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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的初恋成了我班主任,处处针对我,直到家长会她见到我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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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第一天我就感觉到不对劲。

新班主任胡梓琳点名时,念到我的名字“杨俊楠”时停顿了一下。

她抬起眼睛,从讲台上看过来,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好几秒。

那眼神很奇怪,不是老师看学生的眼神,倒像是在辨认什么。

我低下头假装整理课本,心里有点发毛。

点完名后她开始讲话,声音温和但带着一种疏离感。

“我是你们未来三年的班主任,也教语文。我的要求很简单——认真。”

说到“认真”两个字时,她又看了我一眼。

下课后同桌赵磊用胳膊肘碰碰我:“哎,新班主任好像特别关注你啊。”

我耸耸肩:“可能我坐的位置太显眼了。”

其实我心里也纳闷。我和胡老师素不相识,今天是第一次见面。

但她看我的眼神里,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审视,又像是……某种期待?或者是警惕?

说不清楚。

走到教室门口时,胡老师叫住了我。

“杨俊楠,你留一下。”

同学们都出去了,教室里只剩下我和她。

她走到我面前,手里拿着花名册。三十五岁左右的年纪,穿米色针织衫和黑色长裤,打扮得很素净。

“你父亲是不是叫杨昆琦?”

我愣了一下,点点头:“是。”

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你长得和他年轻时挺像。”她说,语气很平淡,“好了,去吃饭吧。”

我走出教室,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斑。

胡老师怎么会认识我爸?还知道他年轻时长什么样?

这个疑问在我心里埋下了种子。



01

高中生活和初中确实不一样。

课程多,作业也多,每天的时间被塞得满满当当。

胡老师教语文,讲课很有条理,板书也漂亮。

但她对我似乎格外严格。

第一次作文课,题目是《我最难忘的人》。

我写了我爷爷。他是老木匠,手很巧,给我做过无数玩具。

小时候我最喜欢看他工作,木屑在阳光下飞舞,刨子推过去,木头露出光滑的纹理。

爷爷话不多,但会用行动表达爱。我考得好,他就默默地多做一道我爱吃的菜。

作文交上去三天后发下来。

我翻开本子,愣住了。红色的批注密密麻麻,几乎每一段都有修改建议。

“情感真挚,但细节描写可以更具体。”

“这段过渡太生硬,需要润色。”

“结尾过于仓促,没有把情感推向高潮。”

分数栏里写着一个刺眼的“78”。

赵磊凑过来看,倒吸一口凉气:“我的天,胡老师批得也太狠了吧?我得了85呢。”

我看他的作文本,批注确实少很多。

后面的王浩也得了82。

好像就我的批注特别多,分数特别低。

“你是不是得罪胡老师了?”赵磊小声问。

我摇摇头。开学到现在,我和胡老师除了那次简短对话,再没私下交流过。

上课铃响了。

胡老师走进教室,把教案放在讲台上。她的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我身上。

“这次的作文,整体水平不错。”她说,“但有些同学在细节处理上还需要下功夫。”

她开始讲评,举了几个例子,其中就有我写爷爷做木工的那段。

“这个场景选得很好,有生活气息。”她说,“但描写太笼统了。木屑怎么飞舞?阳光照在上面是什么效果?刨子推过去的声音是什么样的?这些都可以写得更细致。”

她说话时一直看着我,眼神很认真。

“好的描写能让读者身临其境。杨俊楠同学有潜力,但需要更努力。”

下课后她又叫住我,递给我一本散文集。

“多看看人家怎么写的。下周三前,把这篇作文重写一遍交给我。”

我接过书,道了谢。

走出教室时,赵磊跟上来:“胡老师对你挺上心的啊。”

“这叫上心?”我苦笑,“这叫特别关照。”

“严师出高徒嘛。”赵磊拍拍我的肩,“你看她还借书给你。”

话虽这么说,我心里还是别扭。

这种特别的“关照”,总让我觉得哪里不对劲。

周五放学后,我在操场打篮球。

秋天的傍晚来得早,六点多天就暗下来了。路灯一盏盏亮起,在塑胶跑道上投下昏黄的光。

我投进一个三分球,正准备抢篮板,脚下突然一滑。

右腿膝盖重重磕在地上,一阵剧痛传来。

“没事吧?”队友跑过来扶我。

我试着站起来,膝盖疼得使不上劲。撩起裤腿一看,擦破了一大片皮,血渗出来。

“得去医务室。”赵磊说。

他们扶着我往教学楼走。刚走到一楼,就碰见胡老师从办公室出来。

她手里提着包,看样子准备下班。

“怎么了?”她快步走过来。

“打球摔了。”赵磊说。

胡老师蹲下来看我的膝盖,眉头皱起来:“摔得不轻。医务室老师已经下班了,我送你去医院。”

“不用了胡老师,”我赶紧说,“回家让我妈处理一下就行。”

“伤口需要清创消毒,万一感染就麻烦了。”她语气坚决,“我开车送你去。”

她让赵磊他们先回家,然后扶着我往停车场走。

她的车是一辆白色大众,内饰很干净,有淡淡的柠檬香味。

系安全带时,我注意到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文件夹,露出半张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上面的人看不太清。

“坐稳了。”胡老师说,发动了车子。

去医院路上,我们都没说话。她开得很稳,等红灯时会轻轻敲方向盘。

快到第二个路口时,她突然开口:“你爸爸……杨昆琦,他现在做什么工作?”

“建筑师。”我说,“在一家设计院。”

“哦。”她应了一声,顿了顿,“他……身体好吗?”

“挺好的。”

“你妈妈呢?”

“她是画家,在家工作。”

绿灯亮了。车子缓缓启动,驶过十字路口。

“你爸妈感情很好吧?”她又问,眼睛看着前方。

这个问题有点私人,但我还是回答了:“嗯,挺好的。”

她不再说话,专注开车。

到了医院急诊科,她跑前跑后挂号缴费,陪我清创包扎。

医生说我运气好,只是皮外伤,没伤到骨头。

包扎完出来,已经快八点了。

“饿了吧?”胡老师说,“我带你去吃点东西。”

我们在医院附近找了家面馆。她要了两碗牛肉面,还特意嘱咐老板我那碗不要放辣椒。

“伤口愈合期间要忌口。”她说。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我们安静地吃着,气氛有些尴尬。

“胡老师,”我忍不住问,“您认识我爸爸?”

她筷子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拌面。

“很多年前见过。”她说,声音很轻,“那时候他还很年轻。”

“您和我爸是同学?”

她抬起头,看着我。面馆的灯光在她眼睛里映出两个小小的光点。

“算是吧。”她说,“不过不熟。只是听说他现在过得不错,替他高兴。”

这话说得有点奇怪。但她很快转移了话题,问我学习跟不跟得上,适不适应高中生活。

吃完面她送我回家。车子停在我家小区门口时,她摇下车窗看了看。

小区有些年头了,但绿化很好。我家住三楼,阳台上的绿植在夜色里影影绰绰。

“你家灯亮着。”她说。

“嗯,我妈应该在家。”我说,“胡老师,谢谢您。”

“应该的。”她说,犹豫了一下,“今天的事,不用特意跟你爸妈说。就说同学送你回来的。”

我点点头,下车了。

走出几步回头,她的车还停在那里。车窗关着,看不清她的表情。

过了好一会儿,车子才缓缓开走。

02

作文重写后,胡老师给我打了85分。

批注少了很多,只在最后写了一句:“有进步,继续努力。”

我把散文集还给她时,她正在批改作业。办公室里还有其他老师,说话声、键盘敲击声混在一起。

“放桌上吧。”她头也没抬。

我放下书准备离开,她突然说:“下周有个市级征文比赛,每个班两个名额。我推荐了你。”

我愣住了:“我?”

“你文字底子不错,就是缺乏训练。”她终于抬起头,“比赛题目是《我生命中的光》,你可以写你爷爷。把上次作文里没表达出来的东西,好好写出来。”

“可是胡老师,我上次的分数……”

“分数不重要。”她打断我,“重要的是我看到你文字里的真诚。这是最可贵的东西。”

她说完就低下头继续批改作业,仿佛刚才的话只是随口一提。

走出办公室时,我心情很复杂。

胡老师对我的态度很矛盾。一方面特别严格,挑刺挑得厉害;另一方面又给我机会,甚至推荐我参加比赛。

赵磊听说后很羡慕:“可以啊俊楠!市级比赛要是拿奖,自主招生能加分的。”

“还不知道写不写得出来呢。”我说。

周末我在家写征文。

我妈李晓燕端着水果进来时,我正在挠头。

“怎么了儿子?”她把果盘放在桌上。

“写作文,没灵感。”

她看了看题目,《我生命中的光》。

“这个题目好。”她说,“每个人生命里都有光。可能是人,可能是某个时刻,也可能是一句话。”

“妈,你生命里的光是什么?”我问。

她笑了,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

“很多啊。你出生时第一声啼哭,你第一次喊妈妈,你第一次得奖……”她摸摸我的头,“当然,还有你爸。”

“我爸怎么了?”

“你爸这个人啊,”她眼睛弯起来,“看着闷,其实心里有光。我刚认识他的时候,他还在建筑系读研,整天泡在图纸堆里。但他会记得我随口说喜欢向日葵,就在宿舍阳台上种了一排。”

我从没听过爸妈的恋爱故事,来了兴趣。

“然后呢?”

“然后?”她笑出声,“然后向日葵长得太高,把楼下晾的衣服都挡住了,被宿管大爷骂了一顿。”

我也笑了。

“你爸不是那种会说漂亮话的人,”妈妈说,“但他会用行动表达。这比什么都重要。”

她又陪我坐了一会儿,聊了些别的,就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我重新看向电脑屏幕。

爷爷是我的光。他沉默的爱,他粗糙双手下的温柔,他教会我的耐心和专注。

但写着写着,我突然想起胡老师问我的话:“你爸妈感情很好吧?”

还有她说话时的眼神,那种复杂的、难以解读的眼神。

周一我把征文交给胡老师。

她接过稿纸,仔细看了起来。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她翻动纸页的声音。

看完后她沉默了一会儿。

“写得很好。”她说,声音有点哑,“这次不用重写了。”

“真的?”

“真的。”她把稿纸整齐地摞好,“情感很饱满,细节也到位。你爷爷看到会很欣慰。”

她顿了顿,又说:“你父母把你教育得很好。”

这话她说得很轻,但我听出了某种情绪。不是夸奖,更像是……感慨。

周三下午,我去办公室送全班的作业本。

胡老师不在,其他老师也去开会了。办公室里空荡荡的。

我把作业本放在她桌上,转身要走时,不小心碰掉了桌角的文件夹。

纸张散落一地。我赶紧蹲下去捡。

捡到一半时,我的手停住了。

文件夹最下面,压着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对年轻男女,站在大学校门前。男生高高瘦瘦,穿着白衬衫和牛仔裤,笑容灿烂。

女生扎着马尾,穿着碎花连衣裙,害羞地低着头。

那个男生,分明是我爸年轻时的样子。

虽然比现在青涩很多,但五官轮廓一模一样。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直到走廊传来脚步声。

慌忙把照片塞回文件夹,整理好所有纸张放回桌上,快步走出办公室。

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

胡老师怎么会藏着我爸年轻时的照片?

照片上的女生是她吗?看起来有点像,但年轻时的模样和现在差别挺大。

还有她那些奇怪的问题,那种复杂的眼神……

一个念头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胡老师和我爸,难道以前谈过恋爱?



03

那周剩下的几天,我见到胡老师时总有些不自在。

上课时不敢看她的眼睛,回答问题也躲躲闪闪。

她似乎察觉到了,但没说什么。只是有次课后问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没有。”我说。

“征文比赛的结果下个月出来。”她说,“不管能不能得奖,这都是一次很好的锻炼。”

我点点头。

周五放学,学校发了家长会通知单。

时间定在下周三晚上七点,要求父母至少一人参加。

我把通知单带回家,放在餐桌上。

晚饭时我爸杨昆琦问:“学校有事?”

“下周三家长会。”我说,“班主任要求尽量父母都参加。”

“你班主任姓什么来着?”我妈问。

“姓胡,胡梓琳老师。”

话音刚落,我爸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啪”的一声,很清脆。

我和我妈都看向他。

“怎么了?”我妈问。

我爸弯腰捡起筷子,动作有些僵硬:“没事,手滑了。”

但他脸色明显变了,嘴唇抿得很紧。

“胡梓琳……”他低声重复这个名字,像是在确认什么。

“爸,你认识胡老师?”我问。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有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震惊,慌乱,还有一丝……痛苦?

“不认识。”他说得很快,“同名同姓的人多了。”

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我妈看看我爸,又看看我,没说话。

那顿饭吃得格外安静。碗筷碰撞的声音都显得刺耳。

饭后我爸说要去书房加班,关上了门。

我妈在厨房洗碗,我过去帮忙。

“妈,”我小声问,“你认识胡梓琳吗?”

水流哗哗响。我妈擦着一个盘子,擦了很久。

“名字有点耳熟。”她说,声音很平静,“可能以前听你爸提过。”

“爸刚才反应好奇怪。”

“可能是工作太累了吧。”她把盘子放进碗柜,“你这段时间学习怎么样?新班主任对你好吗?”

“她……”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对我挺严格的,但也给我很多机会。”

“严师是好事。”我妈说,“说明她重视你。”

洗完碗,我回房间写作业。

路过书房时,门缝里透出灯光。我爸没开电脑,就坐在书桌前,背对着门。

他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一动不动地坐着。

那个背影,看起来很沉重。

周三转眼就到了。

下午放学时,胡老师又提醒了一遍家长会的事。

“希望大家父母都能来,”她说,“我想和每位家长都当面交流一下。”

她说这话时,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我。

晚上六点半,我和爸妈一起出门。

我爸换上了正式的白衬衫和西装裤,头发也仔细梳过。

我妈穿了条墨绿色的长裙,外面搭米色开衫,看起来温柔大方。

“不就是家长会吗,”我开玩笑,“你们打扮得像要去参加婚礼。”

我爸没笑,表情很严肃。

我妈拍拍我的手:“尊重老师,也是尊重你。”

到学校时,教学楼灯火通明。走廊里都是家长和学生,说话声嗡嗡作响。

我们班在四楼。走到教室门口时,我看见胡老师正在讲台上整理材料。

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挽在脑后,看起来很干练。

家长和学生们陆续进来找座位。教室里渐渐坐满了。

我妈找到我的座位坐下,我爸站在旁边,手搭在她肩上。

胡老师抬起头,开始点名确认家长到场情况。

“刘子轩家长到了吗?”

“到了。”

“王雨欣家长?”

“这里。”

她的声音清晰平稳,在教室里回荡。

点到我名字时,她说:“杨俊楠家长?”

我妈举起手:“到了。”

胡老师看过来。

然后,她手里的教案“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纸张散落开来,有几张滑到了讲台下面。

全班都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她。

胡老师僵在那里,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妈,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她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时间仿佛静止了。教室里只有日光灯发出的细微电流声。

我妈站起身,走到讲台边,蹲下来捡那些散落的纸张。

她捡得很从容,一张一张整理好,然后站起身,把教案递还给胡老师。

“胡老师,”我妈微笑着说,声音温和而清晰,“二十年了,你一点没变,还是这么认真。”

胡老师的脸,一下子红透了。

04

家长会接下来的时间,气氛变得很微妙。

胡老师恢复了镇定,继续点名、讲话,介绍班级情况和教学计划。

但她的话速比平时快,偶尔会卡顿,视线也不敢再往我们这个方向看。

我爸一直端坐着,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我妈倒是很自然,认真听讲,还做了笔记。

讲到最后,胡老师说希望家长多和老师沟通,共同帮助孩子成长。

“会后如果有问题,可以单独留下来交流。”她说这话时,终于看了我们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慌乱,有尴尬,还有某种我读不懂的情绪。

家长会结束了。

家长们陆续起身,三三两两地离开。有的围到讲台边找胡老师说话。

我爸站起身,对我妈说:“你们先到外面等我。”

“一起吧。”我妈说,“我也想和胡老师聊聊。”

我爸看着她,欲言又止。

我们走到讲台边时,胡老师正在和另一个家长说话。看到我们,她明显紧张起来。

“胡老师,”我妈先开口,“我是杨俊楠的母亲李晓燕。这位是他父亲杨昆琦。”

我爸点点头,声音干涩:“胡老师,你好。”

胡老师的目光在我爸脸上停留了一秒,很快移开。

“你们好。”她说,声音有点紧,“杨俊楠是个有潜力的孩子,就是需要更专注一些。”

“让您费心了。”我妈说,“我们一定配合老师的工作。”

胡老师勉强笑了笑。

这时最后一个家长也离开了,教室里只剩下我们四个人。

走廊里的灯光从门窗透进来,在空荡的教室里投下长长的影子。

胡老师整理着讲台上的东西,动作有些慌乱。

“胡老师,”我妈轻声说,“如果你不忙的话,我们能不能聊聊?”

胡老师的手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看我妈,又看看我爸,最后点了点头。

“去我办公室吧。”她说,“这里不太方便。”

办公室在走廊的另一头。这个时间,其他老师都下班了,整层楼都很安静。

胡老师开了灯,请我们坐下。

办公室里堆满了书和作业本,窗台上养着几盆绿萝,长得正茂盛。

胡老师给我们倒了两杯水,然后在自己位置上坐下。

她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指节有些发白。

沉默持续了半分钟。

我爸先开口:“梓琳,好久不见。”

这话说得很轻,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胡老师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二十一年零四个月。”她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妈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又轻轻放下。

“胡老师,”她温和地说,“不对,我应该叫你梓琳。二十年前我们在昆琦的毕业展上见过一面,你还记得吗?”

胡老师猛地抬头,眼睛睁大了。

“你记得我?”

“当然记得。”我妈笑了,“那天你穿了一条白色连衣裙,头发上别着蓝色发卡。昆琦介绍时,说你是他‘最好的朋友’。”

胡老师的脸又红了。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爸说,语气有些急,“梓琳,我不知道俊楠的班主任是你。如果知道……”

“如果知道,你会怎么样?”胡老师打断他,“会申请调班?还是让我回避?”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带着压抑多年的情绪。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窗外的夜色浓重,远处城市的灯光星星点点。

我看着这三个成年人,突然意识到,我正站在一个巨大秘密的边缘。

而这个秘密,已经埋藏了整整二十年。



05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爸说,声音疲惫,“只是觉得……这样对大家都好。”

胡老师笑了,笑容很苦涩。

“什么叫对大家都好?杨昆琦,二十年前你就说过这句话。”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们。

办公室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昏暗。她的背影在窗前显得单薄而孤独。

“梓琳,”我妈开口,声音依旧温和,“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胡老师转过身,眼眶泛红。

“你知道什么?”她的声音在颤抖,“你知道这二十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

我妈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回答。

“我申请调到这所学校,就是因为知道他住在这个城市。”胡老师说,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想看看他过得好不好,仅此而已。但我没想到,他的儿子会分到我的班。”

她看向我,眼神里有歉意,也有痛苦。

“开学第一天,我看到花名册上的名字,看到‘父亲杨昆琦’那栏,我整个人都懵了。我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我爸低下头,双手捂住脸。

“后来我看到俊楠,他长得和你年轻时一模一样。我就知道,这一定是你的孩子。”

她走到办公桌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拿出那个文件夹。

从里面抽出那张泛黄的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里的年轻男女笑容灿烂,背景是大学校门,上面的校名清晰可见。

“这张照片,我保留了二十年。”胡老师说,“很多人劝我扔掉,说我傻。但我舍不得。这是我青春里唯一的光。”

我妈拿起照片,仔细看着。

“拍得真好。”她说,语气平静,“你们那时候真年轻。”

胡老师愣住了,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李晓燕,”她说,“你不生气吗?我保存着你丈夫年轻时的照片,我还教你们的儿子。正常人都会觉得我别有用心吧?”

我妈把照片放回桌上。

“我为什么要生气?”她说,“这是你的回忆,你有权保留。而且,如果不是你,俊楠这次也不会被推荐参加征文比赛。”

胡老师怔怔地看着她,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我爸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梓琳,对不起。”他说,“当年是我太懦弱,没有勇气面对你的感情。但我从来没有骗过你,从一开始我就告诉过你,我心里……”

“你心里有别人。”胡老师替他说完,“是啊,你说了。但我那时候太年轻,以为只要我够好,够爱你,总有一天能取代那个人在你心里的位置。”

她苦笑着摇头。

“可我错了。毕业那天你告诉我,你要去追那个你喜欢了很多年的女孩。我问你是谁,你不肯说。后来我在你的毕业展上见到了她——”

她看向我妈。

“——就是李晓燕。我才知道,原来你一直喜欢的人是她。你们是高中同学,你暗恋她整整七年,却从来没告诉过她。”

我妈握住我爸的手。

我爸的手在抖。

“所以你就消失了。”我爸说,“换了号码,搬了家,所有同学都联系不上你。我找了你很久……”

“找我又有什么用?”胡老师的声音哽咽了,“你已经做出了选择。我留下来,只会让三个人都痛苦。”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风声隐约可闻。

我坐在角落里,感觉自己像个闯入者,窥见了一段不该看的往事。

原来胡老师是我爸的初恋。

原来我爸暗恋我妈七年,大学毕业后才敢表白。

原来这张照片背后,藏着这么多年的遗憾和执念。

“梓琳,”我妈轻声说,“谢谢你当年放手。”

胡老师怔住了。

“如果不是你退出,我和昆琦可能不会在一起。”我妈继续说,“他是那种会把责任看得比感情重的人。如果你坚持,他很可能会因为愧疚而选择你。”

“但我不要愧疚。”胡老师说,“我要的是爱情。真正的,完整的爱情。”

“所以你才更值得尊重。”我妈站起身,走到胡老师面前,“这二十年,你一直一个人吗?”

胡老师点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

“遇到过一些人,但总是不对。心里装着过去,就没办法开始新的感情。”

“傻孩子。”我妈轻轻抱住她。

这个举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胡老师僵在那里,然后慢慢放松下来,把脸埋在我妈肩上。

我爸也站起来,手足无措地看着她们。

过了好一会儿,胡老师才抬起头,擦掉眼泪。

“对不起,”她说,“我不该把情绪带到工作中。我会向学校申请,不再担任俊楠的班主任。”

“不用。”我脱口而出。

三个人都看向我。

“胡老师,”我说,“您是个好老师。虽然严格,但您是真心为我好。征文比赛,作文批改,还有我受伤那次送我去医院……我都记得。”

胡老师看着我,眼泪又涌上来。

“而且,”我补充道,“您要是调走了,我还得适应新班主任,多麻烦。”

这话把大家都逗笑了。

气氛终于轻松了一些。

06

离开学校时已经快十点了。

夜空很清澈,能看见稀疏的星星。晚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

我们三个并排走着,路灯把影子拉长又缩短。

没人说话,但沉默不再尴尬。

走到停车场,我爸说:“我来开车吧。”

我妈点点头,把钥匙递给他。

回家的路上,我爸开得很慢。车窗开了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城市特有的气息。

“妈,”我小声问,“你真的不介意吗?”

“介意什么?”她反问。

“胡老师啊。她喜欢过爸爸,现在还保存着照片。”

我妈笑了,眼角在路灯的光影里显得格外温柔。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她说,“你爸爸的过去里有她,我的过去里也有别人。重要的是现在和未来。”

她看向开车的爸爸。

“而且,你爸爸从来没有隐瞒过什么。我们刚在一起时,他就跟我说过,大学时有过一段认真的感情,但无疾而终。只是我没想到,那个人会是俊楠的老师。”

我爸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感激。

“其实我挺佩服胡老师的。”我妈继续说,“当年能那么干脆地放手,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而且二十年后重逢,她对你严格归严格,但确实是在用心教你。”

“她对俊楠很好。”我爸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比我负责任。”

“你别这么说。”我妈拍拍他的手背。

到家后,爸妈让我先洗漱睡觉。

我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办公室里的场景——胡老师的眼泪,我爸的愧疚,我妈的包容。

成年人的世界,原来这么复杂。

客厅里隐约传来说话声。我轻轻下床,把房门打开一条缝。

爸妈坐在沙发上,中间的茶几上摆着那张泛黄的照片。

“……我那时候太年轻,处理得不好。”我爸说,“伤害了她,也一直内疚。”

“她知道吗?”

“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我今天才第一次有机会当面道歉。”

妈妈拿起照片,仔细端详。

“你们真的很般配。”她说,“郎才女貌。”

“晓燕……”

“我说真的。”妈妈放下照片,“如果当年你们在一起了,现在也会很幸福。”

爸爸握住她的手。

“但我更庆幸和你在一起。”他说,“你是我等了七年才等到的光。”

妈妈靠在他肩上。

“明天我约梓琳来家里吃顿饭吧。”她说,“有些话,在家里说会更自在。”

“她会来吗?”

“试试看。”

第二天是周六。

上午妈妈去市场买菜,买了鱼、虾、排骨,还有一大堆蔬菜。

“会不会太多了?”我问。

“不多。”她系上围裙,“招待客人,要用心。”

爸爸在书房里待了一上午,出来时眼睛有点肿,像是没睡好。

中午妈妈做了丰盛的午餐,但胡老师还没来。

约定的时间是下午一点。

十二点五十,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

胡老师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盒点心和一束向日葵。

她换了便装,米色毛衣和牛仔裤,头发披在肩上,看起来比在学校时年轻。

“胡老师请进。”

她有些局促地走进来,把点心和花递给我。

“一点心意。”

妈妈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来就来了,还带什么东西。”她接过向日葵,“真好看,我最喜欢向日葵了。”

胡老师愣了一下,看向爸爸。

爸爸站在客厅里,对她点点头。

“坐吧,菜马上就好。”

那顿饭吃得比想象中轻松。

妈妈厨艺很好,不断给胡老师夹菜。爸爸话不多,但会适时接话。

聊的都是日常——学校的工作,学生的趣事,城市的变化。

刻意避开了过去。

饭后,妈妈泡了茶,我们坐在客厅里。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胡老师捧着茶杯,终于开口。

“其实我今天来,是想正式道个歉。”她说,“作为老师,我不该把个人情绪带到工作中。对俊楠,我有时候太严厉了。”

“严师出高徒。”妈妈说,“俊楠需要有人督促。”

“还有,”胡老师看向爸爸,“昆琦,对不起。这些年我其实一直在关注你们的生活。我知道这样不对,但我控制不住自己。”

爸爸摇摇头。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他说,“当年如果我更成熟一些,就不会那样伤害你。”

“都过去了。”胡老师说,露出释然的笑容,“昨天见到你们,看到你们这么幸福,我突然就想通了。我的执念,其实早该放下了。”

妈妈握住她的手。

“梓琳,你是个好姑娘,值得拥有属于自己的幸福。”

胡老师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是笑着的。

“我会努力的。”她说,“从今天开始,真正地向前看。”



07

胡老师离开时,夕阳正好。

金色的余晖洒满楼道,她的背影在光线里显得轻盈了许多。

妈妈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舒了口气。

爸爸从背后抱住她。

“谢谢你。”他在她耳边轻声说。

“谢什么?”

“谢谢你这么大度。”

妈妈转过身,面对着他。

“我不是大度,我是相信你。”她说,“相信我们的感情,相信我们这二十年走过的路。”

他们拥抱在一起。

我悄悄退回房间,轻轻关上门。

周一到学校,胡老师还是我的班主任。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看我的眼神不再复杂,变得纯粹而温和。对我的要求依然严格,但不再带着那种莫名的审视。

作文发下来时,批注依然详细,但末尾多了一句鼓励的话。

征文比赛的结果出来了,我得了二等奖。

胡老师在班上宣布这个消息时,同学们都鼓掌祝贺。

下课后她把我叫到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包装好的盒子。

“送给你的。”她说,“祝贺你得奖。”

我拆开一看,是一支很好的钢笔,深蓝色笔身,笔尖在灯光下闪着金色的光。

“太贵重了,胡老师。”

“收下吧。”她微笑,“希望你用这支笔,写出更多好文章。”

我郑重地收下了。

放学时,赵磊问我:“胡老师最近对你态度好好啊,怎么回事?”

“可能是我比赛得奖了吧。”我说。

其实我知道,是因为那顿饭,因为那次坦诚的交谈。

有些结解开了,有些执念放下了。

十一月初,学校开运动会。

胡老师负责组织我们班,忙前忙后。她穿着运动服,头发扎成马尾,和学生们一起喊加油。

我参加了一千五百米长跑,跑到最后一圈时腿像灌了铅。

胡老师站在跑道边喊:“杨俊楠,加油!坚持住!”

她的声音很大,完全不像平时在课堂上那么文静。

我咬咬牙,拼命冲刺,得了第三名。

冲过终点线时,我直接瘫倒在草地上。

胡老师跑过来,递给我一瓶水。

“跑得很好。”她眼睛亮晶晶的,“我当年也参加过田径队,最怕长跑。你能坚持下来,很了不起。”

我们坐在操场边,看着其他项目进行。

秋日的阳光温暖而不刺眼,草坪泛着金黄色的光。

“胡老师,”我说,“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问吧。”

“您后悔过吗?当年离开我爸。”

她想了想,摇摇头。

“不后悔。”她说,“如果当年我坚持,也许能和他在一起。但那样的感情建立在另一个人的痛苦上,不会长久。而且……”

她看向远处奔跑的学生们。

“而且那样的话,我就不会有这二十年的教师生涯,不会遇到这么多学生,当然也不会教你。”

她转过头,对我笑了。

“我现在觉得,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运动会结束后,胡老师请全班同学喝奶茶。

大家围着她,说说笑笑。她耐心地听着每个学生说话,眼睛里带着真正的笑意。

我忽然明白,这二十年她虽然感情上孤独,但在事业上找到了自己的价值。

那些她教过的学生,都是她生命里的光。

08

十二月底,新年快到了。

胡老师在班会上说,她想组织一次特别的跨年活动——邀请家长来学校,和孩子们一起包饺子。

“元旦前一天下午,三点开始。”她说,“愿意参加的家长可以在群里报名。”

消息发到家长群,响应热烈。

我妈第一个报了名。

元旦前一天,学校格外热闹。食堂被布置成临时厨房,每班分到几张长桌。

家长们带来面粉、馅料、擀面杖,说说笑笑地忙碌起来。

我妈和几个家长一起和面,动作娴熟。

胡老师也挽起袖子帮忙,她显然不常下厨,擀的饺子皮厚薄不均。

“我来教你。”我妈走过去,站在她身后,手把手教她怎么用擀面杖。

胡老师学得很认真,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我爸也来了,被分配去煮饺子。他系着围裙,在热气腾腾的大锅前忙碌。

我走过去帮忙。

“爸,你会煮饺子?”

“你妈教的。”他说,“刚结婚时我什么都不会,都是她一点点教我。”

饺子下锅,在水里翻滚,渐渐浮起来。

爸爸用漏勺小心地捞起,盛在盘子里。

“尝尝。”他递给我一个。

我吹了吹,咬了一口。白菜猪肉馅,味道刚刚好。

“好吃。”

爸爸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

饺子煮好,大家围坐在一起吃。学生们叽叽喳喳,家长们互相聊天,气氛热烈。

胡老师端着盘子,在我妈身边坐下。

“晓燕姐,谢谢你教我。”

“客气什么。”我妈夹了个饺子给她,“你学得很快。”

她们边吃边聊,像相识多年的朋友。

吃完饭,胡老师站起来,拍了拍手。

“大家安静一下,我有几句话想说。”

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

胡老师站在讲台上,灯光照在她脸上。她今天穿了件红色毛衣,看起来很精神。

“新的一年要到了。”她说,“我想借这个机会,感谢各位家长对我们工作的支持。也感谢同学们这半年的努力。”

她的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我身上。

“这半年,对我来说很特别。”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我遇到了一些事,也重新认识了一些人。让我明白,有些执念该放下,有些路要向前走。”

家长们安静地听着。

“新的一年,我希望我们班每个同学都能健康快乐地成长。也希望在座的每个人,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

她深深鞠了一躬。

掌声响起来,热烈而持久。

活动结束后,家长们陆续离开。

我妈在收拾东西,胡老师走过来。

“晓燕姐,能单独说几句话吗?”

她们走到教室外的走廊上。

我跟了出去,站在拐角处,能听见她们说话。

“这个给你。”胡老师递给我妈一个信封。

我妈打开,里面是那张泛黄的照片。

“我想明白了,”胡老师说,“有些回忆,放在心里就好。这张照片,应该由你们保存。”

我妈看着照片,沉默了一会儿。

“梓琳,你真的放下了吗?”

“放下了。”胡老师微笑,“看到你们一家这么幸福,我是真的为你们高兴。而且……”

她顿了顿。

“而且我报名了学校的联谊活动。新年过后,会去认识新的人。”

“那太好了。”我妈握住她的手,“你这么好,一定会遇到珍惜你的人。”

“借你吉言。”

她们拥抱了一下。

胡老师松开手,看向站在拐角的我。

“俊楠,过来。”

我走过去。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红包,递给我。

“新年快乐。祝你新的一年,学业进步,健康成长。”

我收下红包:“谢谢胡老师。”

“还有,”她说,“下学期分科,你想好选文还是选理了吗?”

“我想选文科。”

她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我想学中文,以后当作家。”

她笑了,笑容里满是欣慰。

“好。如果你选文科,高二可能还会是我的学生。”

“那我一定认真学习。”

她拍拍我的肩,转身离开。

走廊里只剩下我和我妈。

我们看着胡老师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脚步声渐渐远去。

“妈,”我说,“胡老师会幸福吗?”

“会的。”我妈搂住我的肩,“善良的人,终会得到幸福。”

新年过后,寒假开始了。

生活回归平静的节奏。我每天写作业,看书,偶尔和同学出去玩。

胡老师的朋友圈开始出现一些新的内容——和朋友聚餐的照片,去看展览的票根,甚至有一次发了一张男士的模糊背影。

配文是:“新年新开始。”

我妈点了赞,评论:“加油。”

爸爸看到后,也默默点了个赞。

开学后,胡老师果然还是我的班主任。

但这次,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依然是严格的老师,但对每个学生都一视同仁。她的眼睛里有了真正的光彩,笑容也更多了。

四月,学校组织春游,去郊外的森林公园。

胡老师和学生们一起爬山,玩游戏,还在草地上和大家合影。

照片里,她笑得很灿烂,眼睛弯成月牙。

五月的某个周末,我在商场遇见她和一位男士在一起。

那位男士个子很高,戴眼镜,看起来很斯文。他们正在挑电影票,头靠得很近,低声商量着什么。

胡老师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大方地招手。

“俊楠,这么巧。”她介绍,“这位是周叔叔,我朋友。周老师,这是我学生杨俊楠。”

周老师温和地向我点头。

“不打扰你们了。”我说。

“没事。”胡老师说,“下周要月考了,复习得怎么样?”

“还行。”

“加油。”她眨眨眼,“考好了有奖励。”

我笑了:“什么奖励?”

“保密。”

我和他们道别,走出商场。

夕阳西下,街道上车水马龙。

我回头看了一眼,透过玻璃窗,看见胡老师和周老师走进了影院。

她的背影轻快,脚步从容。



09

高二分科,我果然选了文科。

胡老师继续当我的班主任,教语文。

日子一天天过去,学习越来越紧张。但班级氛围很好,大家目标明确,互相鼓励。

胡老师依然严格,但更加注重方法。她会根据每个学生的特点,给出不同的建议。

对我的作文,她不再只是批评,而是会分析优缺点,告诉我怎么改进。

“你情感表达很细腻,这是优点。”她说,“但有时候太感性,逻辑性不够强。议论文需要理性和感性的平衡。”

我按照她的建议去练,作文水平确实提高了。

高三那年,学习压力最大的时候,胡老师组织了一次特别的班会。

她让每个同学给一年后的自己写一封信。

“写下你们现在的梦想,现在的困惑,现在的期待。”她说,“一年后毕业时,我会把这些信还给你们。看看那时的自己,是否实现了现在的愿望。”

我认真地写了三页纸。

写我想考什么大学,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想写出什么样的故事。

也写了我这三年看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一切。

包括那个秋天的傍晚,医院的面馆,办公室里的眼泪,家里的那顿饭。

写完后,我把信折好,放进信封,写上自己的名字。

胡老师准备了一个大大的纸箱,让同学们把信放进去。

“我会好好保管。”她说,“等明年六月,再还给你们。”

放信的时候,我看见箱子底部已经有厚厚一摞信封。

每个信封里,都装着一个少年的梦想。

高三下学期,冲刺阶段。

每天都是做不完的试卷,背不完的知识点。教室里弥漫着咖啡和风油精的味道。

胡老师陪我们一起熬。她来得比学生早,走得比学生晚。办公室的灯总是亮到很晚。

四月的某天晚自习,我突然流鼻血。

止不住,血流了一手。同桌慌忙去找老师。

胡老师冲进教室,看见我的样子,脸色都变了。

“别仰头!”她说,“身体前倾,用手捏住鼻梁。”

她扶我去卫生间,用冷水拍我的后颈。血慢慢止住了。

“最近是不是睡太晚了?”她问。

我点点头。每天只睡五六个小时。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她严肃地说,“从今天起,十二点前必须睡觉。这是命令。”

“可是……”

“没有可是。”她打断我,“学习要讲效率,不是拼时间。你现在的状态,熬夜反而效率低。”

她给我倒了杯温水,看着我喝下去。

“回家休息吧。今晚别学了。”

“我爸妈……”

“我会给他们打电话。”

她果然给我爸妈打了电话。我爸很快开车来接我。

路上,我爸说:“胡老师刚才很着急,说你太拼了,要注意身体。”

“她一直很关心我。”

“是啊。”我爸感慨,“她是个好老师。”

高考前一个月,胡老师给每个同学发了一张卡片。

卡片上是她手写的一句话。

我拿到的卡片上写着:“愿你笔下生花,写出属于自己的故事。”

我小心翼翼地把卡片夹在笔记本里。

高考那三天,胡老师穿着红色的旗袍,在考场外等我们。

每场考试结束,她都会给每个学生一个拥抱。

“考完就不要想了,”她说,“好好准备下一场。”

最后一科结束,走出考场时,我看见她站在人群里,踮着脚尖张望。

看到我,她用力挥手。

“感觉怎么样?”

她笑了,眼角的皱纹很深,但很温暖。

“结束了。”她说,“恭喜你,高中生活正式结束了。”

毕业典礼那天,胡老师兑现诺言,把一年前那箱信还给了我们。

我拆开自己的信,看着那些稚嫩的字迹,突然有点想哭。

一年前的我,对未来充满憧憬,也充满忐忑。

现在的我,站在人生的新起点上,依然憧憬,依然忐忑,但多了几分坚定。

典礼结束后,胡老师说请全班吃饭。

那顿饭吃了很久,大家说说笑笑,回忆这三年的点点滴滴。

有同学哭了,有同学喝多了,有同学抱着老师不撒手。

胡老师眼眶红红的,但一直笑着。

“你们是我带过的最棒的一届。”她说,“以后无论走到哪里,都要记得,你们曾经这么努力过,这么青春过。”

散场时,已经晚上十点。

我和几个同学最后离开,胡老师送我们到门口。

“胡老师,”我说,“谢谢您这三年的教导。”

她摇摇头。

“应该我谢谢你们。”她说,“是你们让我明白了当老师的意义。”

我们挥手道别。

走出很远回头,她还站在饭店门口,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夏夜的暖风吹过,带来栀子花的香味。

10

大学录取通知书来的那天,我们全家都很高兴。

我考上了心仪的中文系。

我妈做了一桌好菜庆祝,我爸开了瓶红酒。

吃饭时,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是胡老师。

她手里捧着一束向日葵,笑容灿烂。

“恭喜你,俊楠。”

“胡老师您怎么来了?快请进。”

她进来,把花递给我妈。

“听说俊楠考上了,我来沾沾喜气。”

“正好一起吃饭。”我妈拉她坐下。

那天晚上,我们四个人围坐在餐桌旁,像一家人。

胡老师说起她最近的近况——她和周老师发展稳定,可能年底结婚。

“真的?”我妈眼睛一亮,“太好了!”

“到时候一定要请我们。”我爸说。

“一定。”胡老师笑着,“你们是我的……很重要的朋友。”

吃完饭,胡老师说想和我单独聊聊。

我们走到阳台上。夏天的夜晚,星星很多,远处城市的灯光连成一片。

“俊楠,”她说,“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

“您说。”

她深吸一口气。

“当年我申请调到你们学校,确实是因为知道你爸在这个城市。但真正让我下定决心留下来的,是开学第一天看到你。”

她看向我,眼神清澈。

“你坐在教室里,眼神干净,坐姿端正。我点你名字时,你站起来答‘到’,声音很响亮。那一刻我突然想,如果我有孩子,也许就是这个样子。”

我愣住了。

“后来我对你严格,其实是在弥补一种遗憾。”她继续说,“我常常想,如果当年我和你爸在一起了,我们的孩子应该和你差不多大。我会怎么教育他?怎么爱他?想来想去,我觉得我会希望他成为一个认真、负责、有担当的人。”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所以我把这些期望,都投射在你身上。这对你不公平,对不起。”

“胡老师……”

“你让我说完。”她抹了抹眼睛,“但这三年,我看着你成长,从青涩少年变成稳重的青年。我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不是谁的替代品。你就是你,杨俊楠,独一无二。”

她转过身,面对着我。

“谢谢你,让我明白了这一点。也谢谢你,让我有机会体验‘老师’这个身份最美好的部分——看着学生成长,成才,走向更广阔的世界。”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用力点头。

“以后去了大学,要好好学习,也要照顾好自己。”她说,“遇到困难可以给我打电话,遇到开心的事也可以和我分享。我会一直在这里,为你加油。”

“我会的。”我说,“胡老师,您也要幸福。”

“我会的。”她笑了,“我们都值得幸福。”

她离开时,夜色已深。

我和爸妈站在阳台上,看着她开车驶出小区,尾灯在夜色里渐渐远去。

“她是个好人。”我妈说。

“是啊。”我爸揽住她的肩。

“爸,”我问,“您后悔过吗?当年和她分手?”

我爸想了想。

“年轻时的选择,很难说对错。”他说,“但如果重来一次,我可能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因为那样我才会遇到你妈,才会有你,才有现在这个家。”

他看向我妈,眼神温柔。

“人生就是这样,每条路都有它的风景。重要的是珍惜眼前的,不辜负未来的。”

大学开学前,胡老师约我见了一次面。

她送我一个笔记本,深蓝色的封面,质感很好。

扉页上写着她的赠言:“用文字记录生活,用真心感受世界。”

“这是你高中最后一篇作文的题目,”她说,“我觉得很适合送给你。”

我翻开笔记本,第一页夹着一张照片。

是我们班毕业照。大家穿着校服,笑得很灿烂。胡老师站在中间,眼睛弯成月牙。

照片背面是她清秀的字迹:“致我最亲爱的学生们——愿你们前程似锦,归来仍是少年。”

大学开学那天,爸妈送我去车站。

火车开动时,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突然想起三年前那个秋天的傍晚。

胡老师送我去医院,路上问我爸爸的名字。

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这个名字背后,藏着怎样一段故事。

而现在,故事有了新的篇章。

我在大学里很努力,参加文学社,给校刊投稿,还开始写自己的小说。

大二那年,我的短篇小说得了奖。我把获奖的消息告诉胡老师。

她很快回复:“为你骄傲!继续加油!”

附了一张她和周老师的合影。照片上,她穿着婚纱,笑得很幸福。

毕业那年,我出版了自己的第一本书。

新书发布会上,胡老师来了,带着她两岁的女儿。

小女孩扎着羊角辫,眼睛大大的,很像她。

“叫哥哥。”胡老师说。

小女孩害羞地躲到她身后,又好奇地探头看我。

“真可爱。”我说。

胡老师笑了,眼角的皱纹里满是温柔。

签售环节,她排着队过来,我把书递给她。

“写句话吧。”她说。

我想了想,在扉页上写下:“致我生命中的光——谢谢您照亮我的青春。”

她接过书,眼睛湿润了。

发布会结束,我们一起走出书店。

午后的阳光很好,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子金黄。

胡老师牵着她女儿的手,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走着。

“以后有什么打算?”她问。

“继续写。”我说,“写更多故事,给更多人看。”

“真好。”她说,“坚持你喜欢的事,这就是幸福。”

我们在路口道别。

她抱着女儿,走向另一条路。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渐渐融入人群。

我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想起那个家长会的夜晚,教案落地的声音。

想起办公室里昏黄的灯光,三个成年人的眼泪和坦诚。

想起家里的那顿饭,热气腾腾的饺子。

想起毕业典礼上,她红着眼眶说:“你们是我带过的最棒的一届。”

原来有些相遇,不是为了重逢。

而是为了和解,为了成长,为了在彼此的生命里,留下一道温暖的光。

我转身,走向自己的方向。

街道上车水马龙,人潮涌动。

每个人的生命里,都有这样一束光。

它可能来自家人,来自老师,来自朋友,甚至来自陌生人。

但正是这些光,照亮了我们前行的路。

让我们在黑暗中不迷失,在寒冷中不孤独,在迷茫中不放弃。

而我何其幸运,遇到了这样一束光。

它严厉,也温柔。

它来自过去,却照亮了我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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