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四十八了,在赵家做了整整十年保姆。今天老赵递给我一把钥匙,黄铜的,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光。
“阿芳,这个你收着。”他说得平常,就像让我去买棵白菜那样自然。
我捏着那把钥匙,手心突然就出汗了。这钥匙我认得,是他家大门那把老锁的备用钥匙。十年前我刚来时,就见过它挂在门后的钩子上,积了薄薄一层灰。
一
认识老赵那年,我三十八。
前夫跟别人跑了,留给我一个十四岁的儿子和五万块钱外债。我在纺织厂干了十五年,厂子倒闭,连最后一月工资都没结清。站在人才市场里,我看着那些招聘启事——要三十五岁以下,要会电脑,要大专学历。我一概没有。
最后去了家政公司,培训了三天,学怎么擦玻璃不留水痕,怎么炖汤不腥,怎么照顾老人。培训老师看着我的资料说:“你这年纪做住家保姆正合适,稳重。”
第一个雇主就是老赵。
他家在城西老小区,六楼,没电梯。第一次去时我爬得气喘吁吁,开门的是个清瘦的老头,花白头发梳得整齐,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衬衫。
“赵老师,我是家政公司派来的保姆,我叫周芳。”
他点点头,侧身让我进来。屋子很旧,但干净得过分。九十年代的老式装修,木地板磨得发白,客厅一整面墙都是书。
“我七十三了,腿脚不太方便。”他说,“活不多,每天做两顿饭,打扫一下。你就住那小房间。”
他说话时语气平淡,像在图书馆借书还书那样平常,没有一般雇主打量货物般的眼神。这让我稍稍松了口气。
二
老赵退休前是中学语文老师,妻子十年前病逝,无儿无女。他的生活规律得像钟表:早上六点起床,七点吃早饭,上午看书,下午写字,晚上看电视新闻,九点半准时睡觉。
最初三个月,我们几乎没什么交流。我做完家务就回自己房间,他付工资很准时,每月十五号,现金装在信封里,放在餐桌上。
转变是从那年冬天开始的。
十一月底,流感肆虐。我儿子在学校寄宿,也中了招,高烧到三十九度。我请了半天假去医院,回来时天都黑了。推开门,屋里飘着姜汤的味道。
老赵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喝了,预防。你儿子怎么样了?”
我愣在门口,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坐吧。”他说,“孩子生病,做母亲的都着急。”
那晚我们第一次坐在一起吃饭。他说他教过的学生里,也有单亲家庭的孩子,特别懂事。我说我儿子成绩还行,就是想学美术,太烧钱。他说有梦想是好事。
从那以后,饭桌上偶尔会有交谈。他说起以前教书时的趣事,我说说菜市场的菜价。很平常,但屋子里不再只有钟摆声和翻书声。
三
第二年春天,老赵摔了一跤。
他在图书馆楼梯上滑倒,左腿骨折。从医院回来后,需要人全天照顾。家政公司问我能不能加钱多做点,我答应了。
那三个月,我学会了怎么帮人擦身翻身,怎么按摩防止肌肉萎缩。老赵话少了,常常望着窗外发呆。我知道那种感觉——身体突然不听使唤,像被困住的鸟。
有一天给他喂药时,他突然说:“阿芳,麻烦你了。”
“应该的。”我说。
“没有什么是应该的。”他摇头,“我付你工资,你做好分内事就行。但这些,”他指了指床边我准备的温水、毛巾、书,“已经超过了。”
我没接话。其实我也说不清为什么。也许因为他从没把我当“佣人”呼来喝去,也许因为他看我儿子照片时会认真地说“这孩子眉眼像你”,也许因为有一次我感冒,他竟自己煮了粥放在我门口。
人与人之间的好,是互相的。
四
腿好后,老赵说:“阿芳,你搬来大房间住吧,朝南,光线好。”
我原来的小房间在北面,阴冷潮湿,冬天墙面会渗水。大房间是他已故妻子的书房,有张大书桌和整排书架。
“这不合适......”我犹豫。
“房间空着也是空着。”他语气平常,“书你可以随便看。”
我就这么搬进去了。晚上躺在阳光下晒过的被子里,闻着旧书的油墨香,忽然觉得这十年来的漂泊感,第一次有了着落。
日子继续。我儿子考上省城的美院,学费贵得吓人。我算了又算,还差八千。那些天我心事重重,擦桌子时打碎了一个杯子。
“最近缺钱?”老赵在看书,头也没抬。
我支吾着没说话。
第二天,餐桌上放着个信封,里面正好八千。还有张纸条:“借给未来画家的,无息,不限时还。”
我眼眶发热。这些年,亲戚朋友听说我欠债,躲都来不及。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雇主,却......
“赵老师,这钱我尽快还。”
他摆摆手:“不急。孩子的前程要紧。”
五
时间过得快,转眼我在赵家第八年了。
老赵的身体明显不如从前,耳朵背了,走路需要拐杖。我陪他去医院的时间越来越多。医生私下跟我说,老人心脏不好,身边不能离人。
我开始担心,如果有一天老赵不在了,我该怎么办?我四十六了,还能找到这样的工作吗?还能遇到这样尊重我的人吗?
去年冬天特别冷。老赵染了肺炎,住院两周。我白天黑夜地守着,生怕一眨眼人就没了。他醒来看见我,哑着嗓子说:“回家去睡会儿,我没事。”
“我不困。”我说。
其实是怕。怕这空荡荡的病房,怕监护仪的声音突然变成一条直线。怕这世上又少了一个记得我生日、会在我儿子打电话时凑过来说“好好画画”的人。
他出院那天,我扶着他慢慢爬六楼。爬到四楼,他喘得厉害,我们停在楼梯拐角。
“该换电梯房了。”他叹气。
“我扶着您,慢慢走。”
他看看我,忽然说:“阿芳,你跟了我这么多年了。”
我心里一紧,不知他要说什么。
“辛苦了。”他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
六
今年春节,我儿子带女朋友回来。老赵包了个大红包,非要请他们去最好的饭店。饭桌上,他对我儿子说:“你妈妈不容易,以后要孝顺。”
那天晚上,我收拾完厨房出来,看见老赵坐在阳台上,望着远处的灯火。背影瘦削得让人心疼。
“赵老师,进去吧,外面凉。”
他回过头,眼里有我看不懂的情绪:“阿芳,如果我走了,这房子......”
“您别说这些。”我急忙打断。
他笑了笑,没再说下去。
七
今天上午,老赵去司法局了一趟。回来后,他坐在沙发上很久没说话。午饭时,他拿出那把钥匙。
“阿芳,这个你收着。”
我捏着钥匙,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
“赵老师,这......”
“我立了遗嘱。”他平静地说,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房子,等我走了,归你。”
我手里的钥匙差点掉在地上。
“这不行!我不能要!”我语无伦次,“我照顾您是工作,是应该的......”
“又来了。”他摇头,“没有什么应该的。十年了,阿芳,你早就不只是保姆了。”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哑:“我没儿女,也没什么亲戚。这些年,是你给我端茶倒水,是你记得我吃药的剂量,是你在医院守着我。这些,不是钱能买来的。”
我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慌忙用袖子擦。
“这房子不值什么钱,又老又旧。”他继续说,“但你得有个自己的地方。等哪天我走了,你不至于无处可去。”
“赵老师......”我泣不成声。
“别哭。”他递过纸巾,语气依然平静,“钥匙你先拿着。明天我们去房产局,把房子过户。趁我现在脑子还清楚,把事办了。”
我握着那把钥匙,黄铜的,磨得光滑,能看出有些年头了。它曾经只是门后钩子上的一件杂物,如今却重得让我手发抖。
八
晚上,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四十八年的人生像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生在重男轻女的农村,初中毕业就打工,嫁人,生子,被背叛,独自养大孩子,还债......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像无数普通女人一样,劳碌到干不动的那天,然后默默老去。
没想过会有这样一把钥匙。
它开的不仅是一扇门,更是一种可能——老有所依的可能,不再漂泊的可能,被当人尊重的可能。
我忽然明白了老赵这些年那些细微的好:他从不让我吃剩饭,总说“一起吃新鲜的”;他记得我腰不好,买了护腰垫;我儿子每次打电话,他都会问“钱够不够”......
原来有些好,是默默铺陈的,不到最后,你不知道它有多深。
九
第二天早上,我像往常一样做好早饭。白粥,煎蛋,小菜。
老赵坐在桌前,喝了一口粥:“今天去房产局,资料我都准备好了。”
“赵老师,”我坐下来,认真地看着他,“房子的事,再考虑考虑吧。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太贵重了。”
他放下勺子,看着我:“阿芳,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吗?”
我摇头。
“因为信任。”他说,“这十年,你从未动过我家任何一件东西,哪怕是一本书。我生病时,你比亲人还尽心。人活到我这岁数,最明白什么最珍贵——不是钱,不是房,是真心。”
他推过来一个文件夹:“手续我都咨询好了,很简单。”
我翻看着那些文件,每一页都工整地签着他的名字:赵文渊。这个我照顾了十年的老人,用他最熟悉的方式——纸和笔,给了我一份意外的安全感。
“那我写个借条。”我说,“这房子算我借住,等您......”
“不用。”他打断我,“给你的就是给你的。”
我们沉默地吃着早饭。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老旧的餐桌上,斑斑驳驳。
十
最终我们还是去了房产局。
工作人员是个小姑娘,看着材料,又看看我们:“关系是?”
“她是我的家人。”老赵平静地说。
小姑娘愣了愣,没再多问。手续办得出奇顺利,一个多小时就完成了。拿着新鲜出炉的房产证,看着上面我的名字,我有种不真实感。
回去的出租车上,老赵看着窗外,忽然说:“这下我放心了。”
我鼻子一酸,赶紧看向另一边。
到家时已是傍晚。我扶着他爬上六楼,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开门时,我用了那把新钥匙,“咔哒”一声,清脆响亮。
“以后记得带钥匙。”老赵说,眼里有淡淡的笑意。
“嗯。”我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
晚饭后,老赵在客厅看电视,我收拾厨房。水声哗哗中,我听见他在哼歌,很老的调子,不成曲,但轻快。
那把钥匙现在挂在我脖子上,用红绳穿着,贴着胸口。它不只是一片金属,它是一个老人十年的信任,是一个漂泊半生的女人终于等到的安稳,是人与人间最朴素也最珍贵的情义。
夜深了,老赵房间的灯还亮着。我热了杯牛奶送进去,他正在看旧相册。
“这是我和我妻子。”他指着照片上年轻的一对人,“她走十年了。”
照片上的女子温婉地笑着,依偎在年轻的赵文渊身边。那时他还满头黑发,意气风发。
“您一定很想她。”我轻声说。
“嗯。”他合上相册,接过牛奶,“但这些年,有你陪着,日子也不算难熬。”
我替他拉好窗帘,调暗台灯。走到门口时,他叫住我:“阿芳。”
“哎。”
“谢谢。”他说。
我摇摇头,带上门。走廊里很暗,但我心里亮堂得很。
回到房间,我从脖子上取下那把钥匙,放在手心看了很久。它温温的,带着体温。明天,我还是会早起做早饭,打扫房间,照顾老人。日子照旧,但有什么不一样了。
我知道,这把钥匙打开的不只是一扇门,而是一个承诺——我会陪这个老人走完最后的路,就像他陪我找到了人生下半场的安稳。
窗外月色很好,静静地照进这个老房子。十年光阴,三千多个日夜,原来足够让两个毫无血缘的人,成为彼此生命中最重要的依靠。
这就是生活吧——没有轰轰烈烈,只有一日三餐的陪伴;没有海誓山盟,只有一把钥匙的托付。而这点点滴滴的平常,恰恰是最深重的情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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