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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我跟祁野提分手时,他正忙着回消息,头也没抬:“别闹。”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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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那顿晚饭后,我和苏景明之间那道若有若无的屏障,似乎被彻底打破了。我们没有急于定义什么,但相处模式悄然改变。联系变得更自然,更频繁,分享日常琐碎,也探讨更深的话题。他依然尊重我的节奏,体贴周到,但眼神里的温度,言语间的亲昵,是骗不了人的。

林薇锐评:“窗户纸还没捅破,但屋里已经开始供暖了。”

祁野那边,律师函似乎起了作用,加上苏景明在商业谈判中强硬而不失专业的应对,让他碰了软钉子,暂时没了动静。但我和苏景明都清楚,以祁野的性格,不会轻易罢休。我们心照不宣地保持着警惕,也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宁静。

周末,苏景明邀我去郊外爬山。他说那里有座古寺,秋天景色很好,人也少,适合散心。

山不算高,但石阶陡峭。我平时缺乏锻炼,爬了不到一半就气喘吁吁。苏景明始终走在我侧前方半步,不时回头看看我,速度不疾不徐。

“累了就休息。”他递过来一瓶水。

我接过,靠着山道旁的栏杆喘气。他站在我旁边,望着山下层林尽染的秋色。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在他发梢跳跃。

“你看,”他指着远处山坳里露出一角的金黄飞檐,“那就是寺庙。快到了。”

歇了一会儿继续爬。后半段我体力不支,脚下一滑,差点摔倒。苏景明眼疾手快地扶住我,然后,很自然地牵住了我的手。

“路滑,我牵着你。”他解释,语气平静,手心却温热干燥,将我的手稳稳包裹。

我没有挣开。指尖传来他脉搏沉稳的跳动,一下,又一下,顺着相贴的皮肤,似乎传到了我心里。石阶很长,他的手一直没松开。

古寺果然清幽,古木参天,香火味淡淡。我们都不是信众,只是随意走走。在后院一棵巨大的银杏树下,金黄的叶子落了一地,厚厚软软。

“听说这棵树有千年了。”苏景明仰头看着满树灿烂。

风吹过,叶片簌簌落下,像一场金色的雨。一片叶子打着旋,落在我肩头。他伸手,轻轻将它拂去。指尖不经意擦过我的颈侧皮肤,带起一阵微妙的战栗。

我们站在树下,谁也没说话。时间仿佛变得很慢,只有风声,叶落声,和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

“疏月。”他轻声唤我。

“嗯?”

他转过头,看着我。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他眼底洒下细碎的光点,明亮而温柔。

“这段时间,我很开心。”他说,声音低沉悦耳,“比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都要开心。”

我的心跳悄然加速。

“我也是。”我听见自己说。

他笑了,那笑容很干净,带着少年气的明朗。他抬手,似乎想触碰我的脸颊,但最终,只是帮我将一缕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走吧,”他说,重新牵起我的手,“带你去尝尝这里的素斋,听说很不错。”

他的手,比刚才握得更紧了些。

素斋清淡可口。饭后,我们在寺外的小集市闲逛。都是些手工小玩意,并不稀奇,但气氛很好。我看到一个摊子上摆着手工雕刻的木质书签,样式简单,纹路古朴。其中一枚,刻着一个小小的月亮,嵌在松枝的图案里。

我拿起来看了看。

“喜欢?”苏景明问。

“挺别致的。”

他直接付了钱,将书签递给我:“送你。‘疏月’配‘松间月’,正好。”

我接过,木质的触感温润。“谢谢。”

回程时已是黄昏。车子行驶在盘山公路上,窗外是流动的暮色。我有些累了,靠着椅背,昏昏欲睡。朦胧中,感觉车速似乎放慢了,然后,一件带着他气息的外套,轻轻盖在了我身上。

我没有睁眼,假装睡着。心里却像被羽毛拂过,柔软得一塌糊涂。

车子停在我公寓楼下时,天已黑透。我“醒”过来,将外套还给他。

“今天谢谢你,很开心。”我说。

“我也是。”他看着我,眼神在车顶灯下格外柔和,“好好休息。”

“你也是。”

我推门下车。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

他还坐在车里,隔着车窗,静静地看着我。见我回头,他抬手,轻轻挥了挥。

我笑了笑,转身走进楼里。

直到我房间的灯光亮起,楼下才传来车子发动离开的声音。

我靠在门上,手里还攥着那枚木质书签。松木的纹理,月亮的轮廓,清晰可感。

今天,他没有说任何逾矩的话。可那交握的手,别发的指尖,盖上的外套,还有他凝视的眼神……一切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我想,我大概也在期待着,那层薄薄的窗户纸,被彻底捅破的那一刻。

只是不知道,那一刻来临时,又会伴随着怎样的风浪。祁野的阴影,始终未曾真正散去。

12

爬山之后,我和苏景明之间弥漫的那种“友达以上”的氛围更浓了。他会在我熬夜赶论文时,算准时间点来一杯热牛奶的外卖;我会在他连续加班后,提醒他注意颈椎,分享一些放松的音频。我们开始更多地分享过去的糗事,童年的趣闻,对未来的模糊憧憬。话题越来越私人,距离越来越近。

但谁都没有率先去戳破那最后一层。像是在默契地享受这种缓慢升温的过程,也像是在谨慎地观察,等待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祁野果然没有消失。他开始频繁地出现在我的社交媒体视野里。不是直接联系我,而是通过共同好友的点赞、评论,或者是一些明显意有所指的状态。

比如,他会在深夜发一张酒杯的特写,配文:“还是旧酒够味。”底下共同好友起哄:“野哥想谁了?”他回一个高深莫测的表情。

又比如,他晒出跑车方向盘的照片,背景是曾经我和他常去的一家餐厅门口,文字:“路过,风景依旧。”

这些把戏幼稚得可笑,带着一种刻意展示的、流于表面的“怀念”和“示威”。我知道他是发给谁看的。林薇气得几次想冲过去骂人,都被我拦下了。

“随他去。”我说,“他越是这样,越显得他可悲。”

话虽如此,心里难免还是有些烦躁。就像明明已经清理干净的房间,角落里总还飘着一点前任留下的灰尘,掸不净,瞧着眼烦。

苏景明也看到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有一天,忽然问我:“周末有空吗?有个私人艺术展的开幕邀请,展品不错,主办方我也认识,环境比较清净。想去看看吗?”

我知道他是想带我换换心情,避开那些乌烟瘴气。

“好。”我答应。

艺术展在一栋历史保护建筑里,规模不大,但格调很高。来的多是艺术圈和收藏界的人士,衣冠楚楚,低声交谈。苏景明显然很受尊重,不时有人过来与他寒暄。他从容应对,介绍我时,落落大方:“沈疏月,我朋友。”

没有前缀,坦荡自然。

我欣赏着展出的画作和雕塑,心情渐渐沉静下来。在一幅色彩极其浓烈、笔触狂野的抽象画前,我驻足良久。那画面充满了挣扎与爆发的力量感,奇异地映照出我近期的心境。

“喜欢这幅?”苏景明走到我身边。

“很强烈的情绪表达。”我说,“看着它,好像心里的一些郁结,也能跟着释放出来。”

他点点头,目光也落在画上:“作者是个很有故事的年轻人。这幅画,是他走出低谷后的第一件作品。”

我们正轻声讨论着,一个熟悉到令人厌烦的声音,带着夸张的笑意,插了进来。

“哟,这么巧?苏大律师,沈大小姐,也来附庸风雅?”

祁野。

他今天倒是人模狗样,穿了一身名牌西装,头发梳得油亮,臂弯里还挎着一个穿着性感晚礼服、妆容精致的女伴。那女伴好奇地打量着我,又看看苏景明。

阴魂不散。我心底冷笑,怎么哪儿都有他?这地方,可不像是他会主动来的。

苏景明神色不变,只微微颔首:“祁先生。”算是打过招呼,揽着我的肩,准备离开。

“别急着走啊。”祁野却跨了一步,挡在前面,脸上的笑容虚假又张扬,“难得碰上。疏月,最近怎么样?看你气色不错,比跟我在一起时滋润多了。”他说着,眼神暧昧地在苏景明身上扫过。

他身边的女伴娇笑起来,往祁野身上靠了靠。

一股恶心的感觉涌上来。我冷冷地看着他:“祁野,麻烦你让开。”

“让开?这画廊是你家开的?”祁野嗤笑,音量提高,引得附近几个人侧目,“老朋友打个招呼而已,这么不给面子?苏大律师,你这家教可以啊。”

他故意把“家教”两个字咬得很重,充满侮辱意味。

苏景明揽着我肩膀的手微微收紧。他上前半步,将我完全挡在身后,目光平静地直视祁野,语气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压力:“祁先生,请注意你的言辞和场合。骚扰和诽谤,都是要负法律责任的。我想,我的律师函,你应该已经收到了。”

祁野脸色沉了沉,但很快又换上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律师函?吓唬谁?苏景明,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捡我不要的破鞋,还当个宝了?”

话音未落,苏景明的拳头已经擦着他的脸颊挥了过去!

没有真正打到,但凌厉的拳风让祁野猝不及防地偏过头,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化为惊怒。他身边的女伴尖叫一声。

画廊里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苏景明收回手,整理了一下袖口,动作依旧优雅。但他的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冰冷锐利,像出鞘的剑,带着凛冽的寒意。

“祁野,”苏景明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能让周围每个人都听见,“我警告你,再敢用这种污言秽语侮辱她一个字,我不介意用法律之外的方式,让你学会什么叫尊重。”

他的气势太盛,那种属于顶尖精英的、不怒自威的压迫感,完全压倒了祁野虚张声势的痞气。祁野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拳头攥紧,瞪着苏景明,却一时不敢再口出恶言。

周围已经有人窃窃私语,对着祁野指指点点。能来这种场合的,多少都有些身份,祁野刚才那番粗鄙的言论,已然让他自己成了笑话。

“我们走。”苏景明不再看他,转身护着我,径直向外走去。他的背挺得笔直,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峰。

直到坐进车里,我才感觉到自己手指冰凉,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和后知后觉的激动。

苏景明……他竟然差点动手。为了我。

他发动车子,开出一段距离,才在路边缓缓停下。车厢内一片寂静。

“对不起。”他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刚才……冲动了。不该在那种场合……”

“不,”我打断他,转头看着他紧绷的侧脸,“谢谢你。景明,真的……谢谢你。”

他为我挺身而出,用最直接、最男人的方式,回击了祁野的侮辱。那一刻,我感受到的不是暴力,而是被珍视、被悍然保护的巨大安全感。

苏景明转过头,眼底翻涌着未退的怒意,还有深切的懊恼:“我只是……听到他那样说你,我控制不住。”他抬手,似乎想碰碰我的脸,又克制地放下,“我答应过要用正当方式处理,却差点……”

“我知道。”我握住他放在方向盘上的手。他的手心也一片冰凉。“我知道你是为了我。而且,你没有真的打下去,不是吗?你克制住了。”

他反手握紧我的手,力道很大,像是要从我这里汲取某种确认。“疏月,我……”他喉结滚动,眼神复杂地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心里鼓噪着,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强烈。经历了刚才那一幕,有些话,不能再等了。

“景明,”我吸了口气,鼓足所有的勇气,迎上他的目光,“我们……在一起吧。”

不是试探,不是疑问,是陈述。

他明显愣住了,深邃的眼眸里映出我清晰的倒影,还有猝不及防的震动。

“我不想再等了,也不想再管祁野会怎么样。”我继续说,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我喜欢你。我想和你在一起。你……愿意吗?”

时间仿佛静止了。我能听到自己雷鸣般的心跳,也能看到他眼底渐渐积聚起的光芒,那光芒越来越亮,最终冲破所有克制和顾虑,化作一片璀璨的星河。

他猛地松开我的手,却在我怔愣的瞬间,张开双臂,用力地、紧紧地抱住了我。

他的怀抱宽阔,温暖,带着微微的颤抖,和一种失而复得般的珍重。我的脸颊贴在他肩头,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雪松香气,混杂着一丝淡淡的、属于男性的汗意。

“愿意。”他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低沉,沙哑,带着无可置疑的力度,“疏月,我等你这句话,好像等了很久很久。”

我的心,终于安然落回原处,随即被巨大的喜悦和甜蜜充盈。我也抬手,回抱住他。

车窗外,城市的灯火无声流淌。在这个并不浪漫、甚至有些狼狈的夜晚,在刚刚经历了一场风波之后,我们终于确定了彼此的心意。

不需要盛大的仪式,不需要完美的时机。只要两颗心坦诚相对,那一刻,就是最好的时刻。

只是,拥抱的温暖尚未散去,我心底却隐隐升起一丝不安。以祁野睚眦必报的性格,今天在画廊丢了这么大的脸,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我和苏景明在一起,恐怕会彻底点燃他这个火药桶。

13

确定关系后,日子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柔光。没有刻意昭告天下,但亲近的朋友如林薇,很快从我们对视的眼神和流转的氛围中嗅到了不同,送来真诚的祝福和夸张的调侃。

苏景明依旧是那个沉稳体贴的苏景明,但细微之处又有了不同。他会更自然地牵我的手,过马路时将我护在里侧;会在繁忙的工作间隙,发来一句“想你”;会记得我随口提过想看的书,下次见面时变戏法般拿出来。他的爱意不张扬,却细密地渗透在每一天的日常里,让人心安。

我们像所有普通情侣一样,约会,吃饭,看电影,分享琐碎。和他在一起,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松弛和被尊重。我不再需要小心翼翼揣摩对方情绪,不再需要委屈自己迎合他的喜好。我可以坦然表达自己的想法,甚至可以任性、犯懒,因为他总会包容地笑笑,说:“好,依你。”

祁野果然没有消停。画廊事件后,他大概觉得颜面扫地,行事越发偏激。他不再仅仅满足于社交媒体的阴阳怪气,开始有一些实质性的小动作。

比如,我收到过匿名快递,里面是枯萎的花和恐吓信;比如,有陌生的号码半夜打来骚扰电话,接通后是嘈杂的音乐和不堪入耳的辱骂;再比如,我导师的项目,原本接洽顺利的合作方,突然态度暧昧起来,隐隐透露出“有人打了招呼”的意思。

苏景明第一时间介入,报警处理了恐吓信和骚扰电话,虽然暂时没查到直接证据指向祁野,但也起到了震慑作用。合作方那边,他动用人脉去斡旋、调查,很快稳住了局面,对方含糊地透露,确实有人“暗示”过,但得知项目有苏景明这边的关系后,便不再多言。

“他也就这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了。”苏景明握着我的手,眼神冷静,“无非是想给你制造压力,逼你低头,或者激怒我们犯错。别怕,有我。”

我点点头。其实我并不怎么害怕,更多的是一种厌烦。祁野就像一只赶不走的苍蝇,嗡嗡作响,扰人清净。

“只是连累你,总要处理这些破事。”我有些歉然。

“说什么傻话。”他揉了揉我的头发,“保护你,是我的责任,也是我的本能。”

他的担当,让我心底暖融融的。但我也知道,不能一味依赖他。我开始有意识地减少单独夜间外出,注意周围环境,并和导师、关系好的同学通了气,请他们留意异常。

这天,我陪苏景明参加一个他律所主办的行业晚宴。这种场合他通常需要我作为女伴出席。我选了一条香槟色的及膝礼服裙,样式简洁大方。苏景明看到时,眼睛亮了一下,附在我耳边低声说:“很美。”

宴会在市中心一家五星酒店宴会厅举行,衣香鬓影,觥筹交错。苏景明无疑是焦点之一,不断有人过来与他交谈。他游刃有余地周旋,不时将我带入话题,介绍给他人。我能感觉到那些打量我的目光,好奇的,评估的,善意的,或许也有不那么善意的。但苏景明始终站在我身边,手臂虚环在我腰后,给予无声的支持。

中途他去露台接一个重要的越洋电话。我独自在甜品台前,挑选着小蛋糕。

“沈疏月?”一个有些耳熟的女声响起。

我回头,看到一个穿着酒红色晚礼服、妆容精致的女人。我认出来了,是周菲菲,祁野那个圈子里有名的“名媛”,家境优渥,性格骄纵,以前见过几次,对我总是不冷不热,隐约带着敌意。

“周小姐。”我客气地点点头。

周菲菲上下打量着我,目光在我礼服和首饰上停留片刻,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真是士别三日啊。以前跟在祁野身边,可没见你这么……光彩照人。”

话里的刺,毫不掩饰。

“人都是会变的。”我平静地回应,拿起一小块蛋糕,准备离开。

“是啊,变得可真快。”周菲菲却往前一步,拦了一下,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幸灾乐祸和刻薄,“攀上苏景明了?手段不错嘛。不过,我劝你别高兴得太早。祁野的性子你知道,他得不到的,宁可毁了也不会让别人舒服拿走。苏景明是厉害,但强龙不压地头蛇,祁野疯起来,可不管什么法律体面。”

她凑近些,身上浓烈的香水味让我不适:“你知道他最近在干嘛吗?到处打听苏景明的事,国内国外,生意上,私生活上……听说,还找了不少‘朋友’,准备给你们的‘美好爱情’加点料呢。你自己小心点,别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还连累了苏大律师。”

我的心微微一沉。周菲菲虽然不怀好意,但她透露的信息,很可能不是空穴来风。祁野的报复,果然在升级,从针对我个人,蔓延到了苏景明身上。

“不劳费心。”我冷冷地说,“我们的事,自己会处理。”

“哼,不识好歹。”周菲菲哼了一声,摇曳生姿地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蛋糕突然失了味道。苏景明很快回来,敏锐地察觉到我情绪不对。

“怎么了?谁来找你了?”他问。

我不想在宴会上让他烦心,摇摇头:“没什么,有点累。”

他仔细看了看我的脸色,没再追问,只是体贴地说:“那我们早点回去。”

回去的车上,我还是把周菲菲的话告诉了他。苏景明听罢,神色没什么太大变化,只是眼神冷了几分。

“我知道了。”他握着方向盘,“祁野那边,我会留意。他查不到我什么实质性的把柄,无非是一些捕风捉影的诋毁。至于其他手段……”他顿了顿,“我会做好防范。别担心。”

“我只是不想你因为我有任何闪失。”我低声说。

“不会的。”他空出一只手,握住我的,“相信我。也相信法律和正义。”

他的话让我安心不少。但祁野那种不按常理出牌的疯子行为,依然像一片阴云,笼罩在心头。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我接到了祁野母亲的电话。

祁母是个保养得宜、性格强势的妇人,一直不太喜欢我,觉得我家庭普通,配不上她儿子。分手后,我们自然再无联系。

她的语气很冲,劈头盖脸就是质问:“沈疏月,你到底给我儿子下了什么蛊?他现在整天魂不守舍,喝酒买醉,生意也不好好做!你是不是跟那个姓苏的联合起来算计他?我告诉你,别以为攀上高枝就了不起了!我们祁家也不是好惹的!”

我耐着性子听完,冷静地回答:“阿姨,我和祁野已经分手了,他的事与我无关。至于我和谁在一起,是我的自由。请您以后不要再打来了。”

“你!”祁母气结,“你这个没良心的!阿野哪点对不起你?你……”

我直接挂断了电话,拉黑号码。

看来,祁野自己搞不定,开始搬出家里施压了。这种家庭式的胡搅蛮缠,更让人头疼。

我把这事告诉了苏景明。他沉吟片刻,说:“我会让助理以律所的名义,正式联系祁家,说明情况,警告他们不要再骚扰你。如果无效,我们可以考虑追究其法律责任。”

他的处理方法一如既往地冷静、规范。可我知道,对于祁家那种暴发户心态、讲“人情”不讲“道理”的家庭,律师函恐怕作用有限,反而可能激化矛盾。

果然,没过两天,一个自称是祁野表叔的中年男人,不知怎么找到了我导师的办公室,摆出一副“长辈”的姿态,说要和我“聊聊”,话里话外暗示我“见好就收”,“别把事情做绝”,“祁野年轻气盛,做错了可以改,但苏景明那种身份的人,对你未必是真心”云云。

导师客气而坚决地将他请了出去,回头一脸担忧地问我:“疏月,你没事吧?要不要报警?”

我谢过导师,心里沉甸甸的。祁野和他的家庭,像一张粘腻的网,从四面八方缠绕过来,让人窒息。

苏景明得知后,脸色彻底冷了下来。他立刻联系了学校保卫处和辖区派出所,正式备案,并加强了对我日常出行安全的关注。

“他们越是这样,越说明祁野已经无计可施,只能依靠这些不入流的手段。”苏景明抱着我,声音低沉而坚定,“疏月,再忍耐一下。我会尽快找到突破口,彻底解决这件事。”

我靠在他怀里,汲取着温暖和力量。我知道,这场仗,必须打下去。为了我和苏景明的未来,也为了我作为一个独立个体的尊严。

只是,祁野的疯狂,似乎才刚刚开始。下一次,他又会使出什么招数?

14

祁家的骚扰和祁野的小动作持续了将近两周,像夏末恼人的蚊蝇,驱之不尽。苏景明以律所名义发出的正式警告函起了些作用,至少祁野的父母和亲戚不再直接找上门或打电话,但暗流依然汹涌。那个所谓的“表叔”又试图通过其他教授递话,被不软不硬地挡了回去。

祁野本人则沉寂了不少。社交媒体安静了,也没再听说有什么新的龌龊手段。但这种平静,反而让人更觉不安。

苏景明动用了不少人脉去查祁野近期的动向,反馈回来的信息有些模糊。祁野的公司似乎正在接触一笔风险不小的海外投资,他本人近期频繁往返香港和东南亚,具体目的不明。此外,他私下里确实在四处打听苏景明,尤其是他在海外工作时的经历,但苏景明履历清白,专业过硬,几乎找不到什么可供攻击的破绽。

“他像是在酝酿什么。”苏景明分析,“海外投资可能是幌子,也可能他想借此转移资产,或者寻找新的靠山和对付我们的机会。”

“我们要怎么做?”我问。

“以不变应万变。”苏景明握住我的手,“继续做好我们自己的事,加强防范。我已经托了可靠的朋友,密切关注他公司和个人的资金往来及出入境情况。一旦他有任何违法逾矩的动作,我们就能抓住证据。”

他的沉稳给了我信心。我开始将更多精力投入到博士论文的开题报告中,试图用学术的专注来抵御外界的纷扰。苏景明也一如既往地支持我,帮我搜集资料,梳理思路。

这天下午,我约了导师讨论开题报告,地点在学校附近一家安静的咖啡馆。导师临时有事,要晚到半小时。我点了杯拿铁,打开电脑,争分夺秒地修改着报告。

咖啡喝到一半,手机震动,是个本地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想到最近的种种,没有接。但对方很执着,连续打了三次。

第四次响起时,我皱了皱眉,还是接了起来。

“喂?”

“沈小姐吗?”电话那头是个陌生的男声,听起来有些焦急,“我是‘时光’宠物医院的医生,您是不是有一只叫‘元宝’的橘猫?”

我的心猛地一紧。“元宝”是我和祁野在一起时共同收养的流浪猫,分手时,我毫不犹豫地带走了它。它是我最重要的家人之一。

“是,元宝怎么了?”我的声音瞬间变了调。

“沈小姐您别急,元宝现在在我们医院。它今天下午被一位先生送过来,说是捡到的,脖子上有您电话的项圈。我们检查发现它腿部有外伤,像是被什么东西砸到或夹到了,已经做了紧急处理,需要进一步拍片检查,可能涉及手术。您方便马上过来一趟吗?需要您签字确认治疗方案和费用。”

我脑子“嗡”的一声。元宝平时很乖,几乎不出门,就算偶尔溜出去,也会很快回来。怎么会突然受伤?还被陌生人送到医院?

“哪位先生送它来的?长什么样?”我强自镇定地问。

“是一位年轻男士,个子挺高,穿黑衣服,戴着帽子和口罩,没看清具体样子。他把猫放下,预付了一部分费用,留了这个号码,说联系您,然后就匆匆走了。”

可疑。太可疑了。

但元宝的伤势不容耽搁。我立刻给导师发了消息说明情况,抓起包就往外冲。一边跑一边给苏景明打电话,简短说明了情况。

“哪家医院?地址发我,我马上过来。”苏景明的声音立刻变得严肃,“疏月,你先过去,但一定要小心,见到任何可疑的人或事,立刻报警,然后联系我。我怀疑这是祁野搞的鬼。”

“我知道。”我挂了电话,打车直奔“时光”宠物医院。

医院里,元宝躺在观察笼里,右后腿缠着绷带,看到我,虚弱地“喵”了一声。我心痛如绞,赶紧按照医生指示办理手续、签字。预付的费用不少,足够覆盖初步检查和手术。那个神秘男人没有留下任何身份信息。

苏景明很快赶到,他先仔细检查了医院内外环境,又询问了接待的医生和护士更多细节。那个送猫男人的描述依旧模糊,唯一值得注意的是,他预付费用用的是现金。

“现金,遮住脸,显然不想被追踪。”苏景明面色凝重,“元宝的项圈上有你的电话,这没错。但怎么会那么巧,刚好受伤,刚好被‘好心人’捡到,还刚好送到这家离你学校不算最近的宠物医院?”

“你的意思是……元宝的伤,可能不是意外?”我声音发颤。

“不排除是人为制造意外,然后自导自演这出‘送医’的戏码。”苏景明眼神冰冷,“目的是什么?把你引出来?制造单独见面的机会?还是……更恶劣的?”

我抱紧双臂,一阵后怕。如果对方目的不纯,而我因为心急独自前来……

“我已经让朋友去查医院附近的监控,虽然希望不大。”苏景明揽住我的肩,“不管是不是祁野,对方已经触及底线了。用伤害无辜小动物来达成目的,卑劣至极。”

元宝的拍片结果出来了,腿部骨折,需要手术。我们守在手术室外,时间格外漫长。苏景明一直握着我的手,给予无声的安慰和支持。

手术很顺利。元宝被推出来时,还打着麻醉,昏睡着。医生叮嘱了术后护理注意事项。我们决定让元宝住院观察几天。

安排妥当,走出医院时,天色已晚。苏景明接到朋友电话,说附近几个路口的监控在那段时间都“恰好”出现了故障或盲区,没拍到有效画面。

“做得挺干净。”苏景明冷笑,“但越是这样,越是欲盖弥彰。”

“我们报警吧。”我说,“就算没有直接证据,备案也是必要的。而且,元宝的伤情鉴定,可以作为线索。”

“好。”苏景明点头,“我陪你。”

从派出所做完笔录出来,夜风很凉。我靠在苏景明怀里,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是心理上的。这种躲在暗处、不择手段的算计,比正面冲突更让人心力交瘁。

“景明,我有点怕。”我低声说,“怕他下次,会用更极端的方式。伤害你,或者伤害我身边的人。”

“别怕。”苏景明收紧手臂,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意味,“我不会再给他机会了。疏月,这件事,必须做个了断。”

他的眼神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锐利。我知道,祁野用元宝设局这件事,彻底激怒了他,也让他下定了决心,要采取更主动、更彻底的措施。

“你想怎么做?”我问。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苏景明缓缓道,“他不是喜欢查吗?不是喜欢用阴招吗?那我就让他好好看看,什么叫做真正的‘调查’,什么叫做自作自受。”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冷厉。那个一向温和从容的苏景明,此刻显露出他作为顶尖律师的另一面——锐利,果决,寸步不让。

“需要我做什么吗?”我问。

“你照顾好自己和元宝,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他低头,在我额头轻轻印下一吻,“剩下的,交给我。”

我点点头,选择无条件信任他。

几天后,元宝出院回家,变得有些胆小,格外黏我。我向学校请了几天假,在家专心照顾它,也整理自己纷乱的心绪。

苏景明变得异常忙碌,经常很晚才回来,有时身上还带着淡淡的烟味(他极少抽烟)。我知道他在布局,在收集信息,在调动资源。他没有跟我详说进展,但我能从他一闪而过的锐利眼神和偶尔接听的简短电话中,感受到那股蓄势待发的力量。

林薇来看我和元宝,又愤填膺地把祁野咒骂了一通,然后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疏月,我听说……祁野家公司最近好像不太平哦。”

“怎么了?”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就是听我搞金融的堂哥提了一嘴,说祁野那笔吹得很大的海外投资,好像出了点岔子,合作方背景有点问题,被有关部门‘关注’了。而且他们公司内部好像也在查账,人心惶惶的。”林薇眨眨眼,“该不会……是苏学长的手笔吧?”

我摇摇头:“他没跟我说。”但心里隐约觉得,以苏景明的能力和行事风格,这很可能只是他反击的开始。

又过了几天,一个爆炸性的消息在本地的商业圈和八卦圈同时传开:祁野的父亲,祁氏企业的实际控制人,因涉嫌行贿、非法经营等多项罪名,被相关部门带走调查了!祁家公司股票当天跌停,多个合作项目暂停,银行催贷电话不断,一时间风雨飘摇。

消息传来的晚上,苏景明难得准时回家吃饭。他神色如常,但我能感觉到他眉宇间一丝淡淡的疲惫,以及尘埃落定后的松弛。

“是你做的吗?”饭后,我轻声问。

苏景明没有否认,他拉着我在沙发上坐下,缓缓道:“祁家的生意,本来就不干净。尤其是祁野父亲,早年发家手段就有些问题,这些年更是肆无忌惮。我只不过是把一些早就该见光的材料,送到了该送的地方,顺便,给正在调查他们的有关部门,提供了一点……小小的助力。”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我知道这背后需要多么精准的情报、多么周密的设计和多么强大的人脉网络。一击即中,直击要害。

“那祁野……”

“他父亲是主犯,他很难完全撇清关系。而且,他近期为了那笔问题投资和填补公司窟窿,动作也不少,足够他喝一壶的。”苏景明眼神微冷,“最重要的是,他现在自顾不暇,应该没精力再来骚扰你了。”

我靠进他怀里,心情复杂。有终于摆脱纠缠的轻松,也有对祁家顷刻崩塌的些许唏嘘,但更多的是对苏景明深沉的爱意和感激。他用他的方式,为我扫清了最大的障碍。

“谢谢你,景明。”

“我说过,保护你,是我的责任。”他抚摸着我的头发,“只是,用这种方式,可能会显得有点……冷酷。”

“不。”我抬头看他,“对恶的纵容,才是对善的冷酷。你做得对。”

他笑了,低头吻了吻我的发顶。

然而,我们都低估了祁野在绝境中的疯狂。他父亲的倒台,公司的危机,加上求而不得的嫉恨,足以让一个本就偏执的人,彻底失去理智。

真正的风暴,在平静了数日后,以最惨烈的方式,降临了。

15

祁父被调查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湖中,激起的波澜远超预期。祁家公司几乎停摆,债主上门,员工离职,昔日称兄道弟的“朋友”纷纷避之不及。祁野作为公司的重要关联人,也被多次传唤配合调查,虽然没有被立刻采取强制措施,但显然已是焦头烂额,风雨飘摇。

我和苏景明的生活,因此获得了短暂的宁静。元宝的腿伤渐渐好转,重新变得活泼。我的论文开题报告顺利通过,进入了正式的撰写阶段。苏景明的工作也回归正轨,只是偶尔需要处理一些因祁家倒台而衍生出的、与他手中客户相关的法律事务。

我们都以为,祁野的威胁,随着他家族的崩塌,已经解除了。至少,他短期内应该没有能力再来兴风作浪。

一个寻常的周四下午,苏景明要去城东开发区拜访一个客户。那边新修的路段,导航有时不太准。他出发前,我随口提醒了一句:“那边路况复杂,你开车小心点。”

他笑着应了,吻了吻我的额头:“放心,晚上回来给你带那家你喜欢的栗子蛋糕。”

那是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两个小时后,我接到了交警队的电话。对方语气严肃地告知,苏景明在前往开发区的路上,遭遇严重车祸,已被紧急送往市第一医院抢救。

我的世界,在那一刻,天崩地裂。

手机从手中滑落,摔在地上,屏幕碎裂。我站在原地,四肢冰凉,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听不清林薇在旁边焦急地喊些什么。

是林薇开车,一路闯了好几个红灯,把我送到了医院。急救中心门口一片混乱,红灯刺眼。我跌跌撞撞地冲进去,抓住一个护士语无伦次地问苏景明在哪里。

手术室外的红灯亮得让人心慌。苏景明的助理已经赶到,脸色惨白,正在跟交警和医生沟通。我听到断断续续的词句:“对面货车……逆行……闯红灯……司机酒驾……当场控制……伤者颅内出血……多处骨折……正在抢救……”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钝刀,狠狠割在我的心上。

酒驾。逆行。闯红灯。多么典型的、卑劣的、蓄意制造事故的方式!

祁野!一定是祁野!

恨意如同岩浆,瞬间冲垮了理智。我转身就想冲出去,被林薇和助理死死拉住。

“疏月!你冷静点!你去哪儿?!”

“我要去找他!我要杀了他!”我嘶吼着,眼泪疯狂涌出,却感觉不到自己在哭。

“警察已经控制住肇事司机了!正在调查!你现在去有什么用?!”林薇用力抱住我,“景明还在里面!他需要你清醒!需要你等着他!”

“景明……”这个名字让我瞬间脱力,瘫软在地。对啊,景明还在里面,生死未卜。我不能倒,不能疯。

我被扶到旁边的椅子上,浑身发抖,眼睛死死盯着手术室的门。时间从未如此漫长,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凌迟。

林薇去买了水,强迫我喝下。助理一直在接打电话,处理各种事宜,联系苏景明的家人(他父母在国外,正在赶回来的路上),协调最好的医疗资源。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医生走出来,面色疲惫。

我们立刻围上去。

“医生,他怎么样?”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手术暂时结束了,还算顺利,清除了部分颅内血肿,骨折部位也做了固定。”医生摘下口罩,“但是,病人伤势很重,尤其是颅脑损伤,目前还没有脱离生命危险,需要送进ICU密切观察。接下来24到72小时是关键期。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ICU……生命危险……

我眼前一阵发黑,几乎晕厥。林薇死死撑住我。

“我们能看看他吗?”助理问。

“暂时不能。等他情况稍微稳定,转入ICU后,家属可以按规定时间探视。”

苏景明被推出来,身上插满了管子,脸色苍白如纸,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毫无生气。我只来得及远远看了一眼,心就像被生生掏空了一个大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他被推进了ICU。那道厚重的门,将我们隔绝在两个世界。

我守在ICU外的走廊上,不肯离开。林薇和助理轮流劝我去休息,我像尊雕塑一样,一动不动。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苏景明出门前那个温暖的笑容,他说“晚上回来给你带栗子蛋糕”。

祁野。这个名字每一次在心底碾过,都带来灭顶的恨意和冰冷刺骨的恐惧。如果景明有什么三长两短……我无法想象,也不愿想象。

后半夜,苏景明的父母赶到了。他母亲是一位优雅而知性的女士,此刻却满脸泪痕,紧紧抓着我的手,说不出话。他父亲眉头深锁,眼神里是沉重的痛楚和愤怒。他们听助理简要说明了情况,尤其是对祁野的怀疑。

“报警,彻查!”苏父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如果是人为,必须让他付出代价!”

警方那边的初步调查结果很快反馈过来。肇事司机是个有多次酒驾前科的无业混混,尿检显示酒精浓度严重超标。他对自己酒后驾车、逆行、闯红灯导致车祸的事实供认不讳,一口咬定是“喝多了,没看清路”。

但进一步的调查发现,这个司机在事发前一周,账户里突然多了一笔来自海外的、数额不小的匿名汇款。而他的手机通讯记录里,有几个无法追查来源的网络电话记录,时间就在车祸前几天。

线索,隐隐指向了某种买凶伤人的可能。而最大的嫌疑人,无疑是此刻身陷囹圄、却有足够动机和残余能量做这件事的祁野。

然而,证据链还不完整。汇款路径隐蔽,网络电话难以追踪,司机咬死不松口。要定祁野的罪,还需要时间,需要更确凿的证据。

但这些,对躺在ICU里生死未卜的苏景明来说,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能不能醒过来,能不能脱离危险。

我在ICU外的走廊上守了三天三夜,几乎没合眼,靠着林薇硬灌下来的水和一点点流食支撑。苏景明的父母也一直守在附近,迅速衰老下去。

第三天傍晚,医生终于带来了一个稍好的消息:苏景明颅压稳定了一些,生命体征趋于平稳,虽然还未清醒,但暂时脱离了最危险的阶段。可以转入神经外科的重症监护病房继续治疗。

这意味着,他闯过了第一道鬼门关。

我隔着玻璃,看着病床上那个被各种仪器包围的、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眼泪再次决堤。这一次,是庆幸,是后怕,是漫无边际的心疼。

他被推出ICU,转入单独的监护病房。医生允许一名家属短时间探视。苏母让我进去。

消毒水的味道浓烈刺鼻。我穿着隔离服,戴着口罩,一步步挪到床边。

他的脸瘦削了许多,眼睛紧闭,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呼吸平缓,却全靠机器辅助。我小心翼翼地握住他没有输液的那只手,冰凉。

“景明……”我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我来了……你别怕,你会好起来的……我在这里,一直在这里……”

我一遍遍地低声跟他说话,说元宝腿好了,又开始调皮了;说我的论文有了新进展;说外面的天气……说很多很多琐碎的事,也说“我爱你”。

我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但我必须说。

探视时间很快结束。我走出病房,靠在墙上,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林薇扶住我:“疏月,你得去休息一下了。景明现在稳定了,你要是倒下了,怎么办?”

苏母也红着眼眶劝我:“孩子,去睡一会儿吧。景明醒了,还需要你照顾呢。”

我终于被说服,在医院附近的酒店开了个房间。林薇陪我过去,监督我洗漱,躺下。身体疲惫到了极点,但一闭上眼,就是刺眼的车灯、扭曲的金属、苏景明苍白的脸,还有祁野那狞笑的模样。

恨意,在心底烧成一片冰冷的火海。

我拿出手机,屏幕已经碎了,但还能用。我翻到那个被拉黑的、属于祁野的号码。

我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他父亲被调查后,他本人也被限制出境,暂时住在祁家一处偏远的别墅里,处于半软禁状态。

一个念头,疯狂而清晰地在脑海里成型。

我要去找他。

不是去哭闹,不是去质问。我要去亲口告诉他,他做了什么,他会付出怎样的代价。我要看着他的眼睛,将我的恨意,一点不剩地,还给他。

16

我没有惊动任何人。林薇以为我睡着了,替我关好门离开。我在黑暗中睁着眼,等到凌晨两点,万籁俱寂。

起身,换上一身深色的衣服。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窝深陷,眼神却异常平静,平静得近乎可怕。那是一种哀恸到了极致、反而淬炼出的冰冷和决绝。

我用软件叫了车,目的地是祁家那处位于市郊山间的别墅。我知道地址,以前去过两次。

车子在盘山公路上疾驰,路灯稀疏,两旁的树木在夜色中张牙舞爪。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好几眼,大概觉得这个时间、这副模样去那种地方的年轻女人很奇怪。我没理会。

别墅区到了,大门紧闭。我让司机在远处停下,付钱下车。司机很快掉头离开,尾灯迅速消失在夜色里。

山间的夜风很凉,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我裹紧外套,沿着记忆中的小路,绕到别墅区的侧面。这里有一段围墙相对低矮,旁边有棵大树。以前和祁野来的时候,他指给我看过,说小时候常从这里偷溜出去。

我踩着一块凸起的石头,借助树枝,很费力地翻了过去。落地时崴了一下脚,钻心地疼。我咬咬牙,忍着,一瘸一拐地朝祁家那栋别墅走去。

别墅里一片漆黑,只有二楼的一个房间,隐约透出一点微光。那是祁野的房间。我知道他习惯晚睡。

我没有走正门,绕到别墅后面。那里有个小阳台,连着祁野房间的浴室。以前他抽烟,怕被他妈骂,常偷偷躲在那里。

阳台门锁着,但窗户没关严,留着一条缝隙。我用力掰开,老旧窗棂发出轻微的“嘎吱”声。我侧身,艰难地钻了进去。

浴室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烟味和酒气。我屏住呼吸,轻轻推开虚掩的浴室门。

房间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落地灯。祁野背对着门,坐在窗边的沙发上,手里拿着酒瓶,脚下散落着好几个空瓶。他头发凌乱,身上的衬衫皱巴巴的,整个人透着一股颓败、阴郁的气息。

听到动静,他猛地转过头。

看到是我,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骤然爆发出混合着惊愕、狂怒和一种扭曲快意的光芒。

“沈疏月?”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声音沙哑粗粝,“你怎么进来的?真是稀客啊!”他咧开嘴笑,那笑容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怎么,你的苏大律师躺在医院半死不活,没人要了,想起我这个旧情人了?”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我心里。我看着他,这个我曾经爱过、也恨之入骨的男人,此刻像一条陷入绝境的疯狗。

我没有说话,一步步走向他。脚踝很痛,但我站得很稳。

我的沉默和逼近,似乎激怒了他,也让他有些不安。

“站住!”他厉声喝道,举起酒瓶指着我,“谁让你来的?滚出去!不然我报警了!”

“报警?”我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在这寂静的房间里却格外清晰,“好啊,你报。告诉警察,你是怎么买通那个酒鬼,制造车祸,想撞死苏景明的。”

祁野的脸色瞬间变了变,但很快又被暴戾取代:“你胡说什么!车祸是意外!那司机酒驾,关我屁事!”

“意外?”我冷笑,继续逼近,“账户里那笔来自海外的匿名汇款,也是意外?那些查不到来源的网络电话,也是意外?祁野,你当你做的那些脏事,真的天衣无缝吗?”

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呼吸变得粗重:“你……你凭什么这么说?你有证据吗?”

“证据,警察会找到的。”我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直视着他的眼睛,“就像他们找到你父亲行贿、非法经营的证据一样。祁野,你们祁家,完了。而你,是下一个。”

“闭嘴!”祁野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将酒瓶砸在地上,玻璃四溅。“都是你们!都是你和苏景明那个王八蛋害的!是你们逼我的!”

他终于承认了。

“我们逼你?”我觉得荒谬至极,“祁野,是你自己,一步步走到今天。是你的自私,你的冷漠,你的滥情,逼我离开你。是你的狂妄,你的无法无天,让你父亲锒铛入狱,公司破产。是你的嫉妒和狠毒,让你对景明下毒手!到现在,你还觉得是别人的错?”

“是!就是你们的错!”祁野嘶吼着,面孔扭曲,“你要是乖乖待在我身边,什么事都没有!苏景明要不是多管闲事,非要跟我作对,他也不会躺在那儿!你们活该!”

不可理喻。我看着他歇斯底里的样子,心里最后一点因过往而生的复杂情绪,也彻底消散了,只剩下纯粹的冰冷和厌恶。

“祁野,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争辩对错的。”我的声音依然平静,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令人心悸的力量,“我只是来告诉你几件事。”

他喘着粗气,死死瞪着我。

“第一,苏景明会醒过来,会好起来。他的意志力,比你这种只会躲在阴沟里使绊子的废物,强一万倍。”

祁野的拳头攥紧了。

“第二,你对你父亲,对你家公司做的事,法律会给你公正的审判。你跑不掉。”

他的脸色更加灰败。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往前又走了一小步,几乎能闻到他身上浓烈的酒臭和绝望的气息,“你给我听好了。从你撞向景明车子的那一刻起,你在我这里,就彻底死了。不是不爱了,是把你这个人,从我的世界里,彻底抹去了。连恨,都嫌浪费力气。”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

“现在,轮到你不重要了。祁野,你对我而言,连路边的垃圾都不如。垃圾至少还能回收,而你,只配烂在监狱里,为你做过的所有孽,赎罪。”

这番话,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精准地剥开了他所有虚张声势的外壳,刺穿了他最后一点可怜的自尊和幻想。祁野的脸扭曲到了极点,眼球凸出,胸口剧烈起伏,仿佛下一秒就要爆炸。

“沈疏月……你……你这个贱人!”他暴怒地扑过来,伸手想掐我的脖子。

我没有躲。在他手指即将触碰到我的瞬间,我抬起那只崴了的脚,用尽全身力气,狠狠踹向他的膝盖。

“啊——!”祁野惨叫一声,失去平衡,狼狈地摔倒在地,碰倒了旁边的矮几,上面的杂物哗啦掉了一地。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在地上痛苦地蜷缩、咒骂。

“这一脚,是替元宝还你的。”我冷冷地说,“至于景明的,法律会替我讨回来。”

不再看他一眼,我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向阳台。来时的路。

“沈疏月!你站住!你给我回来!把话说清楚!”祁野在身后无能狂怒地吼叫,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因为膝盖剧痛和醉意,几次都没成功。

我翻出阳台,沿着原路返回。山风更冷了,吹在脸上,却让我异常清醒。脚踝疼得厉害,但心里那块压了太久的巨石,仿佛随着刚才那番话,终于被彻底击碎、搬开。

回到酒店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林薇正急得团团转,看到我回来,又惊又怒:“疏月!你去哪儿了?!你知不知道我快急死了!”

“我去见了祁野。”我平静地说,脱掉沾了泥泞的鞋子,脚踝已经肿得很高。

林薇倒吸一口凉气,看着我,像看一个陌生人。“你……你没事吧?他没把你怎么样吧?”

“我没事。”我摇摇头,在床边坐下,“就是去跟他说了几句话。现在,都结束了。”

林薇看着我异常平静甚至有些空洞的眼神,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找来药箱,帮我处理脚踝的扭伤。

我躺回床上,闭上眼睛。身体疲惫到了极点,精神却异常清醒。

祁野会得到他应有的惩罚。而我,要活下来,好好活下来。因为景明还在等我。

他一定会醒的。我坚信。

17

脚踝的扭伤让我暂时行动不便,但我坚持每天去医院。苏景明依然没有醒来的迹象,但生命体征平稳,医生说这是身体在进行自我修复,需要耐心。他父母已经渐渐从最初的打击中恢复过来,轮流守在医院,处理各项事务。苏母看到我肿起的脚踝和眼下的青黑,心疼不已,劝我多休息。

“阿姨,我没事。我想在这里陪着他。”我说。

她握着我的手,叹了口气,没再坚持。

我每天都会在允许探视的时间里,进去跟他说话。医生说,昏迷病人或许能听到外界的声音,持续的、熟悉的刺激可能有助于唤醒。我告诉他天气,读新闻,念他以前推荐给我的书,说很多很多琐碎的、甚至无聊的话。

“景明,元宝今天把沙发抓坏了,等你醒了,要赔我一个新沙发。”

“外面下雨了,记得吗?我们第一次一起吃饭那天,也下了雨。”

“我论文第二章写完了,导师说思路很清晰,等你醒了,帮我看看好不好?”

“林薇又换男朋友了,这次是个搞音乐的,头发比她还长……”

“今天护士姐姐夸你长得好看,我说我知道,我男朋友是全世界最好看的。”

有时候说着说着,眼泪会毫无预兆地掉下来,滴在他苍白的手背上。我就会赶紧擦掉,继续说,声音哽住,就歇一会儿再说。

我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但我必须说。这是我唯一能为他做的,也是支撑我自己不垮掉的力量。

苏景明的助理和律所的同事也常来探望,带来一些工作上的进展和外面的消息。祁父的案子进展很快,证据确凿,不日将提起公诉。祁野作为重要关联人,调查也在深入,尤其是车祸案,有了新的突破——警方通过技术手段,追踪到了那笔海外汇款的中间环节,锁定了一个与祁野有过密切资金往来、目前潜逃在外的掮客。同时,肇事司机的心理防线在警方持续的审讯和出示的部分证据面前,开始松动。

虽然还没有直接证据链钉死祁野买凶杀人,但形势对他越来越不利。祁家公司正式进入破产清算程序,昔日繁华,转眼成空。

这些消息,我都会轻声告诉病床上的苏景明。

“景明,你听到了吗?坏人有坏报。你要快点好起来,亲眼看着他们受到惩罚。”

他的手指,偶尔会极轻微地动一下。医生说这是无意识的神经反射,但我总愿意相信,那是他给我的回应。

一周后,我的脚踝消肿了不少。这天下午,我像往常一样,坐在病床边,握着他的手,低声读着一本诗集。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读到一句“你是我温暖的手套,冰冷的啤酒,带着阳光味道的衬衫,日复一日的梦想”时,我的声音哽住了。

就在这时,我感觉到,被我握着的那只手,指尖,极其轻微地,勾了一下我的掌心。

很轻,轻得像蝴蝶振翅。

但我感觉到了。真真切切。

我猛地停住,屏住呼吸,低头紧紧盯着他的手。

过了几秒,他的食指,又动了一下。接着,中指,无名指……整只手,极其缓慢地,蜷缩起来,握住了我的几根手指。

虽然力道很微弱,但那是一个明确的、有意识的动作!

血液轰的一下冲上头顶,我的心跳瞬间飙到极致。我抬头看向他的脸。

他的睫毛,在轻轻颤动。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景明?”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景明?你能听到我吗?景明!”

他的眼皮挣扎着,似乎想掀开,却又无力地合上。但握住我手指的力道,似乎又清晰了一点点。

“医生!护士!”我猛地站起来,冲向门口,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他动了!他手动了!他好像要醒了!”

医护人员迅速赶来。检查,观测,低声交谈。我紧紧攥着自己的手,指甲掐进掌心,死死盯着病床上的人。

在医生用小电筒照射他瞳孔时,他的眉头蹙得更紧,眼皮颤抖得更加剧烈。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那双紧闭了整整十天的眼睛,终于,极其缓慢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光线似乎刺痛了他,他又立刻闭上。但几秒后,再次尝试,一点点睁开。

眼睛是睁开了,但眼神空洞,迷茫,没有焦距,仿佛蒙着一层雾。

“苏先生?能听到我说话吗?”医生在他耳边询问。

他的眼球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看向声音来源的方向,眼神依旧涣散。

“景明!”我扑到床边,声音带着哭腔,“是我!疏月!你看看我!”

他的目光,极其、极其缓慢地,移向我。那空洞的眼神,在我脸上停留了很久,仿佛在艰难地辨认、聚焦。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终于,我看到他眼底那层雾气,似乎散开了一点点。他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嚅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但口型,依稀是:“……月……”

虽然微弱,虽然含糊,但我认出来了!他在叫我的名字!

巨大的狂喜如同海啸,瞬间将我吞没。眼泪汹涌而出,这一次,是喜悦的泪水。

“是我!是我!景明,你醒了!你终于醒了!”我哭得不能自已,紧紧回握住他的手,虽然他没什么力气。

医生又做了些检查,脸上露出欣慰的表情:“有意识恢复的迹象,这是非常好的征兆!不过,他昏迷时间不短,脑部损伤需要时间恢复,可能会有后遗症,比如暂时性的认知障碍、语言或行动功能障碍等,需要后续系统的康复治疗。但能醒过来,就是最大的胜利!”

苏母也喜极而泣,抱着我又哭又笑。

苏景明醒是醒了,但正如医生所说,恢复是一个漫长而艰难的过程。他大部分时间还是昏睡,清醒的时间很短,且反应迟钝,语言功能受损严重,只能发出简单的音节,无法组织完整的句子。肢体活动也很困难,右手和右腿明显无力。

但他认得我。每次醒来,目光总是最先寻找我,看到我,眼神就会变得安定一些,甚至会努力想对我笑,虽然那个笑容扭曲又吃力。

这就够了。只要他活着,只要他认得我,只要他还有意识,我就有无穷的勇气和耐心,陪他走下去。

我开始学习基础的护理知识,协助护士帮他翻身、按摩肢体。在他清醒的短暂片刻,我会帮他活动手指,教他重新发音,从最简单的“啊”、“哦”开始。

他学得很慢,很吃力,有时候会显得很烦躁,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我就握着他的手,一遍遍耐心地重复,告诉他“不急,我们慢慢来”。

林薇和苏景明的助理,开始陆续把一些不太紧急的工作文件带来,念给他听,或者让我用简单的方式解释给他。他的思维似乎受损不那么严重,听到关键处,眼神会变得专注,甚至能用点头或摇头来表达意见。

这让我们都看到了希望。

车祸案的调查也取得了决定性进展。那个潜逃的掮客在东南亚某国被国际警方协同抓获,遣返回国。他供出了祁野通过他寻找“办事利索”的人、并支付高额费用制造“意外”的整个过程,包括联络方式、资金流向、具体要求等。铁证如山。

祁野被正式批捕,涉嫌的罪名包括故意杀人(未遂)、买凶杀人、行贿、非法经营等多项。这一次,他再难有翻身之日。

消息传来那天,阳光很好。我推着苏景明(他已经可以坐轮椅了)在医院的小花园里晒太阳。我轻声把这个消息告诉他。

他静静地听着,目光望着远处葱茏的树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极其缓慢地、一字一顿地,吐出几个含糊却清晰的字:

“……好……结……束了。”

是的,结束了。祁野带来的所有噩梦,都结束了。

我蹲下身,握着他无力垂在膝上的右手,贴在自己脸颊。

“都结束了,景明。”我看着他依旧有些呆滞、却比之前清明了许多的眼睛,“以后,都是好日子了。我陪你,慢慢走。”

他看着我,嘴角极其、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微小的、却真实无比的弧度。

然后,他用尽力气,反手握了握我的手指。

阳光暖洋洋地洒在我们身上,微风拂过,带来青草和花香。

我知道,未来的康复之路还很漫长,会有很多艰辛。但握着他的手,我就什么都不怕。

因为爱和希望,已经让我们穿过了最黑暗的隧道,看见了光。

18

苏景明的康复过程,像一场缓慢而坚定的跋涉。每一天都有微小的进步,但也伴随着反复和挫败。

语言功能的恢复尤为艰难。他有时能清晰地吐出几个词,比如“水”、“疼”、“疏月”,有时却只能发出无意义的音节,急得额头冒汗,眼神里充满了自我厌弃和焦躁。肢体复健更是痛苦,每一次试图抬起无力的手臂,迈出颤抖的腿,都需要耗费巨大的意志力,常常伴随着挫败的低吼和汗水。

我辞去了学校助教的兼职(导师非常理解和支持),把大部分时间都用来陪他。白天在医院配合康复师,晚上回到我们同居的公寓(为了方便照顾,苏景明情况稳定后,经医生允许,我们搬回了家,请了专业的护工和康复师上门),帮他按摩,陪他做简单的认知训练,读新闻,说话。

我学会了看CT片子,记住了各种神经康复的专业术语,成了半个“康复专家”。我也学会了在他情绪崩溃、摔东西、拒绝配合时,如何平静而坚定地安抚他,引导他。

这个过程,耗尽心力。我迅速消瘦下去,黑眼圈再也消不掉。林薇和苏母都心疼我,劝我多休息,别把自己累垮了。但我不能停。苏景明每一次微小的进步,都是我坚持下去的动力。我知道,他比我更痛苦,更艰难。如果我都放弃了,他怎么办?

好在,他从未真正放弃。哪怕在最沮丧的时候,只要我握住他的手,看着他,他眼底那簇不肯熄灭的火苗,就会重新亮起来。他会艰难地、一字一顿地说:“对……不……起……辛……苦了。”

我就会摇头,笑着说:“不辛苦。等你好了,要加倍补偿我。”

然后,他就会努力地、更配合地去做下一个动作,发下一个音。

除了身体上的康复,他的心理状态也需要关注。脑部损伤有时会影响情绪控制,他变得比以前敏感、易怒,也会因为自己能力的丧失而感到极度自卑和抑郁。我咨询了心理医生,学习如何与他沟通,如何帮助他重建自信。

我把他以前获得的奖杯、证书摆在醒目的位置;把他代理过的成功案例,用最简单的图表画出来给他看;鼓励他参与律所一些非核心事务的远程讨论,哪怕只是听,让他感觉自己还有价值。

慢慢地,他的情绪平稳了许多。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语言表达虽然慢,但逻辑性在慢慢恢复。右手能握住笔,歪歪扭扭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右腿能支撑着站立几分钟,在搀扶下走几步。

每一个“第一次”,都让我们欣喜若狂。

车祸案进入了司法程序。证据确凿,祁野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或许是在铁证面前无从抵赖,或许是他那强弩之末的家庭再也无力为他周旋,又或许,是他自己也在某种程度上了无生趣。法庭审理进展顺利。

我没有去旁听。那些肮脏的细节和祁野那张脸,我不想再看到。苏景明的助理作为受害者家属代表出庭,回来后告诉我们,祁野在最后陈述时,表情麻木,只说了句“我认罪”。

宣判那天,我和苏景明在家里。我打开新闻网页,找到了简讯。数罪并罚,祁野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他父亲也因多项罪名,被判了重刑。祁家,彻底成为过去式。

我把判决结果念给苏景明听。他当时正在康复师的帮助下,练习用右手抓握一个小球。听完,他停下了动作,目光看向窗外,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我,很慢、但很清晰地说:“过……去……了。”

“嗯,过去了。”我走过去,蹲在他轮椅前,握住他的手,“都过去了。”

他抬起还能动一些的左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发。动作有些笨拙,却无比温柔。

随着身体的逐渐好转,苏景明的记忆和认知能力也恢复得不错。除了车祸前后一段时间的事情有些模糊,其他的,包括我们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他都记得很清楚。这让我无比庆幸。

他开始尝试处理更多工作。起初只是看简单的文件,听助理汇报,给出“是”或“否”的意见。后来,能参与一些电话会议,虽然说话慢,但思路依旧犀利,往往能抓住关键。律所的同事和客户都给予了最大的理解和支持。

生活,似乎正在一点点回归正轨。虽然这个“正轨”,和以前那个意气风发、无所不能的苏景明相比,还有些距离,但我们已经非常满足。

初冬的一个周末,阳光很好。苏景明最近右腿力量恢复不错,在搀扶下能走一小段了。我提议:“我们去楼下小花园晒晒太阳?顺便,练习走路。”

他点点头。

我帮他穿好外套,扶着他慢慢站起来,将重心大部分靠在我身上,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挪向电梯,下楼。

小花园里没什么人。我们找了张有阳光的长椅,我先扶他坐下歇息。他额头上已经沁出了细密的汗珠。我拿纸巾帮他擦掉。

“累……吗?”他问,眼神关切地看着我。他总担心我太累。

“不累。”我笑着摇头,在他身边坐下,很自然地靠在他肩膀上。他的肩膀不如以前厚实,但依旧能给我依靠。

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很舒服。我们都没说话,享受着这难得的、平静的午后。

过了一会儿,我感觉到他的手在动。他正在用右手,有些笨拙地,在口袋里摸索着什么。

“找什么?”我问。

他没回答,只是摸索着,然后,掏出了一个深蓝色丝绒的小盒子。

我的心,毫无预兆地,狂跳起来。

他转过脸,看着我。阳光落在他眼底,清澈而明亮,带着一种我熟悉的、温柔而坚定的光芒。虽然他的面部肌肉控制还不是很好,笑容有些僵硬,但那眼神里的真挚和爱意,浓得化不开。

他极其缓慢地、用左手协助右手,打开了那个丝绒盒子。

里面,是一枚戒指。造型简洁,主钻不大,但切割精美,四周镶嵌着一圈细碎的蓝宝石,像众星捧月,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拿着盒子的手,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他看着我的眼睛,嘴唇嚅动了几下,似乎在积蓄力量,组织语言。

然后,他用比平时清晰许多、却依然缓慢的语速,一字一句地说:

“疏……月……嫁……给……我……好……吗?”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单膝下跪(他的身体条件还不允许),甚至发音还有些含糊。但这短短的七个字,却仿佛用尽了他此刻全部的力量和心意。

泪水瞬间模糊了我的视线。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巨大的幸福和感动,排山倒海般将我淹没。

这一路走来,经历了背叛,伤害,生死,漫长的煎熬和等待……终于,我们走到了这里。他可能不是以前那个完美无缺的苏景明了,但他的灵魂依旧赤诚,他的爱意,历经磨难,反而更加深沉厚重。

我看着他期待又有些紧张的眼神,用力点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好。”我声音哽咽,却无比清晰坚定,“我愿意。景明,我愿意嫁给你。”

他笑了,那个笑容虽然有些吃力,却灿烂得如同此刻的阳光。他颤抖着手指,想取出戒指。我连忙接过盒子,自己将戒指拿了出来,递到他手里。

他握住我的手,极其郑重地、缓慢地,将那枚戒指,套在了我的无名指上。尺寸刚刚好。

冰凉的金属贴上皮肤,随即被他掌心的温度熨暖。我看着手指上那圈闪耀的光芒,又哭又笑。

他倾过身,用额头轻轻抵住我的额头,呼吸相闻。

“爱……你。”他轻声说,气息拂在我脸上。

“我也爱你。”我搂住他的脖子,“很爱很爱。”

阳光下,戒指上的宝石折射出七彩的光晕。未来或许还有漫长的康复之路,还有很多挑战,但此刻,紧握的双手和无名指上的承诺,已经照亮了前路。

我们,终于走出了漫长的黑夜,迎来了属于我们的、崭新的黎明。

19

求婚之后,日子仿佛被注入了新的蜜糖。康复依然辛苦,但有了“未婚夫”这个身份,苏景明似乎多了不少动力,连最枯燥的发音练习都更努力了。我呢,忙着照顾他的同时,也开始悄悄规划起未来,虽然知道婚礼可能还要等很久,等他恢复得更好一些。

戒指我一直戴着,不算特别贵重,但意义非凡。林薇看到后,尖叫着扑过来,抱着我转圈,比她自己被求婚还兴奋。苏景明的父母也高兴得合不拢嘴,苏母拉着我的手说:“孩子,委屈你了,等景明再好点,一定给你们办个风风光光的婚礼。”

我摇头:“不委屈,阿姨。能在一起,就是最好的。”

祁野的判决生效后,被送往监狱服刑。有关他和他家族的纷纷扰扰,终于彻底尘埃落定,淡出了我们的生活。偶尔从新闻或别人口中听到一星半点,也激不起什么涟漪了。就像苏景明说的,过去了。

元旦前夕,苏景明的康复取得了突破性进展。他能脱离搀扶,自己拄着手杖,比较平稳地行走一段距离了。语言表达虽然还是慢,但连贯性和清晰度都大大提高,复杂一些的句子也能说,只是需要时间组织。认知和思维基本恢复到受伤前的水平,甚至因为这场磨难,看待一些问题反而更加通透豁达。

他已经正式恢复了一部分律师工作,主要处理案头研究和策略规划,出庭暂时还不考虑。但对他来说,能重新投入热爱的事业,已是巨大的满足。

新年第一天,我们约了林薇和她那位搞音乐的新男友(居然还稳定交往着),还有另外几对关系好的朋友,在家吃火锅,算是小小庆祝一下。

客厅里热气腾腾,欢声笑语。苏景明坐在主位,虽然话不多,但脸上一直带着温和的笑意,偶尔插几句话,精准又幽默,引得大家发笑。我能感觉到,那个自信、沉稳的苏景明,正在一点点回来。

朋友们都很体贴,聊天的话题尽量轻松,避开可能让他费神或敏感的内容。林薇的男友即兴弹起了吉他,唱了几首温暖的民谣。气氛很好。

吃到一半,我的手机在卧室响了。我起身去接,是个陌生号码。

“喂?”

“是……沈疏月小姐吗?”一个有些苍老、带着浓重口音的女声。

“我是。您哪位?”

“我……我是祁野的妈妈。”对方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和掩饰不住的疲惫苍老。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脸上的笑容淡去。“有什么事吗?”

“疏月啊,我知道……我知道我们没脸找你。阿野他做了那么多混账事,对不起你,也对不起苏先生……”祁母的声音哽咽起来,“他罪有应得,我不替他辩解。我就是……就是想求求你,能不能……能不能去看看他?”

我皱紧眉头:“什么意思?”

“阿野他在里面……情况不太好。”祁母泣不成声,“他情绪一直很低落,不肯见我们,也不配合改造。前几天……还试图……伤害自己。监狱那边通知我们,说他心理评估很糟糕,有严重的抑郁倾向,建议家属多沟通疏导。可我跟他爸……我们现在这样子,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疏月,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但他以前……毕竟真心喜欢过你。你能不能……就看在过去的份上,去劝劝他?让他别再钻牛角尖了,好好改造,争取减刑,以后出来……还能做个普通人……”

真心喜欢过?我几乎要冷笑出声。他的“喜欢”,就是占有、伤害和毁灭吗?

“阿姨,”我打断她,声音冷硬,“我和祁野早就没有任何关系了。他的事情,与我无关。我也绝不会去见他。请您以后不要再打来了。”

“疏月!求求你了!你就当可怜可怜我这个当妈的吧!我就他这一个儿子啊!”祁母在电话那头嚎啕大哭。

我心里毫无波澜,甚至有些厌烦。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祁野走到这一步,他们做父母的,难道就没有责任吗?一味的溺爱和纵容,才是把他推向深渊的推手。

“抱歉,我帮不了您。”我平静地说完,挂断了电话,将这个号码也拉入黑名单。

走回客厅,火锅的热气扑面而来,朋友们的笑闹声重新涌入耳朵。苏景明正夹了一颗丸子,仔细吹凉了,要往我碗里放。看到我回来,他敏锐地察觉到我脸色不对。

“谁……的电话?”他问,语速慢,但清晰。

“打错了。”我不想在新年第一天,因为无关紧要的人破坏气氛,笑了笑,坐回他身边,“丸子给我留的吗?谢谢。”

他看了我两秒,没再追问,只是把丸子放进我碗里,然后,在桌下,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温暖有力,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我反握住,对他笑了笑,示意我没事。

是的,我没事。祁野和他的一切,已经彻底成为过去。我的现在和未来,在身旁这个紧紧握着我的手、努力从废墟中站起来的男人身上。

我们的锅,我们的朋友,我们的家,才是真实而温暖的。

饭后,大家转移到客厅喝茶聊天。苏景明有些累了,靠在我身上休息。朋友们体贴地降低了音量。

林薇凑到我身边,小声问:“刚才谁电话?看你接完脸色不太好。”

我压低声音,简单说了祁母来电的事。

林薇撇撇嘴:“呸!还有脸来找你!让她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晦气!”

我点点头:“已经拉黑了。”

“这就对了!”林薇拍拍我的手,“别让那些烂人烂事影响心情。你看现在多好,景明哥恢复得不错,你们也订婚了,苦尽甘来!以后都是好日子!”

我看向靠在我肩上闭目养神的苏景明,他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睡颜安稳。手指上的戒指,在灯光下闪着温柔的光。

是啊,苦尽甘来。

过去的伤痛无法抹去,但我们可以选择不被它定义,带着疤痕,继续向阳生长。

夜深了,朋友们陆续告辞。送走他们,我收拾好一片狼藉的厨房,回到客厅。苏景明还靠在沙发上,半睡半醒。

“累了?回房睡吧。”我轻声说。

他睁开眼,眼神还有些迷蒙,却摇了摇头,拍拍身边的位置,示意我坐下。

我坐过去,他伸出手臂,将我揽进怀里。我们就这样依偎在沙发上,看着窗外零星升起的烟花。

“刚才……是祁野……妈妈?”他忽然低声问。

我一愣,原来他猜到了。

“嗯。”我没隐瞒,“想让我去探监,劝劝他。我拒绝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下巴轻轻蹭了蹭我的发顶。

“做得……对。”他说,“有些人……不值得……第二次机会。”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历经世事后的通透。

“你不怪我……狠心?”我仰头看他。

他低下头,吻了吻我的额头:“你只是……保护自己。保护……我们。”

是啊,保护我们现在来之不易的平静和幸福。对恶的仁慈,就是对善的残忍。

“景明,”我窝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没有经历这些……我们会不会不一样?”

他想了想,缓缓道:“或许……会更顺利。但可能……也不会……这么懂得……珍惜。”

我懂他的意思。一起经历过生死,熬过最黑暗的时光,才更明白平凡相守的可贵,更珍惜彼此的存在。

“不管怎样,”我握住他戴着同款戒指的手,十指相扣,“现在这样,就很好。”

“嗯。”他收紧手臂,将我圈得更紧,“很……好。”

窗外,新年的钟声似乎隐约可闻。旧的一年,带着所有的伤痛、眼泪和挣扎,终于彻底翻篇。

新的一年,愿岁月静好,现世安稳。愿我们,携手余生,再无波澜。

20

春去秋来,又是一年。

苏景明的康复情况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在手杖辅助下,他行走已与常人无异,只是不能进行剧烈运动。语言功能基本恢复,除了语速比受伤前稍慢半拍,发音偶尔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含糊,日常交流毫无障碍。思维和专业技能更是早已回归巅峰,甚至因为这场劫难,对生命和职业有了更深层的感悟,经手的案子越发沉稳通透,在业内声望更隆。

我们决定在秋天举行婚礼。没有大张旗鼓,只邀请了最亲近的家人和朋友,在一个安静美丽的森林庄园。苏景明说,他欠我一场正式的、美好的婚礼。

婚礼那天,天高云淡,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洒下细碎的金光。我穿着简洁的缎面婚纱,没有冗长的头纱,头发松松挽起,别着珍珠发饰。苏景明一身挺括的黑色礼服,站在仪式台的尽头,身姿挺拔如松,目光穿越宾客,温柔而坚定地落在我身上。

父亲挽着我的手,一步步走向他。短短一段路,却仿佛走过了我们相识以来的所有时光——初遇的悸动,相处的温暖,分离的痛苦,守望的煎熬,重聚的珍惜,还有未来漫长的、充满希望的岁月。

将手交到他掌心时,父亲的眼眶有些红。苏景明郑重地对父亲点了点头,无声地承诺。

仪式简单而庄重。我们没有准备冗长的誓言,只是看着彼此的眼睛,说出最朴素的“我愿意”。

交换戒指时,我们用的还是当初求婚的那一对。冰凉的铂金圈套入指尖,从此锁住一生。

礼成,他低头吻我。唇瓣相触的瞬间,台下响起掌声和祝福的欢呼。林薇哭得比我还厉害。

宴席是轻松的自助形式,大家在草坪上随意交谈,享用美食。我和苏景明跳了第一支舞。音乐舒缓,他带着我,步伐稳当,丝毫看不出曾经的伤痛。我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有力的心跳,觉得此生圆满,莫过于此。

“累吗?”他低声问,气息拂过耳畔。

“不累。”我抬头看他,他眼底映着阳光和我,“幸福得快要晕过去了。”

他笑了,低头吻了吻我的鼻尖。

中途,我去休息室补妆。林薇跟了进来,帮我整理头纱。

“真好啊,疏月。”她看着镜子里的我,眼眶又红了,“看到你们现在这样,我觉得所有的等待和坚持都值了。”

“谢谢你,薇薇。”我转身拥抱她,“一直陪着我。”

“傻瓜,我们是一辈子的闺蜜啊。”林薇拍拍我的背,“对了,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现在告诉你。”

“什么?”

林薇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我听说……祁野在监狱里,表现很不好,抗拒改造,好像精神方面真的出了点问题,被转到特殊监区了。他妈到处求人,想给他弄个保外就医,但没成功。”她撇撇嘴,“也是活该。”

我平静地听着,心里没有太大波澜。就像听到一个遥远陌生人的消息。他的结局,早在选择伤害他人的那一刻就已注定。同情?怜悯?不,我没有那份多余的善良给他。我的善良和爱,要留给值得的人。

“不提他了。”我摇摇头,“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不说这些。”

“对对对!呸呸呸,晦气!”林薇连忙说,“快补好妆,出去找你老公吧!苏学长刚才眼睛都快黏在你身上了!”

我笑着补了点口红,和林薇一起走出休息室。

苏景明正在不远处和几位长辈说话,看到我,立刻结束了谈话,朝我走来。很自然地牵起我的手。

“去切蛋糕?”他问。

“好。”

三层高的婚礼蛋糕,装饰着新鲜的莓果和薄荷叶。我们共同握住刀柄,在众人的祝福声中,切下第一刀。

蛋糕很甜,就像此刻的心情。

夜色渐深,星光点点。客人们陆续离去。送走最后一位客人,我们回到庄园里预留的新婚套房。

房间布置得很温馨,落地窗外是静谧的森林夜景。我卸了妆,换上舒适的睡衣。苏景明从身后轻轻抱住我,将下巴搁在我肩头。

“终于……娶到你了。”他叹息般地说,声音里带着满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我转过身,搂住他的脖子,主动吻上他的唇。这个吻,温柔而绵长,倾注了所有的爱意、依赖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一吻结束,我们额头相抵,气息微乱。

“景明,”我轻声说,“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真的很爱你。比我想象的,还要爱。”

他深深地看着我,眼底有星光荡漾。

“我也爱你,疏月。”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我的脸颊,“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我怎么会放弃你?”我笑中带泪,“是你没有放弃你自己。”

我们相拥着,倒在柔软的大床上。窗外月色如水,林涛声声。

这一夜,没有激烈的欲望,只有无尽的温存和贴近。我们像是两只受伤后互相舔舐伤口、终于愈合的兽,用最原始的方式确认彼此的存在和归属。

他的吻细密地落在我的额头、眼睛、鼻尖、嘴唇,然后一路向下。带着无比的珍重和小心翼翼,仿佛我是一件易碎的珍宝。我回应着他,引导着他,告诉他我很好,我在这里。

当身体最终契合的瞬间,我们都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喟叹。不是情欲的宣泄,而是灵魂找到归宿的圆满。

节奏很慢,很温柔。他顾及着我的感受,也小心着自己的身体。但那种心灵相通的悸动,比任何激烈的碰撞都更撼动人心。

汗水交融,呼吸相缠。我在他深邃的眼眸里,看到了完整的自己,被爱着,被呵护着,被坚定选择着的自己。

巅峰来临的那一刻,世界仿佛化为一片绚烂的星海。我们紧紧相拥,听着彼此如擂鼓般的心跳,久久不愿分开。

平息后,他依旧抱着我,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我的背。

“疼吗?”他低声问,指的是他可能还有些笨拙的动作。

“不疼。”我往他怀里蹭了蹭,“很舒服。”

他笑了,胸腔传来低沉的震动。吻了吻我的发顶。

“睡吧。”他说,“明天醒来,你就在我怀里。以后的每一天,你都会在我怀里。”

“嗯。”我闭上眼睛,倦意袭来,但心里是满溢的甜蜜和安宁。

是的,明天醒来,阳光会照进房间,他会在我身边。我们会一起吃早餐,规划新的一天,或者什么都不做,只是懒懒地腻在一起。

未来也许还会有风雨,有挑战,但只要我们携手,就无所畏惧。

因为最黑暗的夜已经过去,我们用爱和坚韧,亲手迎来了黎明。

而黎明之后,必是晴空万里,岁月绵长。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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