼的交叉封条,石狮子脖子上系着的红绸还没拆,在风里飘得像招魂幡,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凄凉。

我们从侧门溜了进去——封条早被韩峥的人提前撕开了。

庭院荒芜,杂草丛生。抄家后的狼藉处处可见:摔碎的名贵花盆、散落一地的书卷、还有静姝那架断了弦的古琴,孤零零地倒在回廊下,琴身裂了一道丑陋的缝。

祠堂在沈府最深处,阴冷森严。

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陈年的香烛味扑面而来,混着灰尘和潮湿腐朽的气味。

母亲的牌位孤零零地摆在最角落,小小的,木头已经发黑。

我走过去,恭恭敬敬地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然后伸手,在牌位下的地砖上摸索。

第三块砖,左侧边缘有个极其不起眼的凹槽。

用力一按,砖块发出“咔哒”一声松动。

掀开砖,下面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阴风阵阵,有石阶延伸向下,深不见底。

韩峥的眼睛瞬间亮了,那是饿狼见到肉的光芒。他示意亲信先下。

两个锦衣卫举着火把小心翼翼地下去,片刻后,兴奋的声音传来:

“千户大人,下面果然有地窖,堆满了箱子!全是红木大箱!”

韩峥再也按捺不住,推开我,快步走了下去。

我转头看陆明轩,用口型无声地说:走。

他却摇头,反而更紧地攥住了我的手。

就在这时,地窖里忽然传来一声惊呼,紧接着是重物倒塌的巨响。

韩峥气急败坏的怒骂声从地底传来:

“中计了!这里不是私库!是陷阱!”

我拉着陆明轩,拼尽全力冲向祠堂后窗。

刚跳出窗,就听见地窖里传来“砰”的一声闷响——不是火药,是石灰。

白烟如巨龙般从入口涌出,瞬间充满了整个祠堂,呛得人睁不开眼,那是特制的生石灰粉。

这是我设的局。

根本没有私库,至少不在沈府。

静姝说的“地砖”,指的是青云观的地砖,那里藏的才是真账册。而沈府祠堂的地窖,是母亲当年藏虎符的地方,后来废弃了,我只在里面堆了些空箱子,并在盖子上做了手脚,放满了生石灰。

韩峥贪婪成性,必会亲自下去查看。

石灰迷眼,足够我们争取一线生机。

我们沿着事先探好的小路往后门狂奔。

身后传来锦衣卫的呼喊怒骂,箭矢破空而来,笃笃钉在身边的树干上。

陆明轩忽然闷哼一声,身形一晃,踉跄倒地。

他的小腿中了一箭,鲜血瞬间染红了裤管。

我咬牙扶起他,半拖半抱着他继续跑。

后门近在眼前,可门外却赫然守着四个锦衣卫——韩峥果然留了后手,谨慎到了极点。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绝路。

陆明轩猛地推开我,吼道:

“你自己走!虎符给你,去北疆!别管我!”

“我不走。”

我拔下头上唯一的银簪,将尖锐的一端死死抵住自己的咽喉,眼神决绝:

“要么一起活,要么一起死。”

追兵到了。

韩峥捂着红肿流泪的眼睛从石灰烟里冲出来,面目狰狞如恶鬼:

“好!好一对亡命鸳鸯!给我拿下!我要活剐了你们!”

锦衣卫拔刀围了上来,寒光逼人。

千钧一发之际,街角忽然传来雷鸣般的马蹄声。

不是一匹,是数十匹,数百匹。

大地都在震颤。

一队玄甲骑兵如黑色的潮水般涌来,为首的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将,手持长枪,声如洪钟:

“锦衣卫退下!北疆镇远军在此,谁敢动沈家后人!”

是外祖的旧部。

他们竟然来了——不是三百,是整整三百铁骑,杀气腾腾,把沈府后街堵得水泄不通。

老将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单膝跪地:

“末将赵长风,奉老将军遗命,护卫小姐!”

我愣住了,手中的簪子当啷落地。

陆明轩也愣住了。

韩峥捂着眼睛,脸色铁青,厉声道:

“镇远军无诏入京,你们想造反吗?!这是诛九族的死罪!”

赵长风起身,从怀中亮出一面金牌:

“先帝御赐,镇远军见金牌如见君!韩峥,你私调锦衣卫,构陷朝廷命官,该当何罪!”

金牌在夕阳下金光灿灿,刺得人眼睛生疼。

那是外祖当年平定北疆时,先帝亲赐的免死金牌,可调私兵,可直奏天听,上打昏君,下斩奸臣。

韩峥后退两步,咬碎了牙,终究是不敢硬碰硬,挥手喝道:

“撤!”

锦衣卫如潮水般退去,狼狈不堪。

赵长风大步走过来,查看陆明轩的伤势:

“箭无毒,但伤及筋骨,需立刻医治。”

他看向我,目光慈爱又沉痛:

“小姐,此地不宜久留。老将军临终前交代,若沈家有难,让我们带你去北疆——那里有老将军留下的宅田,天高皇帝远,足够你们安稳度日。”

我望向陆明轩。

他脸色苍白,却坚定地点头,随即又摇头:

“我不能走。盐案未结,我一走,就成了畏罪潜逃的逃犯,这盆脏水就永远洗不清了。”

“陆大人放心。”

赵长风沉声道,

“我们来得急,但已经派人将账册抄本送进了都察院。陈御史今晨已面圣,圣上震怒,下旨重查。沈尚书……”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昨夜在狱中,自尽了。”

我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

陆明轩强忍剧痛扶住我。

“留了什么话吗?”

我的声音发颤,像是风中的枯叶。

赵长风沉默片刻:

“他说……‘告诉清辞,爹对不起她,也对不起她娘’。”

晚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飞向远方。

沈府祠堂的方向,最后一丝夕阳照在飞檐上,琉璃瓦泛着血色的光,凄艳无比。

我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黄昏,父亲抱着年幼的我站在祠堂前,指着母亲的牌位说:

“阿辞,你要记住,你娘是这世上最好的女子。”

那时他眼里有泪。

是真的有泪,还是我记忆美化了,早已分不清了。

“我们不走。”

我听见自己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等案子结了,我们要堂堂正正地走。”

宣和四十五年秋,轰动朝野的宁远侯府案终于结了。

宁远侯爵位削夺,家产充公,涉事官员十七人斩首示众,三十九人流放千里。

父亲沈宏的罪状里,原本有一条是“通敌”,但都察院的奏本里特意注明:查无实据,疑为宁远侯构陷。

圣上御批:人死罪消,不予追究。

陆明轩因揭发盐案有功,擢升刑部侍郎。

上任那日,他穿着崭新的绯红官袍回家,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那件我亲手缝补过多次、洗得发白的绿袍,已经被洗净叠好,收进了箱底。

他忽然回头对我说:

“清辞,我们该要个孩子了。”

我正修剪窗台上的兰草——是从沈府老宅废墟里移来的,那是母亲当年亲手种的其中一株,如今竟又发了新芽。

闻言,我手中的剪刀一顿,一片枯叶飘落。

“好。”

我说。

次年春,我有了身孕。

孕中多梦,常梦见静姝。

有时是她七岁那年,穿着一身不合身的孝衣从轿子里出来,怯生生地看着我,眼睛亮得像黑琉璃;

有时是她出嫁那日,一身凤冠霞帔,回头冲我笑,凤冠上的珍珠晃得人眼晕,眼角却挂着泪;

最后一次梦见她,是在青云观的偏殿。她跪在母亲牌位前,神色安详,喃喃自语:

“姨娘,我把妹妹完好无损地还给您了。”

醒来时,枕巾湿了一大片。

陆明轩在黑暗中轻拍我的背,动作温柔:

“又做梦了?”

“嗯。”

“梦见静姝?”

“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梦见她,都会哭。”

他把我揽进怀里,下巴抵着我的额头:

“下月初三是她的忌日,我们去青云观给她上柱香吧。”

静姝葬在青云观后山,向阳的一面坡上。

没有立碑,只种了一棵梅树——她生前最爱梅花的高洁。

上香时,观主老道递来一只陈旧的木盒:

“这是林施主生前寄存在贫道这里的,说若陆夫人有了孩子,便交给孩子。”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只长命锁。

纯金打造,沉甸甸的,锁面刻着“平安”二字,背面却有一行娟秀的小字,刻得很深:

“赠吾妹之子,赎半生之愧。”

我攥着那只长命锁,在梅树下站了很久,久到风吹落了花瓣,落满肩头。

直到陆明轩牵起我的手:

“回去吧,起风了。”

下山时,路过沈府旧宅。

宅子已经抄没充公,门前冷落鞍马稀。

我驻足望去,见那棵老槐树还在,春来发了满树新芽,嫩绿嫩绿的,生机勃勃。

“想进去看看吗?”

陆明轩问。

我摇头,释然一笑:

“不看了。”

有些地方,有些人,留在记忆里就好。

转身要走时,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

新搬来的是户部的一位郎中,带着妻小出来踏青。

那家的女孩儿约莫五六岁,扎着俏皮的双鬟,手里拿着只花花绿绿的纸鸢,欢快地跑过我们身边时,纸鸢线不小心缠在了槐树伸出的枝丫上。

她踮起脚尖去够,却怎么也够不着,急得眼圈发红,在那儿跺脚。

陆明轩上前一步,轻轻松松帮她解了下来。

女孩儿破涕为笑,仰起脸脆生生地说:

“谢谢叔叔!”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纯净无瑕。

那一瞬间,我仿佛看见了很多年前,那个躲在回廊柱后,偷偷看父亲给表姐理头发的小女孩。

那时我也这般大,也扎着双鬟,也爱在院里放纸鸢。

只是我的纸鸢,从来没有飞过沈府那四方的高墙。

“走吧。”

陆明轩重新牵起我的手,十指相扣。

走出很远,我忍不住回头。

见那女孩儿已经把纸鸢放起来了。那是只蝴蝶形状的纸鸢,在浩荡的春风里越飞越高。

它高过了槐树,高过了沈府沉闷的屋檐,高过了所有往事能触及的天空,自由自在。

陆明轩的手很暖,干燥而有力。

我低头,看见我们交握的指间,阳光从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出紧紧相依的影子。

远处有卖花声悠悠传来,像是一首从另一个春天飘来的歌谣。

“芍药——新开的芍药——”

声音渐行渐远,融入了这满城春色之中。

我握紧了他的手,再也没有松开。

这一次,我终于可以自己选择,往哪个春天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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