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初顺天府尹·张吉午《请停圈民地疏》释读

图文/王海

【本文资料源于康熙顺天府志·校注；配图源于AI软件】

张吉午，字长白，汉军镶蓝旗人，顺治六年贡生，顺治九年授顺天府玉田县知县。后转任陕西茶马御史、浙江道御史，康熙初任长芦巡盐御史、佥都御史。康熙二十一年至二十五年任京师顺天府尹。最后官至通政使司通政使。《请停圈民地疏》是张吉午于康熙二十四年在府尹任内奏报的一篇重要奏疏。康熙帝“圣览”后，颁旨户部商议，最后决定自此“永远停止圈占民地”。

清初顺天府尹·张吉午《请停圈民地疏》释读如下：

自古以来，治理国家者都重视开垦种植，都会根据实际情况筹划制定切实有效办法，发展农业生产。现针对顺天府的一些情况，臣谨以短浅的认识呈上一点建议，恳请皇上明鉴。

臣深知百姓是国家的根本，而粮食是百姓的命脉。这就是自古以来帝王治理国家时首先要确定田土地块归属，然后劝耕农桑，鼓励农业生产的原因。关于国家治理，说到底就是深切体恤百姓疾苦，解决百姓生产和生活中的困难。

今天，我们的皇上仁深德厚，施恩于民的圣旨已经惠及到国家每一处角落。我们的皇帝经常亲自到地方巡察，了解民情民风，不让一个百姓不称心如意，不让一件利国利民的事出现偏差。今皇上的爱民之仁，完全可与上古时期五帝媲美；利民之德，更是超过了夏商周时期的三王。

微臣我虽然幸蒙皇恩担任顺天府尹，但才智不足，能力有限，只能以一片赤诚之心，尊奉皇上勤政爱民的旨意，督促本府各县百姓大力开展垦荒植树。今年的正月十四，臣已经发文通告各州县，开春以后必须要通力推行。

然而，据大兴知县张茂节报告说：“现在应该首先清理圈地的事。因为圈地涉及到现在和过去的‘寄留地’、‘个人买卖地’、‘官府没收地’、‘个人退出地’等各类地畝，而开荒地以及清查后确定的田地原本就是百姓固有田产，如果全部圈占调拨给旗军，百姓必将失去生活的依靠。所以只有停止圈占，老百姓才会有垦荒耕种的积极性。

宛平知县王养濂报称：“眼下京城附近的土地大都被圈占了。即使百姓历年开荒而成土地，尤其是那些已经连成了片的地块，可刚刚耕种一两年，就和原来的老地一样全部被圈占了。可叹这些贫苦百姓开荒的血汗全白费了。如今，如果鼓励百姓开垦，必须将百姓最初开垦出来并呈报的土地赐还给百姓，这样才能树信于民，才能有效地推行‘垦荒植树’的善政。

本府东安知县吴兆龙报称：“自打实行圈地，百姓很快就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土地。后来承蒙皇上颁旨永远停止圈地以后，全县百姓无不欢欣鼓舞，早出晚归拼力开垦荒地。

到了康熙十六年，本县又尊奉皇上恩旨，允许百姓将隐瞒没报告登记的开垦之地，在限定时间内申报，同时减免未申报以前的赋税，百姓再次为之振奋，纷纷申报，县府一一登记并无遗漏。这些土地经现场核实，确实都是百姓近年全力新开出来的，百姓期以为世代产业留给后世子孙耕种为生。

可是从康熙二十三年起，这部分近年新开垦，并由户主申报官府查实确认的土地又被圈占分给了八旗军兵。这样的话，还有谁愿意费力开荒等待再次被圈占调拨呢？”

香河知县韩镐报称：“自顺治初年起，老百姓的房屋土地全被圈占了，百姓外逃。后来奉皇上恩旨，说以后永远停止圈地，百姓听说后，纷纷回归故土，把那些夹缝中荒弃无主的沙滩石岗地逐年开垦耕种，维持生计。

在康熙十六、十七、十九年又尊奉圣旨“个人首报开垦的土地，由官府确认后归开垦者所有”，百姓们十分高兴，都主动申报认领自己开出来的土地，想用这些土地产业养家并传给后世子孙。

但从康熙二十二、二十三年起。这些新开垦并经官府核实确认的民地又被圈占分给了八旗军兵。如今，百姓虽然愿意响应县府号召在荒旷之地开荒，但心里实在害怕费劲开出的土地再次被圈占。”

本府永清知县陈国祝报告说：“自从实行圈地以来，永清县百姓都失去了国定产业。即便百姓零星开出来的‘开边儿地’，也是刚种一两年又被圈占，如果总是这样反复被圈，谁还愿意花力气再次开垦呢？”

文安知县在呈报时说的更为直接，他说：“现在全县百姓都苦于土地被圈占调拨，恳请对那些已经开垦并缴纳田税的土地，全部停止圈占，这样的话百姓自然会在自己固有的土地上勤勤恳恳耕植，也会响应县府号召积极开荒耕种。”

据臣了解，以上各州县就圈地拨给各旗的报告，完全属实，臣也认同，所以不敢隐瞒不报。臣当然知道圈占土地分给八旗军兵是国家既定的寓兵于农政策，而国家鼓励社民垦荒也是为扩大耕地保障民生的好办法，但这两项政策在实施中只有不抵触，才能够并行不悖。

事实上开荒地耕种很不容易，百姓们要在低洼、泥泞或沙石地上竭尽全力整理出可生长庄稼的地块，还要筹措牛犁种子，要耗费很多本钱，要付出大量辛勤劳动才能把荒地逐渐改造成可种植的农田。

然而新开成的土地一旦被圈占，百姓所有的付出便会消失。因此，即便再怎么推行垦荒政策，也难以奏效。”

现如今国家形势已然稳定，臣根据各州县的报告，恳请皇上允许各州县百姓任由开垦本地荒地，土地开成以后可按规定征收赋税，并允许在土地空隙之处栽植榆柳和果树，这样的话就能维持百姓的生计。

对于已经查实的百姓新开土地，应从康熙二十四年起，全部赐还百姓作为世代相传的产业，并永远停止圈占。如果按规定应该为驻防八旗军兵分配土地，可以从“退出地”、“清查丈量时的多出地”、“寄留地”调拨。

如此，八旗官军和百姓都能各得其地，乡社百姓就能放心地垦荒种植了。这样的话用不了几年，必会出现田连阡陌，禾稼桑麻郁郁葱葱，百姓安居乐业的太平景象。到这时，上古时期百姓击壤而歌，无忧衣食，乡风和乐的气象将重现于今日，而皇明普照，教化风行的治世之功也将万世绵延。

以上是臣为国家昌盛和保障百姓生计而冒昧上呈的一点肤浅建议，疏奏因内容较多，仅凭文前摘要难以说清，所以文字冗长，已经超出规定，劳烦皇上费神，还恳请皇上明鉴，如果臣的上述主张没问题，恭请皇上降旨有关部门商议后施行。

针对张吉午的奏请，户部奉圣旨商议后予以反驳不允。原文称：“ 户部题顺天府尹疏请，自康熙二十四年起，但是民间开垦田畝，永免图取。议不准行。”

但康熙帝在一次瀛台门听政涉及此事时说：“凡民间自开田畝，毋许圈取，久已有旨。今若圈与旗下，恐致病民。嗣后百姓自开田畝，永不许图。如有应给之处，著以户部现存旗下多余田地给发。”

也就是由此，在顺天府尹张吉午、顺天巡抚宋权、御史傅景星等人的不停呼吁下，从康熙二十四年开始，京畿百姓所有开垦后经查实的土地渐渐停圈。同时将丈量多出的皇庄土地、投充人所占土地、掌仪等司以及上三旗包衣佐领下丈量多出的壮丁份地、投充人多占等土地全部交给内务府。

户部对各处新增八旗壮丁和新归附满洲人所需土地，都从八旗丈量多出地调拨分配。并尊奉圣旨，等那些丈量多出地调拨完以后，再另行请旨安排。

附原文：《請停圈民地疏》順天府尹·張吉午

題爲經國必先體野墾植、宜籌實濟，謹籲管窺，仰祈睿鑒事

竊思：邦以民爲本，民以食爲天。此王政之首正經界，而次課桑麻者。其經國之道要， 惟切切於體恤草野而己。今我皇上，深仁厚澤，已徧陬隅，盤仍御駕親巡，省方問俗，不使一夫不遂、一物失所。至矣！愛民之心，上媲五帝；大哉！宜民之德，遠軼三王。臣荷聖恩， 智術莫補，一寸蟻丹，凜遵睿念。因勒民墾荒植樹，期與所屬州、縣，共相鼓勵。於正月十四日，嚴檄通行去後。

今據大興縣知縣張茂節申稱:「圈整地畝，勢不容已。則有新舊寄留、私買、私賣、入官、 退出等地焉。惟開、墾清查二項，原屬民業，若盡圈撥，民皆失所。必請停圈，庶肯爭先墾植。」

又宛平縣知縣王養濂中稱:「近畿之地，盡歸大圈。至於節年開墾，其中有零星連合成畔者，民種不一二年，又盡圈無遺。嗟此小民，血汗徒勞。為今之策，必將開墾首報之地，請停圈給，庶墾荒植樹之美政，方能責其子來。」

又東安縣知縣吳兆龍申稱:「自經圈地，民失恒産。後奉俞旨，水行停圈。百姓踴耀，用力開墾。後於康熙十六年，又奉恩旨，民間開墾隱漏地畝，悉於限內，許民首認，免其應得之罪，並免從前錢糧。民又鼓舞首認，並無遺漏。則此項開荒查出地土，實皆民力自墾之地， 窮民滿望子孫世傳豢命。乃自康熙二十三年，將即年開墾查出等地，圈給旗丁。又誰肯開荒植榭，以候圈撥？」

又香河縣知縣韓鎬申稱:「自順治初年，房地盡圈，民失恒業。後奉俞旨，永行停圈。百姓思歸，遂將夾空老荒等地，節年墾種。康熙十六、十七、十九等年，又奉聖旨，民皆鼓舞首認，以爲世傳豢命之産。自康熙二十二、二十三兩年，將開墾查出等地，圈給旗丁。今雖民願墾植，而實畏圈撥。」

又水清縣知縣陳國祝申稱；「永邑自圈地以來，民失恒産。零星開墾，旋墾旋圈。誰肯再負資本？」

又文安縣知縣萬聯捷申稱:「民苦圈撥，將開墾完糧等地，概請停圈，庶民有恆産，自勤銀植。」

各等情到，臣餘申同情，不敢蓋瑣。該臣看得圈地給旗，寓兵於農，國家定制，實爲盡善。至於開墾良法，遵行已久。但圈給與開墾不相關礙而後可也。夫開墾願非易事，竭力於窪淤沙䃯之區，措辯以牛種籽粒之費，積血本苦工，方漸成熟土。一旦圈去，産業仍無。故雖墾法行，而無實濟也。

今海宇已盡昇平矣，臣閱各申，欲以各州、縣之曠土，聽各州、縣之民隨便開墾，照例起科。墾旁隙地，徧植榆柳、果木之類，力周地利，悉可資生。請自康熙二十四年起，凡開墾查出等地，概使各為世業，永行停圈。

若有旗丁，例應圈給，俱於退出、丈出、入官、寄留等地，分給應給之人。夫然後旗丁、百姓，各得其所，而窮困安心奮先墾植，將見阡陌連延，桑麻蔥翠，群黎威樂，比屋可封，擊壤鼓腹之風皞皞於今，而光天化日之治緜緜於萬世矣！

臣爲國本民生起見，冒昧管窺，上瀆宸聽。字多逾格，貼黃難盡。仰祈皇上全賜睿鑒。 如果不謬，伏乞勅議施行。

奉旨該部議奏：隨經戶部議覆：「查順天府府尹張吉午，疏稱:自康熙二十四年起，凡開墾查出等地，永行停圈等因。

相應將丈出多餘皇莊地畝、投充人地畝，掌儀等司並上三旗包衣佐領下丈量多出壯丁分地，投充人多出地，應交與總管內府。嗣後八旗各處來的壯丁， 及新滿洲將八旗丈出多餘之地，均行撥給此八旗。多出地畝撥完之時，另行具題請旨可也。」 康熙二十四年四月初七日題。本月二十八日奉旨[依議]。

2026年1月2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