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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春天,我拉黑了王总
那是2023年一个黏腻的春日下午,我第三次从王总的办公室走出来时,感觉像刚跑完一场全程马拉松。阳光透过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在走廊上切出锐利的光斑,我却只觉得刺眼。
手机震动,是冯唐icon的那段话跳进眼帘:“如果一个人一件事给我特别大的负能量,只要我试过一两次,我就不碰了……”
我停在消防通道的转角,背靠着冰冷的金属门,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到最后那句“都跟我没关系了”,我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咔哒”一声,断了。
认识王总是在半年前。那时他是所有人口中的“机会”——知名投资人,手里漏出点资源就够普通人少奋斗十年。第一次见面,他在高端会所包厢里,用竹签慢条斯理地剔着牙,听完我二十分钟的项目阐述,只说了句:“年轻人,格局要打开。”
我以为那是点拨。后来才知道,那是他惯用的开场白。
第二次见面,是在他的私人茶室。沉香的味道浓得化不开。他泡着两千块钱一饼的普洱,开始细数自己辉煌的过去,从九十年代倒卖钢材,到前几年押中互联网风口。我的项目?他说还在“观察期”。那个下午我喝了太多茶,胃里翻江倒海,离开时他拍拍我的肩:“下周再来,我们详谈。”
我去了,带着熬夜修改了三版的方案。然后有了第三次、第四次……
每一次,流程都惊人地相似:我听他忆往昔峥嵘岁月,听他点评时事挥斥方遒,听他看似随意地问些我私人生活的问题。两个小时后,他会看一眼手表:“今天先到这儿,你回去再想想。”
我想了什么?我想的是他言语间若隐若现的承诺,想的是他庞大的人脉网,想的是同事们羡慕的眼神——“能搭上王总,你小子要起飞了。”
可我没有起飞。我只是在不断盘旋,消耗着所剩无几的燃油。
我开始失眠。深夜盯着天花板,脑海里自动播放白天的对话——他那个意味深长的停顿是什么意思?我那句回答是不是不够漂亮?他提到某位大佬,我是不是该去打听一下关系?
白天,只要手机一响,看到是他的名字或他公司的来电,我的心跳就会漏一拍,接着是没来由的烦躁。我变得易怒,对家人失去耐心,对自己正在做的其他项目也提不起兴趣。我所有的精神头儿,似乎都被那个茶室里缭绕的沉香吸走了。
直到那个春日下午,第三次从茶室出来。
我没有直接回公司,而是鬼使神差地走到了江边。初春的风还带着寒意,吹在脸上像细小的针。我靠着栏杆,看浑浊的江水滚滚东去。
手机又响了。还是他。说晚上有个临时饭局,引荐几位“关键人物”,让我“准备一下,机灵点”。
江面上,一艘运沙船突突地驶过,拖着长长的尾浪。我盯着那扩散又逐渐平息的水纹,忽然想起老家的一个比喻。老人们说,有些人就像水底的烂泥,你靠近他,想捞点好处,结果自己先被拖得一身污浊,还沾了一手洗不掉的腥气。
冯唐的话,江上的船,老家的比喻,还有这几个月来一点点被掏空的自己,所有碎片在那一刻“砰”地拼在了一起,无比清晰。
他不是我的庇护所,他是让我不见天日的屋顶。
我一直在等他为我“遮风挡雨”,等他的资源和承诺落地。可等来的,只有我自己世界里越来越重的潮气,和日渐稀薄的阳光。我的热情、专注、创造力,这些最宝贵的东西,正在这漫长的“观察期”里一点点霉变。
我保护性地维系着这段关系,以为在保护一个未来的可能性。殊不知,正是这种“保护”的姿态,限制了我所有的当下。我被“可能得到的”绑架了,却对“正在失去的”视而不见。
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悬停了几秒,然后落下。
我拨通电话,语气是自己都惊讶的平静:“王总,感谢您这段时间的指导。晚上的饭局,我恐怕参加不了了。后续的合作,也请暂时不必考虑我了。祝您一切顺利。”
没有解释,没有铺垫,甚至没有给他追问的机会。说完,挂断,然后找到那个存了半年的号码,拉黑。
做完这一切,我把手机揣回口袋。
抬头望去,江对岸的楼宇玻璃正反射着巨大的、橙红色的落日。风依然冷,但吹在脸上,那层黏腻的、不透气的膜好像突然被揭掉了。我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肺叶张开,是久违的、带着江水腥气的清冽。
我知道,我拉黑的不是一个号码。我推开了一扇一直虚掩着的、通往无底消耗的门,然后转过身,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自己世界里,原来还有那么广阔的地平线。
回去的地铁上,拥挤的人潮中,我竟感到一种奇异的轻松。那个困扰我数月、一接触就不顺、不开心、无限内耗的“事”,我选择了不解决它。
我选择了放下。
而放下之后我才明白,有些胜利,不在于你征服了什么庞然大物,而在于你终于有勇气,不再被它消耗。我把那些被长期挤占的心理能量,一点一点,收回了自己的掌心。
夜渐深,我走出地铁站。春天的夜空稀疏地挂着几颗星。我忽然想起冯唐那段话的结尾——“都跟我没关系了”。
是的,没关系了。
我笑了笑,紧了紧外套,朝家的方向走去。脚步是这半年来,从未有过的轻快与踏实。我知道,属于我的好天气,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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